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垂拱殿上共筹划
乾道六年(1170)六月,傍黑时分。垂拱殿,已经掌起了烛火;赵眘(43岁)正在接见虞允文、黄中、王佐、张栻等大臣,御案之上,还堆放着许多亟待批阅的卷宗、文牍。“启禀皇上,”虞允文(60岁)进前上奏,“殿前副都指挥使王琪,被旨按视两淮城壁;昨日回朝,荐举和州教授刘甄夫,称其有才,可予重用。”赵眘数日之前,练习射箭,因用力过猛,弓弦突然断裂反弹,左眼受伤,至今还缠着绷带;他身边斜放着一根镔铁拐杖,听后点头说:“好吧,可诏刘甄夫,入朝觐见!”
“皇上,”虞允文身为左仆射兼枢密使,对此有些犹豫地,“王琪荐兵及将,乃其本职,而州府教官有才,何预琪事?”“嗯,权限范围之外,莫非有何猫腻不成?”赵眘思忖着回答,“卿既为宰相,可自行着人,召问其故!”

“禀皇上,今日吏部员外郎张栻,已奉尚书省之命,召琪责问,”虞允文慨然回复,“但王琪先是惶恐不已,吞吞吐吐,答非所问;后迫于无奈,方才承认,乃私下受贿,代为请托!”“是吗,可否属实?”赵眘偏过头,向张栻扫了一眼,以示询问。“回陛下,”张栻手捧卷宗,上前一步,抱拳回答,“下官今日,确已奉宰相之命,召其责问,情况属实,有本人书供、案卷在此!”“哦,原来如此,”赵眘沉吟着,一时拿不定主意,“这个嘛?”
“启禀皇上,”兵部尚书黄中(70岁)两鬓白发如霜,上前插话,“扬州府昨日上奏,言王琪传旨,增筑州城,今事已讫。愚臣冒昧,请问皇上,前此可曾有过是命也?”“这,这个,没、没有呀?!”赵眘拿起御笔,捅了捅右侧太阳穴,甚觉诧异地回答。“皇上,”虞允文态度鲜明地立即建言,“若果如此,王琪即为诈传圣旨,此非小利害也!”“黄爱卿,敬夫贤臣,汝等意下如何?”赵眘犹犹豫豫地发问。
“回皇上,”黄中赞同地进言,“王琪妄传圣旨,移檄边臣,增修城壁,此事系国家之大利害,朝廷之*纪大**纲,岂可儿戏?!”“回陛下,”张栻有些激愤地说,“下官以为,人主所恃者,纪纲、号令、赏罚耳。今王琪所犯如此,贷而不诛,则亦何所不为也哉?谨按律文:‘诈为制书者绞’;惟陛下奋发英断,早赐处分!”
“那,虞爱卿,咋样?”这个王琪,乃统制出身,数年前在采石矶大战中,曾经立过战功,后来调至临安,统管御前侍卫之军;但因跟在皇上身边日久,有些恃功骄横,且善于迎合,深得喜爱,故不便严加责罚,赵眘沉吟许久,又将球踢给了虞允文。“这,这个,”虞允文见皇上有心卫护,试探着提议,“皇上意在恢复中原,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可否稍加惩戒,以观后效?!”“那好吧,就依宰相之言,”赵眘终于表态,“削去王琪之官,由正四品的殿前副都指挥使,降为正七品的武功大夫!”“遵旨!”虞允文、黄中及张栻一起应承。

“皇上,先前禁中密旨,直下诸军者,朝廷多不与闻,”虞允文斟酌再三,方才建言,“可否自今日起,百司承受御笔处分事宜,均须申报朝廷奏审,方得施行,以免差错、漏误?”“好好,诏命有司,谨遵而行!”赵眘欣然,点头应允。“启禀皇上,”权户侍郎王佐(50余岁),进前上奏,“建康府、太平州(今安徽当涂),今年洪灾严重,百姓流离失所,州府上表,奏请皇上体恤,蠲免丁盐钱一年。”“这老天爷,看来有眼无珠,常年灾情不断,难得风调雨顺之时,”赵眘皱着眉头回复,“好吧,责令江东运司,可将被水之县四等、五等人户,蠲免丁盐钱一年,但不得巧作名色,依旧科取;如有违戾,令监司按劾,许人户越诉。”“遵旨,多谢吾皇恩典!”王佐抱拳,应声退下。
“启禀陛下,”张栻依序上前呈请,“有司上奏,江东诸郡,多有被水去处,漕臣黄石,不即躬亲按视,止差县官前去,显是弛慢,须得加以惩戒,以儆效尤!”“此乃在其位,而不谋其政,临事怠惰,贪生怕死,”赵眘有些生气地答复,“可降其官爵两级,以观后效!”“陛下圣明,英断赫然,”张栻兴奋地评说道,“下官曾与诸司商讨,陛下惩奸不私于近,有君如此,何忍负之!”赵眘转怒为喜地说:“朕意,正欲群臣言事,如其不言,是负朕也!”张栻继续诉说:“下官以为,谋国当先立一定之规,周密备具,按而行之,若农人服田力穑,以底于成。”赵眘赞同地回答:“弈者举棋不定,犹且不可,更何况谋国,岂可无定规乎?”
