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桕坝访古
文／文瑞，图／网络
如同宁都的赖村少有赖姓、龙南的杨村少有杨姓人家一样，这名字叫做乌桕坝的地方，也是少见乌桕树的地方。
好在一条清澈柔娜的乌桕河，养育着一座古老的建筑，任凭数百年风雨侵凌，依然故我地留存了下来。
无论是作为一道人文景观，还是一缕乡村古旧的风景，或是抚慰当地百姓灵魂与精神的一座摇蓝，全南乌桕坝李家宗祠，总是或多或少地给了今人一种历史的追溯感。
乌桕河水透明见底，少有的清亮。傍水而立，但见鱼虾踪影随波逐浪，河滩卵石光亮可鉴。这种清纯之水，在城市里是绝对难以感受得到的，我们这些城里人为之长长地嘘叹了一回。
在赣南，“三南”有着盛名的李氏宗祠便倚着这多情的乌桕河水悄然而立，里面锁着几十代人的旧梦。
每次临近古物，我都琢磨，是什么吸引我走近它们？应该说，是古物深厚的文化底蕴。文化的东西，始终是富蕴品味的。一些古老的物址总是深埋着一些不死的气质，或是一种精神。
这种气质或精神，让人看不见却仿佛触摸得着它的灵魂。它以建筑、文字、图画、传说传承着某种意识，影响与感染着一代代后来人，如此衍生着，既增添着古物的神圣与神秘，也鼓躁着后人的美好怀想与希望。
这乌桕河畔的老祠堂里，又该是泛映着一种怎样的文化精粹呢？乡政府旁，座北朝南，荒凉野草的空坪后，便是悄然静立着的它了。
茂盛的野草可以让人看得出它的清泠，可阳光下它雄姿依然的态势却让人仍旧感觉它气宇非凡。
两只石狮沐过数百年的风雨，那布娃娃似的调皮劲丝毫未减，大张着嘴的公狮笑看天穹，雄根不藏的样子更是让人觉得有趣，这石狮的模样是绝少可见的，它洋溢着一种自然、天性、大度之美。
两只石鼓分竖于正门两侧，象征着这家人历史上出过*官高**，曾经显赫一时。仰望上去，天花板不仅结构严谨，工艺精密，更为奇妙的是上面画满了飞龙舞凤、花鸟虫草、人物图像类的彩色浮雕，其中尤其突出的是凤凰、荷花和家庭主母教子及子听母训的图画。
正门上方有飞檐三层，歇山顶上之脊背与角上塑了双龙戏珠，还有鸣鹿、立鹤，其它便大多是飞凤了。大堂内醒目处也昭示着这祠堂是为颂扬李氏老主母杨氏育子有为而建。
这些母亲味很重的文化氛围，很自然让人生出想象，这位杨氏主母必定是聪慧有为的母亲！
于那一幅幅教子图与拜母图中，让人想起为择邻而三迁为责子而断杼的孟母，也让我想起赣县白鹭村那位用私房钱办学堂倡导“商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的廖氏主母。这杨氏主母无疑是一位类似有为的女主人。
历史从来都没有否认母亲的伟大，只有善良而聪慧的母亲才能教养出一代甚至是几代奋发有为的后人。发现母亲，其实便是发现人类自身优势之奥秘；尊重与学习母亲，其实便是尊重进步、学习文明。于乌桕坝古老的祠堂，我再次感受到母亲的力量。
查考全南志，知道这位柔弱而坚强的女性培养出了两位明洪武年间的知州。她的美德传颂了好多年好多代，鼓舞着李氏后人，到了明万历年间，她的后人们满腔的敬仰之情无以言表，便建起了这座祠堂，以感怀老主母的德行和先辈的杰出。祠堂内外高悬着的“亲亲长长”、“道德千秋”、“叙事堂”及东西侧门雕刻着的“祥居”、“宗亲”等字样，无不透露着这家族人融乐和亲的气氛。
家和万事兴，从来都是至理明言。至清代，已是第若干代的后人里又出了武界*官高**，便重修了祠堂，悬上了西平忠武第大匾，添上了石鼓，添上了张飞、赵子龙等三国武将的英勇神像，给温和的祠堂又多增了些神武的意味。
因为没有向导，所以对古老祠堂的感受便只能是猜测加想象了。但，彩画中的生动形象，使我们肯定自己是落进了一个古老的故事中，一个绵长而充满了人性美的故事里。
空旷的祠堂，不使人觉得它空荡，反而感到它的每一空间甚至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都飘浮着一个个生动感人的故事。那鸣锣开道回家报喜的快马，你传递着什么好消息？那身着和长袍垂首恭听的汉子，你的母亲为你道说着什么理论？那头顶官帽衣袂飘飘伫立于蜀江边的儿郎，你在冥听江水的思念之语还是在遥望南方挚爱的母亲？我们无法探究，只留下深深的遐想。
