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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一起了解拉康传奇而精彩的一生,感概良多

剧场指南和内容简介

我们将看一场戏。这是拉康言说之下的个人生存情景剧,一出十分典型的悲剧,据说,恰好是你、我,我们所有人,正在无意识扮演的名为“活着”的活报剧。与任何先锋戏剧一样,它将是十分令人费解的。原作:拉康。编剧:拉康。导演:拉康。主要演员:我(那个现在还被叫做自我和主体的你、我、他)。以下是此剧的剧场指南和内容简介。

拉康(Jacques Marie Émile Lacan,1901—1981)是法国著名的精神分析学家和魔幻式的原创性思想大家。在今天这个后现代语境中,他的学术影响似乎一天天在增大起来。为了使读者能够较顺利地进入拉康的学术语境,我们将搭建两个通向拉康哲学魔殿的天桥:在引言中,我们先要介绍他的生平。用海德格尔式的描述我们或许应该说:拉康出生、活着和死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拉康出生、自欺乃至发疯和成为无言的他者。之后,我们再对拉康哲学逻辑中最重要的东西作个简要的逻辑梳理。

一、拉康出生、活着和死去

1901年4月13日,拉康出生于法国巴黎第三区的博马歇大街95号。这是法国巴黎一个有着天主教传统的商人家庭,家中在他之下还有一个妹妹马德雷诺和弟弟马克。这是一个生活优裕的家庭,母亲爱米丽·费力宾·玛丽·波德丽,原是传统的金饰工艺匠的女儿,父亲阿尔菲特·查尔士·马里·保尔·拉康经营酒醋制造和推销业务,生意兴隆,家产富足。早年,拉康曾求学于天主教会管理的斯坦尼斯拉斯(Collège Stanislas)中学古典班,在那里熟识了希腊文、拉丁文和数学。大师们常常在早年就显出超群的禀赋,少年拉康也是一众同学当中杰出的鬼才。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拉康的思之起步是文学,其后来的所有理论始终处于一种无从摆脱的浓重的诗学语境之中,缘由大约也在于此。15岁上,拉康便开始用古典手法写诗,并尝试向杂志投稿;17岁时,他结识了乔伊斯等一批著名的现代文学大师。所以,拉康思想的真正基底并非肯定性的实证科学,而恰恰是洋溢人文价值的诗性批判。此外,拉康很早就对哲学滋生出浓厚的兴趣,特别是斯宾诺莎的思想。[31]这一点倒是类同于青年阿尔都塞。[32]

20世纪第二个十年中惨烈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对青年拉康的冲击异常剧烈,目睹人与人之间残忍冷酷的相互杀戮之后,年轻的拉康无法再相信万能而仁慈的上帝,也不再从内心里虔诚敬重人性之崇高。这种对布尔乔亚现实世界深深的失望和对世俗物化人间的鄙视情结,深深地改变了拉康此后的人生。与早早做了牧师的弟弟不同,拉康未满20岁就背叛了家庭的宗教信仰,不敬鬼神、不信人性,甚至由此颇带几分叛逆与悲情地告别文学之思,走向了与现代性同体诞生的医学科学。也许他意识到,悲苦的人生真的需要医治和良药。这也是许多大师年轻时曾经走过的一条误认性弯道,譬如中国鲁迅早年的学医。因为,在客观的科学图景中,人类主体不过是工具理性分解认知的客体对象而已,科学中的人是可控的,人有病,天当知,医学中的人只是被诊治的对象。1919年秋,拉康进入巴黎大学医学院学习,然而在之后七年的医科生涯中,他却越来越无法满足于只做一个精研病理学的预科大夫,相反,拉康似乎又找回了早年的激情,又开始狂热地斜视于哲学和文学。拉康晚年曾提出过一个观点:只有在人的斜视状态中,作为本体论存在真实物的对象a才能失败性地呈现。特别要指出的是,在自己世界观形成的最重要阶段中,拉康异常钟情于当时欧洲艺术实践中的超现实主义[33]思潮。我在下文的讨论中做了一个未必十分准确的判断:超现实主义是青年拉康思想的逻辑内驱力。那时,在左岸地区不起眼的小书店里,人们常常能看见拉康、纪德[34]、克洛岱尔[35]等人的身影。当时,拉康不仅与超现实主义大师布勒东[36]和达利交上了朋友,甚至还成了毕加索的私人医生。到了30年代,拉康开始直接为超现实主义的刊物写稿,其中甚至包括一些诗歌习作。以科学的眼光来看,这些事情对一个医科学生而言,并非正业。

1923年之后,在医学院的课堂上,拉康第一次比较系统地听到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的理论。由此,拉康初步掌握了弗洛伊德所说的潜意识等基本概念。1927年,青年拉康成为巴黎医学院所属圣安妮医院(Hopital Sainte-Anne)精神病所的住院医生。他还先后到巴黎地区警察局所属的精神病患者诊疗所进行临床实习,在亨利·鲁舍尔医院学习法医学。1928年,他来到警察局附属的特殊医院担任专职医生。在这种非常性的职业环境里,拉康不得不终日面对不正常的另类人群,从而使他的兴趣逐渐转到精神病理学和犯罪学领域。或许也是这段经历,在多年之后成就了拉康独到的眼光和发现:有病的其实不仅是精神病人,事实上全部的人都疯了;人不是人,而是披着象征性*皮人**的空无。也是在这一年,拉康发表了《战争后遗症:一个女人不能前行的病症》一文,探讨社会特定时期中发生的社会心理疾病。1929年,拉康正式成为鲁赛尔医院的一名法医,后又于1931年回到圣安娜医院,着手用语言学的方法分析精神病人的手记,并逐渐将心理异常现象中的妄想型病症作为主要研究对象。此时,达利也已经明确提出所谓“妄想症的批判方法”。也是在这项研究中,拉康开始关注病人的“心理自动”现象,即主体心理对某种外部力量无意识的臣属惯性。“心理自动”的研究受益于他的见习指导老师克莱朗布尔,在立意上正好与超现实主义者推崇的“自动写作”处于截然不同的语境中。[37]正是在这里,拉康开始“导向弗洛伊德”。[38]

1930年,拉康到苏黎世大学所属的布尔格尔兹利精神病治疗所(Clinique du Burghölzli)实习两个月,他师从著名的精神分析学家汉斯·迈尔(Hans Wolfgang Maier,1882—1945)。弗洛伊德本人,曾经在这里向他的老师布勒尔(Eugene Bleuer,1857—1939)学习神经解剖学及精神病治疗学。1931年,拉康获得法院精神分析师资格。1932年,青年拉康在克劳德教授的指导下,完成了题为《论妄想型精神病概念与人格关系》(De la psychose paranoÏaque dans ses rapports avec la personalité)的博士论文。[39]论文获得通过,拉康顺利拿到了医学博士学位。据说,在论文通过答辩之后,拉康曾将论文寄给他心目中的老师弗洛伊德,而后者仅以一张冷面公文式的明信片作复。或许,后者此时已经体认到前者内心深埋的理论反骨。拉康的这篇论文以33例妄想型精神病人的临床观察为基础,第一次触及一个重要的心理学事实:个人自我的存在本体有可能在他自己的心身之外。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思想起点,它与黑格尔式的激情个人主体的宿命观发生了隐约的深层链接。拉康论文中最重要的一个病例是关于女妄想症病人埃梅(L.Aimee)的分析。[40]38岁的埃梅因刺杀法国知名演员达弗洛斯[41]而被捕,可是后者与埃梅根本不曾产生过任何直接关系。达弗洛斯只是埃梅幻想中的身处上流社会、受人仰慕的理想女性形象,她梦寐以求地希望自己成为幻象中的“达弗洛斯”,可是,既然是幻象,必然与现实相去甚远。在现实中并不走运的埃梅对理想幻象的追求以异常畸形的方式呈现:她将自己一生中屡屡遭遇失败和不顺而产生的怒火,全盘倾泻到理想目标的身上。拉康认为,案例中的埃梅并不是简单地在攻击他人,而是在“自虐”,与其说埃梅刺杀了一名演员,不如说她行凶的对象恰是她幻象中的另一个自己。在对埃梅进行的病理分析中,拉康留意到妄想狂的病结恰是不断将成功的他人形象镜像式地内化和认同为自己的理想心像,内化为另一个(other)并不是自己的完美和谐的理想自我,亦即后来拉康哲学中的关键词:他者。请一定注意,拉康关于他者概念的思考从一开始就异质于海德格尔—萨特式的他人,也不同于列维纳斯的他者,前者概念的缘起是柯耶夫式的黑格尔镜像关系中的自我意识。对这个自己之外的理想形象,埃梅痴迷地浸淫其中,甚至义无反顾地成为这种无意识心像伪我的奴隶,而这个主体之外的另一个心像,正是主体自身异在的真正本体。此时的拉康已经渐渐发觉,那个真正成为人的主人的无意识的异在本体,实质上是一定的外部“社会引力”。这种强大和无处不在的外部引力,假手社会地位、名望和金钱,制造出种种“他我”。拉康认为,这是一种现实中不在其位,幻象中却应该居有的空位,这些空位常常着落到一些“另一个”成功人士(应该是“我”=理想自我)身上,妄想症患者倾向于将这些成功人士视为自己的理想自我和内在心像,依靠这种理想化的张力支撑着“我”的存在。拉康自己说,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我的观念可能只是妄想。[42]可是,当现实中自我心身的失败与作为“另一个”理想自我的成功形成强烈反差时,主体常常会通过真实的精神分裂将幻想直接实现为现实,埃梅刺杀那个在社会现实中成功的女人,其实是在试图杀死另一个作为虚假心像的自己。拉康之所以谓其为自我惩罚,原因便在于此。有论者认为,这一研究标志着拉康的思想焦点已经从医学和精神病理学转向了精神分析学。[43]这个判断是对的。并且我还认为,正是这项研究,奠定了拉康日后全部理论思考的逻辑基础。福原泰平说:“埃梅病例处于以后开展的拉康理论的本源性地位。”[44]这是准确的理论定位。

