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山洞 (故乡的山全部视频)

每一个村落都有一个特定的传说,或优美,或绵长情深,或深邃,或悲壮。

丕德峡谷将群山的苍翠归整成河,依水而居的水族村居倒映在澄澈的河中,两岸*光春**无限,花开花落,村民们就在这条河谷里讨生活。一条红色小龙从大海里到这儿,不知是累了,还是景色拴住了脚步,反正不知怎的,它枕水而眠,修长的身腰躺在细腻如水的沙滩上,巨大的鳞甲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映红了大地,群山为之沸腾,鸟兽四散,躲进丛林不敢露头,村民却要看个究竟,弄个明白。误认为是上苍的眷顾,天上掉下的肥肉,能让全村吃上一阵子,于是提棍拿网,径奔红龙卧榻之处,群棒齐揍惊了龙的一帘幽梦。绳索难锁苍龙,龙有百条命,棍棒之苦算不了什么。伤心之痛激发复仇之火,梭山之谷,七日围堰,堵众涓之水。清算一决堤,村民没明白怎么回事,早已泥沙洪水俱下,加上三爪再下,碎了两岸巨岩,一切都在劫难逃。

小时候,村中的老人讲完这个传说,总是叹息为图一时口福而置众生于水火,记忆之中仿佛无人反驳这成型的故事,当然更无人证明如果当初顶礼膜拜那光那龙,除了不会带来空前的灾祸,小村还会以什么姿态享受那束吉瑞之光呢?直到今天,我才认为红龙残忍,皮肉之痛置换个放水教训也情有可言,何必赶尽杀绝,将一时之快硬生生搞出灰暗的故事?另一方面,在世俗井底之蛙的眼里,哪里分得清你是龙是蛇还是泥鳅啊。

红龙在上游设堰,下游毁岩为坝,淹没了小村的一切,掏空河沿两侧山岩的心脏,于是就留下了镂空的山洞。灾难的迷雾不知弥漫了多少岁月,直到有一天,一家汉族薛姓人来此落籍,典型的“灾后重建”,欢快重回这苦难之地,紧接着又有先民陆续到来,一切又如春苗重生希望。尽管老人们头头是道,而村子却找不到薛姓人的踪迹,甚至满山遍野都未残留下他们的丝毫信息。开村设寨的薛姓人不知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反倒是其他姓却踞此在周边生存下来。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散居林间的村民,偏僻之地仍没有逃脱灾难,闭塞的山道还是留下许多痛楚血泪。先是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常态,最后发展到见夫就抓丁的境地,民不聊生,农事荒废。原野丛林根本逃脱不了追丁的罪恶枪弹,山洞便成为男丁安身避乱之所。马槽洞、大洞之间宛如依河侧枕的一对双眼,包容住乡村的希望。老人常说,从洞口亲眼看到邻村谁谁被抓后再无音信。当时多位中老年人去修罗平飞机场,见过津津乐道的小白龙(飞机),他们的口头禅里不时会崩出小白龙上天那年的时间。还有几个年青人被抓后在送往军营途中滚入新发舍沟侥幸逃脱。不论老少男丁,在山洞的庇佑下惶惶度过那段失色的日子。

一声春雷震撼了大地,1950年富源解放,1951年土改,换了人间。土地换了主人,四散的农户终于在薛姓人开辟的寨址合村成寨,安居乐业,繁衍生息。马槽洞、大洞腾空了恐惧,新家重升久违的饮烟,山村如春起之苗欣欣向荣,山鹰也回到曾经的家。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集体的劳作,每当飞机飞过上空,三四十岁以上的男丁总是不淡定,他们便想起成年往事,田间地角打开话闸,总缺少不了山洞的故事。天方夜谭激发好奇,几个少年就有一探究竟的冲动。

马槽洞隐藏在倒岩子的半腰,距坡地高百余米,宛如一只侧卧的眼睛。倒岩子,一个数平方公里的巨型石壁。不知哪位神仙,用手指在花岗岩上抠出深坑,种下心中的种子,洞的竖直两侧便长下稀疏的杂木,恰似人的上下睫毛。树因岩而生,岩因树而秀,如没有开场引导,你根本不知道会存在这只浓眉天眼。睫毛下沿是几近笔直的留白,挺拔的巨岩本没有路,只有前人錾石留下的印记。全神贯注贴面而攀,手抓脚蹬,大气不敢多出丝毫,费尽艰辛才能爬上这条天路。洞几乎垂直于岩壁,洞容二十余平方,洞内散落往昔的遗落碎迹。转身透过洞口起伏的叶片,小村的睡姿百态,发现田间劳作的大人突然变得渺小和模糊。不说滚木落石,就是在洞口吹上一口气亦可保全暂时安定,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从某种意义上说,逃离也是抗争。

如果说马槽洞是青壮年男丁逃避抓丁的最后避难所,那么大洞则是老人、小脚妇女、孩子们避免连坐的难民营。它距河床公里有余,四散的他们要经过多少跋涉,还要历经沿途毒蛇猛兽的袭扰恫吓,携老提幼,才能奔命于此。大洞位于山顶,洞容数百平方,洞高数十米,洞口砌有石墙、石门,但无险可据,如长期被围困,洞内躲藏之人也是砧上之肉。石墙五六米高,置身洞中,光线明亮、空气流畅。站立人造石门旁极目远眺,真有一览众山小的快感。

每当回到家乡,我都会不自主地与承载山村厚重村史的马槽洞、大洞对视。当我侧下身腰,调整好角度,我便从天眼看到了村子的整部故事,也看到了回放的自己曾经项上青丝。当我回正身段,就会触发记忆的阀门,仿佛已做古、苍山没收了身驱的老人们的朗朗笑脸就在眼前。山洞的避难功用已离村子渐行渐远,但我相信世事变迁,苍山不老,这只天眼会永远守望着老发舍村的繁荣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