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3年:从天堂到尘埃
□香泉先生
不知道有没有天堂,更不知道天堂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1993年的春天应该高于天堂,隔着光阴回望,仿佛听见了梦想破碎的声音。
那时有鲜花,有爱情,所有的人赤诚相待,所有的人对未来充满期望。在郑州北郊的那个校园里,月季花盛开得像终将逝去青春一样红火,依依垂柳却有着难得的宁静,毕竟我们要分别了,并且相信很快就会见面,可惜现在才知道,二十七年的时间其实很漫长,漫长得许多人的鬓角迫不及待地变白了,甚至有人还过早地离开了这个我们一起深爱的世界。
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呢?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会怎么样呢?在豫西的一个小县城实习的日子,现在依旧记得山野里无拘无束的桃花和耀眼的梨花,周日去爬山,年轻气盛的我们翻过寺庙的红墙,不知日后受过的许多苦难是否与那时的不敬有关。至于实习时做过的工作,现在只有大概的记忆,当时到了贫瘠的山村,那些热情却不富裕的人遮住了社会的艰辛,也可能是我们根本就没想去看生活的不易。
后来,终于毕业了,我盼了很久的毕业和很早以前的想象的差距天壤一般的遥远。等待分配的日子,揪心而且无聊,关键是生活环境的变化,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到家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好像是到地市级的人事部门送派遣证,几十公里路途,火辣辣的日头,我骑自行车沿着国道一早从家里出来,中午一点多的时候到家,脸上满是灰尘,白衬衣变成了黑色,又累又渴又饿,即使现在想起来也觉得真不容易。随后,又去了几次,豫北七八月的天气,多亏了那时的年轻。

玉米一人多高的时候,毕业分配总算有了消息。临近山区的一个乡镇,之前从没听说过,报到的那天早饭后,父亲给我说了大概的路,我便骑着自行车一头扎到了早已安排好了的命运里,虽然还不知道以后有很多事情会出人意料的发生,但我还是懵懵懂懂地出发了。乡村的道路确实不好,夏季的雨和过往的行人塑造了道路的曲折和泥泞,我经过了一个村庄,地势渐渐高了起来,裸露的岩石和荒草一直延伸到天际,再经过一片令人恐惧和压抑的低洼地带,当站在又一个荒芜的高岗上时,我看到远处有一片红色的瓦房,那就是我的目的地了,而且我会在那里一口气生活十三年——可惜那时我还不知道,那座荒岗叫三里岗,距离周边的村庄据说都是三里,早年间是座乱坟岗。白天也很少人行走,只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土路,荆棘丛生。唯一的树是杨树,在空旷的高岗上,老远就能看见。
难道这就是孜孜以求的未来吗?曾经想了那么久,在大学教室的玻璃窗前,我看到的高楼大厦和诗般的远方在这里安放得下吗?很长一段时间,心中的凉意比那个早来的秋天还凉。但我后来还是适应了,在农民的眼里,我是幸运的,父母对我寄托了极大的厚望,虽然我不可能光大门楣,我还是坚强地开始了我的生活,就像三里岗上那些屈服于命运的野草,在杂乱的石缝中间寻求着生存的空间,即使空间异常的狭小,只要有土壤,便有意想不到的绿色,惊艳了整个尘世。

一个秋夜,连日的阴雨,我骑自行车从县城赶回住所。偌大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在赶路,没有行人,没有路灯,我体会到了什么是迷茫,什么是孤单,什么是无力回天。又一个夜晚,我躺在简陋的寝室里,用一个老式录音机听一个英年早逝的男歌手沧桑而又满是无奈的歌唱,同一首歌,一遍又一遍地听,仿佛自己就是歌中的主角,一次又一次地问:一生何求?一生何求!邻屋的人在打牌,我听得见他们浓重的烟雾里的笑声和喊声。醒来的时候,一切安静了下来,昏黄的灯光照在空荡荡的四壁上。夜色还浓,我却睡意全消。
我相信我是个大气的人,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是个无论在哪里都能变得越来越好的人。所以,今天,又一个明媚的春天即将开始的时候,窗外粉*粉白**白的海棠花恣肆地绽放在枝头,我偶尔想起了1993年,从天堂开始,到我终于成为一粒随风起舞的尘埃,与野草为伴,与平凡为伴,默默无闻的几十年,虽偶有不甘,却已知了天命。
感谢早年的低谷和磨难,即使低于尘埃,我依旧是我,虽不曾闻达,却也无怨无悔,像极了案上安静的茶,经历了灿烂的春天,千里迢迢地与我相遇,初次的醇浓之后,渐渐淡去,最后杳无音讯,宛如曾经熟悉的人。
来源: 卫辉慢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