1933年起,青年拉康与布勒东以及菲利普·苏波(Philippe Soupault,1897—1990)以及达利等超现实主义艺术家的交往日益密切起来。他连续在巴塔耶命名的超现实主义杂志《米诺托》(Minotaure)上发表文章,讨论精神病与艺术风格的关系。其中一篇以讨论帕品(Papin)姐妹命案的妄想狂的分析性文章尤其引人注目。[45]在此文中,拉康开始直接关注无意识的重要性,这种关注显然开始游离于弗洛伊德,因为此刻拉康的无意识已经在指认外在于个人自我的某种强制性的他性结构。并且,这种结构正是以镜像式的自我形象误认实现的。而此时,以“妄想狂批判”为肯定性言行方式的达利,也对拉康刚刚完成的博士论文中呈现出来的“深邃”思想大为赞赏。[46]拉康曾十分得意地谈到这种“文学效果”。[47]1937年他们第一次会面之后,两人立即在反对肯定现实生活的建构主义这一点上形成了共识。无论是对拉康还是对达利而言,他们彼此间的交往都是一种深刻的相互影响过程。此时,还有一个人在关注拉康的研究,这就是巴塔耶。[48]他专门在《社会批判》(La Critique sociale)杂志上撰文讨论拉康的博士论文。同年,拉康受巴塔耶的邀请,参加了柯耶夫[49]关于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研讨。巴塔耶是这个讲座中最热心的听众之一。在后来的研究中我发现,拉康在思想上深受巴塔耶的影响,他关于语言的无化本质的理解,特别是他后期关于真实域的思考中屡见巴塔耶被颠倒的影子。[50]并且,巴塔耶对世俗世界与神圣事物的区分也正是建立在超现实主义基础之上的。圣性事物恰恰是世俗生活中的不可能(这也是全部神学逻辑的本质)。因此,我觉得,拉康晚年以真实域为问题核心的哲学转变其实就是再一次地回到巴塔耶。关于后者与拉康之思的关联,我们在下文中还将专题讨论。柯耶夫和伊波利特[51]关于黑格尔关系性自我意识和主奴辩证法思想中欲望关系的诠释,极深远地影响了拉康。拉康甚至一直保存着柯耶夫当年的讲义。同期,拉康在法兰西学院旁听心理学家亨利·瓦隆[52]的课程,瓦隆儿童心理学研究中的“镜像实验”也深深打动了拉康,该心理实验的理论内核直接成为拉康不久后提出的镜像理论的科学基础。

1934年,拉康成为巴黎精神分析学会候补会员,并开始精神分析工作。1938年,拉康成为巴黎精神分析学会正式会员。也是在这一年,拉康迎娶一位医生家庭的女儿——布朗婷(Marie-Louis Blondin)为妻。这是他的第一次婚姻。[53]

1936年7月31日下午3时40分,在捷克的马里安巴德(Marienbad)召开的第14届国际精神分析学会年会(le XIVe Congrès psychanalytique inter-national)上,拉康发表了关于镜像阶段论的报告。这是他第一次明确提出在自己思想进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镜像理论,也是拉康自认为“对精神分析学理论上的第一个贡献”[54]。准确地说,是对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的第一个贡献。拉康思想终于正式在场了。可是,过后拉康回忆起来,这次发言颇具戏剧性。大会规定发言必须限制在十分钟之内,主持人提醒了拉康四次,他仍然超时讲话,最后是会议主席E.琼斯(Ernest Jones)打断了拉康的演讲。[55]有意思的是,这份应当非常重要的手稿在拉康自己的手里遗失了,并且在会刊的摘要中与这篇文章有关的记录也只是一个名为“Looking glass phase”的标题。这么一来,作为拉康全部思想起点,也是标志镜像理论创立的原初文本居然在文字记录中被悄然抹去了。起点,就此成为一个无。十分有趣的是,拉康后来常常不无深意地在存在本体的意义上着意渲染这一“起点为无”的理论事件。人们后来看到的文本是拉康收入《拉康选集》中《作为“我”之功能形式的镜像阶段》一文,那是拉康1949年提交给苏黎世第十六届国际精神分析学会年会的论文。这里的“无”,正是拉康借以重解以自我伪主体为中心内容的“想象域”思想发展阶段的重要基石。在镜像理论中,拉康证伪了弗洛伊德式的自我主体建构逻辑,他以婴儿在统一的视觉镜像中误认自我的伪心像为开端,提出自我的异化本体论,即在虚假的镜像之“我”中,真实个人自我在基始性上便是空缺的,自我不过是一个以误认的叠加建立起来的想象中的伪自我。毫无疑问,这是拉康对弗洛伊德自我论发起的一场理论*反造**!我认为,此处生发出来的观点已经是拉康独有的思想逻辑,镜像说当然是原创性的!也有论者认为,拉康直到1953年才形成自己的话语,这显然不是准确的判定。[56]

1936年8月至10月,拉康在马里恩巴德奴阿穆基耶(Marienbad-Noir-moutier)撰写《超越“现实原则”》(Au-delà du《Principe de réalité》),并于当年发表在《精神治疗学的演化》(L'Evolution psychiatrique)的“弗洛伊德研究专号”(numéro spécial d’études freudiennes)上。

1939年至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拉康先在*队军**医院服役,不久便退伍隐居于法国南部的小城尼斯(Nice)。其间,拉康曾学习中文和日语。这段静谧安详的时光中,除了读书与写作之外,拉康遭遇了一场轨道外的激情,他与巴塔耶已经分居的妻子西维亚(Sylvia Bataile)[57]过从甚密,1939年,两人开始同居并在1941年生下非婚女儿朱迪特。

1945年战争结束之后,拉康对英国进行了为期五周的访问,并写有《英国精神病与战争》一文(发表于1947年)和《逻辑时间及预期确定性的肯定》(Le temps logique et l'assertion de certitude anticipée),发表于《1940年至1945年的艺术手册》(Les cahiers d'Art:1940—1945)。1948年5月中旬,拉康在布鲁塞尔举行的第21次法语国家精神分析学代表大会上发表《精神分析中的侵凌性》(L'agressivité en psychanalyse),并刊登于当年的《法国精神分析学杂志》(Revue française de psychanalyse)第3期。

1946年以后,拉康以著名精神分析学家的身份,频繁参加巴黎精神分析学会的活动,1953年1月任学会主席,可是同年6月,拉康就辞去这个职务,转而加入法兰西精神分析学会。也是这一年,拉康做了第二次新郎,这次婚姻好比一种“穿越幻象”式的夺人所爱,因为新婚夫人就是刚与巴塔耶离婚的前妻西维亚。我们都知道,拉康晚年常说的一句话是,女人是不存在的(il n’y a pas la femme)。

