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行的洛九针讲的什么故事 (洛九针希行结局)

《洛九针》

作者:希行

洛九针,希行新书洛九针

简介:

陆三公子刻苦求学四年,学业有成即将平步青云

陆母深为儿子前程无量而开心,也为儿子的前程忧心

所以她决定毁掉那门不般配的婚约,将那个未婚妻赶出家门

精彩节选

这世上哪有万事无忧称心如意啊。

陆康氏看着铜镜,铜镜是江南来的,有立人高,能将她照的清清楚楚。

以前家里可用不了这么好的镜子。

但就比如这镜子好也不是就能让人开心,陆康氏能清晰的看到自己青春逝去后衰败纹路。

没有女人能直面这个。

尤其是镜子里还有另外一个青春年少的女子。

陆康氏的视线下移,看到镜子里照出的跪着的女孩儿。

她穿着白纱碧裙,一条丝带勾勒出纤细腰身,垂着头露出脖颈,白莹莹。

不用看脸,就足矣让人移不开眼。

看脸的话,陆康氏知道,那就能扎在你心里了。

不过,陆康氏是女人,美人扎不进她心里,她还要把美人从别人的心里拔出来。

“阿七。”她忍着脾气,像以往那样亲昵地唤小名,“我以为跟你说清楚了。”

女孩儿伸出手抓着陆康氏的裙角,不停地摇头:“夫人,夫人,不能,不能啊。”

她似乎无力又似是哭哑了嗓子,声音软弱无力。

“不能什么?”陆康氏沉声说,“谁说订了亲不能退亲?”

女孩儿抬起头。

“不止是定亲,夫人。”她哀泣,“我是进了门的....”

“你那算什么进门!”陆康氏恼火地喝断,甩开女孩儿的手。

女孩儿宛如被拔去依靠的藤萝,软软倒地。

旁边缩跪着如同不存在的婢女跪着爬过来,喊声小姐,伸手搀扶。

陆康氏在镜子前踱步,声音如脚步一般带着狠风。

“你那叫什么进门?你无父无母,外祖父病重无依,我们才将你接进来。”

“这能叫进门?这叫照看,这叫怜惜,这叫慈悲!”

“你不知感恩,竟然敢要挟!”

陆康氏并不是温和的内宅妇人,出嫁前在家里管账,出嫁后还在陆家店铺上守过柜,直到前几年家里生意做大,越来越有钱,她才开始过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人日子。

敢跟她讨价还价,那是休想讨到便宜。

女孩儿被劈头盖脸呵斥,双目失神,流泪摇头。

“夫人,是大老爷请求,越老太爷才将小姐送来的——”婢女忍不住说。

陆康氏大怒,扬手就给了这婢女一耳光。

婢女被打得跌伏在地,鼻血溅落。

“吃里扒外的东西。”陆康氏骂,“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谁给你饭吃?一个奴婢,也胆敢来质问主子!来人,把这贱婢拖出去卖了——”

原本趴伏在地的女孩儿呜咽一声扑到婢女身上。

两个仆妇上前要扯开,藤蔓一般孱弱的女孩儿却死死不放。

屋子里拉拉扯扯,夹杂着陆康氏愤怒叱骂。

“我好声好气跟你讲道理,你不听。”

“我给你体面,你别不知好歹,这五年是谁给你饭吃,给你家住,给你姐妹相伴?”

“我现在还把你当越家小姐,你如再纠缠不休,别怪我把你当奴婢!”

陆康氏的陪房杨妈妈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场面,神情有些焦急,提醒:“今日家中待客。”

虽然大夫人的宅院不许人靠近,但毕竟今日人多眼杂,万一被听到了,那些妇人们耳朵多长嘴巴多快,原本没事也能说出事,转眼就能传遍全城。

仆妇们忙停下拉扯,陆康氏也停止了叱骂,恨恨看着地上跪着的主仆两人。

“这两个贱婢也知道,所以捡着今日跑回来,就是要让我陆家颜面无存,要害我儿前程被毁!”

杨妈妈劝道:“夫人消消气。”自己蹲下来看着那女孩儿,“阿七小姐,我相信你不会害三公子的。”

三公子的名字似乎给女孩儿注入了力气,她撑起身子摇头:“我当然不会,我当然不是要害三哥哥——”

“但三公子今时今日的身份,你非要霸占正妻之位,就是害他啊。”杨妈妈叹气说,“你想想,三公子将来要去的地方,京城,将来要做的是,入朝当官,你这样的出身,不仅不能助他,反而会让他被人耻笑。”

女孩儿看着杨妈妈,动了动嘴唇。

她没发出声音,但杨妈妈看懂了。

她说先前你们可没这样想。

先前,应下亲事的时候,接她进门的时候。

杨妈妈脸色也沉下来:“阿七小姐,先前是先前,世上哪有一成不变?人要向前看,不要总是揪着过去。”

这是什么道理?这就是道理吗?女孩儿的眼神更加茫然,脸白的像薄瓷,似乎一戳就破了。

真是好美人啊。

杨妈妈心里忍不住轻叹,又循循善诱:“小姐,你就听夫人的,夫人是喜欢你的,你十岁就被夫人养在身边了,跟家里的小姐们一般,夫人怎能舍得你?将来三公子有了正妻,你在夫人心里也不是她能比的,还有三公子,你是与他一起长大的,在他心里自然也不一样,就是个名分而已,听我的话,咱们不提婚约了,不提婚书了,也能过得好好的。”

