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康的性别特点 (拉康的性别)

拉康与性差异

文 | Nathalie Charraud

译 | 郑鸣

我们可以把拉康的性别特征理论分为四个阶段,在第一阶段,他重新采用了弗洛伊德的观察结果,认为在无意识当中,对两性而言,性别特征都只有一个表象:阴茎,它的视觉完形给人以强烈印象,性别的分配在拥有它的男人和没有它的女人之间进行,因此两性的区分是以视觉为基础,以想象方式定位的。

第二个阶段的特征是阴茎被象征化,成为石祖(Phallus),这与古希腊时期的宗教仪式有关,当时的人们借助巨大的男性生殖器的雕像来赞美石祖的荣耀。弗洛伊德提到过这些盛典,拉康重新提出了这一主题,是为了把石祖作为一个能指来对待,即,欲望的能指,在两性间作为中介的能指。我曾数次问过中国朋友,在中国的远古时代是否也同样地曾存在过这种类型的石祖形象,答案似乎是肯定的。这说明石祖的意义在这里同样存在过,与在西方的含义近似。

在第三个阶段,拉康将享乐(Jouissance)的方面的问题移植过来,用以划分出几种享乐:除了与石祖有关的、男女都可享受到的石祖享乐,应该还存在着某种专门的女性享乐,只有女人们才可以能体会到,但是她们却无法言说这种享乐,这使得它更接近于神秘主义的(享乐)。与男人的享乐相比,它是一种额外的享乐,而不是一种补充性的享乐。这并不等于说在两性之间划分出泾渭分明的两种享乐,即每个性别有一种享乐,而是说两性都有以石祖为共同特征的享乐,此外,还有一种专属于女性和神秘主义者的额外部分。

最后一个阶段,对应着拉康最后的教学阶段,他在这个阶段变得更为激进,认为不存在性关系,因为人们无法为这种关系找到一种登录,一种站得住脚的书写。

让我们逐一回顾这四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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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拉康援引了弗洛伊德所谓解剖学的构造就是命运的论述:主体是根据自己是不是阴茎的载体来自我定义的,男孩子们会出于真实的或想象的阉割的威胁而害怕失去它,女孩子们则热切渴望拥有它。神经症的构成就是以是否拥有它的问题为核心,拥有阴茎显然具有权威和权力上的价值和意义。对弗洛伊德而言,这是一个根本性的或然判断,以至于他称之为阉割岩石。所有的精神分析都会迎面撞上这块岩石而变得难以确定,一个女人无法摆脱其追讨拥有阴茎的要求以及失去阴茎的抱怨,一个男人则处于对于象征性阉割的恐惧,无法接受对另一个男人有半点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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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对阴茎和石祖的区分并不明确,拉康则重新做了区分,认为石祖是一个纯粹的能指,它当然是权力、权杖的象征,却并不专属于阴茎的载体。主体不再以是否拥有阴茎来划分,而是以“是石祖”还是“拥有石祖”来划分。男性的立场与拥有石祖的欲望结合在一起,女性的立场则是渴望是石祖。

我们可以看到,在无意识当中,这两种立场对两性而言都是根据性别特征的唯一表象——石祖—阴茎来进行定位的。这就是人们说石祖地位之上的缘故;拉康对这一或然判断的论述首先在于有还是没有阴茎,其次在于是石祖还是拥有石祖,也就是说,以符号的对立和组合关系为出发点。人可能有阴茎,却不拥有石祖,或者没有阴茎,却占据了某种石祖地位,既强势又充满欲望。从这种纯象征意义上的分配出发,拉康强调说,弗洛伊德所阐明的机制与语言学在语言之中所发现的机制是对应的,所以这让他说到“无意识像语言那样构成。”

人类的一切经验都依赖于语言,是语言去掉了人的自然部分,包括性别特征。于是阉割不再是一种威胁:它是始终在场的,正是由于语言,石祖不属于任何个人,而是一种纯粹的能指,也就是说,是一种纯粹的假装。欲望不是以自然的方式形成,而是以象征性的术语构成,依据着主体的历史,将其在身体上铭刻下作为享乐标记的东西。拉康认为欲望的语言结构与换喻的结构相同,也就是从一个能指向另一个能指滑动的结构,因为“它怎么样也不是它”,欲望从本质上上说就具有不能被满足的意义,它也因此具有歇斯底里的结构。

