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朐乡贤辈出。数不清的乡贤像星星一样闪耀着,弥河两岸留下了他们或清晰或模糊的光影。作为后来者,我曾经在星空下长时间守望,也曾经在弥河两岸执着地寻觅,最终还是被冯惟敏吸引了。冯惟敏大量的文学作品提升了我的思想高度,也抚慰了我越来越强烈的文化乡愁。
我在孩提时代就知道冯惟敏,知道他是明代第一流的散曲家和杂剧作家,知道他是临朐人,如是而已。真正进入冯惟敏的精神世界,还是在我来到潍坊之后。加上求学时间,我在潍坊已经生活了25年。就历史长河来讲,25年仅仅是短短的一瞬；但对于我的人生历程来讲,25年确是相当漫长的。我在潍坊收获了爱情,在潍坊实现了诸多的梦想,也被不少外地人当作了潍坊人。
我是潍坊人吗?当然是。但更准确的回答是,我是临朐人,生活在潍坊。
“男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死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西乡隆盛这首诗曾经让无数青年热血沸腾,也曾经无数次激荡起我青春的热情。可是随着年龄渐渐增长,我越来越思念桑梓地,而且特别想家。这个家不是我在潍坊的寓所,不是父母在临朐县城的寓所,甚至也不是我儿时生活的那个小村子。这个家不是具体的,却又是可以触摸的。
其实,我对家的思念,更多的是一种文化乡愁。
因为每次翻阅冯惟敏的著作,我都仿佛感受到了来自故乡的春风,仿佛品尝到了故乡甘冽的泉水,让我感受到了家的温馨和美好。冯惟敏的作品,不管是《海浮山堂词稿》、《山堂缉稿》、《石门集》、《冯海浮集》,还是《梁状元不伏老玉殿传胪记》和《僧尼共犯传奇》,我几乎都能从中找到故乡的印记,几乎都能从中找到童年的印记。
尽管生活在不同的时代,同为临朐人,我和冯惟敏都是喝着弥河水长大的,都迷恋弥河两岸那片不怎么丰饶的土地,都渴望拥有更加广阔的世界,但又永远恋栈着故乡的山水。冯惟敏有一首绝句题为《雨余游沂山闻莺》:“好雨初收百卉青,马蹄泛泛扑沙汀。空山一个黄鹂语,胜向烟花闹处听。”第一次阅读这首绝句,我便犹如进入了熟悉的沂山,仿佛在家里就听到了黄鹂的鸣叫。冯惟敏有两首题为《游冶水》的律诗,分别为“缘水多幽事,依山乐隐居。闲情便竹馆,薄供爱园蔬。草木含元化,池塘浸太虚。悠然尘事远,梦亦到华胥”和“野人掩蓬枢,日晏枉佳客。斗室隘周旋,监流坐卷石。山气媚返景,潭光静虚碧。呼酒时不来,冥冥烟水隔”。阅读这两首律诗,我不光感受到了老龙湾的自然景色,还感受到了冯惟敏散淡的心境。
我喜欢冯惟敏的作品,不仅仅因为能从冯惟敏的作品中看到亲爱的故乡,更重要的是因为能从冯惟敏的作品中看到故乡人的身影,尽管那些身影并不都是熟悉的。
临朐多山,山留给我的多是美好的记忆。我儿时生活的那个小村子三面环山,山口有一处常年不断的山泉。山泉水从一段山崖流下,在山根形成一条小溪。小溪的流水声是最美的一曲音乐,我听过很多场音乐会,没发现一场音乐会能像小溪的流水声那样荡涤我的灵魂。少年时的我经常沿着弯曲的山路,来到一处叫坪的地方,坐在卧牛石上欣赏小山村的四时美景,憧憬山外的陌生世界。因为长期浸润在山的环境中,我竟然能从冯惟敏并非写山的作品中读出山的形象,读出临朐人的性格。
冯惟敏的杂剧《梁状元不伏老玉殿传胪记》,创作于其第七次会试受挫之后,也就是46岁以后。这部杂剧写的是北宋梁颢皓首穷经、屡试不第,终于在82岁中得状元的故事。剧中梁颢“自幼读了万卷诗书,颇有奇志”,早年便在山东省试中得第一名解元,但后来“屡试春闱不第,不觉两鬓皤然,年华高迈”。身边的亲友劝他选官,他认为自己读书一场,不愿“负了平生之志”,每逢大比之年,仍然准时赴京会试。他受尽青年士子、考场监门官以及自家书童的奚落和嘲弄,处境十分尴尬。他虽然偶有归隐之念,但依然壮心不已。