珍珠般的泪水随着女孩儿的摇头,跌落在杨妈妈伸出的手上。

“这样不对。”她声音喃喃,“这样不对,没有信义,你们不能——”

“你跟她废什么话!”陆康氏再次咬牙低声,“我那日在庄子上已经跟你说得清清楚楚,婚书也被我烧了,你也看得清清楚楚,事已至此,应还是不应,就一句话,你若是不愿意做妾,庄子也不用去了——”

她伸手向外一指。

“就从我家滚出去吧。”

说到这里又冷笑。

“我可不怕你闹,你一个被我抚养多年的孤女,你有什么资格跟我闹?”

“闹起来,看看世人是信你,还是信我。”

“跟我讲信义?你也不看看你是谁!”

说着伸手去拉拽女孩儿。

“走,你现在就跟我去院子里,让大家看看,大家是信我们陆家不讲信义,还是你这个贱婢得陇望蜀要败坏我儿!”

女孩儿纤细肩头被抓住,宛如破布一般被拎起来,她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呼,被仆妇按着的婢女再次挣开扑过来。

“夫人,夫人,小姐病着呢,小姐病着呢。”

屋子里再次陷入混乱,门也再次被敲响。

“什么事!”陆康氏喝道。

“大嫂。”门外女声略有些急促,“颍川郡公家的夫人来了。”

这名号让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门也被推开,陆家二夫人陆宁氏走进来,轻声说:“别的人我们可以迎着,但这位夫人您必须亲自接啊。”

那是自然,颍川郡公可是禹城里的贵人,没想到竟然也来到他们百泉县了,为她的儿道贺。

陆康氏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将女孩儿扔在地上。

“把她送回庄子去。”

“绑起来堵住嘴,装车,从后门出去。”

仆妇们应声是,陆康氏吐出一口浊气,陆宁氏在旁弯着身子为她抚平裙角。

“大嫂也是,这可不值得动气。”她说,“出去了可得高兴点,别被人看出来。”

陆康氏说:“倒被你来教训了。”

陆宁氏笑说:“这都是大嫂把我教的好。”

陆康氏被她打岔,脸色缓和,向外走去。

陆宁氏错后一步,刚要迈步,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裙角。

裙角金线点点勾勒花纹,垂下纹路若隐若现,展开则菊花绽放,煞是美丽。

这般好刺绣,整个百泉县也找不出第二个。

女孩儿的颤抖的手指感受着针线纹路,这是她绣出来的。

不止一件。

夫人们箱子里,五年来堆放着独一无二的裙子,每一件都融着她熬夜的心血。

二婶婶——

二婶婶常常捧着她的脸说,阿七天下最厉害。

二婶婶说,她最喜欢阿七了,她没生养女儿,阿七就是她的亲生女。

二婶婶的脚一抬,衣裙翻飞,脱开了手指。

脚步杂乱,两个夫人走了出去,自始至终二婶婶都没看地上一眼,似乎屋子里没有这个人。

屋门关合,隔绝了里外,女孩儿伸出的手垂落在地上。

陆三公子的贺喜宴,开了三天。

三天过后,人逢喜事的陆康氏也有点扛不住,精神没那么爽了。

一大早端起碗筷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大嫂酒量不行。”陆宁氏站在陆康氏身边,用手给她按着太阳穴,“才喝了这点儿就睡不好吃不好。”

其实按这个也没什么缓解,不过陆康氏不拒绝服侍,闭着眼舒缓眉头。

“那可要多适应适应,接下来,咱们异哥儿让大嫂饮酒的时候越来越多。”三弟媳在旁笑说。

陆康氏的眉头更舒展了,嘴边也带了笑意。

门外脚步蹬蹬,有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冲进来,只穿着小衫裙子,散着头发。

“娘。”她急声问,“阿七呢?”

陆康氏睁开眼,嘴角一沉:“披头散发像什么样子!”

陆蕊是陆康氏的小女儿,半点不怕母亲的呵斥。

“怎么她病了几天了还没好?肯定是偷懒。”她跺跺脚,“今日我要去周六娘家赏花,我等着她给我梳头呢。”

陆康氏看她身后:“你跟前的丫头仆妇都是吃闲饭的?没用就都卖了吧。”

站在厅外的丫头们缩缩跪下。

“她们没有阿七手巧,我自来出门都是让她梳头。”陆蕊说,催着陆康氏,“娘,你快点把她从祖母那里接回来,梳好了头再送回去。”

陆宁氏笑道:“你自来都用她,这次不如试试婶娘的梳头婆子,一定让你满意。”

陆蕊似信非信。

陆宁氏给婢女使个眼色,她的婢女笑着上前牵着陆蕊的手“六小姐跟我来。”

陆蕊便犹犹豫豫走了。

陆康氏气恼地在后呵斥“成什么样子,以后怎么嫁人。”

“这叫自然天成。”陆宁氏笑说,“再说有异哥儿这样的哥哥,咱们蕊蕊还愁嫁人?”