1950年,拉康通过列维-斯特劳斯[58]与雅各布森[59]相识并结为挚友。用列维-斯特劳斯的话说,“拉康当即就被他征服了”[60]。也是在此时,他与梅洛庞蒂[61]、莱里斯和列维-斯特劳斯开始了频繁的交往,并着手系统而完整地了解索绪尔以及语言学结构主义。梅洛-庞蒂是最早向法国学界介绍语言学结构主义的。[62]这立刻成为拉康思想中一种重要的理论资源。1951年1月,拉康以微弱多数当选巴黎精神分析学会会长。1953年7月,拉康在《象征、真实和想象》(Le Symbolique, l'Imaginaire et le Réel)一文中首次提出“回到弗洛伊德”(retour à Freud)的口号。同年9月,拉康在罗马召开的第17届国际精神分析大会上作《言语与语言在精神分析中的作用和范围》(Fonction et champ de la parole et du langage)的报告(以下简称“《罗*报马**告》”),标志着其学术发展中的一个凸显能指*力暴**的“象征域”语言哲学新时期的开端。这反映出拉康开始更偏重于将语言学结构主义的观念与弗洛伊德联结起来,可是,这种嫁接并不是两种思想的简单结合,而又是一个颠覆式的重建。有学者评论说,《罗*报马**告》是“通过黑格尔、海德格尔、列维-斯特劳斯对弗洛伊德的回归”[63]。这基本上是正确的指认。拉康虽然援引了索绪尔的能指概念,但是前者笔下的能指概念内涵早已与索绪尔的原初语境相去甚远,在列维-斯特劳斯能指至上观的影响下,象征性的能指成为掏空主体的杀人工具,人之存在畸变为自身无意义的能指链的流变递转。很显然,这种所谓语言哲学与弗洛伊德的结合,在本质上已经是一种逻辑谋杀。因为,弗洛伊德提出的所有重要观念在这里几乎都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显然,“回到弗洛伊德”的真相是一次理论上的弑父阴谋!

这年年末,拉康在圣安妮医院开始了长达27年的公开研讨会(semi-nar)。[64]他几乎每周或者隔周的周三就在研讨会上作一次报告,每一年都能留下一本洋洋洒洒的演讲报告集,27年一共留下了27集。[65]当时,这个研讨会响应者甚众,几乎每次都有七八百人参加,成为巴黎上流学界一道独特的风景。列维-斯特劳斯、伊波利特、巴特、克里斯多娃、阿尔都塞、利科和福柯[66]等人都参加过研讨会。也是在这个研讨会中,拉康相中了阿尔都塞的学生雅克阿兰·米勒[67],后者娶拉康之女朱迪特为妻,成为拉康事业的新一代掌门人,直至今日。[68]

1956年,拉康与老师伊波利特公开论战。虽然拉康假惺惺地说过,“我根本不是哲学家”[69],但是他却宣告说,精神分析学不仅继承了黑格尔的哲学,而且就是哲学的未来。当然,这个作为哲学未来的精神分析学不是弗洛伊德主义,而是拉康式的全新理论。1957年,拉康已经非常熟悉语言结构主义的东西了,在《无意识中文字的要求或自弗洛伊德以来的理性》一文中,他已能够像雅各布森一样娴熟地援引索绪尔。而此时,后者正住在拉康之妻西维亚之处,拉康定期与他会面讨论问题。

1963年,拉康被取消分析导师资格,他离开了圣安妮医院,在阿尔都塞的邀请下,到巴黎高等师范学校任教。法国法兰西精神分析学会宣告解散。1964年,拉康与玛诺尼等人组建法国精神分析学派(École Française de Psychanalyse),并很快更名为巴黎弗洛伊德学派(École Freudienne de Psych-analyse, EFP)。同年,阿尔都塞发表《弗洛伊德与拉康》,这标志着拉康与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最初结合。[70]1966年,《拉康选集》(Écrits)由子夜出版社出版[71],这部多数人根本看不懂的东西迅速卖掉了5000册,以至于出版社不得不立刻重新加印。到1984年,《拉康选集》共卖出了36000册。1970—1971年,出版社重新编印了二卷简装本,它打破了此类图书的全部销售纪录,第一卷卖出了94000册,第二卷卖出了65000册。从某种意义上说,拉康此时已经成为法国的一种文化现象,或者说是一个先锋事件。有人这样评论道:“你购买Écrits,就相当于购买了一桩重大事件,购买了一样象征标志。根本无须阅读这本书,你就能感受到它的魔力,因为里面的那些口号已经融入了巴黎的时尚闲谈。”[72]显然,这种先锋的文化现象在今天的中国还不曾发生。

1968年,拉康在“红色五月风暴”[73]中公开支持左派学生的“*反造**运动”。他尊重*工罢**的号召,停止了研究班的教学,并与*反造**学生对话。拉康也批评学生运动。他很著名的一句话是:“你们需要的是另一个统治。”1969年,巴黎文森大学(现巴黎第八大学)开设了第一个精神分析学系。在塞尔吉·勒克莱尔的主导下,拉康思想首次成为一种学院派学统。此后,该系又创办了研究拉康思想的学术性杂志《奥尼卡》(Ornica),主要刊登由米勒整理的拉康研讨会报告。

在接下来的时光中,晚年拉康的学术思想屡有大的波动和起伏,并渐臻独具个性的神秘玄学状态。在最后一段时期里,难解的“欲望结构”“真实域”“症候”与“对象a”成为拉康讨论的中心,并开始迷入拓扑学结构(struc-ture toplogique)之类的东西。齐泽克称,这是拉康思想一个真正的前后期转变,即从“古典拉康”向“晚期拉康”的转变。[74]1970年,拉康接受法国、比利时广播电台采访,并于同年发表了《广播谈话录》。在这篇广播谈话中,拉康分别讨论了索绪尔、结构与精神、隐喻与转喻、无意识与意识、认识与知识、知识与真理和不可能性与真实域等七个问题。1973年初,拉康研讨会报告出版了第一卷,即他在1964年所研讨的“精神分析学的四个基本概念”(Les quatre concepts fondamentaux de la psychanalyse)。此书由米勒编辑,法国色伊出版社出版。[75]1973年下半年,拉康接受比利时、法国电视台采访,这一次的采访是拉康与米勒的访谈,以这个访谈为主的《电视访谈录》(Sur la television),次年由巴黎门槛出版社出版。1977年,拉康亲自在《文集》中精选的9篇文章,由阿兰·谢里丹译成英文的《文集选读》(Écrits:A Selection)正式出版。[76]同年,《精神分析学的四个基本概念》也出版了英译版。也是在这个时期,拉康开始与旅法的著名国学大师程抱一先生[77]共同研读过大量中国古典文献。[78]最后十年中,拉康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世界名人,他不断被意大利、比利时和美国的各大学邀请讲学,其风光丝毫不逊当年的弗洛伊德。

1980年1月,拉康宣布巴黎弗洛伊德学派解散,并于同年2月组建了新的“弗洛伊德主义事业”(La cause freudienne)学派。也是在此时,拉康说了一句与当年的马克思异曲同工的话:“加入拉康派是你们的自由,因为我自己就是弗洛伊德派。”1981年9月9日,拉康因病(肠癌)逝世。在人生的尽头,拉康淡淡地扔下一句话:我将成为一个他者。这是对的,肉身消逝之后,拉康从此将成为一种超现实的象征,一个不再能言说的大写他者。

二、魔幻的问题式

拉康的思想属于他活过的那个地方、那个时代。所以,理解拉康哲学的入门钥匙,恐怕不是对拉康文本孤立的心理学或哲学的解析,而在于首先懂得他所思考和试图解决的哲学问题理论生产方式之历史性缘起。这一点,对理解令人费解的拉康来说真是太重要了。我以为,拉康哲学的难解性主要还不是话语的玄虚,而在于其哲学思考的形上逻辑入口的非常性。通识话语中的大多数概念在拉康这里几乎都是转喻性的。故而,进入拉康的历史性复杂语境是头等重要的大事,这也是本书在研究起步上区别于大多数阐释拉康思想论著的地方。

