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燮,字克柔,号理庵,又号板桥。
1746年,清乾隆11年。
年已及艾的他依旧只是一个县令,对*场官**已有些许倦怠,但“学而优则仕”的信条和“达则兼济天下”的情怀依然在他内心鼓噪着。
这一年,他从河南范县平调山东潍县。到任之初,恰逢大旱,颗粒无收,饿殍盈野,惨不忍睹。
信奉“难得糊涂”的他此时理政一点糊涂,开仓赈灾,广设粥厂,推行以工代赈,大兴水利,修建城池,改革弊政,鼓励经商,不久潍县再现富商云集的繁华大邑景象。
七载春风,郑板桥在潍县打理政务之余吟诗作画,留下许多赞美潍县的诗词,《潍县竹枝词》第一首写道:
三更灯火不曾收,玉脍金齑满市楼。
云外清歌花外笛,潍州原是小苏州。
祖籍苏州的郑板桥,将潍县比作“人间天堂”的苏州,其中有对潍县“夜经济”繁华之景的赞美,大抵也有对自己施政得当的隐喻。
其实,对于喜欢寄情山水的文人墨客来说,一马平川的潍坊并不是一个吟诗作赋的好地方。无聊的*场官**对郑板桥来说亦如牢笼般,七年后,他从潍坊辞官回乡。
在写出“潍州原是小苏州”前,郑板桥刚到任时,专门写过一首题为《恼潍县》的诗:
“行尽青山是潍县,过完潍县又青山。宰官枉负诗情性,不得林峦指顾间。”

郑板桥“难得糊涂”
让郑板桥无法寄予诗情的平坦地势却让阡陌交通成本大幅降低,连通八方的地理位置更是造就了潍县日后成为省内重要交通枢纽和商品集散中心,也成为了青岛和烟台两大港口争夺的关键腹地。
但临近海边、平缓的地势也为水旱灾害频发埋下了隐患。
在《枪炮、病菌与钢铁》中戴蒙德认为:
“环境、气候的诸多自然因素决定了人类历史的走向,造就了不同民族截然不同的命运。”
推及一个区域的风俗文化、经济发展与环境、气候不无关系。改革开放后,潍坊各种先进“模式”频出,引领发展风气之先,而如今这些“模式”却似乎固化,稍显活力不足,以至于新任市委书记惠新安感慨道:
“我们跟南方不在一个时代。”
潍坊究竟错过了什么时代?
为了未来,我们必须研究过去。
因为现在的种种可能隐藏在过往被忽视的角落中。而解读过去的关键在于将支离破碎的线索赋予某种意义,而赋予这种意义的关键是人。
01
一座城的命运与人有关,如郑板桥这样的决策者,也可能是意想不到的小人物;也可能与事有关,也许这件事情发生时平淡无奇,并不为人们所关注。
1898年,潍县的田野中出现了一群怪人,带着稀奇古怪的设备在路上走走停停,带头者长着一副不同于国人的面孔,装束迥异。
老百姓像看怪物一样在一旁评头论足、窃窃私语,小孩子们也充满着惶恐,远远地尾随着这群人好奇张望,因为大人们吓唬他们说这些怪物会吃小孩。
老百姓并不知道他们的人生轨迹即将因这个怪人而发生转折,他的名字叫盖德兹,一名德国普鲁士皇家土木工程师。
他之所以能够来到这里,源于这年早春时节,在北京东堂子胡同总理衙门,日薄西山的清政府与日益强盛的德国签订了《胶澳租借条约》,租借胶澳即青岛99年,条约中允许德国在山东省内修筑两条铁路,其一即为胶济铁路。
盖德兹此行目的就是为铁路选线而来,他从青岛出发,经潍县过济南至德州,往返行程1000多公里,历时两个半月,最终撰写《山东省考察旅行报告》。
根据盖德兹的设计,铁路从青岛途径潍县、张店、济南直达德州,而实际上铁路抵达济南后就没有继续延伸,在具体站点上也有许多不同,比如在后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笔下红遍全球的“东北乡”所在的高密,就不在设定路线内。

盖德兹选线与建成胶济铁路对比
然而,最终建成的胶济铁路在这里拐了一弯,历史被按下了快进键,人们的命运被陡然改变。
修建者也没有想的是,在这里他们遇到了一场轰轰烈烈地抵抗运动,100多年后,这个在东北乡出生的汉子以此为题材创作了《檀香刑》。
他在后记中写道:
“高密东北乡的几条好汉子以为火车是一匹巨大的动物,像马一样吃草料。他们异想天开地用谷草和黑豆铺设了一条岔道,想把火车引导到水塘中淹死,结果火车根本就不理他们的茬儿。”