那倒是,女子们的身家地位都是靠父兄给的,父兄得力,人人高看,万事无忧,陆康氏嘴角弯了弯,但还没露出笑脸,又有仆妇匆匆跑进来。

“夫人夫人,那阿七从庄子里——”

仆妇显然是从外边跑回来的,气喘吁吁,冒着一头汗。

陆康氏的嘴角一沉,一拍桌子站起来:“她竟然敢又跑回来,她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打断她的腿?这几年让她日子过得太好了,真把自己当我们陆家儿媳了?”

说到这里冷笑。

“就算是儿媳,也不过是童养媳。”

童养媳是什么?是来当奴婢,可以打骂,可以退回去的。

如今家里不请客,没有外人,陆宁氏也不劝陆康氏了,任凭她发脾气。

仆妇喘了几口气,在夫人喊来人前,接着说:“——跑了。”

陆康氏微微一怔:“跑了是什么意思?”

......

......

也不能说是跑了。

留了一张字条。

陆康氏看着桌子上的纸,上面有一行字。

“既失信,便归家。”

字似乎有些无力,但依旧清丽秀逸,是阿七的笔迹。

陆家的女子们写字都不如她,就连读书最好的三公子,也曾含笑不如她——当然,这必然是君子自谦。

这字不是在陆家学的,是在她自己家学的。

归家。

陆康氏冷笑一声。

陆家庄子位于村外地头,一间大院两个厢房,陆老夫人住东院,阿七和婢女青雉在西院。

那天被从家里绑着送回来,仆妇们便锁着门,饭菜都是从门板下塞进去,爱吃不吃不闻不问。

三天后,一个佃户来取车拉柴,发现后院少了一辆板车,然后又说,这里的丫头借走一头驴,一群人一怔,这才急忙去看西院,才知道人跑了。

“在村子里,以及沿着路四方都打听了。”管事在旁说,“有人见到了,有一个女子赶着一头驴拉着车,车上躺着人,往东去了。”

“从放进去的饭菜来看。”仆妇小声说,“应该是送回来第二天就跑了。”

陆康氏再次冷笑一声:“好骨气,我让她滚出去,她还真就滚了。”

陆宁氏叹息:“果然别人家的孩子养不熟,咱们好吃好喝养了这么多年,一言不合,人就不把这里当家,转头走了。”

管事问:“去找吗?”

驴车就算走了三天,也走不了多远。

陆康氏冷冷说:“不找,她既然看不上我家,那就让她回家去吧。”

那个家早没人了,也别指望谁能给她撑腰。

婚书烧了,无凭无据。

在陆氏面前,那小女子烟尘一般,谁会在意。

官府也好,世人也好,还会为那小女子指责他们陆氏?。

陆康氏看着桌案上的字条抓起来,如同那日烧婚书一样,扔进了香炉里。

陆宁氏略用手掩着口鼻,避免被纸烟呛到,低头看到了裙边。

“应该早点让她把秋装做了的。”她嘀咕一声,满心后悔。

可惜了,好绣工的阿七跑了,今年的衣裙没办法人前一亮了。

......

......

虽然是内宅女子的事,虽然不承认是儿媳,但这个女子毕竟身份不同奴婢,陆康氏告诉了当家男人陆大老爷。

陆大老爷这几年意气风发,如今儿子又一脚踏上青云,让他走路都有点飘。

“你是天天喝酒,喝多了。”陆康氏嗔怪。

陆大老爷任凭她说,只笑了笑,说起这个阿七,有些迟疑:“就真让她去了?不管怎么说,也是----”

也是他亲口许下的婚约,亲自接回来的。

陆康氏说:“咱们异哥儿前程无限,不止是仕途,还有姻亲,他将来的妻子必然是贵人。”

能让他们陆三公子贵上加贵的人。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能有什么用?原本看着她长得好,留下来做个侍妾,她还不愿意。

“她妄想当正妻,就算留下来也会闹得家宅不宁。”陆康氏哼声说,“毁了咱们异哥儿。”

毁了异哥儿就是毁了陆家,毁了陆氏即将成为一方大族的气运,一个女人而已,陆大老爷立刻丢开不管了。

“辛苦夫人了。”他笑着说,“忙得脚不沾地还得处置这种事。”

陆康氏瞪了他一眼:“这要怪谁?”

是谁不声不响地突然给儿子许下一门亲事,直接带着人就回来了?

更荒唐的是,亲家的事一问三不知。

炎夏的雨说来就来,适才还大太阳,转眼就乌云遍布。

原本空寂的路上也有人出现了。

林间砍柴的、野地猎兔子的、田间锄草的村人们举着各种农具向家中奔跑。

青雉看到了他们,他们也看到了青雉,纷纷投来好奇的视线,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牵着一头瘦驴,拉着一个车,板车上撑着一个罩子,罩子很简陋,隐隐露出其内躺着一人。

也不知道是走亲还是访友,还是是求医,还是收葬。

“姑娘,要下雨了。”有村人忍不住提醒。

青雉抬起头应是,又主动问:“小哥,王凹村是不是往这个方向走?”

