雪梅
短篇小说(胡半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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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的电话很单一,除了丈夫二虎的就仅是几个至亲,因电话少也就没有来电显示,其实也没必要,接听电话,还不就是几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忽然有一天她接到一个电话,听声音很陌生,开始还以为是丈夫感冒变了音儿,细听不是,不由就问,你是哪个?那人嘻嘻笑着说,听不出我是谁吗?她茫然地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甚至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仍然听不出是谁。直到那人自报家门,她才啊了一声,原来是初中时的同学春成。他们已多年没有联系,突然间打来的电话让她感到既欣喜又惊奇。瞬间好像春成就在眼前,不过还是十几岁的样子,瘦瘦高高的,一幅没有发育好的模样,但他动作灵敏,做事麻利,人都说他很适合体育,可他偏偏体育不行,和她一样喜欢的是美术。
雪梅好一阵沉默,当对方再次问她怎么不说话,才猛然回过神,她本是不苟言笑的人,却破天荒地笑了,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如果你没号码,我哪能找到你号码,既然知道你号码,自然就打这号码。
春成绕口令似地回答是那么的幽默风趣,雪梅笑了,听说你已经是个老板了?
呵呵,老板不敢当,反正自己做主,能使唤几个人而不被人使唤。稍停啧嘴说,雪梅,可惜了你的才华,真替你感到惋惜。
春成的这句话让她立刻眼圈红了,好一阵没有应答。
雪梅,怎么不吭声?
春成听到的是雪梅的一声叹息。
春成那边也是一声叹息,雪梅,你的情况我是知道的,你呀,性格决定命运,你太懦弱了,太屈服于命运了。如果……
雪梅知道他下面要说什么,就打断说,春成,不要说了,现在再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你怎么忽然想起找我?
呵呵,怎么是忽然?一直想着呢,春成那边一声坏笑,马上正经起来说,是这样,县里在国庆节要举办一次农民艺术节,项目很多的,其中就有一个农民画展。我嘛,呵呵,不瞒你说也是画展筹备组的成员,自然想到了你,希望你创作一幅作品拿去参展。
不行不行,我,我那水平……雪梅急忙拒绝。
嗯,我还不了解你?初中时那次全县中学生艺术展,你的那幅国画《百花迎春》可不就拿了全县第二名。能行的,你准备一下吧!
还翻那老黄历干啥,我真的不行……
唉,你呀,要有自信,不要犹豫,记住,一定要参加。我还有事,闲了再给你打电话细说。
雪梅忙着说,春成,你,你千万不要再来电话……
放下电话,雪梅显得很落寞,春成的电话彻底搅乱了她的心。她无心干任何事情,只是发呆地坐在院里的葡萄树下,往事如同一本书,一页页在眼前翻过。
雪梅自小腼腆,羞涩,不爱说话,见了生人总是低头,似乎怕人。自上学以来,在学校总是独往独来,基本不跟人往来,即使女生也少有话说。初中时她和春成一个班,因春成也爱美术,是她唯一接触多的一个。他们常在请教美术老师时碰到一起,一来二去她们也就有了联系。不过他们的联系很隐蔽,很多同学竟然没有发觉。这是因为他们的联系方式很独特,他们充分利用特长,用画交流,而且如地下工作者一样,很隐蔽。主动者是春成。每逢雪梅生日或得奖,雪梅打开课本,神不知鬼不觉地里面会夹一张画的玫瑰花,或者雪梅正单独行走,忽然一副折叠的纸片从空中飞进她怀里,偷偷展开看又是玫瑰……开始,雪梅并不知道玫瑰的象征意义,经过打听明白后,脸儿自然发红,心里却暖暖的,也会在心里默想春成的摸样,会在外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多看春成一眼。雪梅心里除了感动,也用画儿回复他,她会画个茶碗儿,画块西瓜,好比现在微信聊天的表情。这样,在外人毫无觉察的情况下,二人似乎有一根隐形线连接着。初中毕业参加中考,他们不知是以何种方式商量否,报考的是同一所艺术学校。
