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最后一篇关于《如懿传》的文章了，由于是剧末的部分，内容也最悲凄。是说和皇帝离心之后，如懿由容珮陪着，在杭州的街巷中闲逛，竟又听到了“又香又甜的条头糕嘞”这一句熟悉的叫卖声。想起当年情好，与新婚夫君携手同游时的光景，便接过摊主递过来的条头糕，尝了一口，对容珮笑道，挺甜的，就是没有从前的滋味了。
随后又对摊主抱歉道：“你们的条头糕味儿没有变，是我自己尝不出从前的滋味了。”
依然是柳盛桃夭的江南风景。*光春**中的女子眉目宛然，口角噙笑，如同真的只是因为尝到了和回忆中味道不一样的糕点而轻声感慨。
条头糕（图片来源：网络）
其实条头糕并不能算江南糕点的经典款。若要试作盘点，这个季节须得首推青团（用艾草汁掺在糯米粉中和面，再裹上豆沙、芝麻等馅料蒸熟而成的圆形糕点）。除此之外，像八宝蜜糕、猪油条糕、桃仁麦青糕、桂花拉糕、千层油糕、梅花糕，凡此种种不胜枚举，每一种都既柔且媚，柔中藏韧，媚而不妖。像金庸就在《鹿鼎记》里借了韦小宝的嘴巴和眼睛，给千层油糕作过一次文字特写——“一层面粉夹一层蜜糖猪油，更有桂花香气，既松且甜”，然后赞了一句“淮扬细点，天下闻名”。
我一直说江南的传统糕点，是离不开荤油（猪油）的。很多女孩听到“猪油”两个字就会皱眉转身，但其实若要将糕点做出润腻缠绵、一口夺魂的味道，非有荤油帮忙不可。动物油脂在加热后会与糕点中的甜完美结合在一起，让糕点凭空多出一股馥郁华美的脂香。这种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妙味，除了老饕可以立刻会心，倒也有另一个佐证可以证明该组合的经典：平时我们说一双小情侣的感情好，会用“蜜里调油”这个词去形容。蜜里调油，调的便是荤油，调好之后便拿去给甜甜的糕团做馅料用。而这样的甜点做得了，合是要与有情人共同品尝的。我不知道《如懿传》里将条头糕作为故事情节的聚焦点，有没有这样的深意，但想来即便不中，亦不远矣。
再来一张条头糕（图片来源：还是网络）
在《食味杭州：伤心桥下春波绿》一文中约略说过自己对苏杭一带糕团的印象，但没有具体讲过和它们的渊源，不过说来也不复杂：最初几次去苏杭一带时因为年龄小，并没有机会去街头巷尾的糕点铺寻访，所以第一次尝到江南糕团的美妙，其实是在南京。
那天心情不怎么佳，同伴不靠谱，天气也是半雾半雨的让人烦闷。无聊中闲逛到夫子庙一带时，看到一家挂着“莲湖糕团店”招牌的店子，好奇地买了一些新做的糕团，热腾腾地捧在手里边走边吃，才意识到自己之前错过了怎样的好东西——甜、润、香、绵、柔，上百首古诗中欲说还休的情事，此时仿佛得以显化，汇聚在手中珍惜地捧着的那一小块花糕上……薄荷莲子糕？没记错的话，是这一款。至今记得它清凉甘甜的味道如初融的雪一样清冽，里面还裹着莲子厚笃笃的朴实，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再好的美食，若同伴令人扫兴，也尝不出好味道来。于是在回家后上网搜了一下苏、杭、沪等地的传统糕团店，经陆续下单验证后，惊喜地发现手艺最地道的当属无锡（美女母上是无锡人）的穆桂英糕团。从此每年都要去这家店下几单：过去是给自己买，后来是给母上买。从此乡愁犯起来，再也不求人。
桂花拉糕，也是糕团的一种。味道上只比白年糕多一点桂花的甜蜜，但是非常江南
乡愁是病，幸好比相思好医得多。说回文章开头就提到的条头糕吧。《如懿传》通篇看下来，说的是一个“情”字的起承转合，却也不限于此。若说在重游江南的那一天，条头糕是如懿“情”的载体，那么剧中的“情”，又是什么的载体呢？最后一集中如懿与容珮对坐品茶时，这聪慧女子在油尽灯枯前，缓缓道来的一番话极有韵律感，读来亦是颇为让人唏嘘的：
“我记得这宫里好多的日子……这些日子，我还时不时想起很多人。想起姑母、阿箬、琅嬅、晞月，也会想起绿筠、玉妍、意欢，甚至还有卫嬿婉。我曾经跟皇上说过的，这宫里无休无止的谋算争斗，让人厌烦。有那么多的人命，为了恩宠，为了家族，都填了进去，值得吗？……若永璜和永琪都好好的，璟兕和永璟都长大了，那该多好呀。”
曾经盛大的情意一路走到最后，还是呈现了穷途末路的败相，但沿途却也不断有新的回忆、新的人加入进来，让这女子的一生纵然值得被叹一声命舛福薄，却也有了不一样的厚度。哪怕指着已经败颓的情意，道是“痴心错付”，终究也不能算是虚度。因为她始终活得真实而饱满，爱当下可爱之人，做问心无愧之事，终生所求的，是一个“情”字，却绝非仅仅是夫妻之情。也是因此，哪怕“而今却道当时错”，也没什么可悔的。况还有一路走来的四时美景，装满了记忆，于是才有了最终云淡风轻的放手。
“这些年来，娘娘的心思奴婢全都看在眼里。娘娘是念着皇上的。”
“一路走来这些日子啊，我如今想起来，都好像跟昨日一般，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所以还念吗？不念了。”
同样是含笑说出这番话的女子，眉间眼底显露出的，是在杭州再次尝到条头糕滋味时的若有所思。大抵是只有将世事人情看得彻底通透，并且当真全无半分遗憾的人，才能用这样决绝却潇洒的姿态转身离去吧。
错，又怎样？错也错得欢喜——爱情曾经来过，只是又走了。但就算这样，也留下了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完满。就够了。可以算作一个让人心安的句号啦。
自己所求，无言后悔。如是而已。
2018年3月26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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