那村人忙点头:“是啊是啊。”又提醒,“还有一段路呢,先避避雨吧。”

青雉笑着说:“没事,我姑会迎我,一会儿就碰上了。”

四邻八村说远也远,说近也总是牵牵绊绊,那村人再看她一眼,便不说话了,快步跑向不远处的村落。

青雉借着整理绳套低下头,闭着眼露出几分怯意。

噼里啪啦的雨也在这时候落下,地上溅起尘烟。

青雉忙去拿雨布,看着车里躺着的人,首先入目的是草席。

只有死人才盖草席呢,这乍一看很吓人。

但吓人的话,就不会多看。

这是青雉的自保手段,通过介绍自己是附近村落的人,以及拉着死人的样子来吓到路途中人,免得他们起了歹心。

其实草席下的女孩儿并不吓人,宛如白瓷做的美人。

青雉唤:“小姐,下雨了,我撑下雨布,你躺好了啊。”

白瓷美人没有回应。

一滴雨落在青雉脸上,她忙抬手擦去,将雨布扯开罩住了车,再穿上蓑衣带上斗笠。

此时的雨已经密密一片,前方的路昏昏不清,青雉丝毫不惧,牵着驴向前。

小姐说,我没有爹,我娘和外祖父都葬在许城外的杏花山,我要与他们在一起。

小姐说,我知道你不认识路,我给你画个行路指引图。

小姐说,青雉,给你添麻烦了。

小姐说,我想回家。

雨水遮盖了天地,小小斗笠根本遮不住,青雉满脸都是雨水,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每一步都宛如从泥水里拔出来。

但她一步都不停。

她低着头,咬着牙,抓着车拽着瘦驴,青雉有的是力气,跟她爹一样。

青雉的爹在陆家的铺子里能背山一样高的货物,被山一样高的货压了三天到死都不吭一声。

十岁的青雉在陆家后院背着山一样高的柴,跌倒了都感觉不到疼。

“不疼也要裹伤啊。”那位比她还瘦小的小姐扶起她,说。

给她用清水冲洗,给她敷上药粉,再用绣着一只蝴蝶的帕子裹住。

青雉向前迈去,一手推驴,一手拉车。

小姐,你别怕,青雉送你回家。

......

......

那个家,那家人啊,不像个人家。

陆大老爷因为妻子的话勾起了往事。

他站在廊下,眯着眼回想当初。

许城城外杏花山,有一座私塾,挂着牌子叫杏花书院。

叫的名字挺大,其实就是一间草屋,学生是附近乡野蒙童七八人,私塾先生胡子花白,闭着眼一声念,蒙童们就将天地玄黄念半日。

余下的半日呢,私塾先生就坐在山下河边,一壶酒,一根鱼竿。

这就是个山野闲人,陆大老爷这种生意忙人与他本应该毫无交集。

有一次拉着货经过,马车坏了,本就生意谈的艰难,马车还坏了,必然要误了约定期,气得陆大老爷狠狠踹马车,却踹得自己跌倒在地,那老先生在旁看得哈哈笑。

陆大老爷倒也没有怨愤陌生人嘲笑,干脆也不走了,走过去问老头借口酒喝。

这老头很大方,将酒壶给他,他就坐下来一边喝酒一边看钓鱼,期间两人并没有交谈,一直坐到夕阳西下。

“好了。”老头收起酒壶鱼竿,说,“走吧。”

也是,生意可以不去谈了,家得回啊,陆大老爷叹口气起身,反正生意就这样了。

他将身上的钱袋解下来递给老头,充当酒钱。

老头笑了,说不是借吗?借不用钱。

难道还指望他来还酒?他哪有那个闲工夫,陆大老爷硬是要把钱塞给老头。

老头接过了,忽笑着说可以借给他一辆车。

陆大老爷有些恼火,这时候说借车有什么用,时间都来不及了。

陆大老爷摆手谢过,但老头却非要借,还说,他的车与众不同。

怎么与众不同?

老头只说了一个字,轻。

轻啊,轻就是快啊,快,对生意人来说,就是时机啊。

“那车啊。”陆大老爷此时回想,还忍不住流出惊艳,喃喃自语,“它怎么能那么轻?装着货,马拉着如同无物,走得飞快。”

以往要走一天的路,它半天就到了。

原本因为车坏了,又闲坐半日的陆大老爷,竟然如期见到了生意伙伴,在一众对手中脱颖而出,敲定了一笔对陆家来说至关重要的合作。

“只是可惜,那车在到了地方之后,就坏了。”陆大老爷再次流露出可惜。

陆大老爷以为自己遇到了神仙,做完生意迫不及待跑到那日的河边,白胡子老头没有在钓鱼,但在草屋私塾里摇头晃脑教训蒙童,还趁着蒙童们闭眼读书,自己靠着椅子睡觉——

不是神仙。

“不是神仙,只不过是能工巧匠做出来的。”老头哈哈笑,“它也不是神物,只是比别的车构造好,是别人留在这里的,我也没用,整好给你,物尽其用。”

能拥有这等巧物的人必然不一般吧。

陆大老爷自此后常来闲坐,但没有再见过能工巧物,老头则越来越老,几乎一多半时间都在课堂上睡觉,蒙童便都渐渐不来了。

陆大老爷也渐渐不再惦记着老头是什么高人,就是一普通老朽,生意也越来越忙,这里便很少来了。

直到五年前的一天,老头捎信请他一见,陆大老爷本不想来,但莫名的想起那辆车。

想到这里时,陆大老爷沿着走廊慢慢向前。

他来见那老头。

老头比以前更老了,如同一棵枯死的树。

“我姓越,书读不成,稼穑不成,一事无成。”他对陆大老爷介绍自己,但又不多说,“我有一女,不久前亡故,如今我也要去了,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就是我这外孙女。”

这时天空打了个雷,陆大老爷在走廊上停下脚,抬头看天,天上有阴云密布。

要下雨了,他闪过一个念头,收回视线,那个外孙女——

瘦瘦小小,说是十岁,看起来只有八九岁,低着头,只抓着老头的衣袖哭。

“她叫阿七,姓,那个姓氏她母亲不喜欢,就不要了。”

什么叫母亲不喜欢?就不要了?是被休了?不像个正经人家吧。

“我就要去了,陆老弟,可能把她托付与你?”

