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外地人会认为,江永人多多少少都能写几笔“女书”,认识“女书”的应该满大街一抓一大把。就像当初我们认为“打不过的东安”个个都是练武的,佛山满地都是黄飞鸿、无影脚。事实上,这都出自各自美丽的想象,其实一到当地,让人惊讶的是可能你所知道的和想象的比本地人还要多得多。在江永,你是很难找到识“女书”写“女书”的人的,大部分人一脸茫然,也或许只是听说或见过而已,想找到真正能跟你谈论“女书”的人,可能只有失望。你会发觉“女书”活在你的现实中,在江永却可能是个传说。
各种平台上,我见过很多对“女书”书写者的评论,越是外地人,对“女书”越充满惊奇与赞美。越有似曾相识之感!这说明“女书”的对外传播还是有很大的成绩的,也说明“女书”并不是没有吸引力。而很多的本地人却对“女书”不屑一顾,也没什么感觉,甚至是怀疑和否定!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我感到很不解。虽然人们对什么东西都莫名地存在着远香近臭的成见劣根性,但对“女书”这种有着深远意义的文化现象好似也并不在意,没有任何这方面的识别,还是令人感到遗憾和惋惜。


为什么会这样呢?“女书”如果仅仅是民间自生自灭,该怎么来又该怎么去,那倒也无什么好说的,出现和消逝都是天道。但是“女书”被挖掘几十年来,轰轰烈烈也不是没红火过,官方也不是没重视过,人也不是没培养过。何况这种文化独一无二,有很大的研究价值。为什么本地人都没什么兴趣,也没有什么学习的欲望和自豪感。仿佛,那就是别人的东西,别人家的事!
但是仔细想一想,好像也觉得并不怎么奇怪了。因为人们从意识形态上如果没有跟这种文化融为一体,那它本来就是别人家的。“女书”末期的越来越小众化,已经让它从人们的视野里渐渐消失,因为时代和环境的原因,它已经不是生活中的一部分。而几十年前,当它再次被大张旗鼓摆到大众眼前时,并没有摆脱这个实质,却顺其自然地成了树典型,贴标签的私密园林。“女书”似乎已失去了它平凡而实用的、本来悄无声息、根植在人们骨子里的那个生活烟火气。
横空出世的“女书”既天然又人为地被笼罩上一层神秘的光晕。这朵山里所谓的野玫瑰,不再餐风饮露,有了强大的人工营养套餐,所以“女书”被渲染成了女性争取权利的宣言书、它既是闺中密语、家族秘传,又是少数人传递心声的密码,成了少数几个人才会写的神秘文字等等。濒危大补,并无裨益,它脱离了文化基础层,变成高高在上的贡品,成为传说就不奇怪了。能继承这个传说的当然只能是少数获得祖传秘方的技二代啦!所以与芸芸众生是没有什么干系的,天然形成了与我无关的逆反性。结果就是明明在不断地鼓吹传扬、传承,而实际上“女书”却成了稀缺产品,与大众路线渐行渐远。一个地域的文化名片也可能演变成了个人的标签。
“女书”的流传史不是秘传史,它来自众生也必将是服务于众生。在那个使用范围内它不是少数人的密语,它就是自己身边耳熟能详的倾诉工具,妇女会议上的发言稿,它走的就是群众路线,没有什么“精英”!当初,在“女书”呈现于世人面前的时候,并没有很好地定位于它,根本性地忽略了它作为文字的功用,却把它单一包装成了一个曲高和寡的产品。而产品是要拿来赚钱的,当这个产品没有强大的群众基础,好丑不分、对错自辩的时候,它是会感到寂寞的!
“女书”自身依赖的母语本来有着不错的群体氛围,而人们并没有好好利用这段人缘,却把“女书”给孤立化了。把广大的“女书”母语使用者给阻在了大门之外,人为地把它渲染成了阳春白雪的孤傲之物。拿笔写它的人成了神秘的传人。开首就脱离了大众,炒成了奢侈品,这未必不是一种沦落。文字的功用性是要建立在自己所属的语言上的,有语言有文字就好比儿女双全,是个自豪和优越的事。臆想一下,如果当初的江永发现自己竟然拥有着独一无二的私家文字,大喜过望,大力推广这个文字的本地人识字率,(依托着本土语言,那并不是什么难事哦!)教化出五十个、一百个、抑或成千上万个“女书”的使用者或者了解者,那将是多么宏大的一个场面。绝对好过几个人苦逼逼的什么传承!
“女书”终归不是什么民间工艺,私传手工,更不是什么祖传秘方!它是需要公开和交流的。使用的人越多越好!并非越金贵越好。试想当你踏上江永大地,“女书”的家乡,随意就能打听到“女书”的故事,看到“女书”的痕迹,听到“女书”的声音,得到“女书”的知识......你还有什么疑虑吗?没有什么高档私密,这才是“女书”强大生命力的源头!这种感觉一定会好过千里迢迢从一个对“女书”一无所知的地方赶到这里,却发现这里仍然是一个对“女书”陌生的所在!像寻仙一样想去找个什么传人却可能依然得非所愿......语言文字是个精妙的系统。有时候有些东西有了,人们并不在意,却去顾左右而言他,可惜了了!
其实不管本地还是外地,还是有人想学“女书”的,这么多年人来人往,讲土话的、说官话的、拜师的,都想接触“女书”。可是鲜有成功者,事后除了能复述几个民间故事,哼几句调子,默写几个字符外基本上是水过鸭背。不过大部分人看重的是“女书”独特的字体和它的传说,即便是一些“女书”传播者也会把本来的语文课、文化课硬生生上成了书法课。当然最大的坎还是语言关的原因!可是,如果那些母语是江永土话的人也依然学习无果的话,那就说明这个学习过程应该是有问题的了。因为我们更多地是从把另一种文字翻译成“女书”学起,这基本上已经违背了母语识字的逻辑了。成果也可想而知!
如果我们想学习母语文字,难道是要通过另一门外语来学习的么?同理,如果我们学习“女书”,难道是要通过普通话汉字来学习的么?当然不是!可惜,太需要形式,你就只能得到表面。况且最好的时期已经流逝,好像有点晚了!别说文字,我们心心念念的方言土话也将渐行渐远了......怎样学“女书”,取决于你看到了什么样的“女书”,更取决于你想得到什么样的“女书”!

——留下乡音,记住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