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梅花就盛开了。

梅花花朵比着樱花要小,看起来形似,有粉红色,深红色,还有白色,游人到处拍照,各种拍照姿势拍梅花,自己也摆各种姿势与梅花合拍。
有时候他们拍的照片也确实好看,我就没有那个艺术感,无论如何拍就是没有美感,我也不知道如何取景。搞不清楚什么是前景深还是后景深。我想,拍照总是想表达一种情感或者表达某种意境吧,或者单纯的就是想留下它的美好瞬间。我拍照纯粹就是拍照,看来我就是想给它拍照,忠实地搞记录,我具有探究事实真相的科学精神而没有半点艺术情感。没有就是没有,放过自己吧,没有美感,没有那个细菌。
但我有那么一点点探究文学的感觉,可以搜罗一筐关于梅花的诗文。

唐王维写过:“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诗人问故乡人,我窗前的梅花开了没有?这分明是表达思乡之情,那么重要的人和事不问,偏偏要问那一朵梅花,其实梅花代表了家乡的人和事,能直接去打听别人家的事情吗?不是的,关于家乡的一切,离乡之人都想知道,亲人如何了?邻居家如何了?那条路怎么样了?所有关于家乡的一切都想知道,梅花代表了家乡的一切。
生于斯,长于斯,好邻居好伙伴,都是我感情的皈依,是魂牵梦绕的地方,早上老树衔日,晚上炊烟袅袅,青青的麦苗,慢步的老牛,儿童的嬉笑声,爹娘的呼喊声,这都是伴随我成长的地方,远在他乡,放下书本,放眼窗外,能不思念?
王维笔下的梅花,是家乡的代表。
这种把梅花人格化的诗句还有:“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的锋利是磨砺出来的,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可是梅花香自苦寒来也是这个道理吗?即使不苦寒的地方梅花照样香味扑鼻地开放,拿这一句跟在前面一句好像前面的道理也适用于后者似的。这句诗摘自明朝冯梦龙的警言诗句,全诗如下:
有田不耕仓禀虚,有书不读子孙愚。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少壮不经勤学苦,老来方悔读书迟。
书到用时方恨少,事到经过才知难。
板橙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
智慧源于勤奋,伟大出自平凡。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少时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功夫。
全是至理真言啊,可惜读懂的时候都已经变成老头子了。
宋人王安石写过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前面是写实景,墙角有几枝梅花,冒着寒冷独自开放。梅花有神经感知吗?它能感知环境是冷还是不冷呢?不管环境如何的苦寒,梅花独自开放了。大概这是白梅吧,遥看上去像雪而非雪,因为它有独居一格的香味把它和周围的环境区别开来。不怕寒冷,独自飘香,这是梅花,其实也在写他自己。1076年,王安石第二次罢相,青苗法前途未卜,改革事业遭遇挫折,国家财政又会遇到困难,大地主大财阀垄断资源,百姓没钱还要税费很重。何去何从?心灰意冷的王安石写下这首诗,暗喻自己为梅花,不与朝廷那些人为伍,环境再糟糕,我也是梅花,独自飘香。
王安石笔下的梅花代表了高杰的品质。
王安石权倾朝野的时候,苏轼备受打击,苏轼也写过几首梅花的诗句。
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
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
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
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
这里的梅花成了不合群的象征,梅花贪睡所以开得迟了,但是冰清玉洁是他的本色,恐怕与这春天不太相容,春天是桃花和杏花一展妖娆的时候,梅花就故意做出桃花和杏花一样的颜色,想要混迹在它们之间不显露自己,但是毕竟它是梅花,孤高的品行还是存在的,不信你就看它枝条,骨瘦的样子加上雪霜的姿态,还是不太愿意与这春天完全融合。
这简直就是苏轼写他自己,偶尔与他的敌人暂时低下姿态合作一下,但是孤高的品性就是融合不来,不是没有人愿意与他放下争执,而是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高洁的品性就是不愿意同流合污,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苏轼在另一首词里表达了自己的孤单孤傲孤冷和孤独: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惜,寂寞沙洲冷。”
坚持不合群的苏轼像梅花一样坚持不与春天里的百花合群。他卷着铺盖一路南下。在惠州的时候,不离不舍的侍妾王朝云也病逝了,年仅三十四岁。苏轼把她葬在梅树下,填词纪念: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
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这里的梅花玉骨冰姿不怕岭南的瘴雾,她那么美丽善良,连神仙都来探看,即使洗了妆嘴唇还是粉红,高深的情感已经随着晓云(朝云)而去,散于天地之间,我也不再欣赏梅花,更不看梨花。这里苏轼有除却巫山不是云的伤感。

苏轼借梅花来怀念朝云。咏梅怀人,言近意远,情韵悠长,哀婉动人。显然苏轼这里的梅花指的是他的爱人王朝云。
同为宋朝的陆游却经历了兵荒马乱的日子,陆游的日子不好过,爱别离,国破碎,梦见铁马冰河来,但悲不见九州同。他也写了一阕词,赞叹梅花。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是一支野梅,开在断桥的边上,没有主人,孤独,寒冷,有风有雨。可是这支野梅也遭到了群花的妒忌,虽然身世凄惨,不断遭受打击,最后变成了尘,变成了土,变成了虚无,像泥巴那样可是它还是散发着香味。
陆游在写他自己,屡屡受挫,备受打击,一切都不如意,所爱之人不能在一起,家国山河破碎,可是他的心还在那里,意念还在那里,他还有不屈的意志。
后来伟人也和着陆游的咏梅写了一首词,算是另一种表达吧。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伟人的词也伟大,意境广阔深远。风雨飞雪都算不了什么,百丈悬崖更毫无惧色,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行于天地之间,主宇宙之沉浮。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在世界的中心笑傲江湖。
据说伟人最后一句词的原话是她在旁边笑,几经修改总是不满意,一直没有发表。后来修改成了她在丛中笑。这一修改,意境完全改变,旁边笑,突出了世界与我不相干。而在丛中笑,则是突显了我是世界的一分子,我们一起努力,积极入世,改变世界,当山花烂漫时,我们一起绽放。
伟人就是伟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诗文功绩,天下第一。
可见,好的诗文,好的人生,美好的世界,都需要雕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