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清净堂前不卷帘

严州府衙后院通判住宅小花厅,申时刚过,暑热难当,园中大樟树上,知了一直在“吱呀、吱呀”地鸣叫个不停。俞敏和张焯,正在分别看书、习字;张焯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穿着一套大人的衣衫,显得很不合身。俞敏拿着一把蒲扇,坐在一旁,摇个不停。
“哥,妈妈让你去给吕伯伯家送西瓜,你咋跑到敏姐姐家来啦?而且半天都不拢屋,爸正在四处找你呢!”张斓穿着短衣短裤,顺着曲廊,如飞般地跑到跟前。“爸回来了吗,找我作啥?”张焯满不在乎地反诘。“爸和俞叔叔一道,刚从淳安那边回来,”张斓“哔哔叭叭”的一通解释,“他说乡下农事大忙,抢收抢插,老老少少,顶着烈日劳作,背上几乎都晒脱了一层皮,也不知劳累;可我们在家,还嫌天气太热,不肯好生念书、作文!”
“这不正在习字、看书吗?本来就热得像蒸笼嘛!”张焯有些怨怼地回答。“哼哼,还真长出息啦?”谁知张栻在俞琬的陪同下,绕过曲廊,恰好来到跟前;他一听心里很不高兴,当即驳斥道,“真该让你到乡下去,割禾插田,好生体验体验!”“去就去,莫非乡下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张焯却不肯认错,反而顶撞起来。“哼哼,你呀,就是养尊处优惯了,”张栻脸色阴沉,立即教训起来,“知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吗?!” “我当然知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张焯有些肆无忌惮,竟然以古诗回敬起老子来,“农夫为何饿死呢?还不是被你们这些贪官污吏、苛捐杂税,给饿死的!”
“你你,哼!”张栻几乎有点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往儿子头上一巴掌掴去;张焯正在写字,拿笔的手自然而然地往上一护,毛笔被击飞了起来,墨渍甩得到处都是。“府君,好了好了,”俞琬上前一步,想拦没有拦住,赶紧劝慰着,“小孩子嘛,您跟他置啥气呀?!”“爸,爸,呜呜!”张斓虽然没有挨打,却被吓得哭出声来。“伯伯,有话好说,您别打呀!”俞敏也跟着劝说。
“还小吗?马上就成年了,楞不懂事,”张栻气咻咻地继续数落,“就是他奶奶和妈妈,给宠坏了!”“府君,让下官看来,”俞琬充当和事佬,但却有些袒护的味道,“焯儿的说法,倒也不全错,这原先嘛,官府的苛捐杂税,的确是多了一些;譬如丁盐钱绢,不少官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自个儿头上的乌纱帽,戴的稳实,无人出面,上奏蠲免!”
“这丁盐钱绢之事,皇上不是恩准,从今秋开始,蠲免一半了吗?”张栻有些没好气地反问,“老弟,你究竟替谁说话哟?!”“不不,下官知道,府君甘冒风险,为民*愿请**,忠贞耿介,值得仿效,”俞琬生怕引起误解,赶紧自我圆场,“可人心不足,或许是有人背后挑刺,竟然说,‘这丁盐钱绢,连一文都不该收取,怎么只蠲免了一半呢’?!”“哼,我知道,还有人说我是‘沽名钓誉’呢?”张栻他们这次去淳安县,强行处理了同知金萱“贱买书院旧址”一案,判定由他两个月之内,另行购买同等面积之地,供原主人新建书院,重新办学;否则便将其私宅予以没收,重新归还原主。为此,金萱心中一直怨气满腹。
那丁盐钱绢,被蠲免一半,原本吏民个个感恩、称颂不已,但却有人私下传言,说“绍兴十四年十月,远在湖广的永、道、郴州、桂阳及衡州、茶陵县,民户除春秋二税之外,被皇上怜悯,將丁盐钱绢,并与除放;衢、婺、秀州及平江府等,也都尽行蠲除;缘何严州所属各县,还保留了一半?”“兴许是张府君在皇上眼里,并不怎么看重,要不然,知州均为从五品大员,可他却还是个正八品的‘权发遣’呢”等等。使得张栻听了之后,心中郁闷,而又哭笑不得。“好了好了,不说也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张栻摇头叹了口气,“自觉问心无愧就行!”“哟,你们都在这里呀,正好,有人要找这浑小子呢!”吕祖谦突然高高兴兴地闯了进来。
“找他做啥?这浑小子,又在外面闯祸了吗?!”张栻一听,当即神情紧张,脸*欲色**变。“没有没有,府君听撇人说吧,”吕祖谦双手比划着,匆忙解释,“今日午后,张焯和俞敏,去府学给撇人家送瓜,返回时路过泮池,发现有几个五六岁的街坊小娃娃,在那儿嬉水;其中一个,突然掉入池中,水深被淹,无人在旁救援,娃娃们吓得直哭。听说张焯,一见着急,连衣裤都没脱,就跳进泮池去打捞;俞敏在一旁帮着拽拉,总算救上岸来。等娃娃们的大人赶到,他俩却悄悄地溜了——”

