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篇回顾
「邛崃小吃十余种」
郭净老师说,有两种方式经过一个地方,一个是“走过”,一个是“走进”。
以前视力差,只有巴黎、东京、上海这样的大地名才能看见,那时所谓的环球旅行,不过是在这些稀稀落落的点上,蜻蜓点水般走过。这一年有梁冰作为镜子,视野一点点缩小到四川地图、成都地图、邛崃县地图。这一年,一边读梁冰的日记,一边跟着他 “走进”川西坝子,大同、水口、临济、百丈、道佐、夹关、平乐、高何、天台山、甘溪、卧龙、固驿、寿安、高埂、前进、冉义、牟礼、回龙、羊安、出阝江、斜源……以场、镇为单元,将这些零零散散的点,一点点连成一个完整的面,在这些点越来越细越来越密的途中,我们和一个地方也真正建立起了某种联系。
为什么要以场、镇为单位,场、镇对川西坝子来说,又意味着什么?梁冰在日记里写下了自己的思索。

邛崃主要场镇,梁冰都已一一走进。
「平落」
白毛兄说要带老师们看看平落,平落留给他的印象很美。
从福惠街进入,小尺度的街道宜人,阶檐就是邻里的公共空间,构建人和人、家庭和家庭、熟人和生人的的关系。
老师们看得仔细,常常围着一个细部嘀嘀咕咕。技术来不得虚假,我只能自我解剖示丑了,我剖开了风貌改造的画皮,露出了钢筋水泥的狰狞。老师们哑然而笑。
下河口巷,到河边,我自豪介绍“一水分三江”的智慧,却心虚一江已废,半镇已死。买了一盒刚做的桃片糕,分给大家,吃得津津有味,却游得索然无味。唯一有底气的是乐善桥,桥上合了影,平落也就如此了了。
老师们说一千多年前,中国人将木构技术带到了日本,日本恪守传统并作了顺应时代的改进实践,现在,他们怀着感恩之心,希望能将这些回馈给中国。我听了感动,心说我们是同道哩。感谢白毛兄的用心安排,知我者白毛。
同白毛兄交流许多:他的痛,我的烦,他的理想,我的执着。酒未喝,菜已凉,心却热突突的。
我想起昨晚,白毛同他身边的大村利和老师用日语咕咕噜噜交流后竟眼泪簌簌而下,我惊讶,待他拭完泪,情绪稍缓后询问,他说大村老师说他的恩师告诉他一句话:有名无力,无名有力。现在将这句话转送给他了。白毛兄的团队叫无名营造社。
昨晚针求了老师们的意见,早起,没吃饭,直奔川王宫。
我在给老师们讲解时又生出了新的认识。川王宫由一条水平的轴线和几条依次升高的坚向轴线构成。四水合一,小成一个洞口的极致天井。后庭极有限的面积,却以轩、亭、楼和水池结合的园林方式布局,同两边廊檐的小阁楼形成呼应的层次极为丰富的空间,模糊了建筑体同建筑体之外的空间界线,形成了难以言表的维度丰富的空间。大殿的空间,直通天庭,震住了。用料极为合理,从粗到细,恰到好处,绝无浪费。结构件没有一点雕刻,资金用到了建造空间上。那些图案不一的雕花窗,一定是近年的修缮,这是没有读懂建筑。飞檐翘角,如鸟展翅欲飞,呼应着一株古柏,被背后的雾山衬成一幅仙风道骨的图画。
「固驿」
镇上没有人戴口罩,把口罩揣进兜里,戴口罩是为了让他人放心,在这儿戴口罩融不进镇里。
粮站的苏式建筑柱子粗大,出檐短,像人戴了顶瓜儿皮帽子。二楼的廊柱间牵了绳,晾着萝卜干,灰冷的建筑有了人间烟火的温度。*警武**黄金部队修理所的大门,材料朴素,样式简单,没有当代与众不同的刻意和浮夸,相由心生,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心态。
一老妇在家门口打整鸭子,小杂货店里一老妇仰坐在火椅子上午睡,弹棉花的店里一桌人在搓麻将。镇似乎无关疫情。
建设街转到菜市街,磁砖房转成了木排列房,似乎这才是古镇的入口;迎面两棵刚发满绿叶的法国梧桐树下停了一排汽车,车头对着的屋檐下整齐地堆放着火椅子,好悠闲的感觉,可怎么不见人呢?
老街行走,残败是当下乡镇的普遍现状,我感受着当年的繁华和气度,想着我们当下的“高大上”在三十年之后是什么状况呢?我体会这被视为“贫民区”的空间里的老人的生活:没有焦虑,生不出抑郁,时光在闲言碎语柴米油盐中不知不觉地流淌,一切都自然而然。从熟悉的城市生活场景转换到小时候熟悉的县城生活场景,以当下的城市生活对比当下的乡镇生活,可能有助于想像未来,未来或许没有城乡界限。
下河街,一户打开铺板的人家,木排列的墙倾斜却不倒,这是地震留下的痕迹,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下河街很长,街窄,窄街是居民的公共客厅,每一家的铺板蔽护着每一家的隐私。街两边有巷,走进一条巷,豁然开朗,街房后是田地和林盘;一块不大的田,种有蒜苗、厚皮菜、葱子、碗豆尖、包菜、芹菜、胡豆和刚栽下的玉米秧、茄子秧,这就是田里的丰盛餐桌啊!
