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穿到了本书女主的贴身女官的不知名下属——陆掌仗的身上。
生动演绎了历史课本上那句“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是的,我是一个在原书中只有“陆掌仗”这种姓氏加官职名的路人甲。
拐了十八道弯,我连个黑心女配这种苏爽角色都没捞到,悲惨的人生不过是从现代职场换到了古代职场。
其区别在于,现代高冷奴才只需要隔着网线在群里扣个“收到”,再在出租屋里骂娘,但古代奴才需要毕恭毕敬地道一声“诺”再立刻屁颠屁颠地给主子将事情办好,到晚上休息的时候才能在心里骂娘。
以后谁要是再说穿越是件美差,我一定第一个不同意。
我伺候的主子的主子——也就是女主段云琅,暂时还是个小小的才人,前期低调得很,一直称病,是后宫中的透明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搞得我这个仪仗队的芝麻女官形同虚设,每日除了给顶头上司端茶送水说说好话,就是去永巷凑凑热闹,日子也算得过且过。
2
然而宫廷生存法则的第一大忌,就是凑热闹。
大皇子发动宫变的那天,我正在永巷观摩两位才人为了抢一匹秋香色的浮光锦而大打出手——原著详细描写了宫变之时叛军的行军路线,各位叛军大哥直奔江山殿,半路就被提前埋伏好的羽林军截杀了,两军交汇处离永巷隔着两个宫殿加一座清凉台呢。
笑死,我根本不担心自己被波及到。
然而就在我嗑着瓜子抻着脖子看热闹的时候,和我有些交情的小言子忽然满头大汗地扯着我的袖子将我从人群里扯了出来:“陆笙姐姐,快别嗑了,出大事了。”
“能有什么大事。”我踮着脚,捧着瓜子,瞧着那钱才人孔武有力地扯着李才人的臂膀,来了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宫变而已,哪一朝不来个十回八回的,有什么新鲜的。”
反正又杀不到我头上。
再说了我一个连永巷都出不去的低品级女官,能行使的最大特权就是每天能多拿一两碳,根本无力回天啊。
“可是……可是叛军已经在神武门门口了,大放厥词,说是要先拿陛下的后宫开刀,先屠尽永巷的美人才人宫人。”
呵,还挺押韵。
“……”
所以他怎么不按套路走啊。
作为本书的疯批男主,大皇子在这次兵败之后要被囚禁在宗人府五年之久——在此期间女主偶然发现了他,又偶然地给他送了几次饭,这么一来二去的他就爱慕上了女主。
哦对,本书作者特别喜欢修文,还是大修特修的那种。
但是您老人家修文的时候能不能告诉老读者们一声啊。
本来应该在宗人府的初见改成了 *杀屠** 永巷之后,两人在尸山血海间的惊鸿一瞥,是吧?
您了不起,您清高,您拿我这种底层人民的命给男女主做嫁衣裳啊。
3
小言子将一包金银细软托付给我,让我带给他弟弟,还给我指了条逃跑的绝佳之路——某不知名狗洞,并且和我说他亲弟弟在七皇子府上做工,虽然府上贫苦些,但好歹是个去处,让我带着这包金银去投奔七皇子去。
我:“你为啥不和我一起跑?”
小言子:“我要回去保护陛下。”说罢眼泪婆娑道,“陆笙姐姐,你一定要保重,若我死了,记得给我在宫人斜立个碑位。”
合着就我不忠不义呗。
我:“我再问最后一次,你走不走。”
他犹豫地往后瞥了一眼,眼神有些闪烁:“我不走,我要和陛下死在一起。”
算了,死脑筋的人是劝不动的。
我连着劝了好几个宫女太监,想让他们和我一起跑,但是他们心态很坚定——私自离宫是诛九族的死罪,就算是死,他们也不会走的。
但就我这个穿越者来说,天大地大逃命最大,我拎着那一兜子细软,火速回耳房换了件平民老百姓的粗布衣裳,脚底抹油地从狗洞钻了出去,直奔七皇子的淮南王府。
4
我知道小言子为什么想死在皇宫了。
因为淮南王府属实是太破烂了——那句“府上贫苦些”属实所言不虚。
王府坐落于某条叛军都懒得去搜的偏僻巷子里,我在门口扣了扣门环,那座门立刻轰然倒塌。
真好,我以为我至少得和门口传话的小厮拉扯一会儿,这么一来还真是省时省力啊。
我踩着门板子进了王府:“有人在吗?”