“启禀皇上,建康府通判辛弃疾,奉诏前来觐见,现在殿外候旨!”一位年老的黄门,匆匆进来禀报。“哦,幼安先生来了,快快召他进来!”赵眘一听,立即站了起来,有点迫不及待的意味。“皇上,申时已过,早就到了进膳的时候,还是先去用膳吧?”老黄门好意地提醒着。“对对,”虞允文赶紧劝说,“皇上带伤操劳国事,向晚仍不歇息,还是保重龙体要紧!”“陛下,先去用膳吧!”黄中、王佐、张栻,异口同声地说。
“众位卿家,不也照样都没用膳吗?”赵眘抬手吩咐,“去吧去吧,赶紧召幼安先生进来!”“唉,”老黄门无奈,转身朝殿外呼唤,“皇上有旨,传建康府通判辛弃疾,觐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辛弃疾闻传,匆匆入殿,双膝跪地,叩首作揖。“幼安先生,快快请起,”赵眘抬手吩咐,“赐座!”“好哩!”老黄门搬了一张圆圆的锦墩过来,放在御案之旁。‘’
“多谢多谢,不敢不敢!”辛弃疾站起身来,他年仅三十岁,个头高大,身穿藏青色的紧袖箭衣,腰间束着一条宽板金带,脚下是薄底快靴,显得十分干练,英武过人;一见眼前几位大臣,都肃手立在一旁,哪敢造次,连忙摇手辞谢。 辛弃疾是一位传奇式的人物,他是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今济南市历城区遥墙镇四凤闸村)人,生于绍兴十年(1140)五月二十八日,字幼安,号稼轩。出生之时,中原已为金兵占领,他对金人的横征暴敛,巧取豪夺,百姓流离失所,生计堪忧,早就身同感受。绍兴三十一年,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在其后方的汉族人民由于不堪金人严苛的压榨,奋起反抗。21岁的辛弃疾,也聚集了两千人,参加由耿京领导的起义军,并担任掌书记。他们率众揭竿而起,先后攻取莱芜县,占据东平府,且日益人强马壮。
当金人内部矛盾爆发,完颜亮在前线被部下所杀,金军向北撤退时,辛弃疾于绍兴三十二年,奉命南下,联络、归顺朝廷,受到皇上赵构的接见。当庭“奖授耿京为天平军节度使、知东平府兼节制京东、河北路忠义军马;辛弃疾为权天平军节度掌书记,补右承务郎;诸军都提领贾瑞,补敦武郎、閤门祗候,三人并赐金带。其余将吏,均按功行赏,补官者计二百人” ……
但辛弃疾在完成使命,回归东平府的途中,听到耿京被叛徒张安国所杀、义军溃散的消息,他便率领五十多骑,深夜袭击敌营,生擒叛徒,带回建康,交给南宋朝廷处决;并收拢义军数万人马,急进渡江归宋。辛弃疾惊人的勇敢和果断,使得他名重一时,“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而三叹息”……

辛弃疾被高宗——赵构任命为江阴签判之后,定居于京口,初娶发妻江阴赵氏,为知南安军赵修之的孙女,不久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为稹。但妻子赵嬛却不幸病故,辛弃疾为之而惆怅莫名。他的两位好友——湖州长兴县丞范邦彦(子美)、范如山(南伯)父子,闻说之后,特地前往家中祭悼,并再三予以安慰。
范邦彦是邢州唐山(今河北邢台)人,徽宗宣和年间的太学生;靖康末年,邢州被金兵攻占,范氏家乡沉沦于金朝统治之下。后范邦彦举于乡,任蔡州新息县令,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颜亮因荒淫无道被部将杀死,范邦彦曾率众打开蔡州城门,迎候进攻的宋军,并率全家南徙,驻家京口。由于他们都是南归之人,燕赵侠义之风尚存,可谓惺惺相惜。后来,范邦彦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辛弃疾……
张栻对辛弃疾的这些经历,早有耳闻,八年前——绍兴三十一年(1161)三月,在健康府时,还曾随父亲张浚,接见过他一次。当时,父亲为判建康府兼行宫留守,辛弃疾提出分兵进攻金人之策,父亲答复说,“某只受一方之命,此事恐不能主之。”五月之后,父亲又才被朝廷任命专一措置两淮事务兼两淮及沿江军马,全面负责江淮防务……