当年参加中考后,雪梅心里很是敞亮。她一遍遍回忆自己考试的情况,很自信地觉得考得不错,甚至就做好了上学的准备,可万万想不到的通知下来竟然是落榜。这消息确如晴天霹雳击碎了她的心,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但既成事实不容置疑?面对这冷酷的打击,她不吃不喝,一连数天总是痛哭流涕。
村里人大都知道她很用功,学习不错,每学期都拿回家奖状,也都知道她爱画画,凡见过她画的画无不交口称赞,这样优秀的孩子,村人都认为她考上个艺术中专是板上钉钉的事,结果却大大出人意料,这样的高材生怎么会落榜呢?有人出于好意,对她父母说,现在社会风气不好,说不定是考上被人顶替了也未可知。并建议让雪梅父母到学校问问,或者直接到县教育局找找。雪梅父亲的反应是一声连一声叹息,除此就是咧着嘴搓着手连连摇头。
雪梅爹是村里人人皆知的老实头,一向木纳寡言,胆小怕事,遇事忍让,三脚跺不出个响屁,见到吃公家饭的人更是弯腰缩头不敢正视。他根本不懂怎么去问去找,其实也没胆量去问,甚或就不打算去找。自己闺女的事他不主动,其他人也不好越俎代庖啊。后来春成来家让雪梅一起复读,雪梅父亲仍是摇头拒绝。其实外人哪里知道,他是不支持女儿复读的。因为听人说上那什么艺术学校花费是很大的,家里日子过得糊口都很困难,哪有钱供她到城里大把大把地花钱上学,何况还有两个儿子在读书。别看他老实本分,重男轻女思想还挺严重。
对于父母不让复读,雪梅也曾一度心生怨恨,特别后来听到复读一年的春成考上艺术学校的消息,内心更是如刀剜针刺。春成补习一年能考上,她自信自己无论文化知识和美术水平都不比春成差,自己考上应该没有问题。现实让她觉得天塌了一般,几度想离家外出,甚至想到过结束生命。可生性懦弱的她,这些想法只是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到底没有勇气真去实施,她对人世还是有所留恋。
渐渐,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家呆上一段日子,目睹父母虽整天忙碌,日子过得捉禁见肘让人寒心。看到父亲豆叶树叶摁进烟锅儿当烟抽,看到母亲穿的补丁连连已看不出原色的衣服,鸡子死了,还要用盐腌上准备过年……自己上学要花那么多钱,那简直就是啃爹的光脊梁,喝妈妈的血,她心疼起父母来。作为家里的长女,她要替家里分担重负,她要省钱让弟弟上学,求学的心也就淡了。缓下心来的雪梅擦干眼泪开始为家里分担家务,先是包了洗衣做饭,后来也就随着父母掂起了锄头下田劳作。完全释怀了的她,有了另一种打算,有着光明的憧憬,劳作之余发挥特长,潜心作画,做一个民间艺术家。变了心态的她再看周围事物自然心情大变。田园风光使她产生了对大自然的爱,看白云在碧空漫卷变幻出各种图案,看被风吹拂如同大海翻腾的麦浪,看枝头小鸟的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地嬉闹,看荷塘里白鹅在碧荷红花中戏水,不由她陶醉其间。啊,多美的田园风光,多美的大自然,多么美好的素材,自然产生了要画出来的冲动,于是这个有着美术天分的姑娘在简陋小屋里,用手,不,用心灵画出一幅幅素描,一幅幅水彩画……爱好消除了她的烦闷,她感到心里洁净而又温暖如春。平时她随父母默默地劳作着,依然沉默寡言,可一旦到了她的那间用秫秸杆加出来的小屋里,她活泼的天性就显现出来,一旦有空总要画上几笔。不过父亲对此很是反感,每每见了总是呵斥,画画有什么用?能当吃还是能当喝?