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外听泉 朗诵/祺心飞扬 图/雨
关于土豆，我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每当拿起笔来，却又找不到想要说的头绪，而一些记忆的片段如幻影一样，仿佛时时在眼前浮现。
秋风吹拂遍地瑟瑟忧伤枯叶的早晨，母亲跪在落满薄霜的山坡地上挖土豆。她先用铁铲挖去一根根干枯的土豆藤蔓，然后用双手把冰凉的泥土，一点一点刨开。她结满老茧的十根指头，几乎和裹满泥土的土豆枯蔓一模一样。刨开一层层泥土，露出一粒粒滚圆的土豆，像从襁褓中露出来的一张张婴儿的笑脸。母亲捧起一粒粒土豆，用她粘满泥土的衣袖，小心地揩掉粘在土豆身上潮湿的泥土，就像揩掉我小时候脸上的泪水一样。
土豆离开根蔓的瞬间，我听见“咯嘣”的一声，像婴儿与母体相连的那条生命脐带被剪断时发出的一声脆响。那是土豆轻轻喊出的一声疼，转瞬被风吹散。赤条条来到这个世上，土豆只带来了一丝潮润，赤条条离开大地，却不带走半点泥土，只带走一声疼。更多时候，土豆的疼，也是我的疼，这一点疼，有时像盐一样，慢慢地从记忆之水析出来，又被怀念的舌尖，一粒一粒舔舐殆尽。土豆的这一声疼，就流在我的血脉里了，时不时走过心脏，搏动一阵阵咸涩的节奏，像土豆一颗紧接着一颗，击打在我的心跳上。
村庄里好多孩子都是母亲接生出世的，现在母亲跪在土地上，为黄土接生，迎接一个个土豆婴儿的出世。母亲虔诚的表情里，时时透出一丝丝欣喜。秋天的寒意，已从地上漫上了她的双肩，在她的双鬓，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土豆也有欢乐的童年。有人说土豆开花赛牡丹，山坡上的土豆开花了，像一群小姑娘头上落着几只蝴蝶，风一吹，就开始奔跑，花朵一闪一闪地颤动，像蝴蝶在飞翔。秋风吹走了蝴蝶，土豆又在脖颈上，挂出一串串翡翠铃铛，秋雨落在上面，敲出一片青翠的声响。秋雨连绵，秋风凉，一大片一大片的土豆花，就像母亲点燃的灯盏，它们一盏接一盏，把温暖传给泥土里，为那些泥土里的孩子照亮一条回家的路。
那些遍地奔跑的藤蔓，已经跑过了对面的山梁，那些向上飞翔的枝叶，还没有飞出眼前的地埂，就闯进了秋天的怀抱。已经无处可逃的土豆，像一只鸟儿，放弃了鸣叫。满山枯萎的枝蔓，像一只只收敛的翅羽，更像一撮撮滞留在时间以外的灰烬。从秋天开始，土豆就一直往下往低处飞，飞着飞着，就飞进了农业的根部，飞进了泥土的深处，飞进了生活的最底层，把青翠的梦想，变成一疙瘩一疙瘩沉甸甸的思想。面对秋天，土豆轻易不说出，他一旦要说话，它就要让泥土开口，把自己一字一粒吐出来，一个个都像一颗颗赤诚的心。
我把刚刚刨出的土豆，一袋一袋扛到三轮车上。这些土豆就要被我们运出大山，销到远方去。它们也许知道了自己的命运，躲在网袋里，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有些土豆不愿离开，不愿背井离乡去流浪，就像立在地埂边上的一袋，我还没有走到它们身边，谁知它们却集体哗变了，突然顺坡倒了下去，哗啦一声，一袋土豆，都从网袋里逃出来，顺着山坡向下奔跑。它们散开来，越跑越快，有的纵身跃起越过草丛和土堆，直接跃进了万丈悬崖，更多的奔向了沟底，躲进草丛，一个也看不见了。直到把所有的土豆全部刨完，全部销到大山以外的地方，我才来到沟底，把那些还藏在草丛里的土豆一粒粒，都找出来把它们一个个领回家。这些叛逃过的土豆此刻，成了唯一陪我们留守在村庄的亲人。
深山秋意越来越深，而野菊还在傲霜怒放。走在弯曲陡峭的山路上，我遇见一辆辆三轮车，从各个山岔岔里颠簸着冲出来，哐哐哐的，像一个人在爬坡，爬得气喘吁吁，还在大声咳嗽，咳出的一缕缕黑烟，在山路上久久不肯散去。每一辆三轮车上都满载着一袋袋土豆，向山外的世界突突而去。从一层层红色或黄色的网袋缝隙里，我看见一粒粒土豆，都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忧郁表情。它们一出世，就被迫着背井离乡远走他乡。这些土豆，多像这片土地上出生的人刚刚长大成人，就要外出打工，到遥远的他乡，寻找另一种人生的命运。
那天，在这个陌生城市的一段街道上，我突然遇见了一堆土豆，它们怕冷似的，也像怕羞似的，挤在一起，挤来挤去，挤成了一堆醒目的乡土。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仔细打量那一堆乡土一样挤在一起的土豆。它们是不是从故乡来的，走过千山万水，走进这披金戴银的城市，它们一个个还是那样土头土脑。混迹于那些鲜红的辣椒、紫亮的茄子、翠绿色的黄瓜中间，不论用水怎样去冲洗，总也洗不掉那一身泥土一样朴素的肤色。
我也是早些年从乡土上走来的一粒土豆，今天遇见的这一堆土豆，它们一个个，都是我最亲最亲的亲兄弟。我此刻真想大喊一声：兄弟们，咱们回家。那一堆土豆，如果一起蹦着跳着向我跑来，我们就手拉着手，一起回故乡。
我们把土豆叫洋芋，这是土豆的乳名，其实洋芋一点也不洋，一直躲在泥土的深闺，就连见一见太阳，也会羞得洋芋的半个脸红里透绿，又麻又涩。土豆，这是别名，和那些香蕉们相比，土豆一点不芬芳，不美艳，没人会对土豆惊鸿一瞥，但土豆也一点不土，智慧饱满，精力充沛。土豆还称马铃薯，像挂在马辔上的铜铃铛，但土豆心眼瓷实，摇不出叮呤当啷的脆响。土豆是真正的粮食，也是一种流行的蔬菜。土豆根在泥土，而心系天下苍生，不因上得了阳春白雪的厅堂而妄自尊大，不因进得了下里巴人的厨房而妄自菲薄，居庙堂之高不卑不亢，处江湖之远无怨无悔，纵使经历切、削、剁、擦、磨等刀俎宰割和蒸、煮、炸、炒、烧、烤等水火煎熬，土豆仍抱定粉碎一己之身、成就万众之生的信念。
图文/西雁传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