河边,问一个正在地里干活的头发花白的妇人:大娘,这里以前是不是庙子?她抬头应答:哟喂,啥子大娘哟,我莫得啷老。我忍住笑忙改口称大姐。旁边来了一大婶告诉我庙以前在河心岛,我又问她残桥是何时修的,她说76年修的,80年8月19号发大水冲垮了。
沿下河街去找上河街,上河街走完进入横街,走到横街与鱼市街、正街的岔口,沿鱼市街走到尽头,看到正在修建的新农村聚居点,返身回,遇大娘问上河街在何处,答:没有上河街,只有正街。返正街,中途穿烟巷子到菜市街,又进新街,新街不新,是老街;街中一大门口挂有牌,上书:芷林川剧团。康芷林被川剧界誉为圣人,牌却是歪的。走完新街到大井坎街,又拐回了正街;老镇的布局已了然在胸了。
可怎么没有上河街呢?下河街又怎么不是顺着河的呢?正街的走向怎么同南河没有关系呢?边走边想,想到镇的地理,这儿是川西坝子,镇的主要交通不依靠河流,陆路就很发达;正街是古镇的轴,西连东岳(今前进),东接泉水,南河是镇的辅助交通。可镇的取水排水又怎么解决呢?我边想边走,边走边找;瞥见正街有条水巷子,下意识穿进去,走到巷头看见一条小河!正街后有条同正街平行的小河,小河很多地方被预制板盖了,不明显。
下午5点过,太阳竟然出来了,逆光中的街道,厚重又神秘,似乎隐喻着古镇颓败中的辉煌。古镇叫固驿,曾是南丝路重镇上的驿站。

朴素而秩序井然、各安其位。
「悦来」
悦来,老街,有人户在门口堆放着从河坝捡来的奇石,有人户门口的盆栽养得郁郁葱葱,屋檐下挂着鸟笼、衣服、灯笼,老人们三五成群,扎堆聊天;我像是踏进了另一个时空,时间静止,空间从前;这才是人性化的生活啊;可生活在其间的人浑然不觉。城市也一样,生活在其间的人被体制塑造成永不休息的机器或拧紧的螺钉,过着冠冕堂皇的非人生活,也是浑然不觉。老街被不断扩张的镇边缘化,被主流视为贫穷落后,生活在老街的人在心里也是默认的。老街丢失的不仅是繁华时的完好形态,更是人心的自信,而这不是靠风貌改造能够修复的。
冷公馆,听说了很多年,终于看到了。穿小巷,七弯八绕到了一道偏门前,这是公馆现在的入口,疫情期间,小门紧闭,好遗憾。估计经历时代变迁,现存的仅是一部分了。建筑称不上经典,却好看,以看惯了当代建筑的眼光来看,很享受;形态、比例、材质都很恰当,相互间的关系也很恰当,但不会让人第一眼关注这些,第一眼看到的是建筑;细细品味,内在的章法和恰到好处的工法,不由赞叹。
新源村,废弃的监狱,窑洞的形态,把我震住了,惊呼不断,疑问不断;这是特定时代的特定建筑;顺应地质条件和地形地势,就地取材,结构简单,形态朴实,却气场强大,这是凝聚多少人多少年的力量啊。
冷公馆、新源监狱和类似的老建筑们,在今天,我们都无从知晓是谁设计的;那个时代,没有设计师,只有集设计和实施为一体的撑墨师;没有作品,只有为功用以最适合的方式设计的建筑。
当下,设计师很耀眼,建筑是设计师的作品,使用者及其生活往往被忽略在后;建筑是为设计而设计的作品吗?当代的设计,在工业化背景下的专业分工也越来越细,可往往在面对乡村面对传统的时侯,设计却力不从心、难以落地甚至南辕北辙,设计的意义是什么呢?为什么又出现这样的问题呢?当代,我们往往花了比当年修建那些老建筑更多的钱,可为什么普遍都没有老建筑好呢?