有那功夫哪胜拾把柴火割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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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有人登门给雪梅提亲。这倒很合雪梅父母的心意。女儿不上学了,早早找个好人家嫁出去是他们的心愿和使命。雪梅家虽然姓高,可在村里地位却是再低不过了,将近两千人的村子,只他一家姓高,算是孤门独户。雪梅父亲清楚自己的位子,很有自知之明地能正确摆放自己在村中的位子。譬如尘世的地不是平的,有高坡有平地有凹处,他自觉地置身于凹处。与人友善,与人无争是他给自己及家人定下的行动准则。与村人走路相遇,总先打招呼而后侧身让人。他也暗地嫌弃自己,唉,还不就是自家独姓门头瓤吗?所以他们的择婿标准不讲究男方长相丑俊,一定得是弟兄多家族大,在村里门户头硬棒。一来二去,经过赛选,选中了大李庄的二虎。
父母对这门亲事一百个满意,雪梅却是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她毕竟是个中学生,清楚婚姻是人一生最大的事,俗话不是说,男怕找错行,女怕找错郎,人生头等大事,是马虎不得的。她暗地打听过,这个二虎小学二年级就辍学,基本上就是一个文盲。与这样的人生活一辈子她是决不能接受的。最主要的原因是雪梅心内是有个人的,那就是春成。可是她在父母面前不敢提起,她知道爹妈虽然老实本分却还相当封建,若知道背着他们自己找对象,肯定是不依允的。内向腼腆生性懦弱的她没有顶撞父母的习惯,也不敢顶撞,但与她选这样的女婿,她是要反抗一下的,她的反抗就是不吃饭,就是埋头哭泣。对于雪梅的反抗,父母丝毫不为所动,在雪梅哭得嗓子沙哑,衣襟湿透后,父亲在雪梅面前扳着手指,细说这门亲的好处,别犯傻孩子,不说人家日子过得怎样,单看人家有多些人?二虎的老爸弟兄五个,二虎又是弟兄五个,想想,这样的人家在村里会受欺负?这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一户好人家。傻妮子,你想想老爸我会不疼你,会把你往火坑里推?最终胳膊拗不过大腿,还是硬性定下了这门亲。
春成又一次催问雪梅行动与否的时候,雪梅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不参加的理由,那就是创作环境不行,产生不了灵感,平时随便画画可以,若创作出一幅正儿八经能称为作品的东西是不行的。
春成一阵沉默,雪梅的情况他是知道的,他清楚雪梅说的创作环境是什么,不由长长吁了一口气说,唉,时光不能倒流,假若当年……
雪梅听得出他的意思,说,世上哪有假如。
春成那边轻叹一声后,很是庄重地说,改变自己,才能改变环境,雪梅,人来尘世仅此一回,你就真的甘愿如此浑浑噩噩了此一生吗?人要自立自强,出身不由己,可命运是完全可以改变的,但不靠上帝,不靠皇帝,只能靠靠自己,你不要把自己看成一般的农村家庭妇女,说句真心话,你的姿容,你的才华……
哈哈哈,雪梅用笑声截断了春成,你太高看我了,我不就是个平庸的农村家庭妇女?唉,我认命了,时至今日,还能怎样?
春成冷冷一笑,雪梅,你太自卑了,你可能不知道,在学校时,多少男生仰慕你,暗恋你。男生背地常常议论你呢?有人说你孤傲,有人说你冰美人,看过《红楼梦》的还说你是有貌有才的林黛玉呢。嘿,有些家伙也真无聊,譬如那个东升,啊,就是那个长得猴一样的家伙,一次在宿舍竟然把班里的几个姿容秀美的女生写成纸蛋儿,用抓阄的办法选老婆。他不等别人出手,率先抓了一个,剥开后高呼,啊,我选着雪梅了,雪梅是我老婆。呵呵,还不就是满足一下他空虚阴暗的心理。是我气不过,一拳把他打得鼻口穿血……为此学校开大会罚我站到全体师生面前……
春成,我知道你对我好,谢谢你的美意,只是我这样的家庭实在没心思搞这些了。
见雪梅主意已决,春成不由气愤地说,都怪你那个混蛋父亲,毁灭了你的前程,把你推进了火坑!