倘若要做个定性的判断,我们可以说拉康哲学是西方20世纪出现的一种深刻的新人本主义[79]主体批判理论,他意在否定和解构整个西方现代哲学思想中最重要的新人学基础,特别是对施蒂纳、克尔凯郭尔[80]以后发展起来的以个人主体为基始的存在论进行釜底抽薪式的革命。拉康的思想直接影响了福柯、阿尔都塞、巴特和后来的德里达、德勒兹和克里斯多娃,特别是今天当红的齐泽克。我以为,拉康哲学是法国当代学术思潮中祛主体化运动中最重要的理论基石,这也成为后现代思潮、新女权主义和后马克思思潮的深层思想基础之一。当然,齐泽克反对这种说法,他明确指认拉康与后现代主义的异质性。然而,拉康的哲学理路和思想独特性还在于他绝不打算肯定性地重建主体,他的思考逻辑始终是证伪,而非重新证实。拉康从早期开始就口口声声说,要依从现象学的方法[81],可是他在关于主体问题上“回到事物本身”的结果,却是个人的本体存在之死。并且,这一次那个被自由主义吹得天花乱坠的个人死得很难堪。在一生的理论努力中,拉康始终致力于批判弗洛伊德式的心理自我、拒斥笛卡尔以来的一切主体观念(主要是新人本主义的个人主体),但他绝无意在否定之后重新提供一种类似施蒂纳[82]的“唯一者”、尼采[83]的“超人”或者海德格尔的“本真存在”一类正面确认的个人主体实在。拉康认定,个人的存在,就是他的法国同胞加缪[84]所指认的存在论意义上的西西弗斯性[85]的荒谬,不过,这一次个人存在的荒谬被叫做存在的不可能性。不可能即个人存在之真。这是拉康全部哲学的第一要义和最终指归。

首先,可以认为,拉康是当代第一个宣布个体主体“我”死亡的人,正是他,谋杀了施蒂纳的唯一者,从而使自克尔凯郭尔发端的整个新人本主义的本体性基根陷入窘境。施蒂纳宣布了启蒙理性中那个类人的死亡[86],而克尔凯郭尔则在这个类概念(绝对理念、总体和本质)废墟上建构了个人(感性痛苦)本位的新人本主义主体哲学。以后才有尼采的超人和海德格尔的此在。新人本主义*倒打**大写的类,要求“这一个”独一无二的感性此在(唯一者),可是,拉康却将施蒂纳、克尔凯郭尔的“这一个”剥夺为零。个人存在就是一个创伤。必须指出,拉康对个人主体的证伪思路,正好与皮亚杰[87]的建构主义发生逻辑相反,他并不想肯定性地说明个人主体的历史性发生和建构,而是着力于否定性地说明个人主体被构成的虚假性。[88]因为在个人的存在本体的原初发生中,它就是一个空无!弗洛伊德的本我被根本删除,而作为施蒂纳、克尔凯郭尔和尼采新人本主义哲学本体的“那一个”感性个人自我之基础建构和认同,则被直接指认为小他者形象之镜像关系中的伪意象。于是,个人主体的成长不过是用镜像(想象)之无、社会(象征)之无贴在那个原本空无一物的缺位上。拉康此处的观点,受到了柯耶夫解读的黑格尔哲学的影响。柯耶夫所引用的耶拿时期青年黑格尔的那句“人是一个黑夜”的格言着实影响了一大批法国当代思想家。[89]青年阿尔都塞就是其中之一,他完成于1948年的高等研究资格论文《论黑格尔思想中的内容概念》一文的关键词即是黑夜和空无。[90]

其次,需要进一步说明的是,拉康的逻辑是否定性的关系本体论。显然,拉康哲学不是关于对象世界或客体图景的哲学,他的思考点始终集中在人类的个体主体存在的真实状况。更关键的一点是,拉康证伪的对象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实体性的个人主体,不是个人感性经验生活的实在过程,拉康的否定对象正是马克思、海德格尔、广松涉[91]以后已经非常深刻的关系存在论。这是极为重要的一个理论质点。我发现,拉康批判性的革命恰恰发生在建构性的关系本体论的证伪之中!他旨在说明,个人主体在存在论上的“关系格式塔(Gestalt)”[92]建构恰恰是一种误认式的倒错存在。我们知道,马克思说,人不是费尔巴哈所指认的那种感性对象,人的存在是感性活动,而人的本质是一种现实“社会关系的总和”,这是一种历史性的肯定。并且,马克思特设性地指认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人的关系存在之物化颠倒。海德格尔也已经看到,人的存在“不是一种物,不是实体,不是对象”[93],是一种行为建构中的关系。人是一种去在世与他人共在的历史性时间中的关系性的此在,同样,海德格尔也已经批判性地看到个人主体通过物性上手“去在世”的对象性异化本质。重要的是,马克思与海德格尔都指认了反对物化和奴役的个人全面自由解放和对本真存在的复归。广松涉完全赞同了马克思—海德格尔的这一思想。到了拉康这里,一切主体内居于这些本体关系中的肯定性社会—文化建构,全部都是幻想性的、即将个人的真实存在抹去的异化关系。拉康恰恰是将马克思、海德格尔发现的关系本体论,即个人主体每天在现实生活中建构的格式塔生存视作一个蒙人的*局骗**。关系即伪。我发现,格式塔心理学[94]对拉康有重要的影响。而我们知道,马克思与海德格尔存在论所共同接受的逻辑前提,恰恰是黑格尔那个“有主体的地方才有关系”的观念。拉康是从关系本体论开始他对个人主体存在的证伪批判的。应该挑明的是,拉康的批判对象从不外显。拉康实在深刻惟其。当然,我们后面会专门指认拉康的这种证伪的非历史性和伪普适性。拉康的深刻常常是片面的深刻性。

其三,拉康主体批判理论逻辑的超现实意境。拉康哲学讨论主体存在的背景,恰恰是海德格尔语境中的“在”,即人的非肉体的存在。并且,这个非实体的存在是非生理性的,所以,不能用弗洛伊德的性欲本能来解释。我发现,拉康在自己哲学场域中最初引入的就是超现实的不可见的关系本体论,或叫关系存在论。在这一点上他同质于马克思与海德格尔。但拉康的关系存在论是魔鬼关系存在论,即个人去在世的一开始就在关系性存在中被他者引诱失却自己的存在(或者叫幻象存在论)。拉康真是太消极了!其实,个人有肉体主体,行为主体和精神主体,固然这是一个整体,但精神(心理)存在再重要也绝不等于可以遮蔽和覆盖一切。如果海德格尔说:“凡是如存在者就其本身所显示的那样展示存在者,都可在形式上合理地称为现象学。”[95]那拉康这里则是说,现象学只会是一种无意识的意象,因为存在者“本身的显现”和“展示”都更深地是他者的无意识强制。马克思那个建立在劳动生产之中的周围世界,或者海德格尔那个此在通过物性上手建构的周围世界,现在都成了拉康眼中大、小他者隐性创造的想象—象征化的世界。客观存在的物质世界和社会生活,由此被武断地归化为观念性的心理形象—语言象征世界。在这一点上,我可以肯定地说,拉康哲学是非常典型的唯心主义逻辑。所以,已经异常深刻的非直观的真理,不再是海德格尔所说的解蔽与遮蔽同体,而是他者牵引下的必然性误认。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逻辑入口,拉康的镜像—想象关系、能指—象征关系和真实性关系,都不直指个人存在的感性经验中的关系存在(包括马克思和海德格尔所揭示的那个劳动生产关系和上手的周遭关系世界),而是在更深的一个“超现实”、超实体的关系性心理实在语境中得到确指。这一点,拉康认同了超现实主义的语境,人最重要的东西是在世俗现实之外的真实关系。达利在半疯狂的状态中,使自己的超现实之真直露出来。[96]可是,拉康进一步发现,这种作为人最重要的本质关系,如想象、象征关系投射中先锋人杰们所追逐的全部超验理想(自由、民主、解放和大同),恰恰是更深的异化!这种宣判对一切乌托邦主义和美学、神学救赎论都将是毁灭性的。依拉康之见,个人之“我”的形成发生于一种异化的强制性自我认同。无论是“我”最初在世的心理“自我”的建构,还是社会生活中复杂的语言象征关系中的主体确立,统统是一种幻想式的镜像自欺。我们如果挪用一下萨特的话语,这叫做“内在的自欺”[97]。个人存在越理想化,自欺即越深。而且,这种自欺往往是通过超现实的关系性心像误认实现的。