当代,设计师接受的信息更多,眼界更开阔,也不缺努力,可怎么就做不出好的建筑呢?是发心变了吧:想如何与众不同,想如何表达自我,想如何迎合业主,想和何多快好省;同实践割离的学习方式,所谓的专业分工;这一切终究是时代造就的,是时代背景下的体制造就的。

没有设计师名字而能长存的作品。
「斜源、出阝江」
斜源,完全新建的镇,看不到一点旧。斜源像个座落在乡村本底上的城市楼盘,以城市住宅的布局容纳当地居民的生活,不知是不是把这当成一种进步?研究乡镇的过去和未来,斜源是一面不可或缺的镜子,镜中可以照见规划者的发心。
好在当下有人努力营造,有人对品质坚守;对未来永抱希望就是最好的当下。
过孙家坡遂道,到了出阝江。在wai大爷家吃了麻辣烫(wai字打不出来,在本地话的语义接近“凶”,但比“凶”包涵广,更生动),在正街散步,街很宽,房高大,都为两层,二楼高朗。志维兄说以往成都东大街也就这样了。第二天一早去看铁索桥,桥还在,对比悦来新修的索桥,不可同日而语,还花了那么多钱!这是怎么回事啊?古老的铁索桥像是出阝江的缩影,被边缘化到主区域之外,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孙家坡遂道的一头是出阝江,一头是斜源;出阝江是出阝江的源头,斜源是斜江的源头;出阝江和斜江是大邑县的母亲河。出阝江和斜源位于两河流域,出阝江是被动自然地发展,斜源是主动翻盘重建,算得上是一旧一新吧,调研这两个乡镇,多有趣啊,可调研得越深,又多痛苦啊。新的镇也好,旧的镇也罢,都是丧魂落魄的镇;魂魄在镇上空飘荡,旧的回不去,新的不认识。

洁净的居所。
「高埂」
下午,临时决定到高埂,因为朋友回来了,高埂是他的老家。
太阳还这么好,我决定骑摩托载他回家;晒着太阳,慢吞吞地骑,边看路边的风景边聊天,这是回家的时光通道。
经过固驿,路右边是城市形态的景观,景观后是新农村安置房;路左边是一大坝麦田,坝中有林盘,房舍被掩映其间;有农人骑电瓶车在麦田中的小路上行,麦苗及腰,人车像是在麦浪中游;麦田中立有大牌,写着:邛崃市万亩高端种植业示范基地,什么是高端呢?生产成了做秀的展览;田坝是每个乡镇的本底,生产生活在此生发。
路一边还保留着传统农耕的本底,这曾经是天人合一的自我循环方式;另一边是城市化的高度集中,集中的理论是资源的高效利用,集中产生的垃圾、污水以工业化的方式集中处理后再回归自然,可结果是字面的数据,真的达标了吗?有调查说中国没有一个城市是达标了的;集中打破了传统的人同环境的配比关系,试图以工业化重构生存方式,但无济于事,乡村快成了城市的垃圾场。
我越说越气,保持愤怒是生命的态度;面对乡村,发现问题,直面问题,这是我设计的原点,哪怕微不足道或无济于事。
固驿一过,拐进老路就到了高桥,固驿和高桥挨得这么近;川西坝子的乡镇之间没有山相隔,甚至没有河相隔,多是顺河上下,往往一坝水田的大小决定乡镇的大小。
经过古川洒厂,门头仍旧,多年前让我兴奋:思想多前卫,造型多现代啊;如今却觉得不耐看了,时间是检验事物的真理,这话不假。高埂的酒厂多,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大的多半荒废,小的可能还在生产,大的不容易走出去,小的服务于本地。鱼米之乡,粮食富裕才可能酿酒,酒是精神粮食,酒是催魂花,河上是断肠药,高兴喝,愁闷也喝。老道车少,安静,同刚经历的新道对比;时间也仿佛慢下来,这是乡镇的节奏。
前往高埂,朋友说小时侯放学喜欢到河边玩,河滩全是芦苇荡,路是被人踩出来的,小伙伴们常常在芦苇荡里“打游击”;光脚踩在软软的沙地上,捡石子,一下午都呆得住;河边的人家房前屋后都是麻柳树,把叶子揉碎了染油布,是小女孩最爱的发带;我没吭声,心说这美好的画面只能存在心里了。
进老街,老房几乎都没有了,新建的房却让人感到杂乱和颓败;路很宽,不是后来拓宽的,残存的老房是依据;到了河边,很杂乱,全没有朋友说的美好;朋友说高埂子也没了,高埂子是当年的河堤,高埂也因此而得名;当年在这儿还拍过《赵钱孙李》的电影,他的姐姐们每天都去看稀奇,还缠着明星们玩儿。
