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忽听一人朗声叫道:“辽东胡一刀前来拜庄!”声似洪钟,穿墙透壁,习武厅中悬挂的刀剑竟尔发出嗡嗡振响,良久不绝。
商剑鸣卧房便在厅旁,此刻尚未入睡,一惊之下,当即披衣而起,伸手便去摸床头的紫金八卦刀。商夫人亦是习武之人,年轻时陪着丈夫行走江湖,警觉之心殊不少逊,沉声道:“这姓胡的一向在关东走动,极少涉足中原,莫不是马行空专程请他来做帮手,想要索回镖银?”口中一边说话,一边整衫束带,掌中已然扣着七枚金钱镖。商剑鸣压低了嗓子道:“我劫镖时蒙着脸,也不曾使八卦门的功夫,黑夜之中马行空如何识得?我瞧此人内力深湛,大非易与之辈,区区马行空还攀不上这等高手。”一提到高手二字,心头一紧,说道:“此人深夜前来,当非比武较技,夫人你答允我一件事。”商夫人听丈夫声音略带惶恐,已明其意,此刻大敌当前,最忌旁顾,当即正色道:“当家的你放心,今夜你若有闪失,我绝不枉送性命,一力把震儿抚养成人便是。”商剑鸣舒了口气,心知妻子虽是女流,但机敏刚勇,不输须眉,微微一笑,道:“好!我八卦门威震河朔数十年,还不曾折在谁的手上,贼子斗胆,今晚定叫他有来无回。”商夫人见丈夫豪气陡升,心中略宽,道:“你的伤不碍事罢?”商剑鸣劫取镖银,独斗百胜镖局一众镖师,为藏行迹,不使本门武功,虽*伤杀**多人,终在胸胁中了马行空一记“虚步架冲拳”,血气逆行,休养半月兀自未愈。见妻子忧心,笑道:“只需不跟他交拳对掌,使刀却是无妨。是了,你的飞镖也一并给我。”商夫人飞镖之技全得自丈夫传授,在江湖中颇有声名,丈夫亲使,自更出神入化,当下将飞镖一并塞入他手中,道:“最好是趁他不备,先下手为强,万不可托大了。”耳听得脚步纷沓,人声喧嚷,庄中仆从已纷纷赶到习武厅,燃起了壁灯,四周一片通明。
夫妻俩并肩步入大厅。火光映照之下,西首一人叉腰而立,数十庄丁各挺兵刃,将之团团围住。商剑鸣细细打量来人,只见他身形魁梧,须发戟张,相貌狠恶,脸皮黝黑,一双眼睛却是亮得出奇,电芒扫处,凛然生威,教人不敢逼视。商剑鸣拱一拱手,问道:“阁下便是辽东大侠胡一刀么?你我素无纠葛,深夜至此,不知有何见教?”他于大侠二字故意拉长了声调,意示他无端寻衅,暗含讥讽。
胡一刀冷冷的道:“胡某生平最看不得欺凌弱小、滥杀无辜之辈。商剑鸣,苗家兄妹死在你刀下也便罢了,刀枪无眼,咱们行走江湖的学艺不精,原也怨不得别人。但对他家中不会武功的弟妇,你居然一并杀却,此举人神共愤,可谓天理难容!今夜我若不取你项上人头以祭亡魂,才当真有负我一刀二字!”这番话字字铿锵,闻者无不动容。
商剑鸣脸上阵青阵白,提刀的右手微微颤抖,回思当日杀戮苗家四口,确有不当之处,概因苗家媳妇目睹丈夫遇害,破口怒骂,上前撕扯,他才一怒挥刀,酿成大错。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当下将心一横,喝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为苗家*仇报**,这便请罢。”胡一刀道:“胡某行事恩怨分明,我只取你一人性命,跟旁人无涉。但若有人要架这梁子,休怪我剑下无情。”商剑鸣一愕,挥手让一众庄丁退下,道:“尊驾自号胡一刀,不是使刀么?”胡一刀哼了一声,反腕拔出背负的长剑,剑尖斜指,说道:“胡某今日是替金面佛向你讨一个公道,若用我胡家刀法杀你,量你不服。我新近跟苗大侠初习苗家剑法,只可惜未窥门径,没奈何,现学现用,胡某便以苗家剑来会一会你的八卦刀好了!”此言一出,商剑鸣怒极反笑,仰天打了个哈哈,大声道:“好一个未窥门径,不想我八卦门刀法,在你眼中居然如此不济!”更不多言,纵身跃起,刀光一闪,朝胡一刀当头劈落。这一招“夜叉探海”乃是八卦刀中的起手式,攻敌上盘,声先夺人,势道威猛之极。当年王维扬传他刀法,深喜其悟性超群,远在二子之上,是以并不藏私,将本门武学倾囊相授,尤于刀法点拨良多。商剑鸣在这路刀法上浸淫数十载,运用之妙,深获窍要,一刀之出,攻守兼备,刀势笼罩之下,同时将对方退路封死。胡一刀早在他跃身之际,便踏上半步,不退反进,展剑刺向他腕脉,正是苗家剑法中的一式“丹凤朝阳”。