其四,拉康哲学是一种深刻的证伪主义存在论。前面已经指认,批判性的证伪逻辑是拉康哲学的内里构架。我们知道,在知识论上,最先明确提出证伪逻辑的是波普尔[98]。他倒转了全部传统知识论和科学观的评价尺度,将科学的标准从培根以来就确认的求真性证实逆转为证伪,由此,科学不再是简单的外部规律的直映,而成为必定内含有限性误识的假说;真理不再是通过实验证明观念与事实的绝对符合,而是一种发现历史性知识自身包含错误的认识过程。科学不是“全真教”,任何一种知识必须证明自己有误才能进入科学的思想过程。科学知识有错,这才是唯一的真理。拉康的逻辑正是证伪主义在存在论上的深刻体现。他颠倒了一切传统的关于人的生存的肯定性看法,人存在,但人并不是自己存在,人总是作为他者的奴性认同——非我而在场。这里当然会与费希特的“自我—非我”关系与黑格尔的主体与自身的对象化物性沉沦逻辑相关联。可不同的是,拉康斩断了主体任何复归的可能。幼小个人心理自我在最初建构上,即踏上了他性的意象—想象之途,因为伪自我的基始性缘起,就是一种非我的镜像;进而,主体性在象征域中的确立,是通过能指链的*力暴**篡位实现的,从一开始,文化教化中发生的人的主体即是大写他者幻化的伪主体。这是一条真正的不归途。因为,人的存在只能在证伪中出现在他处,用拉康的话语说,即大写的真实的东西——对象a,只是作为象征域同一化失败的剩余出现的。所以,晚年拉康似乎更加接近康德,不过后者在认识论上那个不可知的自在之物,在拉康这里变成了个人存在论上的不可能实现的大写物:人的存在之真实即本真生存的不可能。在这个意义上,拉康哲学的内里逻辑与后来德里达否定性的解构理论也有着很深的互动关系。[99]德里达自己说,他是在1968—1971年开始认真阅读拉康的文章。他还认为“拉康在‘解构’方面比福柯要更大胆。因此今天我觉得自己在精神上更接近拉康而不是福柯”[100]。同时,海德格尔那种“面死而生”的反思指向直接变成了死亡性存在,人就是死掉的存在。

最后,我们还将发现拉康哲学的核心之处充斥着一种萦绕个人主体存在的全新的无意识迷雾。拉康的无意识不再是弗洛伊德那种被主体压抑到意识阀之下的本能原欲,而颠覆性地转喻成对主体自我确立的一种反讽:在镜像阶段中,幼小的个人心理最初建构的自我,只不过是借助镜像(小他者Ⅰ形象)而无意识获得的一种先行性篡位的反射性凝滞幻觉,进而,他人之面容(小他者Ⅱ意象)强制性地建构出个人自我深一层的关系构架中的无意识想象自居(认同)。在象征域中,个人进入总是先行*力暴**的语言和社会*交性**换的文明教化生存之中。在此,能指关系结构是主体建构的唯一路径,其间,作为取代物与人存在的象征—能指链成为主体建构的无意识支配结构,即先行存在的大写他者。弗洛伊德的无意识是人的存在本相一说固然也得到了拉康的认可,然而后者的无意识这里却是大写他者的话语。无意识成为人的存在之死的症候,无意识象征了人之存在中最大的先行的侵凌性*暴强**。可悲的是,人却无意识地拥抱这种*暴强**,并将先行的侵凌本身内居为自己最重要的存在。如果说,我们原先因为发现弗洛伊德所揭示的自主意识背后支撑性的无意识感到痛苦,可这里,我们一定会因自己最本根的无意识之他性而备感绝望。

三、*暴强**式的先行性

综上所述,我们已经可以从本体论的层面上看到,拉康哲学是一种深刻的批判性生存辩证法。可是,他却颠倒了存在主义的本真性逻辑,如果说在海德格尔[101]那里,与外部决定论的“被抛”相对的此在本己的筹划(Entwurf)是一种积极的先行性(在萨特那里,叫个人的超越性谋划)[102],那么在拉康这里,所谓本己的筹划则恰好是一种内在自欺,你以为是自己的打算和理想,其实却是他者操控的无意识结果,“成为你所是的”[103]必然变为成为他者所让是的。对存在哲学谋划规定的否定,缘起于巴塔耶对世俗世界工具性的批判。此时,海德格尔的“面死而生”绝不再居有诗意,因为事情的真相是生不如死。

在海德格尔所言说的那个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三维同一时间辩证法中,沉沦的常人往往是“从‘当前’来领会‘过去’”[104],作为本真性的此在的存在则是从将来出发的。在此,将来是使此在的本真性先行居有(Vorhabe)的重要维度[105],“此在总是从它所是的一种可能性,从它在它的存在中随便怎么样都领会到的一种可能性来自设为存在者”[106],将来是指“此在借以在最本己的能在中到来的那个‘来’,先行使此在本真地是将来的”[107]。海德格尔那里先行性的意思是,“此在在本真地生存之际作为最本己的能在让自己来到自己”[108]。而到了拉康这里,先行的可能性(应该)却是他者的直接*暴强**,最本己的先行性成了恶意的非我的先在,这是一种伪先行性。为此,拉康曾经说:“在我的历史中所实现的,并不是作为已逝者的确定的过去(le passé défini),因为这已经不存在了;也不是我现在所居有的完成了的现在(le parfait),而是对于我的形成中将成为什么的这一先行的未来(le futur antérieur)。”[109]初看起来,这一段表述仿佛是对海德格尔时间辩证法的复述,可是,拉康此处的“先行的未来”是指镜像阶段中小他者(镜子影像和他人的面容之镜)向“自我”强行提供的先行看到(Vorsicht[110]),而在象征域中,则是大写他者对具象事物和个人主体的先行掌握(Vorgriff[111])。依拉康的逻辑深想下去,他其实否定了全部人类文化的发端,因为,文明之始缘起于概念(类、本质和“一”)对感性物相的超拔。那么,这里拉康就将否定类对个别的先行,本质对现象的先行,“一”对多的先行,存在对存在者的先行。大家仔细想一下,这是本体论中真正的恐怖主义。

可是请一定注意,拉康这里的先行性都是贬义的,先行意味着镜像给予的“我”还不是(Being)的先行看见的虚假自我,意味着象征性能指对死去了的对象性事物和空无主体的先行命名和询唤。拉康的先行性无一不是他者篡位式的*暴强**式的伪先行性。这个本体性的篡位十分关键,拉康常常说,初始的“我”是一个空位,它(Es)后来被小他者的影像、大写他者相继篡位,所以,主体是在空无之上用无建构起来的。克里斯多娃后来也谈到过这个“在我之前”先行存在的他者:“拥有我的那个他者,他通过拥有我使我存在。”[112]在这一点上,萨特的一句话正好被倒过来反讽式地理解了。萨特认为,个人生存的本质是超越性的谋划,人总是否定自己的现存,因此,人尚不是超越性的可能(虚无)将成为一种积极的本体内驱。“自我性的特点事实上就是人总是与他所是的东西相分离,而这种分离由他所不是的存在的无限广度造成。”[113]萨特的“人总是与他所是的东西相分离”说的是肯定性的超越可能,而拉康则发现人总是与自己的真实存在相分离,人总不是他自己。其原因恰好在于他者伪先行性的*暴强**性篡位。我觉得,在这里被拉康一巴掌拍死的,还有作为“带负号的存在主义”之称的布洛赫的先行性的希望哲学。[114]

为此,我有一个判断,如果说相对于存在主义的向死而生,布洛赫的“希望原理”是“带负号的存在主义”,那么拉康则是布洛赫的再颠倒。人存在,可是他从来不是自己存在,人不过是他者的无意识的奴隶。更可悲的是,“人自认为是人”![115]人以为自己是自主的个人,人觉得自己是有激情和思想的主体,“此在就是我自己一向所是的那个存在者,存在一向是我的存在”[116],这统统是疯话。拉康宣布,他将带来一种使个人主体为核心的整个思想世界的“地震”。