其实,时代早已不理那时的中国扬长而去了。
与潍县擦肩而过的还有铁路工厂。根据盖德兹的考量,铁路工厂的选址要考虑位置、地势、面积、成本以及未来运营等诸多因素,潍县是最为合适的候选地,位居铁路线中段可以兼顾两端维修。
然而最后工厂却选在了青岛四方,100多年后,四方机车公司成为我国机车车辆的重要生产基地和出口基地,成了青岛一张靓丽的名片。
这背后变更的原因已无从考证,即使是毫厘之间也会是天壤之别,这就是历史的“牛鞭效应”。
就在潍县与机车厂擦肩而过之际,一个锔锅匠因走街串巷的缘故,与前来传教的美国牧师熟络,听闻了许多关于青岛的故事,于是决定带着两个儿子到青岛谋生,他的大儿子先给德国人做修路工,后考入德国海军青岛水师工务局马尾船坞公司,成为公司下属锻工车间的一名学徒,一干就是7年,直到一战爆发才失业回家。
这位锔锅匠的名字不为人所知,他的大儿子名叫滕景云,后来以滕虎忱的名字被机械行业所敬仰,获尊为“中国内燃机之父”被载入史册,更是潍坊现代机械工业的“开创者”,潍坊“动力之城”的招牌上刻写着他的印记。
滕虎忱能够拥有如此的成就,除了自己的禀赋以外,最应该感谢的是他的父亲。
在那时封闭社会,能够通过微小的缝隙开始窥视外部世界,并在关键的时候能够给予孩子指点,恐怕是农民少有的远识,但这种远识在近百年来潍坊的精英团体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铁路开通后,途经的坊子煤矿成为了德国人掠夺的重要目标,他们在这里建起了教堂、医院、学校等设施,先后有8个国家在这里设领事馆、辟商埠、办公司、开洋行,商业快速发展,坊子火车站周边逐渐成为“南北三条马路,东西十里洋场”的繁华闹市。
当时光飞逝,没有了煤炭和火车的坊子,随着坊子区行政重心北移,如今早已失去了昨日的繁华,那些残留的德日风格建筑,只能守望着荒废的原野,只留下一个烂尾的坊茨小镇,在等待着命运的召唤。
铁路通车两年后,位于济南与青岛之间的潍县被辟为商埠,成为抵挡德国人的最前沿。当煤炭、农畜产品等通过铁路运往青岛再转至世界各地时,世界各地商品也通过铁路线源源不断发往山东内地,而临近的烟台迅速被青岛所取代。
潍县处于山东半岛东西之间,又是半岛南北陆上通道的汇合点,得益于这一左右逢源的地理位置,开始了与世界经济互通互联。
与此同时,潍县传统的城市封闭格局被打破,城市发展呈现出现代气息,城市化进程迈入新的轨道。
随着大量国外商品的输入,潍县许多传统的手工业开始瓦解。比如质量上乘的外国机制面纱输入,让“九千绣花女”失了业,而现今脚踏织布机的引进,更是让原有的“十万织布机”溃散。
在先进的生产力面前,即使再庞大的传统经济体也是不堪一击。
此时,滕虎忱的生活似乎也变得不堪一击。1920年,生活窘迫的滕虎忱决定回潍县创业,他将家中3间住房和土地变卖,与友人凑足3000元,租用东关大街民房合股开办“华丰”机器厂,不久,华丰仿造的铁制脚踏织布机开始上市,大受欢迎。
华丰的欣欣向荣与滕虎忱的经营有方密不可分,特别是他对质量的重视。
有一次,滕虎忱正要出差前往青岛时,发现柴油机甩轮精磨标准不够理想,强令将不合格零件砸碎,震惊业内。
后来当海尔张瑞敏“砸冰箱”、潍柴谭旭光“砸发动机”时,不知道他是否受到滕虎忱的启发,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鲁商骨子里,质量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精于技术的滕虎忱对人才培养不遗余力,自建厂到七七事变前,华丰共培养了近千名技术人员,后来这些人分布潍县乃至山东各地,开办许多机器厂,为山东后来机械行业的发展做好了人才储备。

滕虎忱和华丰机器厂旧址
除了本土人才培养,此时已有人远赴日本学习,学成归来的张干臣不喜欢在学校单调的教学工作生活,决定投身实业,返回潍县建厂。1931年,大华机器染厂投产,接着,潍县陆续开了七家机器染厂。