唉,托孤,这种事,亲族里还推三推四呢,其实他与这老头真没什么交情,算是陌生人,只不过他陆盛知恩图报,感念当初相助——

“还有我这半生身家。”

几声闷雷滚过,陆大老爷收回思绪,看向前方。

他已经站在一处屋宅前,这间屋子看起来不起眼,但却加了两把重锁。

闷雷滚过,乌云密布,院子盘旋起风。

陆大老爷从翻飞的衣袍上取下两把钥匙,打开了锁,推门走进去。

一道闪雷劈开乌云,划过院落,让屋宅内也陡然明亮。

陆大老爷站在室内,看着两个重重的大箱子,他上前用力地掀开。

闪电已经消散,但室内再次亮起来。

那是箱子里堆积的金银珠宝闪耀着光芒。

“这有谁能抵得住。”陆大老爷视线陷落其中喃喃说,“那一刻,别说给婚书,儿子的命都能舍得。”

雷声滚滚,大雨瓢泼。

再前行是不可能了,道路泥泞,驴和车都走不动,不过还好,在天黑之前走到了一处破庙。

破庙虽然只有一间殿,但还好驴和车都能进来。

青雉忙忙碌碌勉强点燃了一小堆火,给瘦驴放了草料,再将陶壶放到火上加热倒出一碗水,小心翼翼走到车前。

“小姐,喝点热水。”她轻声唤。

车上的女孩儿一动不动。

青雉也习惯了,顺着嘴角慢慢将水喂进去,看到还有吞咽,心里松口气,但也只是稍微松口气。

小姐是在那天晚上就昏迷不醒的。

小姐身体原本就不好,这两年又总是熬夜做针线。

她劝过的。

但小姐不听。

小姐一心要讨家里人欢心。

一心要当一家人。

结果熬坏了身子,也没当成一家人。

那日三公子的喜讯传来,小姐欢喜不已,想着做些什么针线给公子送去,公子在外求学四年了,衣服鞋袜都是小姐亲手做的。

大夫人却让小姐停下,说带她去见老夫人,让她在老夫人跟前过明路。

小姐进家门的时候,对外只说是亲戚家托付的孤女,知道她与三公子有婚约的只有家里几个长辈。

最大的长辈陆老夫人不在其中。

理由是老夫人一心想着要孙儿与自己娘家亲上加亲,突然来个外人肯定不同意,得缓缓,缓到小姐在家里长大,成了不可割舍的一家人就好了。

但其实老夫人一直在庄子上住着,小姐来家五年见过她老人家不过三四次,还是跟在一群人跟前,话都没说上一句,就被老夫人嫌弃吵闹一起赶下去了。

小姐当然想要被老夫人认可,她一直期盼着这一天呢,紧紧张张又欢欢喜喜地跟着大夫人去了,到了庄子上,先进屋喝茶,大夫人说把婚书拿出来吧,是啊,表明身份自然要有婚书,小姐忙把婚书递给大夫人,然后大夫人就把婚书扔进香炉里。

做妻子是不行了,三公子如今身份不同,你不配,但放心,我们陆家有情有义,不会把你赶走让你孤苦无依,你就留下了做个妾吧。

想到当时,青雉的眼泪落下来,她忙擦去,又伸手去擦小姐嘴角的水渍,再抚了抚小姐的额头。

额头凉冰冰。

大夫人烧了婚书,说让小姐做妾的当晚,小姐就昏死过去,浑身滚烫。

青雉喊了半日才喊来仆妇,仆妇却说村子里没大夫,明天再说。

第二天请来了大夫,大夫敷衍地说受了风寒,开了药,喝了一天,小姐虽然依旧滚烫,但人挣扎着起来了。

青雉,这样不行啊,不能这样啊,我得问问夫人。

问又什么用呢,其实从一开始,大夫人就瞧不上小姐,青雉是个粗使婢女也猜得出来,但问是要问的,不能就这么算了,于是,趁着家里来给庄子上送补给,带着小姐藏在了车里,进了家门。

结果,又是一场羞辱,又被关了起来,小姐那时候浑身滚烫,她都觉得自己抱着的是火炭。

但小姐这次没有昏死过去,还制止了青雉去叫人找大夫,要纸要笔给她画了一张草图。

回家。

青雉,送我回家。

我要回外祖父和母亲身边。

青雉轻轻抚摸着小姐的脸,小姐的外祖父和母亲都死了,那小姐回到他们身边,也是要死了吗?