街上逛,见招牌有梁道士、梁棉花、梁花椒,却没有归属感;在正街的老年之家点了杯茶,一元钱,同老人们聊,得知本地以梁姓和方姓为主,有“方半截,梁半场”之说。茶馆墙上贴有一幅褪色的红纸,是镇上一位已去世的老先生所书,名为《高埂留古意》,开篇写道:此地土肥似油膏,不涝不旱雨风调,万载春秋万谷茂,生民得食物富饶。

高埂留古意。
「牟礼」
出高埂场,往右到新贤,直走至牟礼;路右边是徐公堰,川流不息;路左边是小南河,蜿蜒到前面的林盘,不见了。
路不宽,来往错车有余,刚好,车少,不赶,慢行才能融入乡村的节奏;路牌上标有乌木村,路旁果然有人户的门口就堆有乌木;这儿以前是古河道吧。
路顺渠行,路高于渠,渠又高于路两边的房屋,房屋又高于水田;每隔一段,渠坎上设有小闸门;人户门口有樱桃树,樱桃红了,鲜艳欲滴,惹得眼馋,口也馋。
到了,场口立有大石,上刻“牟礼”。正逢赶场,昨天是赶高埂,这儿赶二四六。街上人多车多,找地停车,新街走完,到牟礼大桥,桥头空地停车。
往回走,从猪市坝进。我记得学长家在猪市一角,上次来是他请我们吃红蛋酒,生了儿子;再上次来,已是N多年前,记得是从一条小巷进,巷子一边是房,一边是小沟,院子外是水田和林盘;我在街上瞄了一下,对应大概的位置,楼房中间夹了条小巷,不见小沟。
在猪市坝口又见昨天在高更卖珠宝的,城里的店,赶乡镇做宣传;现在生意不好做,从城市到乡村,主动拓展业务。猪市坝没有猪卖,全是摆摊卖衣服的,粗略看看,都是过时的,可这时不甚久远,这时中有乡村的传统;我不了解买的人,以及他们的审美,以后有必要了解了解。
有个老头在卖鸽子,还有鸽蛋,乡镇上竟然有人玩鸽子;摊后几个人坐在火椅子上喝茶闲聊,像是临时的茶铺子,好不悠闲。一个摊位前围满了人,原来是卖菜刀的;摊主正在用刀劈砍树杆,木屑飞溅,边劈边吆喝:大刀快,小刀快,不相信,自己剁,随便砍,随便切,轻松加愉快;有人掏钱买了一把,摊主又随手拿起一把,削起纸来,纸条应刀而落;这么生动好看的销售,我都动心了。
正街上还有修钟表的铺子,几个老头坐在里面聊天,分不清谁是店主,恐怕店主也不为挣钱了,也挣不了钱,这已成为他生活的习惯,不可或缺。
菜市场值得一提,背景是油菜田和林盘,乡村味十足;经过叨烟杆儿的老头身边,叶子烟味浓烈。
赶场很闹热,卖什么的都有,摊主似乎来自四面八方;赶场既是本地人的生活生产所需,又像是过节,这是乡镇生活的快乐,是乡镇的活力。我心中的童年感受被唤醒,童年的感受是欢乐的,这应该是未来生活的追求。
穿正街,过横街,到河坝街;这是古镇的基本布局;河坝街直抵南河,码头已不见,有一棵大黄桷树,不远处是牟礼大桥,南河水少,河床仅一半有水,且浅,另一半河滩上种满了油菜,绿油油的。
回想正街后未见小河或沟渠,是被盖成暗沟了呢?还是安了污水管之后毁了呢?正街后的沟渠常常是利用河流借水还水,沟渠之水用于居民淘菜洗衣,同时也灌溉农田;平落的一江分三水和新场的二堰河都是典型,可惜平落流进场镇的水渠已废了。场镇边的主河流和借水还水的沟渠是场镇的任督二脉,任督通则百脉皆通,场镇也就活了。
从热闹的正街走进河坝街,感觉特别冷清,像是进入了另一个时空;三五辆停在街边的汽车,呆坐在门口的老人,牵着小孩的女人,燕子从屋檐下的巢里飞进飞出;这感受对城市人来说很珍贵,也享受,可对本地人来说,这街还是街吗?
老街的走向连接河流和相邻的乡镇,新街的走向连接相邻的乡镇和新建的主干道;老街以步行为主,对外连接的交通工具是船、马车、牛车;新街以车行为主,对外连接的交通工具是汽车、摩托车、电瓶车;街的生命在于运动:人流、车流;少了流动,老街的冷落是必然,但老街的存在却又是一面镜子,新街又缺失了什么呢?
“牟礼”是什么意思呢?我坐在大黄桷树下百度,找到一篇署名为“牟礼的横街子”写的文章,文中说:牟姓人居多,故取命“牟场”,民国年间改称“牟礼场”,寄寓“崇尚礼仪”。或许正是因为崇尚礼仪,这些传统的乡镇,在经历数百年数千年后,哪怕残败不堪,却仍能传递给我们心底的美好。
「永丰场」
横街子尽头,过穿场路,进李街子,往波尔寺;铺面房和院子混杂;院的房前屋后有桢楠,高大挺拨;路尽头,房、树聚合成林盘状,有气;待走近,却茫然,路边立有大广告牌,上书波尔寺 ;路正对一道大门,门头铁皮制的拱型,却无字;门左边是卫生站,右边是小卖部,寺在哪儿呢?