一个瞎眼婆婆坐在石墩子上,指着后面道:“你找殿下吗?殿下在西厢房修屋顶呢,前几天下雨,那地方漏了好几天了。”
我哑然片刻,而后试探性地问道:“西厢房……住着他的爱妃?”
“什么爱妃。”婆婆笑得愈发慈祥,“西厢房是鸡棚,我家殿下就指着这窝鸡过年呢。”
当我站在被改成窝棚的西厢房门口,抬头看着屋顶上泥瓦匠装扮的俊秀郎君时,顿时觉得皇宫的泼天富贵恍若隔世。
看来老天爷还是待我不薄,皇宫里的日子其实还是挺舒坦的。
“你找我?”他挑眉。
我一五一十地和他解释:“小言子说他弟弟在这儿做工,让我过来投奔他。”
他恍然大悟:“那你是他弟媳?”
外面都是叛军,我要是说我是皇宫里来的女官,多半要被叉出去,为保小命,还是和小言子的弟弟沾亲带故些比较稳妥。
于是我疯狂点头:“啊对对对。”
他笑意愈深:“可是小言子的弟弟才十岁。”
“十岁就……进宫了?”这皇宫也太过于惨无人道了吧,我打了个冷颤,“嘶……”
“他弟弟不是太监,只是来我这跑跑腿。”他一面撩袍从梯子上爬下来一面同我闲聊道,“我方才看到西北方向有火光,应是长兄带兵进宫了吧?”
“殿下知道这事?”我匪夷所思——他面色比我这个局外人还镇静。
“阵仗这么大,全上京的人应当都知道了。”他慢悠悠道,“而且三皇兄已经提前将羽林军埋伏在皇宫里了,长兄这局合该是输了。”
“殿下是怎么晓得的?”我明明记得原著里他是个边缘人物,出场次数和我不相上下,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姓什么——这一点上他还不如我。
按理说他不该晓得这些明争暗斗的。
“因为我养的鸡都是送到宫里伙房的,但这个月要的数量比上个月多了两倍。”他拍了拍荷包,笑意盈盈,“本王也算小赚一笔。”
我觉得他一个皇子混成这样,实在是太过于凄惨,忍不住提醒道:“所以你不去进宫救驾吗?”
“救自然是要救的,不过……不是现在。”
5
他真称得上是皇子里摆烂躺平的第一人。
两个时辰后,宫中的火都已经扑灭,大皇子也已兵败被抓,三皇子银鞍白马一出场,占尽了宫中的风头,紧接着带兵从城郊大营赶来的五皇子也成了长安众多闺中女子的心上人。
我道:“大哥,你都不着急的吗?”
我都替他着急,这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啊,从男十八直接干进主角团,搁我我可把持不住自己。
“我最多被父皇申饬一番。”七皇子挽起朝服的袖子,给自己束腰带,不紧不慢道,“陆掌仗应该多着急着急自己。”
我是唯一一个从永巷逃出来的活人,那也就是说,如果皇上没死,那清算永巷之时发现少了我这个女官,势必要把我和叛*党**联系在一起。
我回去了那就是必死无疑,我若不回去,那在长安就是个黑户——还时刻有着被通缉的危险。
我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还是后者比较好,能多活一天是一天,于是拱了拱手告辞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回来回来。”他扯着我的发带将我扯到了一旁的官帽椅里,微微一笑,“我有法子让你脱罪。”
6
从他面露愧色地说出“儿臣愚钝、救驾来迟”八个大字之后,三皇子和五皇子的轻蔑之色中可以看出来,他们完全没把这个淮南王当成潜在对手。
陛下自然而然地雷霆震怒道:“混账东西,你是被什么事耽搁住了,居然敢这样晚才来?”
他全然没有方才的精明算计之色,演技好得浑然天成:“儿臣听到这位女官的报信,本想着直接赶过来救驾的,但凭借着一腔孤勇毕竟不能成事,儿臣就想着去廷尉府借兵,谁料廷尉大人并不将儿臣放在眼里,不仅扣押了儿臣,还说……说……”
反正廷尉和他的同*党**方才已经死于三皇子剑下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在场的人只能听他信口胡编。
“说什么?”