“敏姐姐,是真的吗?”张斓拉住俞敏的胳膊直摇晃。“嗯,嗯,”俞敏代为回答,“焯哥哥衣服湿透了,担心回家受到责罚,才躲在我们家来的。”“哦,怪不得哥哥,现今还穿着俞叔叔的旧衣服呢!”张斓恍然大悟地说。“娃娃们不知他俩的名姓,街坊们都在四处打听,”吕祖谦继续讲述,“撇人得知,估摸就是他俩,因此特地过来瞧瞧。”“他俩看来,应该没事,”张栻心中欣慰,却不露半点声色,“那你没有告诉街坊们吧?”“没有,没有,”吕祖谦连连摇着手,“撇人深知府君和通判的品性,此事断然无需声张!”
“那就好,那就好,”张栻点着头,主动伸手招呼,“焯儿,赶紧回去,把衣服换掉!”“哎,莫走了,都留下来,今晚就在舍下,痛痛快快地饮上几杯,”俞琬热情地挽留着,“敏儿,赶紧告诉你娘,多添几个好菜!”“好咧!”俞敏一听,兴奋地蹦了起来,拉着张斓的手,往后厨跑去。
“有酒喝?好呀,”吕祖谦二话没说,在张焯的对面坐下,认真询问起来,“浑小子,前些时日,撇人布置的《曹刿谏观社》,习读完了没有?” “恩师,早就读过了,我还能背诵呢,”张焯立即绘声绘色地背诵起来,“庄公如齐观社。曹刿谏曰:‘不可。夫礼,所以正民也。是故先王制诸侯,使五年四王、一相朝。终则讲于会,以正班爵之义,帅长幼之序,训上下之则,制财用之节,其间无由荒怠……诸侯祀先王、先公,卿大夫佐之受事焉。臣不闻诸侯相会祀也,祀又不法,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嗣何观?’公不听,遂如齐。”
“嗯,不错不错!”俞琬在一旁,举起拇指赞许。“光死记硬背,有啥用,”张栻虽然欣慰,说出来的话,却有些严厉,“关键在于理解,学以致用;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
“府君,给您再泡一杯新茶,咋样?”晚饭之后,天际尚余最后一抹亮色,吕祖谦已率先告辞走了;俞琬陪着张栻,在小花厅旁的大樟树下乘凉,他们都有了几分醉意。“不用不用,这茶饮得太多,今夜恐怕又会失眠了!”张栻斜靠在一张长藤椅上,手中拿着一根竹签,慢慢地剔着牙缝。
“伯伯,那次在步云坊,问起两位状元娶亲之事,您可还没有给我们讲的哟!”俞敏捧着一盘烛台,小心翼翼地过来,搁放在小茶几上;张焯和张斓帮忙端着几碟果品,也跟着走到跟前。“呵呵,请俞叔叔讲吧,他们是同乡呢!”张焯已经换穿了自己的服装,笑着提议。“好好,俞叔叔快讲!”张斓拍掌起哄。“讲什么呢?那俞樗大人,两位千金,是否嫁给两位状元,下官并不完全知晓,”俞琬抿了一口茶,思忖着回应,“不过,张状元也是芜湖人,他的婚配之事,下官道听途说,倒还略知一二。”
“爹,那您就说一说,张状元娶亲呗!”俞敏取来一把蒲扇,替其父轻轻搧摇。“不用不用,”俞琬把茶碗搁下,将口中的茶叶梗嚼了嚼,随后吐掉,“那好,下官就讲一讲张孝祥——张状元,‘女贞观巧遇女尼陈妙常’的故事吧!”……
靖康(1126)之乱,金兵铁蹄*躏蹂**江南,开封府丞陈家的女儿——陈娇莲,年仅五六岁,随母逃难,流落到金陵城外的女贞观附近……