问路过的大娘,大娘笑答这儿就是。进大门,左边是清河村*党**群活动服务中心,右边是公厕,厕后有一棵大黄桷树;正面是青砖砌的门头,上书:人民公社大礼堂;门头前立有蓝球架;寺在哪儿呢?我从锁着的大门门缝往里瞄,正中塑着一尊毛*东泽**的塑像,形态亲和;门头左边有条小巷,走进去,却不通,见礼堂的侧墙有一处残破,里是泥砖砌的,再糊的草筯泥,再糊的白灰,可见受当时的经济限制,不容易,却也心灵手巧。
院坝里聚有半大小孩,三五成群,有男有女,有说有笑,骑电瓶车或自行车,衣着同城里小孩无异,手里多拿着碳酸饮料,吃着零食;这是我迄今为止看到的最不像庙的庙,可从过去到现在,它在当地人心中却一直是庙;未来就不可知了。
出门看大牌上的介绍,竟是某篇文章的一段,也不知是谁所作;文中说“永丰场有十几座庙宇,几乎月月都有庙会法事”,“一到五月二十八这天,永丰场上依旧是人山人海,人们先去城隍庙旧址逛一圈,然后又拥挤着转向波尔寺走走”。波尔寺因何得名,我不得而知。
杳了县志,县志记载:南梁萧纪置,为邛州治所;唐高宗显庆二年(657年)始将邛州治所从依政县移至临邛县。元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撤销临依政县并入邛州。700多年前,依政县在此存在了700多年,我好好奇,对照当下的永丰场,难以想像。
为什么在这儿选址呢?估计是土地肥沃的冲击平原,估计是斜江河、南河和蒲江河在此交汇,水路发达,旱路方便,而古邛州的范围包括今天的邛崃、蒲江、大邑,以及新津的一部分。州府迁址以及撤销依政县又是什么原因呢?民间口口相传的“孙孙打奶奶州改县”,却没人能说清楚,已成为传说。
当下的永丰场像是支离破碎的残片,我试图解读这些残片去了解过去的永丰场;这些残片也映照着当下,永丰场未来走向何方呢?夜里,魂牵梦绕,我回到了依政县。

永丰场支离破碎的残片。
「夹关」
出成名高速夹关站,从山顶盘旋而下,视野开阔,脚下茶山绵延起伏,远山层叠,被群山环抱的楼群,那儿就是夹关场镇了。这是当下进入夹关的主入口,一幅开阔的山水全景画卷是夹关的第一印象。
路边的乱尾楼被打整出来了,记得原来叫“天眼”,改了名字,但仍改不了突兀,这是哗众取宠的政绩心和唯利是图的企业心结合下的怪胎,这样的情况爱乡村比比皆是,是建设性破坏,摧毁性破坏,破坏了的环境再也不能恢复。
坡下的小湖很美,被茶山拥抱,旁边有小溪,流水哗哗;湖边大石上刻有“熊营湖”;看路边游览图介绍夹关有熊营湖、千子湖、五龙湖;听台子坝的肖大娘说千子湖以前叫千子坎,千子坎有石塔,塔高;千子坎岩上的香花子一开,出场口就能闻到,可从来没有人找到;千子坎下有沱,水深,有门大的鱼,沱在甘溪沟旁,甘溪沟是从名山中锋流下来的。我看着当下,想象着曾经,那是多美啊。
游览图上还标有明代朝仪大夫杨世安大型墓碑,我极其反感;人死入土为安,就让先人好好安息,莫去打扰。杨世安的后人杨守敬、杨伸父子为明代吏部官员,吏部为管官的官,父子被百姓称为父子天官。
夹关很大,4.20灾后重建将场镇规模拓展到2.4平方公里。简单概括:就是以白沫江为轴,南北两岸把房子建到了山边。两岸密集的房子,将河挤压成了沟,夹关成了夹沟了;河是镇的主动脉,形生势,势生气,形式逼迫,河气息奄奄。山边有路,一条寿高路,一条绕场路;寿高路平行于白沫江,链接上下游的乡镇;绕场路一头连接成名高速,一头在上场口跨河同寿高路合拢;两条路和场镇下游的解放渡槽,勾勒出了夹关镇的轮廓。当代场镇轮廓的主构成是交通。
新坝新区全是房子,密密实实,像是把城市的楼盘搬到了乡村,看不见一块田;田坝是乡镇最基本最宝贵的生产资料,没有田坝就没有乡镇,田坝的行程出了自然条件,还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的辛勤耕耘啊,这是不可复制的资源,先人们若是在九泉之下得知怕是不能瞑目了。
从地图上看川西坝子的小地名,坝、坪、湾是水田,代表最好的生产资料,而人住的地方为塝、岗、埝、沟,这是先人们智慧地利用自然,和自然和谐相处的生存之道。
4.20带来的灾害是有限的,可建设性破坏带来的灾害是无限的,永不可补救。
近来下班后连续去了几趟夹关,用脚步走,用思想游,想让每一个毛孔都浸透夹关的空气;周六又去,13号,正逢赶场,临场镇的寿高路两遍停满了汽车,前景般地渲染着赶场的氛围;以农贸市场为中心,向镇延伸,一直到夹关桥,摩肩接踵,热闹非凡;摊位混杂,烤馒头旁是卖鸭儿子的,衣服摊边是卖耗子药的;有将寿衣穿在身上作活广告的,有戴着耳麦的算命先生,有毫不顾忌脱开衣服打火罐的;卖花生胡豆的大婶摆了一通,有七八米长吧,问她老家哪儿的,她说在江苏,她在平落、夹关都开有店;她操一口地道的邛崃话。
同台子坝的肖大娘聊天,她说夹关赶场热闹得很,“一平二古三夹关”嘛,以前在河两边的街,人挤人,挤不动,啥子货都要卖完;中峰、太和、朱场、天台、百丈都要来赶;赶场,不仅是物资的交流,更是人的交流,赶场像是过节,赶场的人脸上都是笑。
场镇的核心是河和两岸顺河的街,三座桥相连,这是场镇原始的基本框架;河和街是场镇的任督二脉,桥是连通任督二脉的穴道,桥通则任督通,任督通则场镇兴。
三座桥从上游往下依次为:庆元桥、永寿桥、万福桥。永寿桥保存最为完好,距今近两百年了(建于清咸丰元年),桥碑由桥名牌一通和记事铭文功德碑十通组成碑墙,总长14.8米,极有气势,这是众志成城、予己方便予人方便的正能量传播啊;我站在碑墙前,心中反复诵读碑文,同这些一百多年前的已成为碑上名字的人们息息相通,感动不已。庆元桥晚永寿桥十五年建成,已被洪水冲毁,利用原桥基改为混凝土平桥,可通摩托车。庆元桥碑不在桥头,却在台子坝,正对戏台,保存完好,工艺精美。台子坝是场镇核心的公共空间,这是在宣扬正能量啊!感恩之心,积善行德的价值观。桥在物理功能之外,有了精神的意义,桥碑是精神建筑。
夹关桥桥头有碑,重建于1979年,修成于1981年;夹关桥原名万福桥,台子坝的肖大娘称其为新桥,说桥上有房子,叫花子们晚上住在房子里,哪晓得河水把桥打了,连带叫花子们一起冲走了,原来万福桥是廊桥。
三座老桥都是民间捐资修建,而今天的桥、路都是由政府出资修建,可为什么人们没有感恩之心,还觉得理所应当呢?
