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朝圣者：牧师与女祭司》，1932，
Johanna Elisabeth Meyer摄，Preus Museum藏
他们无法表述自己
他们必须被别人表述
Sie können sich nicht vertreten,
sie müssen vertreten werden.
卡尔·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东方主义（Orientalism）理论之父：爱德华·萨义德
正如上期所说，希尔顿以瑰丽浪漫的文字为世人编织了一个充满诗意和梦幻、飘荡着田野牧歌的乌托邦式迷梦。香格里拉，这个远离人烟的山谷竟是一个富饶的迷人乐园，气温随着海拔升高与早晚温差变化，从温暖到炎热再到清凉；土地各尽其用，精耕细作，农作物品种繁多，丰收在望。正午时分，这里能够享受到温暖的阳光，雪峰上融化的雪水化作清流蜿蜒山谷；温暖的和风吹拂万物，使得阴凉处亦无半点寒意。
Lost Horizon剧照,1973
土著居民均是汉藏混血，清洁、英俊，具备诸多其他民族所没有的优良品质。他们世代生活在和平宁静的山谷之中，田野边、道路旁、村舍门口、茶亭栏畔，四处弥漫着欢声笑语。他们向来往路人热情地打招呼，温文尔雅、落落大方、无忧无虑，他们聚精于手头的工作，却又毫无繁忙疲劳之色。
Lost Horizon剧照,1973
Lost Horizon剧照,1973
在这个世上最可爱的地方，东方式的自然灵性与西方物质文明完美结合。这是唯一未被污染的地方，保持着天堂的纯洁与爱，是“神在东方的伊甸设了一个乐园给人安居”。它是西方人永远梦萦的神启，是幸福的回忆，也是永恒的允诺。
Lost Horizon唱片封面，1973
Lost Horizon唱片封底,1973
但事实是否确实如此？
这块风光旖旎的人间乐土，高高在上的仁波切已经统治了它近200余年，他既不是藏人亦非汉人，而是一名基督教的传教士，一名来自西方的白人。这位年老的统治者致力于传播基督教思想，大规模的修缮和重建古老建筑，使得基督教、佛教、道教、儒家等种种人文思想在此融洽共存。作为精神领袖，他所要培养的年轻继承人，无一例外都是西方白人，尽管他们还需要具备独特的人格魅力：平静、智慧、隐忍、勇敢……
Lost Horizon剧照,1973
而在仁波切之下，一群所谓的专职僧侣享受着此处一切物质、精神财富。这帮来自西方的精神贵族，以练习瑜伽、精神修行为乐，沉迷于迷幻药带来的快感，从而形成了一个封闭、寄生的上流社会群体。尽管文中说道此处聚集着来自多种民族的代表，但我们能清楚具体身份的只有一位德国探险队员和一位法国音乐家。
Lost Horizon中“张先生”形象,1973
毫无疑问，在这个看似完美的乌托邦之中，那一小撮高贵的欧洲人是绝对主宰。老于世故的汉族官僚“张先生”娴熟有序地帮助仁波切打理着一切世俗事务。而美丽可人的满族姑娘罗小姐则在修炼上颇有造诣，尽管已经年逾古稀却驻颜有术，让几位闯入者为她倾心不已。
Lost Horizon剧照,1973
由此看来，“香格里拉”颇具殖民主义理想政体色彩。但远不仅此，那些以藏族为首的土著居民生来就从事着底层的服务性工作，他们心思单纯且自我陶醉于田园诗画般的家园之中，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另外从说藏语的轿夫、擅长中国式采耳掏鼻的当地仆人以及端茶、看门的藏族仆人上我们可以发现，底层群体中完全没有西方人的身影。
乃至长寿与否都与民族本身有着必然的联系。引用一句仁波切的原话：
我们发现，一般而言，藏族人因为习惯了高海拔这样的环境条件，不会像其他人种那样脆弱；而且他们心地善良，所以我们收留了不少这个民族的人，不过我想也没有多少人活过了100岁。汉族人又稍微好一点儿，但我们认为最好的人选是一些欧洲的拉丁人和日耳曼人，或者美国人也行。
Lost Horizon 插图，2016
不仅如此，尽管蓝月亮谷寺庙中“嘛呢叭咪”和“赞美我主”之声此起彼伏，峡谷深处还屹立着道教宫观和儒家祠庙。但细读文字就会发现，在这个东西合璧、今古共存的人间天堂，它的统治精神始终是基督教传统，所集中保存的文明精华是来自欧美的文学、艺术、音乐精品，东方哲学、工艺退居二线、沦为陪衬。尤其深处藏地，却和藏地、藏族、藏文化几乎没有实质性的关联。
“东方”几乎是一个欧洲人的发明，它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充满浪漫传奇色彩和异国情调的、萦绕着人们记忆和视野的、有着奇特经历的地方。正如萨义德（Edward Wadie Said，1935-2003）所说:
故事是殖民探险者和小说家讲述遥远国度的核心内容，它也成为殖民地人民用来确认自己的身份和自己历史存在的方式。在香格里拉的神话塑造中，西方帝国主义对东方土地、人口等资源的控制欲望成为叙事的潜在动力。
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Wadie Said，1935-2003）
萨义德著作集
随着小说叙事的推进，一行四人有的想留下、有的则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他们各自的鬼胎就此暴露。巴纳德在意外发现金矿后毫不掩饰喜色地说道：
金子，小伙子，金子！峡谷里有成千上万的金子……我已经拿到了当局的全面许可，可以随便开采……他们需要我这个专家，我会告诉他们怎样增加出矿产量。
正如文中张先生所说：
布琳克罗晓杰一心想改变我们的信仰，巴纳德先生则正在想法把我们改造成一个股份有限公司。
这与历史上一切戴着东方主义眼镜的殖民者逻辑毫无差别。他们天然的认为东方世界遍地黄金，宝藏可随意发掘，而东方人有限的知识技能无法发现和发掘这些宝藏，简直暴殄天物。怀着基督教普世主义信念的西方人不仅有能力而且有权开采和挖掘，这既能给自己带来财富，也能为东方人带来现代文明的转变契机。
在帝国光环的庇佑下，西方人仿佛人人都是先进文明的传播使者，即使是身无分文的穷人、奄奄一息的遇难者、恶贯满盈的恶棍都可以在俯瞰东方文明的优越感中找到发现“新大陆”的狂热喜悦。香格里拉正是如此成为了西方冒险家的乐园和投机商人的天堂。就像萨义德说的：
在殖民主义者的小说、历史 、游记和探险记中，他们也被表现得生机勃勃，这种生机不仅来源于殖民活动，还来自于异域的地理和人民。
纳粹探险队在*藏西**，1937
采集藏族男性面部数据的纳粹人类学家Beger，1938，Ernst Krause摄
想象与建构是东方主义永不停息的主题。意大利裔作家伊塔罗·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1924 -1985)曾撰写过一部颇具魔幻主义色彩的离奇小说《看不见的城市》（ Le città invisibili ）。他在其中写道：
世界是人的观念构筑的，在每一个地方，在人的头脑中，都有特定的意义，它们可能是家乡或异乡，是亲切的或危险的，令人向往的或令人恐怖的；在每一处有意义的地方，都成为我们存在的环境并构成我们存在的意义。想象讲这些有意义的地方“镶嵌”到这个世界上。这些“地方”达到一个洲、东方或西方，小到家中的一个角落或书桌上的一个抽屉……
伊塔罗·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1924 -1985)
Le città invisibili 书影，1972
在西方人的想象之中，*藏西**是圣洁之地、财富之地。对于这片雪域净土，西方人有着自己亦说不清道不明的“骑士”心理，既有天使般向往神圣之地的热情，又难以割舍自身“洗劫天堂”的撒旦欲望。时至今日，“香格里拉”和*藏西**之间早已被西方人划上了等号，它既是前现代的乐园，又是后现代的圣地，甚至成为西方文化主流想象中的人类救赎之地。
英藏官员谈判，1904，图源：alamy
十三世尊者出行，1904，图源：alamy
一个精神化了的虚拟空间在地图上难寻踪迹，但它却拥有西方文明中已经失去了的、日思夜想的妙曼之处。藏地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藏人绿色环保、爱好和平、人无贵贱、男女平等；藏文化充满了智慧和慈悲，惟愿众生普渡。但这一切表述看似美好，但美好得不像一块地球上实际存在的地域，反而更像是西方人想象中的自己，是他们透过镜相看见的自身的影子。
说白了，这样的香格里拉是他们用以确定自我认同的精神坐标，是经历了现代化变革镇痛后西方人的精神别墅，其中寄托了他们的大多数梦想和对帝国主义时代的怀旧之情。在此他们可以跨着精神骏马随意驰骋，徜徉在满足和放松的状态之中。正是如此，与其说香格里拉是“人间天堂”，更不如说是一个东方主义阴影下的“白人乌托邦”。
在今天“香格里拉”已然成为许多中国青年男女口头的时髦之词，而且对它超乎寻常的热情也正在我们之间酝酿发酵。但我们并非来自世界彼端的陌生人，香格里拉不应该成为你我认知中的“他者”，*藏西**也不应该再次成为探险家的乐土和投机商人的天堂。真正热爱*藏西**、热爱藏文化的同胞应该时时摸摸自己的脸庞，看看上边是否还挂着“东方主义”的眼镜。
Lost Horizon 插图，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