“悖逆之言,儿臣不敢转述。”
五皇子讥讽一笑:“悖逆之人业已伏诛,七弟你还怕甚么。”
三皇子看似是劝慰,实则说话带刺:“七弟胆小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老五你莫要吓他。”
我不禁腹诽道:“他胆小?刚才算着时辰过来的时候他简直稳如老狗,这幅样子完全是他装出来的啊。”
我跪在他身后,有些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整个脑袋都垂了下去,生怕别人注意到我。
皇帝拂袖,背过身去:“你直言就是。”
“他说……说待长兄清理了皇宫,他就杀掉长兄再改朝换代,自立为帝。”他声音愈来愈小,“还说长兄心肠软弱,还想着让您做太上皇享清福,不堪重用……”
他可真敢编,一下子把主谋的疯批皇子扯到了受蒙骗的单纯小白花的位置上。
皇帝似乎也有所动容,三皇子见事态不妙,立刻找补道:“可他毕竟犯了谋逆之罪。”
皇帝没有同他多言,而是瞧着七皇子的方向,目光直接扎在了我头上:“你就是那个给老七报信的女官?”
“回禀陛下,是臣女。”
“既然有这样的胆识,想必也是家学渊源,你父亲是——”
“臣女父亲是黔中道嵩县县丞。”
什么家学渊源,我这个名义上的爹纯粹是个家里有钱的二世祖,家里拿钱捐的官。
这个爹甚至都不记得膝下有我这么个庶女,我穿越过来好几个月了,连封家书我都没收到过。
“哦,怪不得。”皇帝改口道,“在此危难关头去找老七这个不顶事的,足以见得你是个蠢材,和你父亲颇有几分相似。”
我心里咒骂他情商低说话难听,表面上千恩万谢:“陛下教训的是。”
嘶,老头子怎么还越骂越上瘾了呢。
我继续敷衍:“臣女不敢和殿下比肩,还是臣女蠢一些。”
“但朕念在你临危不惧,冒死送信,也算是有功,还是要赏赐你的。”
我两眼冒光,想着是赏赐我良田千顷还是金银千两,两样都行,我不挑的。
然后老头开始乱点鸳鸯谱:“朕待会儿让皇后认你做义女,这样身份也足够了,十日后你便嫁入淮南王府,算是给这场祸事冲冲喜了。”
“父皇,那长兄……”三皇子还沉浸在朝堂权谋的剧本里,我这边居然就直接快进到言情婚后日常了。
这不公平啊这。
“褫夺他的封号品级,贬为庶人,先囚于宗人府,念在是其识人不清,这样也就罢了。”皇帝似乎不想再重罚,“老七马上要成亲了,这个时候若见了血,多少有点不大吉利。”
挺好,七皇子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我瞥了一眼七皇子的神情——他不卑不亢地扑通一声跪下,吭吭磕了三个头:“儿臣领旨。”
我入乡随俗,虽然心里对这该死的跪拜礼讨厌的要死,但还是跟着七皇子磕了三个头谢恩。
7
离宫的路上我一直装鹌鹑,同行的三皇子和五皇子句句带刺,话里话外都是对七皇子的排挤。
“今 日本 能将那个逆贼置于死地的,若不是老七你这个实心眼的什么都和父皇说,现如今他已然是刀下亡鬼了。”三皇子如是道。
原书里他们俩最后的结局十分凄惨,大皇子五年后复位,一步一步走到了太子之位,登基之后直接将他们俩送到边疆流放了。
七皇子看着懦弱,其实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的。
但说实在的,我也不觉得大皇子是什么仁君——他前期这么疯批,主要是为了衬托出他后期力排众议,将女主从殉葬的低位嫔妃直接提拔到了后位,然后他们双向救赎,疯批为爱低头,逐渐变成了一个温和讲理的帝王。
我那扮猪吃老虎的未婚夫婿连连道歉:“下次臣弟定然唯两位兄长马首是瞻,再不会这么贸然说胡话了,还请两位兄长宽恕臣弟。”
“坏了我们的大事,还在这里摇尾乞怜?”五皇子抬手给了他肩上一掌,声音上扬道,“赵瑾桉,你觉得你配被宽宥吗?”