不要这样说老人,雪梅对春成对父亲出言不逊很是生气,粗粗地一声怪罪后竟然挂了电话。可静心一想,知道春成是实实在在关心自己,确实是鼓励自己,就有些后悔。本想再把电话打回去给以解释,但还是放弃了。事实也正如春成所说,可不就是这个满脑袋封建思想的爹把自己的梦想破灭,真的把自己推进了火坑。
雪梅嫁到二虎家,确如同跳进了火坑。二虎的父母对这门亲事开始就不满意。尽管在外人看来,雪梅长得秀气耐看,可他们不这样认为,长得俊有鸟用,若讲究长相花钱买张美人图贴墙上不就完事了?他们选媳妇自有他们的标准,就是人要长得人高马大,膀大腰圆,娶个媳妇就是要给家里添一个壮劳动力。而且老两口还有一个不便外说的条件,就是屁股头要大。不知从那里得这说辞,说是大屁股头女人生男孩几率大。农村嘛,只有男丁兴旺在村里才有地位。偏偏雪梅长得身材纤细,甚或可以说很单薄,两条小腿支撑着和她年龄不相称的病态的身材,再者一看面相就是一个懦弱的人。这些都是不合他们选媳妇的标准。这家人向来蛮横,一旦与人发生争执,就会齐刷刷全家上阵,揎拳捋袖,口中恶言秽语连珠炮似喷出,一个比一个凶悍,先声夺人,从阵势上就压倒对方。雪梅这样的女人一干不得重活,二不能吵架耍悍,在他们看来,雪梅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合标准。最后婚姻之所以能成,是因为雪梅父亲一分钱彩礼不要,这就等于白送给个媳妇。
可怜雪梅一进二虎家门就成了女佣,成了使唤丫头,开始的头一年还没分家,一大家人做饭洗衣全让雪梅包了,自清晨起来就忙个不停,一天少有歇息喘气的时候,一次不进厨房婆子就吊脸子。而且对雪梅做的饭菜常常横挑鼻子竖挑眼,咸了甜了,多了少了的。一次雪梅在刷锅时因地上湿滑摔了一个碗,婆子指责公公训,雪梅分辨了一句,二虎对她一顿拳脚,打得雪梅昏倒在地……雪梅生女儿坐月子,三天之后婆子就再不给做饭,虚弱的雪梅艰难地爬下床,头勒毛巾自己做饭……
雪梅没有旁的爱好,唯一的喜好就是看书画画,这对只求发家生财的二虎一家来讲显然是背道而驰,一家人见不得雪梅画画,公婆看到雪梅画画,就没好脸色。说出的话竟然同自己父亲如出一辙,画画能当吃当喝?画画能发家致富?
公婆不待见倒还罢了,丈夫体贴也好啊。嘿嘿,二虎这人按农村人说法是没烧透的“二红砖”,没个正性,很阴很闷,说话冲人。新婚的头一个月里,他正当精力旺得没处使的年龄,新婚伊始贪图那个,与雪梅倒还相安无事,甚或亲密,每晚都早早熄灯上床。可能是黄碟看得多了,常常变换方式折腾雪梅。雪梅对此极其厌恶,但作为人妻,认为这是做妻子的本分,也就强忍着迎合。除此二人的语言交流是少之又少,其实也根本没共同语言。雪梅给二虎说美术上的事,他会瞪起牛蛋似眼睛骂,说的啥球话,老子不爱听。二虎呢,却是鹦鹉学舌地学说在外听到的荤话黄段子。一次雪梅说到徐悲鸿,齐白石,他脖子一梗说,两货是哪里的?你认识他们?我给你说,你要跟他们有来往我会捶扁你!加之时间久了,二虎新鲜劲儿已过,也可能是受父母教唆,变了个人一样,对雪梅不理不睬,雪梅对他来说只是供其发泄兽欲。雪梅心灰意冷,但也毫无办法,只能自己劝慰自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扛着走,命该如此,认命吧。只求相安无事,尽自己本分,孝顺公婆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二年以后公婆给他们分了家。雪梅本想着离开公婆日子会好些,她想错了,这以后他们的日子仍是没一天平静过。加之二虎一家重男轻女思想特别严重,雪梅头生是个闺女,一家就很不满意,怀上二胎后,就找人做了B超,检查结果还是闺女,二虎当天就催促到医院打掉。这以后接连怀了三次,均是女孩儿,自然也是打掉。在一连打过多次之后,雪梅再也怀不上了。一家人更是把雪梅不当人看,骂她是废物,是丧门星,雪梅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雪梅任劳任怨,默默拖着疲惫的身子忙碌着,家里地里忙得陀螺一般。二虎大掌柜一样,想干就干,不想干尽管麦忙天挡不住他睡大觉,而且讲究吃喝。雪梅做饭都是两样,二虎和女儿父女两吃好的,雪梅是另一种很随便的饭,很多时候都是一个辣椒一颗蒜瓣下饭,甚至干吃馍。