母亲身患重病,无钱医治,被女贞观主法成发现之后,虽精心救治,但却无力回天,不幸身故;陈娇莲痛哭流涕,无依无靠,观主法成帮忙出钱安葬其母,并将其收留……
陈娇莲慢慢长大,接受观主法成的剃度,皈依法门为尼,赐法名为妙常……
青年书生潘必正,应试落第,不愿回乡,前往女贞观,投靠他的姑母法成,寄寓观内,自行修学,准备再度应考……
陈妙常在女贞观内,日日诵经礼佛,空门多暇,她好学不倦,不但诗文俊雅,且又兼工音律,容光焕发,秀艳照人;虽然每日穿着宽袍大袖的袈裟,但就像仙女下凡,令人目眩神迷……
由于她不倦的努力,棋琴书画无一不通;每日傍晚时分,陈妙常的琴声,经常能吸引很多宿住女贞观的客人,令人情不自禁,暗中向往……
潘必正借住观中,早晚自修,闻听琴声,心旌摇荡,惊其美丽,日久而生情;他们经过弈棋、品茗,谈诗、论文,很快就熟稔了起来;多番来往,彼此爱慕,终于私定终身……
他俩的私情被观主法成发现之后,受到粗*干暴**涉;观主法成将陈妙常关了起来,并且催逼潘必正马上离开寺观,前去临安赴考,否则永世不得相见……

潘必正无奈下山,住在旅店之内,独自在月下饮酒,闷闷不乐;新任建康太守的旧日同窗张孝祥,微服私访,恰好也住在这家小店,见他长吁短叹,便上前询问;潘必正将自己与陈妙常的私情,和盘托出,并拜请他帮忙成全。张孝祥想当面考察一下他俩的情意,是否坚贞不渝,特意前往女贞观借宿……
明月之夜,庵中桂花浓郁。张孝祥正在月下花间漫步,忽然听到琴声铮铮琮琮,循声走去,只见一妙龄女尼,正在焚香弹琴,眉目如画,姿态秀逸,当即赋词一首。他大声地吟诵起来:“碧玉簪冠金缕衣,雪如肌;从今休去说西施,怎如伊。杏脸桃腮不傅粉,貌相宜;好对眉儿共眼儿,觑人迟。”
陈妙常一听,当即明白来人的想法,同样作词一首,婉言相拒:“清净堂前不卷帘,景悠然;闲花野草漫连天,莫胡言。独坐洞房谁是伴,一炉烟;闲来窗下理琴弦,小神仙。”……
张孝祥知道她与潘必正,委实真心相爱,决意成全此事;次日下山之后,迅即找到同窗旧友,让他前去县衙告状,假托“自幼便与陈妙常,指腹为婚,后因战乱离散,而今幸得重逢,诉请官府,允其脱籍完婚” ……
几日之后,县令升堂断案;潘必正与陈妙常,跪在大堂,听候宣判;只听惊堂木响过之后,有人在堂上厉声说道:“好个‘清净堂前不卷帘',今天却是为何?哈哈、哈哈!”……

“焯儿、敏儿,你们说说,那大堂之上的判官为谁?”俞琬绘声绘色地讲着,突然卖了个关子,让他们猜一猜。“谁?县衙之中,肯定是县令呗!”张斓双手支着下巴,正认真倾听,她心直口快,立即嚷叫起来。“不不,我猜呀,兴许是身为建康太守的张孝祥——张大人!”张焯思忖片刻,方才回答。“嗯,应该差不多!”俞敏点头首肯。
“对对,正是那位张孝祥——张状元,”俞琬接着讲出故事的结局,“张太守在大笑声中落笔判曰,‘道可道,名可名;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清者浊之源,守不住炼药丹炉;动者静之机,熬不过凡*欲情**火。大都未撞着知音,多半属前生注定。抛弃了布袍草履,再穿上翠袖罗裳;收拾起纸帐梅花,准备着罗帏绣幔。无缘处青蒲黄庭消白日,有情时洞房花烛照乾坤。’哈哈——”
“俞叔叔,这故事果然是真的吗?”张焯有些疑虑地发问。“是真是假,下官也不敢肯定,”俞琬端起茶碗,“咕嘟、咕嘟”一气饮干,末了将手一伸,“你爷爷和你爸,当时都在建康督府,张孝祥乃督府参军,兼知太守,是真是假,兴许你爸最为清楚!”“爸,您说呢?”张斓伸手推了推父亲。“唵,说啥?”张栻或许太过劳累,加之酒精催眠,刚好打了一下瞌睡,猛然醒来,不知何事。“那位张孝祥——张伯伯,‘女贞观巧遇女尼陈妙常’的故事,究竟是真是假?”张斓赶紧重复一遍。
“哦,故事嘛,当然有真有假啰,”张栻抹了一把脸回答,“不过,他在建康太守任上,为官莅事精确,治有声绩;为人通情达理,法外施仁,成就这样一对美满姻缘,也非子虚乌有之事!”“那就是说,还是真的啰?”张焯追问道。“俗话说,‘假作真时真亦假’,人心自有公论,何必那么执着呢,”张栻不置可否地回答,说毕起身,“夜色已深,走走,回去歇息吧!”……(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