我终于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了。
我眼看着他挨了那掌之后眉头一皱,眼神里透出几分痛苦,强撑着拱手道:“还请兄长责罚。”
“责罚谈不上。”五皇子回头瞧着我,面露杀意,“不若我帮七弟一把,将这段不合心的姻缘毁了。”
我退后两步。
五皇子:“这女人真是胆小如鼠。”
然后我助跑了两步,按照体测八百米的速度,直接奔着一侧高大巍峨的宫墙撞了过去。
我觉得还是不劳他们两位动手了,他们两尊大佛在原著里挺心狠手辣的,又是削骨又是割肉的,我还是自己去死一死吧。
死了兴许就能回家了。
我被赵瑾桉伸出胳膊拦腰从背后抱住:“拙荆胆子小,被吓唬之后总会有些异于常人的举动,两位千万不要迁怒她。”
我挣扎道:“你放开我,我要去死,让我死吧——”
大哥,我是真不想死在这俩活阎王的阴损伎俩里,你让我好好地走吧,等我回到现代,一定天天给您烧纸上香,感念您的恩德。
三皇子眯起眼睛:“你俩早就认识?”
赵瑾桉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有过一面之缘,臣弟便早早地对她情根深种了。”
五皇子难以置信:“这疯女人有什么好喜欢的,以后再闹得你家宅不宁。”
三皇子嘲笑道:“倒也登对,是不是?”
赵瑾桉欠了欠身,不置一词。
但我明显感受到,他揽着我的胳膊收了收,藏在袍袖里的手紧紧握拳,青筋凸起。
8
然而在我出嫁的前一日,我还是遇上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临时抱佛脚学了九日规矩的我,被皇后临时拎到了四公主的生辰宴上。
这种团建活动古往今来都一个套子,高层领导致辞,中层领导奉承,再一起观看各位职工准备的节目,最后再开席吃饭。
我深谙我这种层次不够的底层职工,就应该找个不显眼的地方摆烂,以免遭到大领导的训斥,所以非常自觉地躲到了席面下首——几位五品官宦人家的庶女坐的席面上,大家一起默默搂席,大家互不打扰。
这个偏远的席面离荷花池子很近,于是在我吃饱喝足准备告假开溜的时候,被身后的姑娘推进了荷花池子里。
荷花池子旁边青苔密布,我控制不住重心,直接跌了一跤。
说时迟那时快,我反手拽着此人的脚,将她一起拽进了荷花池子里,并且尽力往湖中心游过去,紧接着就瞧见前几日还对我冷嘲热讽的五皇子恍若被夺了舍,直接跳进湖里朝她游了过去,然后我狗刨着浮在水面上,看他们表演了一段情深似海的戏码。
五皇子像个大情种:“嫣儿你怎么这样不小心,你若是死了,我也不要活了。”
推我的女孩子呛了几口水:“就算是搭上这条命,我也要为殿下除了这个祸害。”
我默默往岸边游过去,距离岸边一丈远的时候,我瞧见匆忙赶来的赵瑾桉扑通一声跳了进来,然后我们俩飘在水面上进行了一番友好交谈。
我:“殿下,您没看见我正往岸边游呢吗?好家伙,您刚才跳下来溅了我一脸水……”
赵瑾桉:“他们估计要反咬一口,将此事嫁祸给你,我过来是想让你赶紧别游了,快点晕我怀里,等会儿我掐你你再醒。”
我觉得他说的有理,眼睛一翻晕倒在了他怀里。
有这种不用我自己开口解释的好事,我自然要抓紧机会。
赵瑾桉,我的皇宫第一嘴替,皇宫中层领导的个中翘楚,有他在实在是我的福气。
要是我的主管也这么贴心,不搞那些职场小斗争,我现在就可以过上躺平的悠闲日子了。
赵瑾桉的怀抱踏实温暖,我一开始是装昏,后来颠着颠着就直接在他怀里安睡了过去。
天可怜见,这几日为了学规矩我每日只睡两个半时辰,真的很困。
9
醒来之时我已经被几个宫女换了身干净衣裳,又被几个医官灌了几碗安神汤,最后被两个嬷嬷架到了皇帝和皇后面前。
满殿里乌压压的都是人,赵瑾桉垂眸拢袖,极其绿茶地道了句:“父皇让你赶快认罪,你快认罪罢。”
陛下:“朕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我瞪着一双困得含泪的眼睛,心领神会地配合道:“若臣女不承认,陛下是不是就会像我们县太爷一样,将臣女扔到后院打一顿?那臣女还是认了吧,这样能少挨一顿板子。”
陛下:“朕什么时候说过要屈打成招!”
