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半年前回老家，到家时，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大鱼大肉，其中依旧有万年不变的‘老三件’--咸鸭蛋、香肠、红烧肉。有我当时正减肥，并开始注重养生，所以心里很排斥。
母亲没注意到我的表情，依旧兴冲冲的告诉我：“这咸鸭蛋刚刚好，咬一口满嘴流油，还有香肠，刚灌的，红烧肉做了很多，都在冰箱里冻着，临走，别忘了拿。”
我张口就凶了母亲一顿：“要想长寿，腌制食品不能多吃，因为含有亚硝酸盐，香肠里肥肉太多，吃多了容易发胖，还容易血脂高，我早就不吃了，你们也不能吃，趁着还活着，赶紧学着点养生……”
“就拿今天的菜来说，不够养生和健康，大鱼大肉太多，现在都时兴吃素，少油少盐……”
我越说越起劲，给她科普了很多养生和做菜的技巧，母亲一直嗯嗯的点着头，我却没看到她茫然不知所措的眼神。
我排斥母亲做的菜已经好久了，因为永远不变的高盐、油腻，还不够美味。
母亲炒菜的火候似乎一直掌握的不好，永远不会把青菜炒得脆。并且每次咸鸭蛋、香肠、红烧肉老三件是必备，对想减肥、越来越注重养生的我就是灾难。
曾经，母亲的厨艺在我心目中高超到无人能比，她腌的咸鸭蛋咸淡适中，咬一口，满嘴流油，自己灌的香肠，货真价实全是肉。
她做的红烧肉，柔滑软糯、回味绵长，我一次能吃一大碗。记忆中的美味都是这个。
我在外地上学的时候，梦萦魂牵的也是这些食物。每次在宿舍里给同学描述的时候，我自己的口水都能流半尺长，那时候，觉得母亲是天底下最高超的美食家。
后来，我因为工作关系，经常在外吃饭，大到海参鲍鱼宴，小到街头一碗馄饨，从北方到南方，吃过太多好吃又健康的食物，那些美味，逐渐盖过了母亲腌制的咸鸭蛋、自制香肠和红烧肉带来的美味记忆。
回到家再吃母亲做的饭，我开始挑剔。
02
婚后，我有了女儿，为了孩子，我的厨艺也进步很快，也注重养生，因而母亲做的菜更入不了我的法眼 。
为了让母亲提高厨艺，我经常给她‘上课’，督促她要健康饮食，美味饮食。
但是母亲不是个好学生，尽管我说了很多次，她的厨艺一直没有进步，她不会上网，不知道怎样让自己厨艺进步。
所以，我每次回家，餐桌上的菜依旧还是那几样。
所以那一次，看到桌上多的还是大鱼大肉，还有永远不变的‘老三件’，我有点恼火说：“饮食要清淡，现在谁吃饭还大鱼大肉，吃进这一顿，我需要走多少步才能消耗掉，你们是在害自己，也是在害我！”
那次，我走时没拿咸鸭蛋、香肠和红烧肉。
因为母亲做的饭不再养生和美味，我回家时，吃的便少，母亲很失落，她觉得她没尽到母亲的责任，没有照顾好远方回来的女儿。
一次，我又嫌弃她做的饭高脂肪、高热量、高盐时，她有点诚惶诚恐地说：“我是不是老的不中用了，也是，做了一辈子的饭，竟然连一顿营养、健康、美味的饭都做不出来，我是不是只能坐吃等死了？”
我很震惊，父亲曾经跟我说过，从我嫌弃母亲做的饭不够养生、美味的时候，她就开始失落了。
其实每一顿迎接我的家宴，母亲是费了心思的，从前一天就开始准备，一大早就去早市上买鱼、卖肉，算计好哪个先炒，哪道菜最后炒，以便能让我吃的时候味道刚刚好。
