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铁船，掉漆的船舵，载满农村老人和背篼、菜篮子、篾挑的船舱，十年如一日航行的老船长……重庆忠县长江流域最后一艘长途客轮，43岁的船长秦大益的故事，原本应当如他每天必放的民歌《凉州词》那般“寒沙茫茫风打边，劲草低头丘连绵”。
“渝忠客2180”客轮停靠在西山码头。
几个月前，他随手拍摄的视频，受到了百万网友的关注。视频让大家好奇秦大益和船员们的江上人生，感动于这份默默坚守，并将他当成了关爱农村老人的渠道与平台。现在，秦大益抖音粉丝已近百万。
清晨七点，他拉响船笛，十多年来他几乎每天都这样出发。身后儿子小秦打开手机直播，售票的曹利芳开始为乘客发放免费早餐。这似乎一切如常，但他们的江上人生已有所不同了。
43岁的船长秦大益（右）曹利芳共同经营着客轮。
最后的客轮
随着一声船笛，驾驶舱中的秦大益左手将舵盘转得飞起，两个发动机的操纵杆一前一后以不同的扭力拉扯着船头转向，精确地对着江边一人多宽的石板路贴了过去，几乎没有任何修正。乘船的人仅需要跨一小步，就能上船。
有着二十多年驾船经验的秦大益十分熟练地驾驶着客轮。
秦大益说，这是“老船长”的功夫。他生在忠县洋渡镇渔洞村，家里三代都是长江中的船长，爷爷曾开过纤夫拉拽的客船，父亲曾驾驶过最初级的机动船，从18岁接过父亲的衣钵后，秦大益就靠着跑船养活自己。一年365天，除了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他都住在船上。有任何刮风下雨、意外情况，他都必须守住自己的船，这也是船长最基本的任务。
这条“渝忠客2180”是属于他和合伙人曹利芳共有的船。早年间，船名是自己想怎么取就怎么取的，例如可以用他的网名叫“一哥号”，但后来海事部门进行了统一规范，“渝忠客2180”就成了这艘客轮的船名。
在忠县的长江流域，像这样的客轮曾经数量不少。在交通不发达的年代，沿江水路出行，是当地老百姓最便捷也是最常见的出行方式。
清晨6点多钟天还没有亮，村民就担着新鲜蔬菜前往码头乘船。
“渝忠客2180”的行驶线路是洋渡到忠县西山码头。洋渡镇紧邻长江，据当地老百姓和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口述，“洋渡”是长江上一个天然水港，曾经一度繁荣，大约民国时期（具体时间不可考），因为外来船舶常年在此停靠，所以得一个“洋”字。
即便到了21世纪，十几年前每天往返洋渡至县城的客轮也有近十艘、数十个班次，春运期间更是滚动发班。
秦大益此前曾跑过其他航线的客轮。2013年时，他和曹利芳各按50%的比例出资，大约花费80万元，合伙购买了一条核载140人的二手的客轮，选择了这条当地最长的航线开始运营。秦大益负责驾船，曹利芳负责售票验票。
村民带着农家果蔬进城售卖。
然而，2016年底，经过洋渡镇的沿江高速公路通车后，洋渡镇至县城的陆路距离由原来的100多公里缩短为40多公里。乘坐客车经高速公路进城只要50分钟，远比乘船近两个小时的行程省时省力，大多数老百姓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更加便捷的出行方式。
这直接影响到了水运人流量。2018年，洋渡至忠县航线的客轮由10艘锐减到2艘，除了“渝忠客2180”外，还有一艘“渝忠客1205”。2020年春运结束之后，“渝忠客1205”客轮停运。至此，“渝忠客2180”便成为航线上最后的的乡间客轮。
村民带着农家果蔬进城售卖。
奇特新生
“大家排队吃早饭了！不要拥挤。”
11月4日清晨，从洋渡码头起航半个多小时后，行程尚未过半。曹利芳和秦大益的表弟勤哥（化名）将不锈钢桶和保温泡沫盒子拖进船舱，里面装满了稀饭、馒头、花卷等各种食物，几十名乘客熟练地排起队，不用给钱，人人管饱。
曹利芳免费给村民发放早餐。
当天是当地一、四、七的赶场日，乘客比平时更多一些，但曹利芳准备的食物绰绰有余。发过第一轮早餐，她又在船舱里巡视了一圈，检查乘客特别是老人有没有拿到食物。一个个熟悉的乡亲，高兴地喊她“曹妹儿”，并竖起大拇指。见有人对自己微笑，曹利芳也爽朗地笑了起来。
就在几个月前，曹利芳还从未想过能在自己的船上免费提供早餐，毕竟客轮收入本就微薄。