皇后端庄持重,挥了挥手,将殿上的人都叫退了下去。
一双平和眼眸扫过我和那位看起来瑟瑟发抖的嫣儿姑娘,语出惊人道:“老七救陆掌仗是情有可原,老五你救她是为了什么呢?”
五皇子直接坦白:“我与她情投意合。”
皇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嫣儿姑娘,目光柔和坚毅,似一道昭昭日光,然后又瞧着那愣头愣脑的五殿下,开口询问道:“那你可知道她是谁?”
五皇子不假思索:“通政司参议杨万安的幺女杨嫣。”
话音未落,嫣儿姑娘从腰带里抽出一把*首匕**,用它精准地捅进了五皇子的胸膛,手法狠绝,一刀又一刀,刀刀致命。
五皇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倒在了血泊里:“阿嫣,为什么……”
“五殿下,我可不是什么通政司参议家的单纯庶女。”阿嫣艳极的脸上浮起凉薄的一个笑,“安武十年,您纵容手下劫掠边城村庄,我们全家十一口,只我一人活了下来。”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赵瑾桉抢身过来,将我的眼睛捂上,温柔而慌乱道:“你别看了。”
下一刻他就因为晕血倒了下来,我反手将他胳膊架到了我的肩膀上,抬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企图唤醒他:“醒醒啊,你平时宰鸡的时候不见血么?”
他气若游丝:“那是鸡,又不是人。”
阿嫣姑娘丝毫没有手软,直到确定人已经断气了,才下跪行礼道:“乱臣贼子业已伏诛,臣叩谢陛下娘娘。”
“你做的不错。”皇后娘娘赞许了她,又目光流转到了我这儿,“你更是不错。”
陛下似乎有一丝不忍,但那抹情绪没停留多久,他就又是一副不怒自威的帝王模样。
在这个时代,君臣有别从来就凌驾于父子亲情之上。
五皇子能一呼百应,带着数万的京郊兵马进京,还借着结亲的由头和京中那么多的官宦人家往来,试图左右立储之事,这些根本瞒不过那位九五之尊。
况且他又不是大皇子——那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当时皇帝还是个赋闲在家的亲王,亲手为这个孩儿做过木马扎过风筝的,那情分自然很难割舍。
皇帝被大皇子刺激的杯弓蛇影了,总担心五皇子会成为下一个谋反的逆子。
所以他选择了斩草除根。
但五皇子所到之处皆是人群簇拥、众星捧月,他们需要一个机会。
皇后娘娘是三皇子的生母,自然不愿意看五皇子一家独大,遂指派我配合她的细作阿嫣姑娘完成这一出落水的闹剧。
她和五皇子的相爱相知,都是早就设计好的。
赵瑾桉即将出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微黄暗淡,我站在宫道上送他。
赵瑾桉没问我和皇后谋划了什么,只握着我的手,淡淡道了句:“明日等我来接你。”
我笑了笑:“好,我等你。”
这样日薄西山的时候,宣旨太监拖着悠长的调子:“瑾王意图当殿刺杀陛下,现下已被当庭斩杀,着逐出宗室玉牒,葬于云岭。”
有权力就是好,白的说成黑的,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但我仍不后悔配合皇后完成这出闹剧。
既然已经被卷进洪流中,谁也没办法独善其身,且五皇子对我已然起了杀心,我不过顺水推舟,消灭了一个潜在的敌人罢了。
10
这一切换来的,是皇后允我假死出宫。
我不想自己的人生被*绑捆**在这本书里,而且本来应该发生的很多事情都逐渐偏离既定的轨道,我也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既然如此,不如早早抽身事外。
但我忽略了皇后的狠心。
她怎么会放任我这么一个知道五皇子之死内情的人出宫呢?当然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来的好。
阿嫣执刀站在我面前,还是一副冷心冷情的样子,说好歹共事一场,死后给我留个全尸,还能帮我带句遗言。
这里是永巷,暗灰色的墙簇拥着,长而幽静,只留了上空一道窄窄的蓝色天空。
十日之前我还在这悠哉悠哉的嗑瓜子看热闹,十日之后我就因为参与了高层内斗,要被辞退……要被一刀切掉了。
皇宫如职场,有的道理还是得早早参悟。
我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阿嫣:“有话就快些说。”
我道:“陛下现下能保大皇子一命,将来亦可能复其位,烦请阿嫣姑娘将这句话带给娘娘。”
阿嫣:“还有没有别的……”
“可否留我全尸?”