拉康极为深刻地洞悉,存在的先行性的本质实为在人的隐性的无意识心理层面中发生的侵凌性(agressivité)。依我的理解,侵凌是一种强制,但与外部的*力暴**不同,侵凌是一种“甜蜜的权力”。这样一说,侵凌性又成了一种费解的东西。在此,我们可以看看拉康的具体分析。拉康认为,侵凌性最早是“主体的成长过程中与自恋结构有关的张力”[117],它是“自我”的建构过程中由于对象性认同所产生的一种基始自拘性,或者叫“意愿的压力”。对这个意愿的压力,拉康说得很重:“意愿的压力腐蚀人,败坏人,使人解体,使人无能;它导致死亡。”[118]这一宣判会使侵凌性成为一个存在论意义上极为严重的问题。拉康声称,我们可以在某个个人主体不经意间发生的无数症候里测度出这个压力:

在不明言的他的行为与回绝的目的中;在他行动的失误中;在他承认的自己偏好的幻想中;在他梦幻世界的疑谜中。……在常常贯穿整篇言辞的要求的调子,在停顿中,在迟疑中,在其思绪中和口误中,在叙述的失误处,在规则应用的不一贯中,在其迟到和其故意的缺席中,在其指责和其批评中,在其虚妄的恐惧中,在其愤怒的情绪反应中,在其威吓性的逞能中。[119]

拉康想找寻什么?其实,他想说明的是时刻存在于我们身上自我强加于自身的那种无意识的自我压迫。在拉康这里,无意识的压迫形成于个人心理最初建构的自我确认中,由于镜像中小他者形象对个人早期无能的生存“某个时刻的凝滞”,先行看见的小他者影像以一种空洞的虚无强占了自我的位置,并且这个虚假的“自我”对个人存在本身展开了先入为主的侵凌。可悲的是,人不仅意识不到这种强制,反而将这种侵凌性的压力自居为自己本真的意愿。这是反讽意味上存在的弗洛伊德的“自恋结构”。在这之后,先行到来的本体性侵凌反客为主式地成为个人主体生存在一切阶段上的内里逻辑。拉康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发现了主体存在的妄想性结构,或者通俗地说,发现了人的疯狂。因为,人总存在于他处,他只能作为另一个(other,他者)人在场,他才能活着。“人与他人的一切关系中甚至在最善意慷慨的帮助中”,也必然存在着侵凌性。[120]最奇怪的事情莫过于,没有他者对个人自己存在的*暴强**,似乎他就无法生存下去了。这就是无意识发生的侵凌性的可怕本质。

进而,拉康还由此将侵凌性上升到社会存在的意义层面,他认为,全部主体性文化的本质就是先行到来的他者对具体存在的对象和个人生存自下而上的侵凌,这也是我们全部文明的基础。拉康说,侵凌性在我们的文明中处于显赫地位,“它的应用被看作是在社会上不可或缺的,是广泛地被接受的一种道德的行为”。拉康这里的意思是说,文明中道德的本真性是一种隐性强制。这倒不失为一个新的解读。传统道德真是由外部强制直接支持的,而现代西方文明的道德是一种自我惩戒,在这一点上,他与福柯的话语同构。[121]所以,拉康声称:

在达尔文之前,黑格尔提供了关于人类本体论的侵凌性功能的最终理论,显然是预见了我们社会的铁的法则。从主人和奴隶之间的斗争他推断出我们的历史的整个主观和客观的进程。并从这些危机中展示了最后达到的综合,这个综合是在西方所给予人的地位的最高形式中可以看到的:从斯多葛派到基督徒,甚至到未来的大同国度的公民。[122]

拉康的言下之意,黑格尔的绝对理念说在逻辑本体上象征性地描述了观念(即拉康叫做“大写他者”的A)对我们这个世界的先行性侵凌,似乎黑格尔在哲学逻辑上概述了人类历史那种统治与被统治的对抗进程,并预知了布尔乔亚王国中那种法理型铁笼社会的软*暴强**模式。在拉康看来,整个西方哲学(以斯多葛学派为标识)、宗教(以基督教为标识)和社会解放理想(共产主义)都是以这种无意识的先行性侵凌预设为人的本质的。拉康觉得,自己的努力正是要揭露这种隐匿得很深的侵凌性,特别是要揭示出“隐伏在慈善家,理想主义者,教育家,以至改革家的行动后面的侵凌性”[123]。因为,这些人最为嚣张地在以某种无形的象征性目标(大他者)无意识地*暴强**人的生活。他声称,“在现代社会‘解放’了的人”身上,存在着由深层侵凌性构成的“内在的裂痕”,即“自我惩罚”式的慢性自杀。在这一点上,拉康实际上否定了全部人类社会的文明和社会解放,先行的理想如果总是*暴强**,那么与现存同一的动物则是存在的非*力暴**楷模。这真是荒唐的结论。拉康的断言让我们四顾凄凉、无路可寻。这一观念也深深影响了新一代的“后马克思主义者”,在他们那里,社会主义即是不可能性中的现实妥协。[124]

此外,拉康还有一个从人的存在本体论上的侵凌性分析上升到知识论批判高度的观点。他认为,主体由象征关系造成的客观面相(弗洛伊德的“自恋”)正是一种特殊的认同模式,他将这个方式称为“形式的凝滞”(stagnation formelle),“这个特性在于它们是由某个时刻的凝滞而造成的,其古怪的样子正像电影片子停止转动时演员的模样一样”。更为严重的是,“侵凌性(L'agressivité)是种与我们称之为自恋的一个认同方式(mode d’identification)有关联的倾向,这个认同模式决定了人的自我的形式结构(la structure formelle),并也决定了他的世界特有的实体域记存的模式特征(caractéristique de son monde)”[125]。

这个形式的凝滞(stagnation)与人类知识(connaissance)的最普遍的结构是相近的:那个以恒定性(permanence)、同一性和实体性的特征来构成自我及其对象的建构(constitue),简单地说就是以实体或“诸物”(choses)的形式来构成的结构。这些东西是与经验让我们在按动物性欲望而展开的变动的场(champ)中分离出来的格式塔(gestalt)相异质的。[126]

也是在这个语境中,拉康说全部人类知识的本质是一种可怕的不可能的僭妄,因为以象征概念为基础的知识体系是用凝固了的东西替代鲜活存在的过程,更要命的是,自以为是的知识体系却自指为世界的本真存在。从爱利亚学派起始的“一”,柏拉图的理念王国和康德—黑格尔的先验观念构架,其内里逻辑无不如此。它无法意识到,在这种客观的物象化过程中,这个形式固定了某种层面的断裂(rupture)以扩大的机体与他的周围世界(Umwelt)之间的某种不和谐。事实上,这个形式的固定无限延伸了人的世界和他的力量,它给予他的对象以工具性的多种价值(poly-valence instrumentale),象征的(symbolique)多个声音和武装的潜力(potentiel)。[127]

也由此,“人类特有的那种要在现实中打上自己形象的印记的狂热是意志的理性干预的隐秘基础”[128]。拉康认为,人类的知识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妄想狂。[129]当然,拉康这里所讲的妄想狂并不是在肯定达利和超现实主义的那种反叛性,而是转喻人类理性的那种不切实际的万能可知论中的原初*力暴**。所以,对作为知识论目的的真理,拉康会作这样评论:“真理不是别的,只是通过运动它的无知才知道的东西。”[130]

拉康的这一观点正是他大写他者理论的逻辑前提。

四、颠覆性的历史语境

人们常说,拉康在超现实主义和黑格尔主奴辩证法思想的影响下,将结构主义语言学引入精神分析学,形成了一种很具哲学意味的批判性玄思。在大的思想背景上,这是不错的。可是,大多数论者却忽视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拉康与他的理论支援背景的思想关系从来不是现成性的引入,没有任何一种他人的观念在他的思想中得到纯粹的肯定性的原装应用,上述几乎所有对他有影响的理论思想,无一例外地都是通过革命性颠覆和逆转获得新生的。这使得拉康与自己的思想资源的关系变得异常复杂。由于本书在后续每一章节的讨论中,都将具体探讨拉康哲学论点与其相关学术背景资源的关系,此处,我们只是作一概略的说明。