“放弃是真想过。”和秦大益不同，曹利芳并不是当地人，而是从湖北远嫁至此。2013年之前，她和丈夫大多数时间都在外务工。后来孩子到了读书的年龄，她便回到洋渡镇上。为谋生计，她和秦大益合伙买了这条船，成了船老板兼售票员。
曹利芳在船舱中售票。
起初几年，船上的收益还算过得去，但随着高速公路开通，乘船走水路的乘客越来越少。“单面的油费要600到700元，而船票12块一人多年没变，最少的时候一趟只有二三十人。”曹利芳口中的账单很清楚明了，收入微薄，甚至可能入不敷出，有时候连他们俩的基本工资都保证不了。他们都是普通的农户，家里需要生活，所以是不是要放弃，真的是他们认真考虑过的问题。
幸好他们并没有轻易地决定。原因秦大益和曹利芳都说过，他们的船已是这条航线最后的客轮，还有很多沿江村镇的老百姓依然选择坐船到县城。他们中又有很多是后辈外出打工，留守在家的老人，进城的目的只是为了挑几箩筐新鲜出炉的农产品卖掉，换取百十来块的收入补贴家用。坐客车，没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他们的背篼、箩筐，更不允许带着活鸭、活鸡。
船头满载果蔬。
为了节约开支，“渝忠客2180”缩减了船班次数，每天往返一趟。客轮清晨7点从洋渡码头出发，沿途停靠渔洞、三条岭、乌杨、胖子坨等6个码头，9点左右抵达县城；下午2点30分原路返航。周日学生返校时，他们会在到达后立即空船返回洋渡，去接到县城的学生。
坚持似乎总会迎来转机。
今年5月，秦大益随手拍摄了一些沿途码头风光，用ID@一哥发布在短视频平台打发时间。却意外地收到了上千点赞，于是他和儿子小秦继续尝试发布短视频，喜欢和关注他的人竟越来越多。
莺飞草长的农村码头上，一艘斑驳锈迹的客轮甲板上放满了箩筐和农产品，在浑厚嗓音吟唱的《凉州词》中缓缓驶来，几乎成了“船长一哥”的标签和烙印。其中获赞最高的视频竟达到了194万之多，*放播**量也达6000万。
行驶途中停靠江边接进城卖菜的村民。
曹利芳的境遇也与此类似，在短视频平台上用ID船娘芳姐发布了客轮上遇到的点点滴滴后，她便成了网友口中的“芳姐”。“渝忠客2180”一下子成了流量爆款，给农村老人们买早饭、捐物资，包船请大家免费乘坐……各种花式捐助成为网友的“基本操作”。
这艘乡间渡轮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方式，重新复活。
沿途村民登船。
爱心渠道
11月3日晚上9点，洋渡镇渔洞村的山路上，一辆私家车打着灯光在山路上飞驰。当天，秦大益和儿子小秦、表弟勤哥一起，前往其他几个镇子给好几户老人送去了棉絮、棉鞋、食物等物资，现在要去的，是最后一户人家。
大约从一个多月前开始，秦大益每天收船后就多了一项任务：将爱心人士捐赠的物资，挨家挨户地送到受捐助者的家中。大部分时候，他们会开着直播，让大家看着这些物资的最终去向。
秦大益带着爱心人士捐献的物资送给孤寡老人。
当天最后一位受助者是渔洞村的秦婆婆。她今年已经95岁，是一位孤寡老人，婆婆家庭情况比较困难。这已是他们第二次将物资送到老人家里。秦大益还亲手给婆婆穿上了崭新的棉鞋。老人耳朵不好，说话也有些含糊，但见秦大益要离开时，她却坚持起身相送。
秦大益带着爱心人士捐献的物资送给孤寡老人。
为什么客轮的船长，会成为送物资的义工呢？这得从他们的直播说起。
一个多月前，秦大益和曹利芳在短视频平台的粉丝量已达到数十万。而网友们最关心的，是那些不辞辛劳挑着菜去县城销售的老人们。以前，“渝忠客2180”在县城停靠临江岩临时码头。老码头距离菜市场很近，农民们下船上岸后，徒步十多分钟就能到达忠县的巴王菜市场卖菜。
经过1小时50分的航行，“渝忠客2180”客轮即将靠岸。
但2020年1月之后，客轮的停泊点被调整到如今的西山码头，从此处到菜市场，腿脚利索的都需要步行半个小时，腿脚不好的老人，甚至需要40多分钟。老人不仅容易错过卖菜的最佳时段，体力也遇到极大的挑战。
秦大益听儿子说，很多网红都可以直播卖东西，而且销量很好。“我能不能也开直播，帮这些菜农卖菜呢？”于是，秦大益和曹利芳商量后，先后开起了直播。
村民将新鲜果蔬从客轮挑到码头边。
平时，秦大益负责驾驶船只，直播的事几乎全部交给了儿子小秦。小秦每天准时和父亲一起上船，在驾驶室、在甲板上拍摄行船的细节，和网友们互动交流。怕船上人手不够，秦大益还让在贵州做生意的表弟“勤哥”回来帮忙，小秦直播时，勤哥就承担下了力气活，帮着体力不好的老人挑菜、搬东西。遇到腿脚不好难以爬坡上坎的，他甚至将他们背在背上，送到目的地为止。