她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我咬破了藏在舌头下面的药,大口的鲜血从嘴角涌出来,我依靠着城墙,慢慢地、萎靡地栽了下去。
11
我当然没有死。
昨日赵瑾桉在同我握手道别讲废话的时候,将一瓶假死药塞进了我的手心里。
同为职场炮灰,我决定还是要搏一把,听前辈建议,将假死药藏在了舌头下备用。
谁料到他算的还挺准,不愧是在皇宫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前辈。
当然,我也不傻。
临死之人留的遗言,会成为皇后心里的芥蒂。
她这么喜欢斩草除根,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将大皇子这个定时*弹炸**也斩草除根。
十日之前,我回到永巷,见到平日里和我一起玩闹的宫女死的死、伤的伤,整个永巷尸山血海、红颜枯骨。
我人微言轻,没法子帮她们*仇报**,那借刀杀人总归是可以的。
希望他的男主光环没那么重。
希望皇后娘娘拳拳的爱子之心可以让她赶紧痛下杀手。
因为这个时候段云琅还因为受了些许轻伤而昏迷不醒,没和大皇子有什么特别密切的交集,若她这时候动手,就伤不到段云琅了。
毕竟,我一向是有仇*仇报**有怨报怨的。
12
夜半时分,我被赵瑾桉从宫人斜的棺材里挖了出来,放置到了他平时运鸡到御膳房的平板驴车上。
我一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吐槽道:“大哥你运我能不能换辆好点的车啊,今日可是你我的婚期啊。”
赵瑾桉:“其实也是有更气派的。”
我愿闻其详。
赵瑾桉:“倒夜香的车又大又气派,我觉得……”
我:“驴车挺好的,我平日里就特别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你看它多可爱啊。”
驴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赵瑾桉端详我半晌,而后露出一个笑:“你也可爱,像个小兔子似的。”
我这才发现自己沾了一脑袋的白色鸡毛。
“不要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五皇子那事就是……”
他挑眉点头:“我早知晓了。”
“啊?”
“我还知道你亦想置大皇子于死地。”他悄声同我道,“不过,靠皇后娘娘一人,还是有些单薄的,我们不妨再添一把火。”
现下我终于可以确定,他既不是明哲保身装傻附和三皇子,也不是大皇子 *党一** 的残余。
他之前一番话保下了大皇子的一条命,是早就看出了皇帝的意思,顺水推舟地卖父皇一个人情。
若不能一击即中,就不做那个落井下石之人。
我坐在颠簸的驴车上,想透了之后由衷地夸赞道:“赵瑾桉,你心思挺深啊。”
他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瘦削脊背显得有些单薄:“陆掌仗,你也不差啊。”
13
我假死之后,皇后将事情栽赃到了大皇子的母妃安淑妃身上,皇上也懒得理,直接将淑妃禁足了事,又给赵瑾桉发了一笔抚恤金,说是我福薄,让他安心,改日再给他赐婚。
赵瑾桉没收那笔抚恤金,且出人意料地出言不逊道:“不是她福薄,她是个好姑娘,是我没命娶她。”
拒绝赏赐不是什么小事,赵瑾桉当即被赐了十庭仗,然后禁足半个月,勒令其不得上朝。
我觉得他是个傻子,我又没真的挂掉,他这府上一穷二白的,领了银子谢恩不好么。
赵瑾桉趴在床上,扭过头不乐意看我:“不好。”
假死药到底伤身,我在京郊的客栈里休养了半个月之久,才将将将身体养的好些。
朝中局势一时间风云变幻。
中秋家宴那天,大皇子被准许送到承安殿探望他正在禁足的可怜母妃,结果半路上送行的侍卫太监们全都被人用迷烟药倒了。
而后大皇子做了件在我这个穿越者看来都惊世骇俗之事。
他逃跑之后,既没出宫遁逃,也没找他的余*党**旧部,而是放火将宝华殿——供奉祖宗牌位的清净之地烧了。
当真野蛮。
我说的不是大皇子,我说的是赵瑾桉的手段。
连自己的祖宗都烧,真是百年难遇的大孝子。
赵瑾桉做着木工人偶,掸着木屑同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陛下雷霆震怒,再也不能用“受人蒙蔽”四个字为其开脱,只能勒令侍卫当场将其斩杀,且不必留全尸。
三皇子一家独大也不是什么好事,况且大皇子无缘无故作死这事,陛下总会觉着是背后有人操纵的,本着谁是既得利益者谁的可能性最大的原则,他必然会怀疑三皇子。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和那些入侵植物没多大分别,不用别人浇水施肥,自己就能生根发芽野蛮生长。