在雪梅看来,只要家里平静,不生气,就是吃糠咽菜也无所谓。但这只能是雪梅自己所愿。对雪梅百般挑剔的二虎无事生非,一天不生气好像就过不去,对雪梅的行动横加干涉。一次雪梅母亲生病住院,雪梅要去瞧看,因为家里的经济大权二虎紧紧地把持着,她向二虎要钱买礼物,二虎非但一分钱不给,还骂她里吃外扒。母亲出院回家需她照顾一段时间,三天不到竟然去叫了两趟,骂她不是个持家女人,硬是拉上她回去……挂在嘴上的常说讨她这个老婆是倒八辈子血霉!这么多年来她对二虎惟命是从,忍气吞声,过得憋憋屈屈,或者可以说是提心吊胆。尽管百般委屈她也从不告诉父母,每当父母问她日子过的咋样?总是违心含笑说过得很好,以免父母伤心。女儿因看不惯父亲的一切,十八岁就辍学外出打工,结识了一个黑龙江的男友,发誓再不回那个家,多年来二虎一旦外出打工,也就撇下雪梅孤零零一个人。
村人同情雪梅,唉,这世界真是的,好人没好命,老天怎么不开眼呢!
这天雪梅去镇上赶集回到家忙拿起镜子照起来,女人嘛,照镜子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雪梅自然也是常照镜子的。可如这次那么专注那么认真地照确是少有的。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在集上遇到了昔日初中同学孟琴。二人闲聊一会后,孟琴郑重其事地给她说起春成来。她心头一震,觉得孟琴绝非是随意说的,那么多昔日同学,她为什么单单说春成呢?看来她和春成在学校时的情形虽然很隐秘,可能旁人肯定是有所觉察的,常说蒙蒙虫过去还有影儿呢,不然孟琴不会告诉她春成的情况。孟琴带着很神秘的表情问,近年来你和春成有联系吗?她一时楞了,不好回答,也就轻轻摇了头。孟琴说你知道吗,春成离婚了!
这倒使她大吃一惊,她和春成虽然通了电话,可春成并没提起过这事。还是孟琴详细地告诉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春成的岳父开了个广告公司,是个有钱人,春成毕业后就跟他打工,他见春成能干,就把女儿许给了他,并出资让其办了个广告公司,谁知这女人是母老虎,控制春成,春成的一切行动她都要知道,简直是把春成栓在裤带上。春成受不了这约束,就果断地净身出户与其离婚了。
她反复细想孟琴的话,觉得她不是无故告诉自己春成的情况,是不是有意传递一个与己有关的信息?正暗自沉思,手机响了,听着这别具一格的铃声,知道是春成打来的。雪梅心里暖暖的。自然也想了许多,春成岂止是只让自己参与吗?难道他还有别的想法?她轻轻摇头否认了,如今春成算得上功成名就,成了老板,有了名气,可我算什么呢?人老珠黄,分明一个极其平庸的农妇,心里默想,春成啊春成,我已不是当年的花蕾初放,完全可以以残花败柳来比喻了,你不要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再说,女儿都小三十了,怎能再……犹豫着是否接听,但最后还是按下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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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成有些急促地询问她是不是动手创作了,进展如何。
雪梅依然强调不愿参加的理由。
看来春成似乎有些生气,甚至是带有不容推脱的口气让她务必马上动手创作。
其实自从接到春成让其参赛的电话,她还真的心动了,虽然清楚自己多年没认真作画,根本没考虑得奖,但参与一下也是好的。一旦如此想却又犹豫不决,或者说是非常惶恐。每当想动手画起来时,面前就会浮现出二虎凶如恶神的面孔。他一脸狞笑,那双细得如同秫秸篾儿划一道缝儿的眼闪着凶光,别看眼小,看事物分明,好像看穿了她心里所想。
那边春成再次不以置否的口气催促。
雪梅终于痛下决心说,好吧,我参加就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你不要再打电话……
为什么?为什么?