第一,拉康与最早影响他思想的超现实主义的关系。有人说,拉康思想中那种诗性力量就是来自超现实主义,甚至他的那本著名的《文集》“有许许多多地方直接或间接涉及了”超现实主义。[131]这是对的。可是,超现实主义者那种想要通过颠覆奴化现实的艺术作品呈现无意识的世界,用奇幻的宇宙取代麻木平庸的日常生活,创造出超越现实的真实生命情境的意图,并不是与拉康思想直接匹配的东西。拉康兴奋于超现实主义对现实的艺术化颠覆,他与达利共同想到反对肯定现实的建构主义,但是他没有盲从布勒东式的彼岸灵魂革命,也没有将达利那种以直接狂想实现生命欲求的个性化道路视为自己的理论平台,拉康关心超现实主义废弃的现实生活本身,他的思考正是想揭露这个伪现实世界(它的核心话语即是个人主体性所布展的主*权人**利关系)是如何被自欺性地建构的。拉康十分巧妙地利用了超现实主义的内里逻辑惯性,却开采出别一番意味的更精深的学术平台来。

第二,拉康与黑格尔主奴辩证法的关系。拉康所面对的黑格尔哲学,本身已经经过柯耶夫等人的新黑格尔主义的中介。毫无疑问,被克尔凯郭尔式的存在主义“油炸”过的黑格尔,特别是他的自我意识即欲望,自我意识确立的对象性反指关系以及主奴关系中的他者性辩证法,的确都成为了拉康哲学逻辑内里基础。然而,黑格尔那种“人是一个黑夜”的观点被直接篡改为人是一个空无,个人主体的欲望(包括那个达利妄想狂中的真实欲望)被消解为他者无意识控制的非本真对象,那另一个自我意识的镜像确认关系被负指为幻想性误认,更重要的是,主奴辩证法中那种在对象化劳动中发生颠倒的自反关系,在拉康这里失去了全部现实历史基础,黑格尔作为世界本质的绝对观念(逻各斯化的上帝)却被宣判成隐性的暴君式的大写的他者。正是这个后来被列维纳斯哲学重新阐释过的他者概念,被拉康劈裂成大、小他者,其根本性的逻辑意向也已经被逆转了。

第三,拉康与语言学结构主义的关系,也是最重要和最复杂的理论关系。我们从拉康中后期的研讨和记录文本中看到,语言学结构主义的概念满天飞,这让许多拉康的研究者简单地将拉康描述成一个将结构主义引入弗洛伊德话语的“结构主义精神分析学”。这恰好应验了拉康对真理的定义:我们总是在误认中抵达真理。准确地说,拉康是反对结构主义的。在一种证伪主体的“去中心”意向中,拉康与结构主义是同路人,可是,结构主义用以替代主体而凸显的结构本身(俄罗斯形式主义的“形式”,布拉格学派的语言功能系统,阿尔都塞的问题式,早期福柯的知识型),在拉康这里又恰好是那个大写的魔鬼他者。就此而言,拉康的起点与早期德里达的思考是具有同质性的。

最后,是拉康与他的理论之父弗洛伊德的关系。拉康口口声声说要“回到弗洛伊德”,他也将自己的学术人生说成是“弗洛伊德的事业”,可是我们却发现,在回归弗洛伊德中,拉康同样时时处处颠覆着弗洛伊德。[132]有的论者认为,拉康的回到弗洛伊德实质上是回到青年弗洛伊德,特别是他的无意识理论。[133]这有一定的道理,但这种指认是远远不够的。用阿尔都塞的话来说,拉康开始了一种对弗洛伊德理论的“意识形态批判”和“认识论的澄清”。[134]后来拉康承认,“回到弗洛伊德的口号意味着一个逆转”[135]。

我完全同意这样的判断,拉康与弗洛伊德的关系是拉康哲学全部支持背景中最重要的逻辑线索。也因为这一点至为关键,所以我们不妨以一个著名的拉康式的过度诠释来看他是如何“回到弗洛伊德”的。

拉康多次谈及弗洛伊德晚年的一个表述(有时他也将其称为弗洛伊德最后的“遗嘱”[136]),即后者在1932年《精神分析引论新编》中第31条中的一个表述:“它在哪里,我便将在哪里(Wo Es war, soll Ich werden)!”[137]本来,弗洛伊德的语义是十分清楚的,本能的本我(它)在哪里,驾驭它的自我(我)便出现在哪里。恩斯特·琼斯(ernest Jones)的英译文为:“Where the id was, there the ego shall be(本我曾在的地方,自我将在那里存在)。”在此,英译者将那个代词“Es”(本应直译为“It”)直接意译成本我(Id),而将“Ich”(本应译为“I”)意译为自我(Ego)。而玛丽·波拿巴(Marie Bonaparte)的法译文字更简单:“Le moi doit déloger le çà(自我将取代本我)。”[138]其实,如果在弗洛伊德自己的语境中,这两种翻译都没有大错,可是拉康却觉得问题大了。他说,弗洛伊德这里故意没有使用定冠词“das”,这里有“特别的意味”:

Wo,那儿;Es,没有das和任何客体化冠词的主语;war,在,这是存在的地点,在这个地点;soll,这是宣布了一种道德上的责任,就如在这句话之后结束全章的那句一样;Ich,我,我须在那儿(正像人们说:“这是我”之前说的是“我是这”);werden,就,就是说,并不是到达,也不是出来,而是在那个存在的地点产生。[139]

所以拉康对弗洛伊德这一名句的解释为:“在它曾在的地方,——我们可以说——,在它绝对所在的地方,——我们在使人理解为——,我有责任生成在那里。”[140]拉康的意思不可谓不复杂,但我完全能明确指认,拉康有意曲解了弗洛伊德。他反对后者本能式的本我,以拉康的理解,本我是本体论上的无,它从来没有在场过,所以本我只是一个应该存在但没有出现的“它”,那实际上是一个空位。自我,不过是一个“以一系列异化认同构成其内核”的伪自我,这主要是指由小他者镜像反射虚构成的未成年个体心理结构,而进入文化语言关系的个体主体就更悲惨了,它不过是一个大写他者异化认同的象征关系节点。所以,拉康故弄玄虚地说,那个与德语“Es”同音的主体(sujet)起始字母S,作为不是自己的“它”出现的“绝对主体的形式”。S不过是它应该在但并没有存在的地方,而不是“它曾在的地方”,现在“我”真的出现在那个地方,可是,“‘我’变成了消失在我所说的之外的存在”。主体S是已经死掉的,不过它自己不知道罢了。这个观点,我们后面还会做更仔细的讨论。“‘我’作为主体是以不在的存在而来到的。这个主体与一个双重疑难相协调:一个真正的存在却会因自知而破灭;一个话语却是由死亡来维持”。[141]他不知道他是死了。S以后将背上把自己划去的斜线,成为$。这是一种可怕的异化之异化。或者叫做:

双重的异化(doublement aliénant),因为不仅主体的业绩(oeuvre)被他者所窃(dérobée),这还是所有工作的构成关系(relation constitu-ante);而且主体也不能在作为他的工作的理由的制成物中辨认出(reconnaissance)他自己的本质,他自己“不在其中(n’y est pas)”。他已在主人(maÎtre)死亡的那个预期的时刻,主人死后他才能活;但是,在等待主人的死时他讲自己认同于死了的主人,由此,他自己已经死了。[142]

完全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弗洛伊德了!拉康杀死了他。在这大他者父亲的死亡中,他实现了自己的革命。也由此,鲍德里亚才会说:“精神分析学的死亡是拉康的主题。”[143]如果说,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试图通过此在在历史性时间中的在世,摆脱传统主体哲学的“无根基状态”[144],那么,拉康却在说,个人生存(历史性的此在)的真相就是无根性!弗洛伊德革命的意义在于说明笛卡尔理性主体的不做主,“自我不是自己家里的主人”!而拉康则是说,人从来就没有家,自我与主体都不过是不同程度的幻象和自欺*局骗**。根本没有什么存在之本真,荷尔德林—海德格尔式的乡愁也就不能不被彻底熄灭了。