到“七七”事变前夕,七家机器染厂与遍布乡村的染坊,一起将潍县的染布业推向鼎盛。
棉花种植、商贸流通以及染布与织布产业链条的完善奠定了潍县“华北纺织工业生产基地”的地位。此时,随着对外开放程度不断加深,山东的经济重心区开始由鲁西大运河沿岸转移至鲁东沿海地区,正是在这一历史趋势下,潍县逐渐从鲁东一隅的商业重镇上升为鲁中乃至华北地区的商业贸易中心。
至此,潍坊的机械制造、纺织服装两大支柱产业轮廓初现,商贸中心地位凸显。
其后,由于国家贫弱、政局动荡,历经日本侵华、内战后,曾经鼎盛的局面不复存在,但早期积累的人才,因为山东人安土重迁的性格,为这些产业快速复兴奠定了基础。
他们需要做的只是等待。
02
艾青在《吹号者》中写道:
“我们蛰伏在战壕里,沉默而严肃地期待着一个命令。”
很快,“吹号者”来了。
1947年10月2日,深秋夜晚的胶河格外平静。
距离潍坊30多公里外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戒备森严,气氛凝重。
房间内,华东*战野**军山东兵团司令员*世友许**正面对作战地图,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一下子掐断烟头,随即下达了作战命令,著名的“胶河战役”打响,战斗持续9天,重创敌军,10日部队就撤出战场,挥师剑指省会济南。
部队在离开时做了一件事,华东*战野**军随军卷烟社留在了青州,以此为基础成立利华*草烟**公司,后来利华*草烟**公司与建华进步*草烟**有限公司、中国新群*草烟**公司(1946年由新四军二师供给部创办)合并,迁往华东局驻地青州市,改成青州卷烟厂,这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山东中烟公司。
烟酒不分家。同一年,位于安丘的72家酿酒作坊集体成立了一家白酒企业——山东景芝酒厂。
潍县和济南相继解放后,滕虎忱返回潍坊,在原二厂旧址的基础上重建厂房,华丰柴油机厂恢复生产。
这一年,威海环海铁工厂并入兵工六厂,不久到潍县坊子筹建大华机器厂,1953年改名为“潍坊柴油机厂”,与此同时,在日本侵华期间被迁建至济南历山华丰机器工厂也改名为“济南柴油机厂”。
至今在山东机械行业都赫赫有名的两大工厂开始登上历史舞台。
几乎同时,后来影响山东机械制造行业发展的两个关键人物也开始来到这个世界,1953年,济南章丘一个叫马纯济的小男孩呱呱坠地,8年后,另一个叫谭旭光的婴儿在潍柴家属区发出第一声啼哭。
在交通并不发达的那个年代,章丘和潍坊之间200公里的距离使得他们走了39年,人生轨迹才开始有了交集。
建国初期,由于国家没有完全摆脱帝国主义的*锁封**和战争威胁,国内经济建设仍然围绕国防安全展开,但对于潍柴来说却是发展的黄金时期。
1953年,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实施,潍柴新工厂落成,同时中速船用柴油机研制成功。
除明星企业潍柴外,这一时期内还有许多新的企业诞生,比如1954年在苏联支援下成立的昌潍拖拉机站,1955年建成潍坊棉纺厂,1958年成立寿光县造纸厂等。
除此之外,60年代,潍坊电子工业开始起步,工业科学技术研究所成立,开始了电子产品研究工作。同年,先后建立潍坊仪表厂、无线电元件厂等5家企业,第二年,又成立无线电工业公司,统一管理电子工业企业。
建国初期,潍坊经济发展势头不可谓不好,但不幸的是随着浮夸风以及文化大革命爆发,原本开局良好的发展势头顿时陷入停滞,进入了寒冬。
与经济停滞截然不同的是,这一时期潍坊的行政区域不断调整,多个县区管辖权与邻近的青岛、淄博反复变更,原属于昌潍地区的胶县、胶南、平度划归青岛,胶县即现在胶州市,胶南则包含现在的黄岛,直到1983年总体才算稳定下来,基本形成了现在的区域划分格局,潍坊从此失去了最好的出海口,青岛则形成了今天的拥湾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