拉着小姐离开庄子的第二天早上,小姐就不烫了,青雉当时吓了一跳,以为小姐——但小姐呼吸还在,喂水也能吞咽,就是昏睡不醒。

第三天的时候,她再不敢耽搁寻了个游医大夫看,大夫却并没有说让准备后事,皱着眉诊脉诊了半日,得出一个嗜睡症的结论。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病症,反正就是说小姐还活着,青雉松口气又提着心加快脚步赶路。

也许回到家,小姐魂魄落定就能醒了。

篝火上的陶壶发出咕嘟嘟的声音,青雉回过神,擦去眼泪拿着碗走回去,烧过水后,加了粥和人参,从庄子上走的时候除了车和驴,她还拿了一些干粮和人参。

老夫人用的都是好东西,希望能撑着小姐回到家。

青雉守着火熬粥,外边的雨势依旧,看来今夜不会停了,正呆呆间似乎有踏踏声。

是打雷吗?青雉要抬头看,却又觉得是地面在抖动,她低着头看地面。

外边已经传来了呼喝声。

“前方有落脚处——”

“速去探查,有无闲杂人等——”

伴着说话声,马蹄密集如雷,宛如闪电劈下,门口陡然变得明亮。

青雉看到了门口出现的人。

七八人,骑着马,带着斗笠,穿着黑色的雨布,举着燃烧的火把。

火光摇晃中他们的黑色雨布下露出黑黝黝的腰刀。

青雉握紧了碗,呆呆不动。

门外的人也愣了下。

“有人?”

“是什么人?”

那些人低声议论,视线如电一般,青雉感觉他们扫过自己,扫向一旁的车,小姐,驴——

她想要起身挡在车前,但身子僵硬竟不能动。

“去回禀大人。”

伴着这句话,一人催马掉头而去,余下的人如黑墙一般站在门外,不动也不说话。

火光烈烈,雨声刷刷,青雉觉得呼吸都停了。

这些过路人是在寻落脚处,看起来人还不少,那她和小姐这些闲杂人等就要被赶出去吧?

被赶出去还是好的。

他们都是带刀的。

孤身女子在外行走有多危险,从未出过远门离开内宅的青雉也是知道的,一路上她小心翼翼,借着投亲靠友的名义,抵挡着路人的窥视。

刀剑可比视线的窥视骇人。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眨眼,雨声中响起呼哨声。

“大人说继续前行。”

人墙便动起来了,安静的雨声变得嘈杂。

“要走?”

“一天一夜了,又是大雨,前边只怕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了。”

“少废话,莫要耽搁大人行路。”

伴着马蹄声,地面颤动,嘈杂在大雨中远去了。

青雉握着碗蹲在篝火前,看着门口,门外一片漆黑,只有大雨刷刷,恍若适才是她的幻觉。

这当然不是幻觉。

天亮的时候,青雉手里握着烧残的木柴,才敢走到门外,看外边的地面。

大雨已经停了,泥泞的地面上残留着乱乱的马蹄,马蹄从东而来,向西而去。

青雉轻轻吐口气。

是兵?是官?看起来很厉害,还好没有仗势欺人,若不然昨夜冒雨赶路的就是她们了。

小姐这个样子可经不起。

身后忽的响起了咳嗽声。

是哦,受了风寒就要咳嗽,嗜睡症是让人昏睡,可不是让人百病不侵的。

青雉愣了愣,手里的柴棍啪嗒落地,她转过头向内看去。

咳嗽?

咳嗽!

雨过天晴,碧空如洗。

大路上恢复了人来人往,只不过道路泥泞行走不便,再加上有骑快马的毫无顾忌,溅起泥水,不时引发叫骂。

马蹄踏踏,地面都震动起来。

“又来了,又来了。”刚被溅了一身泥的路人没好气地喊,“怎么今天骑马的人这么多。”

能怪什么呢?怪自己没车没马,活该呗。

路人看着旁边的马车狠狠嫉妒。

马车里的人也掀着车帘看着路人,对路人露出得意地笑,虽然马车上溅了不少泥,但自己衣着光鲜,没办法,这就是命啊。

“让开!”

身后不仅马蹄滚滚,还夹杂着呼喝声。

不仅有马骑还挺嚣张,路人们都回头看去,一看顿时倒吸一口气,后边大路上宛如乌云滚滚。

这一行人马皆穿着黑衣,但黑色中又闪着金光,那是黑衣上绣有金丝花纹,金光中又闪着幽光,那是腰里悬挂的腰刀。

看到这群人,不待再喊第二声让开,路上的人们炸了窝一般。

“都察司——”低低的喊声汇集,声音就变大了。

伴着声音,路上的人纷纷向两边跳去。

这时候不骑马不坐车的人就便利了很多,三步两步就到了路旁,车马就费劲了,车夫要调方向,车重缓慢,而拉车的马又被这气氛吓到了,惊慌难御——

就在这迟缓间,那队人马到了眼前,也并没有让车马太为难,为首的一行四人勒马扬蹄,同时抽出长枪一甩。

伴着马儿嘶鸣,人的惊叫,车和马都被掀起,抛向路边落地。

马儿嘶鸣挣脱了缰绳,车倒在地上,两轮朝天,车夫以及车里的人都摔出车外,一头栽在泥窝里。

“救命——”泥窝的人们喊。

马蹄隆隆而过,没有人来要他们的命,也没有人来救命,四周只有人乱马鸣嘈杂,甚至还有看到这边车马惨状,幸灾乐祸的笑声。

“别躺着了,起来吧。”