三桥的上游又修有两桥,一为同白沫江交汇处的支流蒙江上的廊桥,为何鼎康先生设计和监督施工,造型经典,用料考究,极为精彩,为我所见的当代修建的传统形式的桥中最好的一座,足可传世;游人到此,都愿歇一脚,本地人更爱在此聊天、睡午觉。可惜的是一旁修建的怪异碉楼,大煞风景,我断言它早晚必将拆掉。距蒙江廊桥不远的白沫江上游还有一座巨大的拱型廊桥,极其糟糕,不想废话;没有人愿意在此桥停留。
过蒙江廊桥,沿石阶上山,山上有香严寺,寺为近年重建,不值一提。香严寺创于汉,兴于唐,毁于梁唐晋隋之间,再盛于宋元之际,衰于明,兴兴衰衰,这是历史的发展规律。当下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瞬,再不好,又算什么呢!
肖大娘母女在同我聊天时说当年夹关有四大寺:大庙、吊水寺、马肚寺、香严寺。我问了大庙的位置,女儿说就在现在的学校,她小时就在那儿上学,庙好大哟。聊天后,我过永寿桥沿文庙街直走到学校,大庙应当是文庙吧?猛有所悟,从田坝到河到街到庙,这是场镇的轴线啊,从物质到精神的轴线;轴线是中国的传统乡镇和城市的构成,可当下的场镇还有轴线吗?
沿寿高路往二龙山,路边有栀杆,风化严重,字迹不辩。没路牌指示,跑过了,到了观音崖,路边立有大石,石上刻“夹门关”。清嘉庆《直隶邛州志》记有:“夹门关,州南七十里,两山夹岸如门,一水中流,岩开小径甚险,仅通车马。西与天全及木坪土司交界。”此为夹门关名字的由来。“木坪土司”引起了我的关注,在高何有土司衙门,是否有关呢?关口既有场镇用于防御的功能,又是茶马古道过往商旅收取税金、查验证件之处;同台子坝肖大娘的攀谈中得知,在上场口(观音崖一带)和下场口(解放渡槽一带)都曾有石碉楼。又同何鼎康老师聊天中得知,在他发现的天台山六通碑上有段夹关的记载:明末张献忠入川,其属下一支部队攻打夹关,天台山棍僧数人协助夹关民众勇敢抵抗,张部久攻不下,遂翻山走小道绕夹关到雅安,再从雅安上天台山,血洗天台。
路窄车多,只得过棚洞掉头;棚洞纯为功能建筑,穿行其中,如同在城市的高架桥下,全然没了行径山水之间的感受。“天眼”、“碉楼茶市”、棚洞、大拱廊桥、碉楼和下游不知名的大桥,突兀于环境,如同一幅山水画上的污点,怎么也擦不掉。
进村道,上二龙山;场镇之外的夹关是更大的夹关;山清水秀,秧田滋润;上山,坡陡路荒,车随山转,豁然开朗,翠绿中见色彩明亮的建筑,到了;见匾额上书“二龙观”,心说肖大娘不是说“二龙庙”吗?怕是她释道不分,统称庙子吧。道观是近年修复,行陋却心诚,有总比没有好吧。大门紧闭,醒悟现在还在疫情期间。
到解放渡槽,这是从平落沿寿高路而来的夹关门头。解放渡槽是玉溪河水渠跨度最大的渡槽,一桥凌空飞架南北,很有气势,结构很美,同环境和谐,全然不同于当下的简单粗暴,河道正在大兴土木,不知又要搞什么名堂。
看的只是场镇,场镇的本底是乡村,广阔的乡村;场镇是乡村的凝聚点,是乡村的集中反映,是对外交流的平台,是当下城乡矛盾的试验场。
在百度和《邛崃市志》上看夹关简介,夹关的主要产业是茶,地方曾主导“南茶北桑”,欲建成茶桑竹畜基地。我不明白,开放的市场经济下,产业是不是需要地方主导呢?还是四方应做服务于产业的辅导呢?没有产业,乡镇不可能发展,更谈不上振兴;夹关想要发展旅游,但以场镇的资源禀赋来说,旅游绝不可能成为其主要产业,上有天台,下有平落,放眼川西坝子,或许能找到自己的定位。可在迅猛的城市化进程下,在2019年的全国乡村调查中,农民来自工资收入的比例超过40%,这就意味着农民的收入主要来自城市,本土的产业是场镇的本,是场镇的根,可该如何发展呢?这是个天大的难题。