祠堂邻近的一位老者也说不出更久远的故事，只是把*革文**里发生的一件事告诉我们。*革文**中破“四旧”，县里想把这祠堂前的两只大石狮搬到县里去，来了辆大卡车，用钢索拉石狮，可是因为石狮底部用铁棒与几根大石柱紧紧相连，稍稍用力，整个祠堂便呈岌岌可危状，群众哗然不肯，石狮便有幸存了下来，古老的祠堂便也幸运地留了下来。否则李氏后人便少了个寄托情怀的去处，我们这些文人墨客们便也少了个追寻古风的地方可去。
支撑祠堂的十根巨大的石柱旁散积了许多的破砖碎瓦，天井里也丛生着野草蒺藜，却也同时蓄满了金秋的暖阳，整个祠堂因此并没有失去它的生动。虽然那些谁也说不全却肯定说不尽的家族雅事，都随着她们的背影渐渐远去，最后融入风与雨，融入如歌的岁月里。
祠堂老旧不堪，终有一天它会经受不住风雨的侵凌而毁灭，但，它曾经有过的美好却永不会消失，绝不会化为一片苍茫与无知。
诚然，与那些彪炳史册千古流芳存留下来的伟大灵魂相比，杨氏因为偏隅一方，其热闹不过一地一域，但却并不因此失了她的故事存在的价值。
也就在我踱着步量着祠堂量着历史心中产生一种穿越时空隧道的感觉时，两位妇人挑着担随着一位拄着杖八九十岁的老太太进来祠堂，一脸欣喜的样子，因为这祠堂平日是不开放的，只有每年的春节和七月半开放几日，供李氏后人烧香叩头、祭祀祖先，既遥想祖先的荣耀昔日的辉煌，也共祈美好未来同叙天伦之乐。
老太太一脸沧桑，却精神矍烁，边迈着碎步急走着边祝着掬边唠叨着这院内的草该拔了，一脸虔诚模样。记得整个寂静的祠堂里长久地回荡着我们的对话声。
现在想起，那种声音显得异常的空灵，却仿佛有一种灵魂在谛听。天花板上的飞凤绿荷，似乎是把主人生命的全部意义点点滴滴都凝结在了上面，我又想，至少是藏匿着没有飘散的灵魂吧。
感觉到另一个灵魂存在，我顿然庄重肃穆。这种与高尚、美好的灵魂相对的感觉我在许多圣洁的地方有过，如在岳麓书院朱熹的讲坛前，在我们赣州文庙孔子画像前，在郁孤台辛弃疾目睹赣江水北去的目光里。
这种感觉是奇特的美妙，它让自己在长时间里不能回到熟悉的红尘世界里，灵魂飘然到一个更为神圣的空间里，总有一种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连每个毛细孔都被洗涤过一回的感觉。
走出祠堂，觉得眼里清澈的乌桕河把这个山乡僻壤之地柔化得有些温情起来。
四野寂静，天高云淡。古祠堂，存在于凡尘世界却挣脱了尘俗的一切羁绊，以一种闲逸之表象，其实是赖着它深厚的内力，同天龙山、乌桕河共处，与白云、月夜为伴，在风花雪月中送走一个个世纪轮回，悠然迎来新千年的阳光。
杨老主母早已是几个世纪前的人了，他的成名的儿子孙子们也早已作古，生命流转如乌桕河水一去不复返，也如天上浮云随风远逝。
生命可以不要留存，但有价值的精神与思想却永远长存不死。李氏后人数百年高香不断，祈求延续的是一种幸福，一种精神，一种力量，他们一定是触摸到了哪些没有飘散在歌唱的灵魂，定是歌唱使他们代代着迷了吧？
其实，这古老的祠堂除了它拥有瑰丽的彩画，更多的是一种与着萋萋菁草一同静默的温和气息，它没有寺院宫殿的豪强，只有恬淡的内秀。美无定则，恬淡、内秀之美，于我来看尤美。
当然，我在喜爱这恬静之美时，我仍在想往那种精神。我琢磨，杨氏主母是个什么样的女性，她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力量鼓舞了一个家族数百年的精神长存不死？！乌桕坝这个古老的祠堂竟让我有些神迷不已了。
研究历史，阐释过去，正是为了舒展现实的思维翅膀。缅怀先哲，追怀玄远，正是为了唤起人们对人格的尊重。我想，间或记起那些没有飘散的灵魂，自己的灵魂也会高尚起来的。
2000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