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最好的遗忘方式 (如果时间可以让你忘记该记住的人)

小说《被时间遗忘的人》中有这样一个片段,达克和女儿露丝因为结婚而吵架了,达克陷入回忆。

我还记得露丝三岁的时候,她穿着一条她最喜欢的棉质裙子,上面好像有些粉色的小心心,我记不清楚了,不过我总是想着她穿着这样的裙子,不那么新潮,小小的一个人,纯洁可爱,像个小天使。

我们逛街的时候,露丝总是跟在我身边,踮着脚尖,我蹲下来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里。那时候我们也不会拉着手,因为她的手太小了,根本握不住我的手,我总是用我的大手包裹着露丝小小的手指头,轻轻地握住,小心翼翼地呵护,就像挑选超市里的杏儿一样,视若珍宝。

如果时间可以让你忘记该记住的人,如果有一天我们都忘了彼此怎么办

电影《我是山姆》

我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吹起了口哨,那首萦绕在我脑海里的旋律—约翰尼 · 马蒂斯的《迷雾》。这是一首悲伤的民谣,我一向对这首歌嗤之以鼻。

我十六岁时的女朋友说这首歌真的好感人,嗯,其实并没有那么感人。“我很迷茫,快握住我的手!”这句歌词现在出奇地符合我的心境。现在这个房间里,爱充满了每一个角落,到处都是。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了,只能看到面前的东西,眼眶湿润,爱真是无敌。

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差不多一年多以后,露丝长高了,再也不用踮脚尖,也不需要我弯腰才能看着她,我们可以手拉手一起走在路上,她开始会固执地问我许多问题。我们都发现我们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变化,的确有些东西在发生,悄悄地,却又不可撤销。

小时候的露丝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有些模糊,我甚至都怀疑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至少不是完全吻合现实的。不过这也无伤大雅,人都是这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回忆中编造的部分会越来越多,而且都是根据自己希望的那样来编造回忆。小露丝在我脑海中的大部分记忆都是在夏天。冬天她就是个小恶魔,总是觉得冷,总是流着鼻涕,出门还不愿意穿厚衣服。记得有一年的圣诞节,苏西给她买了一件时髦的橄榄绿呢子外套,上面还有木质的扣子,露丝在打开包装纸后看到衣服的一瞬间就讨厌这件衣服,并且完全不愿意穿。

如果时间可以让你忘记该记住的人,如果有一天我们都忘了彼此怎么办

电影《我是山姆》

“我不要扣子!”她喊着,“不要扣子,不要扣子,不要扣子!”

我努力尝试安慰她,抱着她,把她的胳膊塞进袖子里,然后把扣子给扣起来。

“没有扣子!”我尽量保持冷静地说,“按扣,这是按扣,不是纽扣!”我把她的小胳膊塞进袖子里,把外套扣起来。她号啕大哭,可是我们必须让孩子们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别动!这么冷的天,必须多穿点儿!”

“别跟我说话,我不要扣子!”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扣子,总之,她就是讨厌所有的扣子,衬衣上的、睡衣上的、外套上的。最后我们终于解决了这个问题,因为露丝找到了自己的所爱—拉锁,她挺爱玩这个东西,尤其是维克罗的拉锁!

“维克罗,我的上帝,我的女儿居然喜欢维克罗,真要命!”苏西说她实在为女儿的品位感到失望。她甚至不让露丝喜欢劳拉 · 阿什利。“这些矫揉造作的设计,可怕的上色,简直太平庸了!”

“你说什么?”

“劳拉 · 阿什利!太平庸了!”

我喜欢你们说我是傻子,至少在对待露丝这个方面,我承认。她妈妈给她挑婚礼衣服的时候累得够呛,但是我们给三岁的露丝挑衣服的时候明明很愉快啊。

我想记住那个夏天,我们一起走去那个报亭的时候,我使劲儿眨了眨眼睛,想要找回那个记忆,那天我们走得很慢,开开心心地拉着手走在街上。她穿着漂亮的属于小女孩穿的裙子,我可以随便想一件这样的衣服,只要我愿意。我在脑子里慢慢想着她喜欢的那种衣服的样子。粉红色?当然可以了。奶白色的圆点?或者就是白色的?如果这样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嗯,她看起来特别好看,奶白色太棒了!

看起来令人愉快又自由,正适合她。

如果时间可以让你忘记该记住的人,如果有一天我们都忘了彼此怎么办

电影《我是山姆》

这都过去了,现在呢?露丝很少听我们的话,也不愿意改变。

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也没人在乎了。过去就是那些我们创造的、记住的,或者忘记的大部分事情。你可以在上面画上点点,改变时间和季节,重新创造出对话,重新安排出场的人物。没有人能否认,大部分的记忆都会被遗忘,大部分我们以为的记忆都是大脑后来创造出来的。这就是人们所必须面对的,这种状况在你成长的过程中会越来越严重。

更严重吗?不不,不是那个意思。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的故事会被提取,被加强,被集中。而有些事情,比如我故事中的小露丝,她在过去带给我的不快乐,或者更接近于痛苦的事情,都在我的记忆中被削弱,无法长久保存。这样,每当我回忆起我的小露丝,才能总是微笑的。

我无可奈何地这么做。我本就活在一个无可奈何的生活中,留下的只有强烈的痛苦和苦涩(或者别的什么),甜蜜却渐渐褪色。这里面有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就像我们最终都会走向生命的终点,这时候我们就会获得人生故事的最后一个版本,接着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如果时间可以让你忘记该记住的人,如果有一天我们都忘了彼此怎么办

立体封

日记?这种古老的记录方式,这种令人沮丧和绝望的方式,对于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诚实地面对吧,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消失了。那些我们曾经拥有的会消失,我们喜欢的会消失,那些定义着我们、代表着我们的一切都会消失。

尝试记住那些被我遗忘的、不值得记住的事情,在这个过程中我什么都得不到。其实遗忘就是一种解脱,就跟卖房子之前你要打扫干净阁楼是一样的。

怎么样呢?我连上个星期读过的小说都记不住。更糟糕的是,我的忘性越来越大,我时常苦苦思索我身边的这些东西都是什么,叉子?沙发?首相?不过我还是能记住形容词和动词的,对副词的应用也出神入化,只不过我忘记名字的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我一开始还害怕自己得了老年痴呆,不过我这个年纪确实也够那么老了。但这种情况也可能发生,当你很久不跟人说话,能聊天的就只有自己,你知道自己在渐渐失去某些功能,就像一部电影里慢慢消退的景象,你一直都看着这个过程,当然你也可以转过头,捂住眼睛,假装看不到。

我怎么才能记住自己?或者露丝?或者苏西?而我又为什么要记住这些?

被时间遗忘也遗忘时间的达克如何寻找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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