与这种结构性缺失的不同关系导致了不同的性立场:男人想拥有石祖,女人想要成为石祖,是男性还是女性属于精神态度,与主体的历史相关。根据不同的情境,每个人都有可能发现自己可能或多或少地坚守男人或女人一边,同时又带有弗洛伊德所认识到的双性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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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康重新提出这个问题,并且这样表述它:如果说男性特征是在石祖的或然判断(是石祖还是拥有石祖)之内定义的话,那么女性特征的某些东西则避开了这个判断,因为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快感,它可以在性和话语之内或之外。这是一种额外的快感,它使得女性的立场更加直面实在,如果我们把实在同时定义为象征之外和想象之外的话。拉康在神秘主义的例证当中找到了表达这种享乐的一个例子:安特卫普的哈德魏其圣约翰十字教堂的圣泰蕾丝雕像。这种额外的享乐并不把女人排除在石祖或然判断之外,而是承认享乐在这里“不是全部”。有一部分脱离了石祖和阉割。拉康试图用某种书写符号来概括这些:石祖的功能Φ(x)意味着主体x服从于阉割,也就是说,石祖享乐是受到限制的,更确切地说是被某一个人的存在所限,这个人是在例外的位置上,不经受阉割。这个例外使人们可以指出全部服从于Φ(x)的男人集合。从女人这边来说则正相反,她们不是全部服从于Φ(x)的,意思是说,每个女人都有一部分避开了这种阉割,这就为她打开了感受另一种享乐的可能性。不存在女人集合,因为她们不是全部。

拉康在专题讲座《继续》(Encore,1973年)中说,人们不能泛泛地谈及"女人",因为作为泛指(la)的女人并不存在,每个女人都是不完全的(她的享乐不完全是石祖的)。我们需要说明的是,这种女性立场并不是专门指定给女人的,也不取决于实际的性器官,一个男人也可以站在女人的立场上,相反地,一个女人也可以站在男人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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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解释过拉康关于“不存在性关系”的箴言,拉康教学的最后阶段以此为特征,我可以再次勾勒一下它的大致意思。性关系不存在,是因为主体从本质上自我满足于“一”的特质,完全独自的“一”。因此就不可能存在两个人的关系(qu’il ne peux donc y avoir de rapport au deux)。与性别特征相似的一切都是假装,都是想象的诱惑律令,与“享乐一”实在相去甚远,每个主体都只不过是这个“享乐一”的载体,这个“享乐一”就是完全孤独症意义上的享乐。

你们可以看到,通过这一系列的区分,拉康如此宣告了性别研究的诞生。这些研究也没有弄错,因此性别研究者纷纷奉此为圭臬,特别是某些酷儿(queer)女性主义者们。

我们可以补充说明的是,男人和女人之间交流困难是一项观察事实:男人“不理解女人”,他不能够把自己“放在女人的位置上”而不失去他的男子气概,所以女人必须是大他者。而从女人的角度上说,她只接受石祖的载体有被阉割的可能。他们之间并非因为他们是雄性和雌性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欲望,而是他们在对方身上重新发现了他们无意识幻想的外在特征,从而产生了欲望。性别特征并不是一种关系,也就是说,男人和女人不是互补的。

不过如果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大他者,那么对她自己来说她也是大他者。正常的标准是雄性标准,因此是女人就意味着是大他者。是她自己的大他者,拉康认为这是女性所固有的困境,她对此会有不同种类的回应。最常见的情况就是她会以某种歇斯底里来回应,即充当男人,哪怕是她给自己戴上女人的面具。这种立场通常会导致某种色情狂的形式,也就是相信自己被人爱、被人渴望的倾向。最常见的手段就是母性手段,在这里,女人在孩子身上寻找石祖的替代物。女人们还可以在爱情上表现得很伟大,可以为所爱的男人作出最大的牺牲,然而如果她们遭到背叛,也可能犯下最严重的罪行,就像美狄亚,把他和伊阿宋所生的孩子悉数杀光,来报复后者的不忠。相对于法律,她是大他者。

欲望与爱情

拉康在研讨班有两次主要谈到了爱情问题,一次是在1960-1961年间关于“转移”的第八讨论班,另一次是以“继续”(1972-1973)为题的第二十讨论班。

对于男人而言,女人是地道的大他者,大他者就是女人,这就把女人放在了上帝的位置上。于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情有可能采取近乎于宗教的虔诚方式,也可能导致他把这种爱与欲望分开。人们经常可以在一个男人的爱情生活中观察到欲望和爱情之间的这种分裂,弗洛伊德曾经称之为对爱情生活的粉饰。

拉康同样把爱情看作是用来补充性关系缺失的。在这个意义上,欧洲在行吟诗人时代所见证的那种绅士爱情就是最具说服力的例子。“这是一种补充性关系缺失的优雅之极的方式,就是假装是我们从中设置了障碍。”(《继续》,第65页)。爱情的基础建立在一种缺失之中,这是一种能指的缺失,爱情就是围绕着这种缺失上演的。“爱情,就是给予人们所没有的东西”,正如拉康所说,这是对两项缺失的修复,是爱情比较戏剧的一面。

内容选自《欲望伦理:拉康思想引论》。

科尔伯格性别认知发展理论,拉康性别特征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