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中的哭声 (寒夜啼哭)

一个寒冷的夜晚,雪花都冻得发抖。

县委书记杨峰,披着厚厚的羊皮军大衣,缩着脖子,顶着尖啸的雪碴子风,费力地朝家里走去。雪落得很厚,埋没了白天留下的车辙和脚印。街两边稀疏的路灯,发出刺眼的白光。

老杨调到这个县三天了。常委会夜夜都开得这么晚。

他侧过身子,扯了扯大衣领子,想遮住风点一支烟。可是,连划了三支火柴都被吹灭了。就在这时,他隐约听见前面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呜呜,呜呜······很低,很压,和风雪搅在一起,断断续续,时出时隐,好象有人在哭,又不象。他转过脸,侧耳细听,不错,是哭声····.·

老杨的心不由得一颤。随着,一团雪沫扑到脸上。他摇摇头上的雪,循声走去。

哭声近了,听得很清楚了。是个男人嗓儿,粗哑,无力,也象被冻僵了。是从那座亮着灯的铁栅栏门边传出来的。

老杨的心紧缩着,走过去。只见门下蜷缩着一个人,象只虾子,头埋在两膝间。肩上落得很厚的雪,随着身子的痉挛和哆嗦,不住地滑下来。为了抵御难以忍受的寒风的吹袭,抱在膝上的两只手,拚命地插进棉袄袖子里,可是袖子短,露出两截粗裂的手腕子。

老杨弯下腰,把住那人的胳膊,轻轻推摇着:“哎。”

那人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穿羊皮军大衣的人。眼睛里流露出惊慌不安的神情。

借着门灯的光亮,老杨仔细打量着这个人:是个老年农民,有五十七、八光景。脸上的皱纹象纵横交错的地沟沟、水道道,其间淌下的雪水中不知是否有眼泪。灰苍苍的胡子茬儿,好象沾了一层田里的泥土。嘴唇冻得发青,牙齿嗑得得得响。通红的鼻子尖上,嘀嘀嗒嗒地流着清鼻涕,他自己好象一点不觉得。

老杨的心象被捅了一刀。在他管辖的县城大街上,一个农民在受冻,在哭。他蹲下身子,说:“你有什么伤心事,跟我说吧。”

老农的眼窝里涌出两颗浑浊的泪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老杨,嘴唇哆嗦了好一会,才问:“你·····是谁?”他落了两颗门牙,说话时才看得出来。

老杨说:“我在县委里干差事儿。”

“县委?”老人的眼眸里顿时闪出希望的光。他象遇上了救星,猛地抱住了老杨的胳膊。“俺、俺不是投机倒把,不是啊!枣是院里树上结的,是孩子嘴里抠的,本想赶集卖几个钱,好换个咸盐洋火儿,给孩子添双鞋袜子过年,可···..可··..,呜呜,俺不是投机倒把,不是啊!呜呜··....”

风掀动着门旁一人高的木牌,一刻不停地响着。木牌上,县委市集管理所,这行红色大字,在灯光下格外耀眼,格外鲜亮!

老杨替老人拍打着身上的雪:“你说吧!”

老人颤颤抖抖抹了一把鼻涕和泪,又颤颤抖抖抹在冰凉的铁门上,立刻就冻住了。他把这只手在棉裤上擦了擦,仍然抱住老杨的胳膊。“其先,他们说要买俺的枣,讲好了,三角钱一斤,让俺跟着走,到这儿来称。后来,就翻脸了,说俺是投机倒把,按五分钱充公。俺不干,就说要送俺到派出所去,还给俺们大队挂了电话,叫回去批俺,斗俺。呜呜···...”老人哭得更伤心了。“那枣,是老婆子一颗一颗挑的,没一个虫子眼儿呀!呜呜,天底下还有这么欺负人的理儿!呜呜··....”

老杨想安慰老人几句,可是无话可说。他默默地站起来,把一只手伸进铁栅栏里面,无声地抓住那把明晃晃的大锁,挣了几下,没有挣开。他觉得有一股冷气,透过他的手,传遍了全身。他打了个寒颤。

老人抬起头,期待地看着老杨。

老杨双手搀起他,说:“你,跟我走!”

老人一愣,眼睛里刹时间涌上了惊慌和不安。他推开老杨的手:“不,不!俺不是投机倒把,你莫抓俺!俺不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