五、一种时间空间化的逻辑

我认为,拉康的所谓革命发生在存在论之中,在于他所揭示的人的生存戏剧的三个观看的舞台或三种表演辖域(registre)。[145]拉康认为,这是精神分析学过去原先不曾接触到的基本层面。它不是生存领域的分界,而是三个窗口。拉康将这三个窗口分别命名为真实的(Réel)、象征的(Symbolique)和想象的(Imaginaire)。[146]拉康在这里没有直接使用概念(名词),而是将形容词特指性使用,后来又将其简称为RSI。这是人生命活动中的三种力量,分别是意象(imago)、能指(signifier)和不可能之真(impossible Réel),实际上三者是交织和混杂的,但各有自己的活动轨迹,对此,拉康特地用活动中的构序(ordre)来进行标注。于是,就有了想象域/意象序、象征域/能指序和真实域/真实序之逻辑分列。国外有的论者将拉康这个三分法(ternaire)与他早就背叛的天主教语境联系在一起。[147]我还有一个不一定恰当的比喻,拉康这里三个存在域的划分与研究阶段的逻辑,真有些像马克思《资本论》的三卷结构,第一部分是自我伪主体的生产和发生,第二部分是死亡的主体在语言流通中的建构和实现,第三部分是残破主体存在的总体和事实真相。至少在逻辑构架上是相似的。

我以为,这是三个生命活动的层面,有着各自相异的有序功能结构。三个重要的功能性指认正好有三个直接的否定对象,即拉康之前西方现代思想史中对个人主体建构的三个关键性规定,一是弗洛伊德的自我(moi);二是施蒂纳、克尔凯郭尔以来的全部新人本主义的个人主体(sujet)[148];三是海德格尔那种非石化的本真性存在。一些论者总是热衷于论说拉康的自我理论或主体理论,其实拉康自己从来没有打算承认建构主义的逻辑,这是他与达利早在1930年就达成完全一致的共识。如果硬要说明拉康这三种批判性的描述,那也只能是伪自我理论、伪主体理论和不可能的存在之真。关于后面二者,前面的研讨中已经作了一定的分析,此处我们专以拉康对弗洛伊德的自我观否定为例。

从表面上看,拉康似乎是在对应弗洛伊德晚期的本我—自我—超我的人格系统,真实替代了本我,想象替代了自我,而象征替代了超我,其实不然,此处存在的不是一种简单的替代关系。拉康并不是看不到现实生活中个人主体的物性实存,他只是想说明构成这种现实中的实存的是什么东西。这与古希腊老芝诺那个超出感性现象运动的背后的“飞矢不动”的状况还颇有几分相似。在他眼里,弗洛伊德实体性的本我(本能原欲)从来就不存在,原初在世的人格心理自我在想象性的镜像异化关系中被建构,小我自恋的真相则是小他者的*暴强**和异化之他恋。这个以形象—意象颠倒的呈现形式(假象)为基础的想象关系是拉康全部哲学的逻辑基石。而社会化的成人主体固然已经进入到一种形式上平等、非*暴强**性的言说和对话中,这个大我却又更深刻、更隐秘地沦落为语言象征系统的奴隶,即能指关系(大写他者)的无意识的附属物。主体的秘密是:“象征通过想象什么样的中介而左右了最为隐秘的人的结构。”[149]象征关系是个人主体现实持存的基本结构。

当然,拉康的革命也并不完全是抽象的否定和批判,特别是在其晚年的思考中,倒真的在颠覆中有一点小小的给予,当然,这并不是对新主体正面的肯定。有如施蒂纳反对类人后的唯一者、尼采反对残破主体之后的超人、海德格尔拒斥石化本体论后的存在。拉康的革命,远远超出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的学术平台,他颠覆的是整个当代西方新人本主义的个人主体观。拉康一路走来,最深刻之处是对海德格尔关于本真存在的价值悬设的直接否定,因为本真性存在仍然不过是人在想象—象征之网的格式化中的残余物,这个大写的物(Ding)恰恰是暗合康德语境中的本体论和认识论上的不可能。这个不可能,严格异质于布洛赫的希望存在论语境中的“尚未”,前者就是存在的不可能,它既包括在想象中自我存在的不可能,也指认了个人主体在象征构架中的不可能,不可能性就是大写的真实存在本身。乍听起来,拉康的逻辑几乎无法以常知逻辑甚至传统哲学话语来破解,这不要紧,在下面的讨论中,让我们一步一步地接近这个魔幻式的学术平台。

我还有一个重要的观点,拉康的思想发生不是一个严格时间逻辑中的历史进程,他并不像有些论者说的先在早期提出了想象的镜像理论,然后在1953年又受结构主义影响提出了能指的象征语言理论,最后在1960年之后又建立了真实域的理论。其实,拉康的思考在其开端上就是根本性的变革。总体上说,拉康的思考是批判和否定性的,而并非建构性的。当然,拉康的思考是分步推进的。在1936—1951年间,拉康主要研究和探讨他的“镜像阶段”理论,其中形象—意象是其重要的逻辑构件,而镜像、小他者(这是后来反指的)和想象性伪自我是这一时期的关键词。从理论逻辑上看,拉康这一时期的研究较偏重“自我”发生学分析,可是,这种发生学研究正好与建构主义的发生学(如皮亚杰)相反,他是说明“自我”现实建构背后真实发生的误认和自杀悲剧。有的论者曾经批评拉康此时的理论带有历时性的进化主义痕迹,具体说,1936年使用“镜像阶段”一词的拉康思想还滞留在“发生论”的语境之中,只是到1949年才克服了“发生论”走向结构主义观念。[150]这个评论是有问题的,首先,不能因为拉康使用了“阶段”一词就判定那一定是建构主义“发生论”,拉康的镜像理论恰好在说明个人自我发生的伪谬性。建构主义之否定正是拉康哲学的思想起点之一。其次,我觉得,此类评论的主要问题在于绝对依从了结构主义的共时性逻辑尺度,而实际上拉康并不是一个典型的结构主义者。所以,镜像关系缘起于个人主体的早期心理人格建构过程,这是不争的事实。当然这并非是说早期拉康完全没有语言学的支援背景,并且,达利式的颠覆现实的疯狂之真也的确是其逻辑运作中重要的思考点,而镜像—想象关系在主体成年生存中也不是完全不起作用。上文中我已经指认过,拉康的这种发生学研究是建立在关系本体论之上的,固然那是一个带负号的关系本体论。1953年以后,拉康直接从语言学结构主义中汲取了大量学术资源,开始了他对伪主体理论的重点分析。其中,象征性的能指关系成为此时的主要逻辑工具,而语言中的无意识象征、能指链和大写他者是其关键词。自然,共时性结构的隐性关系成为其决定性的逻辑平台,但这也是更深一层意义上的伪主体的批判发生学。1960年之后,拉康更加重视自己理论的本体论层面研究,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成为他关注的焦点。幻象、欲望结构、症候和对象a成为关键词。至此,拉康哲学渐入神秘的玄学情境。重要的是,拉康哲学的学术平台不是一个简单的线性逻辑布展,其成熟期的理论逻辑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学术语境,他的想象、象征和真实三重存在域交织于成年主体生存挣扎之中,最后,他以症候(集合性的“Σ”)这个“第四个环节”缝合了不断爆裂的主体存在,这就是拉康晚年所说的“症象人”。

其实,在进入拉康语境的几个重要领域之前,我们有必要熟悉一些支援性的内在思想线索。我仔细排了一下,主要是作为拉康思想内驱力的超现实主义,作为拉康思想镜像物的达利,作为拉康哲学平台的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和欲望辩证法,作为拉康哲学核心研究对象的他者理论,作为拉康主要概念资源群的索绪尔和语言学结构主义理论,以及作为拉康存在之真实域背景的巴塔耶哲学。还应该说明的是,在拉康的哲学思考中,胡塞尔现象学中的意向概念和海德格尔的时间中的存在本体论都是他很深的逻辑支撑。有人就直接指认拉康是“将海德格尔的哲学重新注入到弗洛伊德的思想中去了”[151]。但考虑到这两种东西都已经是当今中国西学研究中的“本真行话”,故不在此做过多的介绍性分析。这一点请读者在拉康文本中遭遇胡塞尔和海德格尔时一定不要忘记。[152]如果综合地说,这会是拉康的哲学逻辑在历史发生学意义上的谱系学。一语概之,这是走出拉康迷宫的线路图。由于这些理论资源似乎是在不同时期凸显出对拉康学说一定理论症候群的具体作用,所以,我将这些支援性线索分别插入到相关的章节之前去了。

不过,在展开关于拉康哲学的全部讨论之前,让我们在下面的序幕中先集中且通俗一些地来专门介绍一下被拉康杀死和油炸了的理论父亲弗洛伊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