我不知道，一顿小小的家宴会这么折腾母亲，从那以后，我开始收敛自己说话的语气，不再挑剔她做的的菜。只委婉的告诉她，她腌的咸鸭蛋、灌的香肠、做的红烧肉是世上最好吃的美味，但为了健康不能多吃。
母亲节那天，我打给了父亲一点钱，打电话告诉他，让他和母亲买点好东西吃，父亲喜滋滋告诉我说：
“他跟我母亲吃的很好，每天都有咸鸭蛋和香肠吃，冰箱里还有很多红烧肉，隔几天就能吃一次，都这种生活水平了还再怎么提高？以前过年才有这种待遇”。
可能是怕我嫌他们吃的不够养生，父亲压低声音跟我解释说，他和母亲平时都吃的很清淡，大鱼大肉也是我回家时才有机会吃的，咸鸭蛋、香肠和红烧肉虽然吃多了不好，但是也不用担心，因为之前，他俩根本就舍不得吃，因为是我的最爱，所以绝对不可能吃多……
03
父亲用开玩笑的口气说这些时，我心里五味杂陈，我竟然不知道咸鸭蛋、香肠和五花肉被我嫌弃后，才上了他和母亲的餐桌，他俩才有了口福，之前他们是没有这个待遇的，因为我喜欢吃，所以那些东西都让我一包一包的带进了城里我的家。
母亲每年腌很多鸭蛋，年年灌很多香肠，花费很多时间和心血做出的红烧肉，他俩基本不吃，不是不喜欢，是舍不得。
我想象着父亲喝着小酒，就着咸鸭蛋和香肠，偶尔吃点红烧肉，一副生活满足的样子，或许他会哼上两句他喜欢的京剧，然后再来一句‘这日子过的真舒服’。
我突然很想哭。
我没有再跟他和母亲谈论养生、长寿之道，七十多岁的父母亲从吃糠咽菜的年月走到今天，依旧保持着极度的节俭，虽然生活上已经很宽裕，但是他们节俭成了习惯。
我是被他们宠大的孩子，饮食习惯跟着城里人的节奏在变，却忘了他们的生活还保持不变，大鱼大肉仍是饭桌上的奢侈品。
这次回老家时，提前给母亲打了电话，她高兴的告诉我说，她现在学了几个养生菜谱，就等着我回家品尝。
母亲的养生菜的确做得很好，少盐少油，青菜鲜脆，我问她跟谁学的，父亲说是她戴着老花镜从书本上学来的，他让我看了那本书，竟然是《养生菜谱》。
看着餐桌上不再是大鱼大肉，全都是的养生菜时，我心里突然深深地失落，过了一段‘食草’动物的日子后，我特别想吃大鱼大肉，母亲牌子的咸鸭蛋、香肠和红烧肉又成了我梦萦魂牵的美味，可是它们都不见了。
那天，父亲多喝了点酒，他跟我说：“闺女，以前就等着你回来时可以大鱼大肉的解解馋，现在没盼头了，咸鸭蛋、香肠、红烧肉吃没后，你妈再也不做了，因为你不喜欢，她没动力再做了，更怕损害了你的健康……”’
我没让父亲看见我的眼泪，去超市买了很多父母平时不舍得吃的东西，把冰箱塞得满满的。
金庸老人家曾经说过一句话，世上最好吃的饭，是妈妈做的饭，真的不假，因为每一道菜，她都用了心、尽了力。
离家时，我告诉母亲，以后我回家，我做大厨，她只需把她和父亲喜欢吃的菜告诉我就可。
母亲慈祥地笑着，满脸的皱纹笑成一朵花，她的花白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我喉头酸涩，七十多岁的母亲，身体一直不硬朗，小毛病不断，我还能够吃她做的饭多少年？还能被她疼爱多少年，而我，开始懂她的女儿还能再孝敬她多少年？
希望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作为儿女的我可以多做一些父母喜欢吃的饭,多一些时间与他们相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