他在“鏖战文场五十秋”之后,最终于82岁那年高中状元,“了得功名二字”。梁颢史有其人,根据中华书局标点的《宋史》的校勘记来看,梁颢于雍熙二年(985年)中进士,卒年仅42岁,关于他82岁中状元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冯惟敏之所以如此选材,自然有他的一片苦心。我从冯惟敏的这部杂剧中所读到的,绝不仅仅是科举制度对士子的人格*辱侮**和肉体摧残,绝不仅仅是士子落地之后的尴尬处境,更多的是冯惟敏继续科举的决心,更多的是临朐人所表现出的百折不挠的性格。恍惚之间,我经常感觉梁颢就生活在临朐的某处山峪,是个地地道道的山杠子。
临朐富水。如果说山塑造了临朐人坚强的一面,那么水则赋予了临朐人智慧的一面。临朐人做事百折不挠,虽九死而犹未悔,是在深思熟虑之后的,绝不是逞一时之快的匹夫之勇。
我学会骑自行车之后的第一次远行就是去老龙湾,因为冯惟敏曾经在那里生活过。冯惟敏的另一杂剧《僧尼共犯传奇》虽然没有写到水,我每次阅读,似乎都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而那流水声跟我们村子南面那条小溪的流水声有着同样的节奏和韵律。
《僧尼共犯传奇》的主角是龙兴寺和尚明进与碧云庵尼姑惠朗。他们正值青春年少,因本能*欲情**的萌动而相爱,并大胆冲破宗教清规的束缚,在尼庵里私下结合了。天将破晓时分,他们被街坊发觉,扭送至官府问罪。到了官府,明进与惠朗战战兢兢,没想到钤辖司官吴守常将二人打了一顿板子后,断令他们还俗,并说“杖断还俗,是法当如此。成就两人,是情有可矜。情法两尽,便是俺为官的大阴骘也”。结果,二人名正言顺、欢欢喜喜地缔结了良缘。
佛法教规视*欲人**为万恶之源,尤以*欲情**为首,二者之间水火不容。剧中的吴守常另辟蹊径,以先打板子后判“还俗”的方式,巧妙地解决了这一矛盾。颇为巧合的是,郑板桥在主政潍县期间,竟然遇到了跟《僧尼共犯传奇》高度相似的案情,郑板桥的处理方式,也跟《僧尼共犯传奇》所描述的高度一致。
关于《僧尼共犯传奇》的故事,后来者很难再遇到,生活中的矛盾却无处不在。如何化解各种各样的矛盾,始终考验着每一位后来者。冯惟敏通过《僧尼共犯传奇》呈献给后来者的,恐怕绝不仅仅是一个喜剧故事。《僧尼共犯传奇》创作于万历四年前后,当时冯惟敏已经66岁左右,可谓历尽世间沧桑了。他通过这部作品所强调的与人为善和变通,何尝不是对临朐人性格的另一种注解。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因为与山水为伴,冯惟敏非常自然地形成了包容的胸怀,形成了深邃的视野。因为从小生活在冯惟敏生活过的土地上,我非常自然地进入了冯惟敏的精神世界。每当对家产生强烈的思念,尤其是不能立刻出现在弥河两岸的时候,我便会捧起冯惟敏的作品,因为那里深藏着我绵绵的文化乡愁。
作者简介
于全义,男,1965年12月出生在临朐县寺头镇孙家庄村。现任潍坊日报社*党**委委员、副社长、副总编辑,兼任潍坊晚报传媒有限公司执行董事、总编辑。1987年7月参加工作,大学学历,高级职称。1987年7月至1992年4月在临朐县工作,历任临朐师范学校语文教师、县委宣传部新闻干事。1992年至今在潍坊日报社工作,历任潍坊日报记者、编辑、副主任、主任,社长总编助理,集团编委。坚持新闻写作20多年,发表作品数百万字,上百件获各级各类新闻奖。先后被评为潍坊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潍坊市十佳记者、潍坊市宣传思想工作先进个人、潍坊市百名优秀文化工作者、潍坊市优秀宣传干部、山东省优秀新闻工作者；2010年被市政府授予2010—2014年度潍坊市专业技术拔尖人才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