菜农依次走出趸船，码头梯道上的市民等候已久，纷纷前来购买新鲜果蔬。
曹利芳则叫来了自己的侄女@橙子（网名）帮忙拍摄，@橙子没空的时候，她就让妹妹小平（化名）代替直播，自己可以腾出手来，把船上的事情做好。
他们并没有想到直播会有这么好的效果。自从他们告诉大家，希望有人可以到西山码头来帮忙买一些菜之后，到此买菜的老百姓越来越多。11月4日当天，现场足有上百人在此等候客轮，从上午9点到11点，买菜的老百姓络绎不绝。他们甚至专门准备了几百块零钱放在兜里，帮助不会用微信支付的菜农老人们找零。
针对西山码头出现的直播助农情况，忠县城管执法支队将西山码头趸船至忠州大道之间的梯道作为菜农临时歇脚售卖点，允许菜农在此限时交易，并派专人维护现场秩序。
秦大益手拿零钞和手机帮菜农和买菜市民兑换现金。
更出乎意料的是，并不在现场的网友们也用各种方式参与其中。例如有一次，到了11点还有菜农没卖完当天的货物，一位网友委托他们算好价钱，统一买下，然后免费捐赠给环卫工人。
有人给老人们买了早餐，让他们免费提供。便有了上文中上船就能免费吃早餐的一幕，如今免费午餐已被“渝忠客2180”设为常态，即使没人捐赠，依然保持早餐供应。
有人见到部分老人衣着有些破旧，直接将羽绒服、棉被寄到两人手里，委托送到老人的手中……
中午时分，船舱中早早卖完菜的菜农们表情比上午轻松了很多。有人笑容满面地打起了扑克。
今天收入不错，村民脸上笑开了花。
船员初衷
“我在直播里看到我妈妈，我想家了！”
十月初，一位“漂”在外地的忠县网友在曹利芳的直播中回复说，他在直播画面中，看到了自己的妈妈挑着菜上船的样子，他想家了。曹利芳瞬间泪崩，因为她自己也是外嫁来忠县，多年没有回过湖北老家，她也想家。这是曹利芳在直播中印象最深刻的场景之一，每次说起都眼泛泪光。而这也是她认为自己直播最有意义的场景之一。
自从得到了大量网友的关注，无论是秦大益还是曹利芳，都听到过类似的建议。“这么多粉丝，是不是可以直播带货赚钱了？”
“我们绝对不带货。”秦大益说，当网红带货赚钱并不是自己的初衷。在没有粉丝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对待和帮助乘船的菜农们，现在也不会变。他更不想让自己所做的事情变味，将直播变成赚钱的工具。
他唯一算得上“带货”的行为，是有网友通过网络委托他购买当地的桂圆，结果桂圆总共才60元，运费就花了70元。“下次不搞了。”中年汉子斩钉截铁地说。
而曹利芳则准备了一个小本本，详细地记录着每一笔爱心人士的捐赠及用途，完成之后，她会在上面打勾，写上完成的日期。“一笔都不能错，不然就辜负人家了。”曹利芳说。
村民卖完货，志愿者帮忙清理。
秦大益的儿子小秦还给记者看了一段今年5月拍摄的视频。长江退水，码头和船停靠的位置有很长一段淤泥带，前来乘船的菜农大多是老人，无法跨过淤泥登船。于是，每到一个码头，秦大益就赤膊上阵，跳进淤泥中用船上的消防水龙头冲洗淤泥。无法赤膊上阵的曹利芳也并未闲着，套上一件雨衣，就给秦大益打起了下手。一直忙到天黑才收船。而清淤并不是一劳永逸的事，再退水，再有淤泥，就再清理。
秦大益跳入泥坑中为村民清理登船道路。
秦大益、曹利芳、勤哥甚至小秦帮菜农背菜、卖菜也是常态。在他们的船舱中，随便找一位菜农，问问老秦和曹妹儿人怎么样，都会得到一个善意的笑容和一根竖起的拇指。
“赶船的哪个认不到他嘛！人很可以的。”洋渡镇的李仁明（音）老人说，他不仅帮自己背菜，还帮自己卖菜，一直以来就是这样！
秦大益手拿蔬菜，帮忙售卖。
秦大益还在家里做了一次“百叟宴”，自己出资将附近的60多位老人请到家中，亲自下厨给他们做饭。宴席结束后，再将爱心人士购买的被褥、衣物等物资，逐一发放到老人们的手中。
11月4日中午，“渝忠客2180”又收到了爱心人士寄来的特别礼物——船舱椅子。原来，网友看到摆放在船舱中的长板凳，认为坐起来不太舒服，于是便有人捐赠了用螺丝固定的不锈钢软椅。
好心人送来的不锈钢软椅。
“可以，这个坐起来感觉舒服多了。”曹利芳在码头接收，让人把椅子搬进了船舱。当天下午，其中8个座位就安装完毕。
“可惜装不下这么多位置。”秦大益拍了拍椅背，有些遗憾，船舱如果都装上椅子，可能就放不下这么多农产品，稍微有些遗憾。
上游新闻记者 彭光瑞／文 冉文／图
编辑 邹渝
责编 李洋 王蓉
审核 冯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