“阴兵过去了——”

能喊出阴兵,意味着这群人马的确过去了,否则谁敢这样称呼。

马车中跌滚出来的人从泥水里抬起头,无奈又气愤。

“真倒霉。”他说,“早知道会遇上阴兵,就不该坐车。”

建平三年的时候,皇帝突发猛疾,分封在外的晋王伙同北海军大将军梁寺,以为皇帝送良方之名,先诱杀太子,然后要悄无声息杀向京城。

所幸北海军中有人及时察觉,一刀斩杀了大将军梁寺,带着北海军围剿了晋王,避免大周陷入混乱。

但这件事还是让皇帝大受刺激,病情恶化,临终前,指太子的胞弟,六皇子为继。

虽然晋王谋反案一众主犯皆被抄家灭族,但失去了父皇和皇兄给六皇子留下了深刻伤害,他觉得朝廷的管控太疏忽,晋王和梁寺的阴谋竟然丝毫不查,于是从御史台分出一司,专司监察,名为都察司。

都察司设兵卫三千,持皇帝驾贴,不受三司限制,短短四年,横扫大夏,不管是世家大族*官高**权贵,还是亲王公主门庭,不管是白天还是夜半,只要被他们敲响大门,那就必然家破人亡。

因为太过酷烈凶猛,私下被称为阴司,他们的人则被称为阴兵。

当然这称呼只敢私下说。

曾经御史中丞在朝堂上喊了声阴司,当时也在上朝的都察司都督——论官阶,御史中丞是他的上司,但都察司都督一句话不说,取下腰刀,用刀背啪地拍向中丞大人的脸。

先帝重臣,年过六十的御史中丞当场血流满面,扑倒在地。

督察司都督说了句惊扰陛下了,臣先告退,竟然扯起中丞大人就退朝了。

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一句话没说。

看着中丞大人的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再看都察司都督的背影,满朝噤声。

都察司都督,出身北海军。

就是那位谋反的大将军梁寺义子。

梁寺无子,收养八位义子,皆英勇善战不凡,最宠信的第八子,人称梁八子。

建平三年,梁八子一刀砍下义父梁寺的头,为朝廷平叛制止了晋王谋乱。

新帝登基后,梁八子从北海军调任都察司都督,皇帝赐姓霍,名莲。

霍,是皇帝期盼他如冠军侯霍氏一般勇武。

莲,据说梁八子是梁寺从河中捡起的弃儿,当时襁褓放在荷叶中漂流而来。

梁八子能眼也不眨的将教养恩重的义父一刀砍下头,对他连教养之恩都没有的人,敢问头颅能被他怜惜否?

除了皇帝,无人能管束他。

而目前来看,皇帝并不想管束。

督察司兵卫如乌云滚滚而去,大路上的人们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神难掩惊恐。

“这些阴兵怎么出现在咱们洛城了?”

“不知道这里有谁要倒霉了。”

“是洛城知府吗?”

......

......

看到这些人踏进来,洛城知府心里连声骂晦气,脑子里飞快地转想今年给都察司霍都督的礼物可够分量。

“大人们怎么来了?”他一脸热情地问,“可有什么吩咐?”

一城知府,是经过朝廷纳天下言选出来的贤良方正之士,就算进了京城,入了朝堂也能挺直腰杆说话,但如今却面对几个卫兵恭敬讨好,真是惭愧啊。

为首的兵卫沉声道:“都督从这里过,丢了东西。”

洛城知府吓了两跳。

都督?那个祸害,不是,霍莲亲自来了!好家伙,这不得是查办亲王勋贵级别的祸事?

丢了东西?霍都督的东西还能丢?这是要钱的暗示吧?

洛城知府按下乱跳的心,问:“不知是何物?价值几何?”

兵卫抖开一副画:“没什么价值,就是一件兵器,但——”他看着知府,“找不到的话,都督就不走了。”

好家伙,洛城知府眼里根本就看不到画上的是什么东西。

他明白了,意思就是价值是一座城啊。

洛城上上下下的官员,世家权贵都要完了!

......

......

在一群兵卫进了府衙的时候,更多的兵卫已经在四周散落,入城镇,入村落,一寸寸搜寻。

城镇村落人人惊恐,不知道谁家要被抄,看起来像是人人家都要被抄。

还好在真要入门入户之前,一条林间小路上,几只脚踩倒了一片草,露出一件黑黝黝的铁器。

“找到了!”他们发出惊喜的喊。

其中一人弯身将草丛中沾染了泥土的铁器拿起来。

日光下,铁器身上勾勒的纹路隐隐泛光。

兵卫抓住一头,用力一拔,一把剑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柄六尺剑,剑身古朴平平,刻有九针两字。

“没错。”兵卫看着其上的字,松口气,“就是这把剑。”

他将剑插回剑鞘,再看四周。

“怎么掉在这里了?这里是哪里?”