雪梅咬着嘴唇,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怎么向春成解释呢?
二虎是不许雪梅接听任何人的电话的。早几年二虎外出打工,往家打电话都是打到村里代销点,由代销点老瘸通知雪梅去接,时间久了,老瘸很不耐烦,言语中就很不满,后来再往家打电话老瘸再不理不睬。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和家里联系二虎给买了手机,不过递给雪梅手机时,与雪梅约法三章,不,仅一章,就是不能接外人电话。雪梅手机里的联系人都是经过二虎审定认可的。而且他每次回来都要查看雪梅手机,总想从中看出什么来。现在自己竟然和春成多次通电话,雪梅就觉得理亏,好像自己真做了对不起丈夫的事。
雪梅没有应答,春成听到的是雪梅的抽泣声。
当春成再次与雪梅通话,知道她画的竟然是牵牛花,不由笑了。呵呵,牵牛花,纤弱的牵牛花,自己挺不起身腰,总要依附别人,哈哈,这不就是你自身的写照吗?我建议你最好改改画的内容,画那积极向上的。
唉,春成,我还是放弃吧……
雪梅,你,你怎么这么颠三倒四?
春成,我上学时是有着当画家的梦想,你邀我参加活动,我非常领情感谢,我也非常想参加,可我这样的处境,我老公,我公婆,唉,事到如今,一步走错,万步难回。
哈哈,不,这是以前的说法,现在是什么时代,只要有决心会还是能回的!自己的命运自己要做主,不能让你的婚姻误你一生啊?
唉,我知道软弱,可生成的骨头长成的肉……
雪梅,春成重重地喊了一声,接着动用了演讲家的口才,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你呀,也确实太懦弱了,怕的也太多了,呵呵,怕你公婆,怕你老公,你真成了他们的奴隶!你怎么不想,自己身体康健,智力不差,你完全可以自立的呀!雪梅,不要自闭,要学会独立自强,不依附任何人。在中国几千年的转统文化中,由于封建礼教思想的根深蒂固,男人被认为是强大的,是世界的主宰,是女人的靠山,是家庭的顶梁柱,为女人撑起一片天。而随着人类文明的不断更新进步,女性已从过去“女尊男卑”的观念误区中解放出来,社会也逐步实现两性的共同发展,妇女顶起了半边天,不再是男人的附属品!巾帼不让须眉,看看当代有多少女性做出了男人做不到的业绩,邓亚萍,能成为世界冠军,刘洋成为首次登天的女航天员……至于艺术界成功的女艺术家更是多不胜数……
这是他们最长的一次通话。春成这次的长篇大论强烈地触及了雪梅的灵魂。她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来了一个深呼吸,胸中涌动着热流。她不再迟疑,她果断地改变了画的主题,不再考虑牵牛花了。正当六月天,荷花开得正盛,她自小喜欢荷花,周敦颐的那篇《爱莲说》通背如流,曾把“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作为做人的座右铭。对,就是荷花了,有了创作的冲动,她多次到荷池细细观摩,胸中已有蓝图,决定动手画起来。
为了不受外界干扰,这天她关上头门,在堂屋当门搬饭桌,找出几张纸来,准备先勾勒一下草图。刚画出一个大概轮廓,头门响了,是二虎打工回来了。
雪梅开门,二虎狐疑地盯视雪梅良久,恶声问,大白天的关上头门干什么?