绍兴三十二年(1162)六月,高宗退位,新皇赵眘登基;七月八日,特授张浚少傅、江淮东西路宣抚使。十二月二十二日,辛弃疾曾赋词一首《汉宫春·立春日》,“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辨,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却笑东风,从此便薰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借以表达自己对于恢复大业的深切关注,和激昂奋发的情怀。

但此后国势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世人的意料。隆兴元年(1163)正月,张浚升任枢密使、都督江淮东西路军马(建康、镇江府、江州、池州、江阴军军马),封魏国公。赵眘急于恢复中原,仓促之间,指派张浚,“当先图两城(指虹县、灵璧),边患既纾,弊以次革”。四月,张浚命李显忠、邵宏渊出兵北伐,李显忠接连攻占灵璧、虹县,张浚渡江前驻盱眙督战,李显忠又攻占宿州。李显忠被任为淮南、京畿、京东、河北招讨使,邵宏渊为副使,准备收复中原。
当时,辛弃疾在江阴签判任上,掌官诸案文移事务;闻讯既感到欢欣鼓舞,也为自己文武兼备,熟悉敌情和地形地理,却奈于“归正之人”的身份,得不到重用,只能袖手旁观,而深感神情沮丧。他曾经专门考察江防要塞,写成《满江红·暮春》《论阻江为险需两滩疏》。其词中说,“家住江南,又过了、清明寒食。花径里、一番风雨,一番狼藉。红粉暗随流水去,园林渐觉清阴密。算年年、落尽刺桐花,寒无力。庭院静,空相忆。无说处,闲愁极。怕流莺乳燕,得知消息。尽素如今何处也,绿云依旧无踪迹。谩教人、羞去上层楼,平芜碧。”从中可见他对国势的关切与忧虑,以及自己无比失落的苦闷……
隆兴二年(1164)秋,辛弃疾被改派到广德军任通判,此后宋金达成隆兴和议。辛弃疾初到南方,对朝廷的怯懦和畏缩并不了解,加上宋高宗赵构曾赞许过他的英勇行为,不久后即位的赵眘,也一度表现出想要恢复失地、*仇报**雪耻的锐气,所以他在乾道元年(1165),还曾经热情洋溢地撰写了有关抗金北伐的论文十篇,又称《美芹十论》,陈述抗金救国、收复失地、统一中国的大计,“冀南宋莫随鸿雁南飞”,希望南宋小朝廷不要偏安江南一隅,而要立志收复失地,表示了他"男儿到死心如铁"的豪情壮志。但进奏朝廷之后,却如泥牛入海,毫无音信……
乾道三年(1167),辛弃疾二十七岁,在广德军通判任满,方才改任建康府的通判。他在两地任上,治理荒政,整顿治安,虽然干得都很出色,但却与自己的理想大相径庭,深感岁月流逝,人生短暂,而壮志难酬,内心越来越压抑和痛苦。此番受到皇上的破例召见,终于有了当面陈述自己报国之志、复国之策的良机,他心里不知有多高兴,满腹的话语,如浊浪在心头翻滚,竟然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君臣都在互相打量,皇上未曾开腔,殿内一片静默,连咳嗽之声都没有。“幼安先生,闻说去年,汝曾患过疝疾,不知近况若何?”赵眘对辛弃疾终于打破沉默,开口发问。“承蒙皇上牵挂,下官羞愧难当,”辛弃疾抱拳感激不已,“不过,近来疝疾有所好转,大事无碍。”“无碍就好,身体当为第一本钱!”赵眘一手捂住左眼,深有感触地说。“下官不知,皇上的眼睛——?”辛弃疾个性耿介、质朴,直通通地反过来发问。皇帝的伤病,乃最为忌讳之事,听他贸然说起,虞允文及张栻等人,都替他悄悄地捏了一把汗。
“噢,前些日子,练习射箭,不慎被弓弦崩伤的,”赵眘也许知道他的秉性,倒还未予计较,“好了好了,再过几日,就可拆去这些裹缠的纱布了!”“下官闻说,皇上正当壮年,命人做了一根拐杖,无论走到哪儿,都亲自携带,”辛弃疾不解地继续发问,“一次到御花园游玩,发现忘了拐杖,急命内侍去取;结果两个小太监,肩扛手抬,好久才将拐杖取来?”
“是呀,哈哈,”赵眘开心地笑了笑,伸手拨了一下斜靠在龙椅上的那根镔铁拐杖,“你看,就在这儿呢!”不料拐杖突然倒下,张栻站在旁边,生怕铁拐砸烂地面御砖,连忙弯腰,伸出双手去接;岂知铁拐太重,张栻承接不稳,“哐啷”一声砸下,将他手中的卷宗撒了一地,一个手指头,也被砸得肿胀了起来。“怎么,受伤了吗?”辛弃疾赶紧上前一步,将拐杖轻轻提起,移到殿角放好。“没事,没事。”张栻赶紧将地上的卷宗,先捡拾起来;然后才将受伤的指头,含在嘴里。“哈哈,敬夫,的的确确是文弱书生一个,”赵眘伸手点着他的鼻子说,“双手的力道,还不如朕的一只胳膊呢!”……(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