一个兵卫也正在环视四周,说:“我想起来了,当时都督在这里停留过。”

停留过?兵卫微怔,然后看到了前方林子的尽头,一座破庙若隐若现,他神情顿时恍然。

这里啊。

马蹄滚滚,黑衣人来到破庙前,与雨夜止步不同,这一次兵卫们走进来。

破庙里已经没有了人,只余下被土掩灭过的火堆,人车驴子行走的痕迹。

兵卫分散巡查,片刻之后聚回来。

“没什么异样。”他们回禀。

能有什么异样,为首的兵卫心想,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庙,歇脚的两个女子一头瘦驴,其中一个女子还是半死不活,那天在门外只看一眼,他们就看出来了。

他们是替都督寻找歇脚的地方的先行兵卫。

后方都督已经停下来等候消息。

没想到这里有人,有人其实也无所谓,赶出去就是了。

管它什么人呢,哪怕是破佛像显灵,都督要住,佛像也得让开。

只是回禀后,都督说麻烦,继续赶路。

麻烦?有什么麻烦的?

大雨刷刷浇盖头和身子,天地一片嘈杂,都督的声音却依旧清晰。

“女子,哭啊,闹啊,烦人。”他说,“不想听。”

女子们哭啊闹啊的有什么烦人的?抄家的时候常见啊,烦的话一刀砍了,立刻就安安静静,兵卫心里不解,但都督已经催马向前而去了。

都督的心思一向难琢磨,大家也都习惯了,于是绕过破庙急行而去。

可能就是因为那时候一停顿再一催马,剑掉了。

兵卫们再看了眼破庙,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随着消息传递,黑衣兵卫从四面八方汇集向洛城,把洛城城门守兵看得心惊肉跳。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城里的官员世家都已经心惶惶,甚至都在家里想着怎么痛快地死,如果落入都察司手里,那真是生不如死。

但这些黑衣兵卫并没有进城,而是停在城外路边一处茶棚前。

每个城池前的大路上都会有这样的茶棚,简单的桩子搭着凉棚,摆着简陋的长凳桌子,垒着两口大锅不停地烧水,茶都是抓一把扔进壶里的碎茶。

距离城池不远,多走几步就能进城,城里有各种干净的茶馆,但行路很辛苦,进城又要排队核查,风尘仆仆口干舌燥的行人们望着近在咫尺的城池,还是更愿意先坐下来喝口茶,缓缓精神。

所以茶棚总是客人不断,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但今日人很多,却不热闹,甚至可以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锅里水咕嘟嘟的声音。

卖茶老汉蹲在灶火前,看着滚开的水,不知道该不该将灶台上的碎渣茶冲泡,直到响起催促声。

“茶好了吗?怎么这么慢?”

卖茶老汉打个寒战,颤抖着手将碎茶捏起冲泡,拎着茶壶颤抖着转身:“好….了…..”

整个茶棚都被人围起来,密不透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凉棚里只有一人独坐。

卖茶老汉也不敢抬头,一步步挪过去到桌案前,只看到那人脚边衣袍上金丝盘绕。

“大,大,人,请,请….”他哆哆嗦嗦把茶壶放下。

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茶壶。

这只手修长宽大,手背上还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卖茶老汉更害怕了,将头垂更低,向后退去,退到灶火前,听到茶水倾倒。

还真喝他这简陋的茶水啊。

卖茶老汉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到那只手端着茶杯放到了嘴边。

然后一双暗沉的眸子闯进了老汉的视线。

在他抬头的那一刻,暗沉的眸子也向他看来,宛如利剑向他撞来。

老汉一惊醒过神,忙低下头缩在灶火前。

茶棚这里汇集着四面八方来的客人,也能听到四面八方的消息,卖茶老汉自然也知道都察司霍莲霍都督的威名。

只是今日且不说气势,他心头萦绕着另一个念头,这位霍都督的眼真是好看

耳边有脚步急促进来,伴着说话声“大人,找到了。”

茶杯被放在桌子,发出轻轻碰撞。

“好啊。”霍都督的声音说,“我只要东西,人不要的。”

卖茶老汉在这里也听了七七八八,知道是霍莲丢了什么东西,停下来寻找。

那现在找到了,偷东西的人就直接杀了吗?

卖茶老汉将头垂得更低,霍都督好看的念头瞬时消散。

“大人,不是被偷了,是掉落了。”兵卫说。

卖茶老汉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兵卫将剑举起双手奉上。

“就是在昨晚大*欲人**停又未停的破庙附近。”

霍莲哦了声,似乎在想破庙是哪里。

卖茶老汉也好奇,然后听到兵卫解释。

“昨晚那间破庙里有两女子落脚,大人绕过去了。”

“已经查了过了,没有什么异常,她们车行的方向也跟剑落是相反的。”

也就是说不是这两人偷的,这两个女子甚至都没发现附近有跌落的剑。

“剑钩脱落了。”

霍都督声音忽然说。

原来如此啊,卖茶老汉心里念佛,那就跟其他人无关了。

下一刻有轻轻的声响,似乎是霍都督将剑在手里抛了抛,微微发出嗯的一声疑问。

怎么?

剑钩脱落也要怪罪旁人吗?卖茶老汉心又提起来。

“大人,有何问题?”兵卫的声音问。

霍莲的声音说:“似乎轻了一些。”

轻?卖茶老汉不解,然后就听一声响,霍都督将剑抛了过去,一个兵卫伸手接住。

“真是粗糙的做工,算什么名匠。”霍莲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嘲,“耽搁行期,扔杂物车上吧。”

说罢起身,脚步重重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