不待雪梅应声,他急步进屋,首先去了里间,而后院子里搜寻一遍。复回屋见到了桌子上的纸和笔,冷笑道,手痒了不是?还梦想当画家?
和往常一样,雪梅对丈夫回家总是恐惧,她知道丈夫每次回来,不管什么时间,总要先折腾她一番。虽然她对此十分厌恶,但作为妻子,她认为这是作为人妻本分,每次她也就麻木的迎合着。每次完事,二虎起身总要骂她一句木头人。可这回二虎一反常态,并没对她折腾,而是沉着脸走过去掂起那幅草画,阴阳怪气地笑笑说,画得不赖。
她睁大惶恐的眼睛,以为他又要撕,今天她对此有思想准备,也许是春成的话起了作用,再不能软弱,她惶恐地瞪大眼睛盯紧丈夫,他若要撕,这次是要和他死拼的。没想二虎抖了几抖就随手把草图扔到了一旁,雪梅一颗心才算放回原处。她连忙走过去把草图折叠好。她以为这是二虎对她的恩赐,竟然咧嘴朝二虎微笑了一下。看着二虎风尘仆仆到家,身上脏不拉几,忙伸出手轻轻拂去,并准备给其倒水让其洗脚。二虎猛地拉过她,她以为他又是要跟她那个,她冲着没动手没撕画作,就羞涩低依偎过去,表现出从未有过的顺从。她想错了,二虎只是猛然伸手从她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啪啪”按着键,像是要从手机里查出什么秘密。她忽闪着眼睛,像是等待二虎的发落,二虎阴阴地笑着把手机重又塞入她的口袋,阴着脸问,有人跟你打电话没?
雪梅下意思身子抖了一下,她想到了春成的电话,能是二虎有了觉察?但她马上否定了,不可能,他们每次通话后她都及时删除记录的。于是就显得很理直气壮,昂头反问,你问这啥意思?
啥意思,现在有了手机,不少女人浪着用来和男人聊天。说着走到雪梅跟前,托起雪梅的下颏问,近来是不是接到过一些男人的电话?
雪梅一愣,想起近来除春成外,确实接到了几个陌生电话,每次手机铃声一响,就知道并非春成打来的,因为尽是不辨是谁的生疏声音,而且上来总是“我爱你”,“交个朋友吧”之类*戏调**猥亵的语言,每次她都立马挂断。于是狠狠地扒拉掉二虎的手说,有,每次都让我骂了回去。
雪梅这样的回答二虎是相信的,因为那些电话都是二虎让他的狐朋*友狗**打来试探雪梅的,于是狞笑着说,表现的不错,不过我警告你,你若胆敢用电话勾结男人,二虎没说下文,只是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雪梅默默要走开,二虎一把拉住了她,而后疯狂地抱起她进了里间……
二虎这次回家卖光了家里的粮食,而且还逼着向雪梅要钱。
你这是要干什么?
二虎瞪眼说,我想干什么还要你管吗?
雪梅义正辞严说,你,你总要说个清楚。
二虎瞪眼说,呵呵,告诉你,我遇到一个做生意的伙伴,投资做生意
雪梅说,什么?投资做生意?你……
二虎不耐烦地说,少废话,拿钱!
过两天村里让交合作医疗钱……
那你想办法。
雪梅把家里仅有的一千二百元给他。
这天隔壁本家嫂子秀荣家给玉米脱粒,因人手不够,就喊雪梅过来帮忙。秀荣已是五十好几的人了,血压高,心脏也不好,因为家境不好,老公和两个儿子常年在外打工,尽管她身体不好,还是咬着牙硬顶着家里地里忙活,雪梅见她辛苦,帮她干活是常事。一上午时间玉米脱完了之后,雪梅抬腿要回去,秀荣突然拉了下雪梅的衣襟。雪梅以为她有话要说,可秀荣嘴张了几张也没吭声。她这欲言又止的表情让雪梅生疑,雪梅抓起秀荣的手说,嫂子,有啥事不好意思说?