夹关镇的桥。我也依着梁冰的足迹去过夹关,从此成为川西坝子里最爱的一个场镇。
「廻龙」
出新贤,往廻龙,跨成新蒲快速路,路上车流不息;交通方便了,却也失去了优哉游哉游的节奏;强势的公路成了划分乡镇的直观界线,这是城市横平竖直的构架方式,再以这种方式快捷连接乡镇和城市;民间说“要致富,先修路”,这是当下屡试不爽的发展方式。
跨过快速路,进入乡道。路边聚了几十号人,他们骑着摩托,多载着人,都背着背兜,好像在等什么,场面热烈;我好奇,停车问一男子,答:去摘柑子的,在等老板。这是当代川西坝子的“麦客”啊。由分散种植转为成片集中,由粮食转变为水果,农民转化为工人,配以冷冻储存和物流,从乡村到城市,这是农业的工业化方式,我不懂这种方式的形成是主动的规划还是顺应市场的被动形成,但我知道吃到嘴里的食物已失去了本质,食物不再是食物,不再是健康的食物。当代人的生活已被经济模式绑架,我们无处可逃。
到了迴龙,主道直通大桥,桥头打围断道在施工,没看到桥;绕场路通向另一座大桥,过桥后直接成雅高速,往左是新津,往右到蒲江;两座桥都跨蒲江河,间隔怎么这么短呢?回来看了资料,最早没桥,是下河街通往的渡口,以船作为交通;再往后有了汽车,修了石拱洞桥;再往后需要更快捷的对外交通、更远的联系以及汽车更大的货载量,修了混凝土大桥,这是乡镇几十年来的变化,路桥是乡镇的重要构成。
逛了一圈,场镇很大,呈团状,一边是老区,一边是新区,中间不老也不新,主道贯穿中间,绕场路在新区后面;安置房构成的新区,街特别宽,气涣散,两边的铺面失去了联系,生意自然火不起来,铺面也失去了铺面的价值。
到老街,见路边有廻龙老年活动中心的门头,这个“廻”才是啊,现在的“回”没了延字底,叫回龙。史称:因蒲江河绕场流过,河道曲折,又与邛崃南河交汇于此,一条河水猛涨,一条河水则倒流,流水回旋,形似盘龙,故而得名“廻龙”。廻龙是廻水沱,廻水沱水肥鱼多。
台子坝成了停车场,戏台在当下的乡镇成了没用的摆设;戏台雄壮,豪气残存;戏台始建于明末,后毁于兵灾和洪水,至清道光年间又建,在*革文**中破坏严重,1995年当地群众又集资修缮;戏台又称万年台,不知是否寄寓世代传承?戏台是承托戏曲表演的建筑,以寓教于乐的方式教化民众,尊祖敬上、忠孝节义是它永恒的主体;可惜戏台在当下已失去了功用,没了内容,只余文保标签,成了空壳,失了魂魄。廻龙戏台是邛崃乡镇仅存的古戏台。
廻龙毗邻新津、彭山、眉山、蒲江和邛崃牟礼,是五县交界和南河与蒲江河交汇处,曾经是商贸交易的中心。古名“蒲口顿”,梁末武陵王肖记废临邛郡为州,州治设依政县,于此处设镇;廻龙镇已有近1500年的历史。
廻龙曾是水陆交通的枢纽,交流频繁,商业兴盛;如今,方便快捷的交通已让它丧失了曾经的优势,如何沉下心去疏理和发现它在当下的资源,这决定着它未来的发展。
出场,去看两河口,这是近来的网红打卡点。看过航拍照片,两河交汇处沙汀、小岛参差错落,油菜花开时,可划船赏花;周边和成都的人蜂拥而至,村道上的车要停四五公里远。
走到大桥,惊呆了,整个河道成了工地,正干得热火朝天,下车看,是在硬化河堤,可河边没有人住啊,也没有建筑,几千上万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即使遇到洪水冲塌一些,塌就塌吧,这是大自然的造化,有必要这么大兴土木吗?!