陛下当即将远在封地出身不显,却将封地治理的政通人和的贤德二皇子召回了上京,还派了重兵守着,确保回京那日,连只苍蝇都飞不到二皇子脸上。
我终于晓得,这才是赵瑾桉真正想要推举之人。
14
二皇子并不参与*党**政内斗,陛下让他做什么差事,他就尽心办到最好。
三皇子则显得有些焦虑了,近几次办的事都有所疏漏,想来确实是竞争对手没什么错处,太过于优秀,导致他陷入了无休无止的精神内耗。
赵瑾桉依旧禁足,不过这也是件好事——禁足禁足,有门有墙才叫禁足,皇帝只好给他拨了一笔银子,派人将破烂不堪的淮南王府修葺了一番。
关起门来过日子,拥炉看雪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除夕那日我们放了烟花,他将自己雕的人偶递给我,人偶穿着一身女官服,梳着双鬟发髻,端着一筐果子,笑意灿烂。
是我。
“你……”我疑惑地瞧着他。
“都说了我就早见过你,否则兵变那日我为何要救素不相识的你。”他披着一件墨色大氅,慵懒地瞥了我一眼,“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在说假话的。”
我将冰冷的双手伸到了他的脸上,激得他抖了抖。
我道:“你脸皮这么厚,借我暖暖手总可以吧?”
他:“……”
15
上元佳节那日,三皇子被封为亲王贬至封地。
与此同时,陛下下旨,册封二皇子为太子,入主*宫东**。
事已至此,皇后亦不会善罢甘休。
譬如她终于发现幕后的操纵者是二皇子——现如今的太子和赵瑾桉,发现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子不仅活着,还借她自己的手,搅乱了她想扶儿子上位的一场局。
册封*宫东**那日,赵瑾桉前去观礼,我则被小言子请进了宫。
他火急火燎地跑到王府,和我说赵瑾桉出事了,我关心则乱,来不及细想就和他进了宫。
可是那个曾经叫着我“陆笙姐姐”,嘱托我快些离开永巷的小太监,现如今已是皇后身边炙手可热的言公公了。
我不晓得他经历了什么,但将我还活着这件事通报给皇后,应该是他青云梯上不可或缺的一块砖石。
皇后正在宫殿内一盏一盏地点着蜡烛。
那精巧细致的树枝状的青铜烛台,每一盏上面都放置着一根寸许的白蜡。
烛火影影绰绰地,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将她照的有些可怖。
“此刻杀了我,娘娘又能得到什么呢?”
皇后微微一笑:“你也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了。”
此情此景,只要不是个傻子,应当都能看出来她要杀我吧。
“得到什么。”她轻笑道,“如果硬要说的话,应当是得到快意。”
见我不解,她好心为我解释道:“本宫这辈子啊,是见不到我儿荣登大宝了,一想到此事,本宫真是彻夜难眠,真想让那位幕后之人也尝尝本宫之痛。”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当胸穿过,阿嫣姑娘在我身后叹息道:“别怪我,我也想让你走的痛快些。”
赵瑾桉赶到之时,我已经倒在地上,胸口的痛逐渐蔓延,我逐渐感到周身冰冷,窒息的感觉尤为明显。
不过半丈远的距离,可是我还是没等到他跑过来。
我抬起手,想抚着他的脸,但终究没等他跑过来,我便支撑不住,合上了眼睛。
“阿笙……”他的泪水滴到我的脸颊上,哽咽道,“为什么这次你还是,还是……”
原来他已然重生过一次,原来我也是第二次穿越到这个故事里来了。
只不过我早已忘记了上一世的事情。
记忆走马灯似的涌现出来,上一世我们在永巷相逢相识,在故事原本的主线之外相爱,然而大皇子登基之后,为了瞒住女主曾是先帝后妃的事情,他便仗杀了她身边的所有人。
包括我。
我说这情节怎么会这样偏离主线,原来他早在我穿越过来之前,便一直在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可还是失败了。
我想说一句我不怪你,可是意识却渐渐模糊,周围的声音无限放大,能听到刀剑出鞘、周围 人大 声惊呼和他倒在地上发出的闷响。
我们还是死在了这一日。(原标题:《皇宫摆烂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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