秀荣咧嘴苦笑一下,显得很是犹豫,这越发引起雪梅的怀疑,雪梅以恳求的语气说,嫂子,不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秀荣对雪梅一直是心存感激的,不仅是常帮忙干活,自己身体不好,三天两头闹病,雪梅不是拉她去看就是来家给做饭。年前的一个大雪夜,她又犯病了,雪梅硬是顶风冒雪拉她到八里路外的镇上看病……一件件往事深深感动着秀荣,人心换人心,这事不说给雪梅自己良心过不去,于是忙紧紧抓着雪梅的手说,雪梅,你太好,太善良了,有件事我不能再瞒你了,你家二虎……
二虎他怎么?
二虎在外面和多个女人鬼混,住在一起,钱都花到那些女人身上,这可是个无底洞啊……村里人大都知道,可二虎那二红砖脾气,谁也不敢对你说……
雪梅听秀荣这么说,马上想起丈夫为什么回来卖粮食。一时气上心来,觉得天旋地转几乎晕倒,秀荣忙扶她坐下并紧紧搂着她,说,你知道就是了,唉,你呀,真是人好命不好。
雪梅呼呼地喘着气,过了一阵也就镇定下来,镇定下来,春成的话在耳边响起,她惨然地笑了,反而平静了。看来自己是不能再忍耐了,也好,也好。到了果断抉择的时候了。
她谢过秀荣要回去了,秀荣赶上拉住她说,你要想开些,还有别说是我说的。
秀荣告诉的消息反而坚定了她参展的决心,而且她重又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再次改变了画的内容,把那幅费尽心智画成的红荷图弃置一旁。这次他画的是雪天的红梅,她给其命名《燃烧的红梅》。几天来她重新阅读了有关梅花的诗词,领悟梅花在寒冬时节不畏严寒傲霜斗雪,凌寒独自开的精神。在作画的数天里,真是呕心沥血,殚心竭虑,画面上漫天白雪下红梅凌寒怒放,真如燃烧的腾腾火焰,且又展示梅花那清雅高洁的形象。画作告成,她瘦掉了几斤肉。画作的视觉效果她很感满意。怎么让春成看到呢?电话告诉春成来去呢,还是亲自送去?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正当她要出门的时候,丈夫又一次回来了,和往常一样他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缠磨雪梅,可当他搂抱雪梅时,雪梅一下子推他个*退倒**八步才站稳。雪梅反常举动让二虎很是吃惊,二虎牛眼一瞪说,你,你……
雪梅目光如炬,你在外面守规矩了吗?
呵呵,男人不同女人,男人在外劳累辛苦,总得放松一下
狗屁,这话一出,雪梅不觉心里一惊,自己怎么突然说出如此脏话,可真也确是她内心的真实表达。她怒视着二虎冷笑说,辛苦?辛苦养女人了吧!
少废话,你给我拿钱!
我不会再任你揉捏了,呵呵,拿钱?妄想!
呵呵,你变了,敢顶嘴了。
人的忍让是有底线的,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正在这时,雪梅的手机响了,她不再恐惧,而是从容地掏出来接听。
二虎疯了,雪梅,你,你果然与人勾结,说着上去夺过手机,高高举起很气摔倒地下。啪!手机的残片西下飞溅,雪梅呵呵一阵大笑,二虎,你,摔得好!雪梅不去捡,你摔坏的不是一部手机,你摔坏了一个家。
雪梅的举动使得二虎瞠目结舌,他愣怔片刻,不由恼羞成怒,冲过去对雪梅举起了拳头。
雪梅正气凛然地望着二虎,嘴角露出不屑。
二虎眨巴着眼睛,他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望着凛然正气的雪梅,如同被雷轰电掣一般茫然失措,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里。
雪梅从容地卷起那幅红梅图,昂昂地出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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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半池,本名胡广庭。河南通许县人,退休教师。1968年开始文学创作并发表作品,著有中短篇小说集《沉甸甸的鹅毛》、《桃花雪》,散文集《抬头看云》,杂文随笔集《有话就说》,儿童文学作品集《走捷径的牵牛花》。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