迅猛的城市化进程,大量的沙石需求,河道被挖得不断降低,城市在不断增高,地貌被强势的工业化重塑,人们自以为是;河床已是遍体鳞伤,常年缺水,奄奄一息,一来水时又特别凶猛;去年8月6日,迴龙一楼的铺面全部被淹;这是大自然对人类的报复吧。
河是龙,廻是运动,廻旋的河流成就了迴龙;廻去掉了延字底,失了势,如同龙失去了水;硬化的河堤切断了河同岸的生态关系,如同龙被切断了手足,廻龙成了旱龙。
我想到贾樟柯的电影《三峡好人》,在国外的名字叫《*殇河**》。
「新场」
新场,场口的田里种满了香,香有杯口粗,有碗口粗;香有一米高,有两米高,有三米高。香的尺寸并不能代表对神的恭敬程度,高度商业化的时代,信仰可以以价钱衡量。这么多香要供奉多少尊神啊,又有多少人需求神灵保佑啊。
川王宫大门紧闭,冷风浸骨。当代的寺庙已经被动于时代,徒具形式;缺失对当代人精神的了解,更不会以合适的方式关照众生。
虎跳峡隐蔽在川王宫后侧,这是以汽车道作为参照的位置。曾经的古道在川王宫前侧,顺河上下。虎跳峡岩岸怪石嶙峋,景色壮观,是出阝江河最独特的一段,是大邑八景之一。
佛子岩沿公路以反背式进入,已丧失仪式感,原来的道路已被水库淹没了。
进川王村,脚踏上吊桥,木板干脆得响,河谷空旷。好些年没来了,留在脑中的印象模糊,可看到时觉得从未陌生。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房还是那房,时光似乎凝固,可时光又如出阝江水一去不返了。
高坝群山环抱,出阝江玉带绕流,田坝绿油油一片,岩岸老树古朴,房舍炊烟袅袅,鸡鸣犬吠,白鹤滑翔于田坝河滩间,这是祥和之地啊,这是大自然赐予人的宝贝啊。可惜这一片不久就要被淹没了,要建水库作为大城市的水源供应。
听说药师岩下面也要被淹没,惜字塔要迁走。这座惜字塔算不上好,我却将它视作药师岩的门户,是因为有了敬惜字纸的村落,才会有药师岩。把塔迁到它处,失去了同环境的关系,仅为*物文**而已。
城市是阴,乡村是阳;城市在不断扩张,乡村在不断衰败,阴盛阳衰是当下的状况。我们的破坏,我们的建设,我们的建设性破坏,放到漫长的历史中,放到大自然中,都是渺小的;这是无奈的自我安慰。
从出阝江坝到三坝,到高坝,再到新场坝,出阝江在山谷间蜿蜒迂回,从虎跳峡中拥挤而出,欢快地流向宽阔的川西坝子。因河流,因坝,而耕种,而生活,而成村成乡成镇。这是出阝江河流域的一段,以此记念这些即将消逝、衰败或貌似繁华的乡镇。

往返新场途中。
「临邛」
笔直的乡村水泥路,路的一边是新建的苗圃,刚栽下截了枝的蓝花楹。不知怎么的,乡村的苗圃总让我感到荒凉,不论它长得多茂盛,越茂盛越荒凉。心底觉得是可惜了这些良田吧,可这些良田又不能提供给我们健康的食物,好纠结的时代啊,500年后的人看我们今天,是否感到不可理喻和荒唐?
路的另一边是田坝,清一色的秧苗。田坝中间一排电线杆子,木头的,浸过沥青,斜着,被电线绷着,要倒非倒。林盘、掩映在其间的房舍和远处的城市高楼围合成天际线。这情景好像宫崎峻笔下的乡村啊。高楼突兀,顶尖的航线警示灯闪烁刺眼,耳旁果然就听到飞机穿破云层的轰轰声了,像载着东西,很沉,喘着粗气。路那头有几个妇女结伴走来,有推着童车的,有抱着娃的,扯着家常,还隔得远,可声音响亮,就在耳边。抬头,天空有两只白鹭并肩飞过,急冲冲,赶路,怕天黑回不了家吧。啊,蚊蚊子成团在头顶乱舞,像手舞足蹈的调皮孩子,手一轰,散了,而后又迅速汇集过来,再次挑衅。
这是川西坝的本底,临邛的本底,万石农耕,五年后,我不知道还在不。
「为了小小的场所」
我在乡村不断纠正自己对树的认识,不再是城市和苗圃中的形态,还原了树本来的形态,这是没有人修理的自然形态。如果照下一棵树,遮敝掉它周围的环境,仍可以分析出阳光、环境、土质和水份,是它们决定了树的形态,大自然是这一切的造物主。设计就是读懂每棵树,读懂它们和阳光风雨的关系,设计如中医,不是治疗,是诊断,是取舍,是打通经脉,是整体和谐。
乡村的景观该如何设计和实施,这是目前教育体系的缺失,这是新的课题。如何从凌乱中发现美?如何以自然的手法梳理美?如何顺应自然地取舍?如何不拘于现状又符合生态地重构?如何构建区域性的生态圈?如何协调生产性景观和原生景观?这是我的老问题,也是我的新问题。
乡村建设不是简单的工程建设,是乡村社会的建设,社会包罗万象,乡村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巨变,同许多乡建一样,同许多做乡建的人一样,我们不由自主地以救世主的姿态,自以为是地去拯救乡村,振兴乡村。或许没有乡建的乡村会更好,或许最该被拯救的是我们自己。
松山岩先生所著的《为了小小的场所》道出了我想清的、正在想而未透彻的、感受到而未能言的:
当我们凝视着有花草、树木、池子、山丘的庭园的时候,我们找回了安静的时间。没有被工业产品化的自然向我们发出信息,使我们注意到发芽、成长、枯死和再生的这个生物韵律,四季的季节更替,它们是连结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时间的流动。
没有止境地使欲望膨胀,全部是从头脑中发出的妄想。饱食导致了肥胖的身体,这并不是从肉体中产生的欲望,而是脑子在想吃这吃那。然而,比现代的饱食人类更甚的是,附加不必要的装饰,做出没有必要的巨大规模的饱食建筑太多了。
茶道、插花、俳句,都是从减少人的欲望,解放身体的训练开始的。自由不仅仅是自由自在地生活,也有“强制自我的自由”。

邛崃山中,一个小小的居所。
文字:梁冰
照片:梁冰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