商剑鸣手臂一沉,以刀背接挡来剑,铮一声响,火星迸射,臂膀登时微微酸麻,大惊忖道:“此人好生浑厚的内劲,生平所遇,也只有师父壮年之时方有如此修为。”反过刀锋,借势一推,朝他颈项疾划。胡一刀初使苗家剑对敌,仅凭脑中记忆临敌应变,颇显生涩,若是运使胡家刀法,此刻用招“霸王卸甲”,立时便可反客为主,抢夺先机。但既笃言在先,自不可食之而肥,低头还了一招“黄龙转身吐须势”,刷刷刷刷,连攻四剑,迫敌回刀。假若此时苗人凤与他易地而处,只需偏身施以“上步摘星式”,剑尖由下自上斜挑,当可创敌肩胛,非令对手当场弃刀不可。
饶是如此,商剑鸣也已被攻了个手忙脚乱,四剑接将下来,连退四步,心头惊疑不定:“这厮自称初习苗家剑法,剑招居然精妙如斯,出剑之快,变化之巧,无不远在苗家兄妹之上。那苗人凤扬言打遍天下无敌手,看来确实有些门道,倒非一味的胡吹大气。”他一生遇敌无数,虽惊不乱,凝定心神,舞动金刀,自顾将一路刀法使得密不透风,着着进迫。
八卦刀讲究腕强、腰柔,步灵;闪转全在腰之轻捷,进退全在腿之变换,出刀时的撩、扎、拿、劈、剁则俱在腕之劲力,兼辅以八卦步,按着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位游走, 奇招频出,绵绵不断,似游龙,如飞凤,令敌眼花缭乱,防不胜防。歌诀有云:四尺二寸八卦刀,吊推劈拉扎为高。
拆到二十招上,胡一刀细观他刀法,已瞧出五六处破绽,倘是持刀对敌,自忖十招之内稳操胜券,但以苗家剑法对之,却大是不易。又斗数招,商剑鸣战到酣畅,金刀虚晃,“削耳撩腮”,左右各斫两刀,跟着刀尖上戳,照胡一刀下颚搠至。胡一刀是使刀的大行家,这一招显有冒进轻敌之态,哪会瞧不出来?哈哈一笑,剑光忽闪,一招“洗剑怀中抱月”,长剑划了个弧形,叮的格开来刀,身形微偏,剑尖圈转,回刺商剑鸣后心,其疾胜电。这当口也亏得商剑鸣反应迅敏,踏前一步,夜叉探海,挥刀一封,将这一剑荡开,暗叫一声:“好险!”忽地心念一动,左手疾扬,咻的一声,一枚飞镖直打胡一刀面门。
这一下刀中藏镖,出其不意,手法奸狠已极。王维扬飞镖之技固然妙绝天下,但他一生磊落,从不暗中伤人,出镖必先示警,不料传到商剑鸣手上,为求速胜,不择手段,已不知伤了多少英雄好汉的性命。
胡一刀骤闻破空之声,一点寒星已近眉睫,无暇多想,左手中食两指一夹,早将飞镖接在指间,料定对方必有后着,向后倒跃。果见寒芒连闪,又是六枚飞镖射至。胡一刀且接且掷,“叮叮叮叮叮叮”一连串响,这一下连珠七镖,竟都被他一一接住掷地,未能伤他分毫。商剑鸣惊怒交加,虎吼一声,合身扑上,“朝阳三刀”连环挥砍,几乎已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他深知今夜生死存亡在此一役,对方武功虽高,毕竟苗家剑法尚未娴熟,若不趁势赢得他一招半式,性命堪虞。胡一刀看他刀势凝稳老到,不愧当世第一流的使刀名家,忍不住赞道:“好刀法!”剑使“返腕翼德闯帐”,一片光幕护在身前,这三刀便欺不近身。三刀拆毕,商剑鸣百忙中侧目瞧了妻子一眼,见她满脸关切,心中不禁一酸,不想先前使力过猛,牵动内息,忽觉胸胁处一阵剧痛,面露痛苦之色。
商夫人知丈夫内伤发作,忧急之下,哪还有甚么顾忌?飞步自旁取过一柄单刀,便待抢前相助。商剑鸣喝道:“别过来!”深知以妻子武功,一招半式便为胡一刀所杀,此刻只求速战速决,强忍伤痛,第二十八招“仙人指路”使毕,身形急转,第二十九招“反身劈山”,刀光灿似金龙,劲风呼啸,疾劈胡一刀腰腹。这一招商剑鸣虽竭生平之力,看似刚猛无俦,但气息阻滞,身法刀法俱现散乱之象,于胡一刀眼中瞧来无处不是破绽,当即弓步曲身,让过刀削,长剑起处,一式“冲天掌苏秦背剑”,噗哧一声,长剑自商剑鸣后心透入,前胸穿出,鲜血飞溅,立时毙命。
商夫人眼见丈夫命丧敌手,登时眼前一黑,身子软倒,晕了过去。
胡一刀挥剑割下商剑鸣头颅,用随身携带的一块布巾包裹扎牢,更不多瞧众人一眼,大踏步出厅。众庄仆个个骇得双腿战栗,面如土色,哪个敢去拦他?
片刻功夫,庄外健马长嘶,蹄声得得,渐奔渐远,望北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