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们族人中有两位老人,我们小孩都称这位老妪为火婆,称她老伴为华公。我们小孩不知道他们有多少岁,只知道他们是族里最老的。
在村里,几乎没有几个邻里之间是没有磕磕碰碰——不是你家的鸡吃了我家的米就是我家的蛋被你家猫打烂……唯独火婆和华公,从来没有人与他们争吵过,周围的人好像也没有放太多的焦点在他们身上,他们与世无争地过着老两口的日子!可能正因为这样,火婆和华公一直是族中最被人敬重的两位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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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家长就经常跟我们说:见到火婆和华公的时候要叫人!如果被家长发现没有叫人的事情,定会被数落没有礼貌!渐渐地,跟我同一代的小孩好像形成一个习惯:凡看到这两位老人或其中之一,都会叫一声“火婆”或“华公”,不管开心不开心!
火婆和华公没有儿女,大概在六十年代的时候抱养了一个儿子!但这个儿子并不生性——懒散、孤僻、暴躁并经常与老两口争吵,火婆和华公没办法,最终和养子分家过日子!
在我印象中,华公是一个不太说话的老头,瘦瘦的,脸型像个螳螂的头形,总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个子不高,腰间经常挂着个用竹子做的水烟筒。
华公每天很早就起床去割鱼草,等太阳变得通红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割的草放到鱼塘了,回来后总是静静地坐在门口,咕噜咕噜地抽着水烟,然后一团团的白烟不急不慢地从他的鼻孔和嘴巴冒出来!对于小孩子,这样的事情是非常神奇的,我不止一次地蹲在他面前好奇地观察眼前发生的一切。到了下午,华公就出动到山上砍柴了,到了夕阳西下,就会看到他背着几把柴回来,休息会儿就开始磨他那把我认为已经是非常锋利的柴刀了。
我当时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背回来的柴总是干的(现在想想,可能是他专挑已是枯死的树砍),而他那把带勾的柴刀让我觉得他砍柴的技能是没有人能比的……而自从我上小学之后就再没有看过华公砍过柴了,也许是他们家搬得远一点的缘故,也许是因为他更老了……
而火婆呢,头发虽花白,但永远一丝不苟地扎着马尾,从来不让刘海散开。其性格却也与华公截然相反,爱与人聊天,并且说话声音铿锵有力,距离很远的地方就知道是她了——典型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虽爱与人聊天,但好像从来不越界——背后说人坏话、挑拨离间,更没有见过她与人拌过嘴,如果有的话,我们一定是认为另外一个人的不是。
火婆虽已年老,但体魄还是相当硬朗,在这么多妇女中体形也算是比较魁梧了。她不仅独自耕种了几分田地(华公身体较弱,收割季节就留在家中晒稻谷),到农忙时节,偶尔还帮邻里收割水稻或插秧,而邻里自然不敢让她帮太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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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起来,火婆最与众不同的,是她每逢遇到人时总是微笑着打招呼,哪怕是遇到像我们这样的小孩都会笑着叫一下我们的名字。
上初中后,就很少再见到火婆和华公了,听家里人说他们也没有再耕种了,政府每月发放一定量的米给他们,邻里也会偶尔送一些吃的东西给老两口。因为村里有铁路经过,老人的房子被征收了,他们用补贴的钱在离我家较远的一个地方起了一层小平房。从此,华公也再没有出过家门,火婆还可偶尔窜窜门……
不记得自己当时读高几来的,有一次周末回家,听家里人说,华公去世了,族人都去帮忙给他办丧礼,我爸是八仙之一(给逝者抬棺木的称八仙,共八人)。当时我很唏嘘,但后来想想华公没什么病痛折磨,只是按照自然规律安静地离开,也算是寿终正寝了,心里倒也开始平静了。华公无儿女,走的时候要说最牵挂的自然是火婆,他们之间不要说吵架了,拌嘴都没有发生过。他们没有念过书,却诠释着人间最美的爱!
从此,火婆一个人孤单地过着日子,到了大学的时候,火婆也离开了这个世界——无病无痛地离开,老两口终于再相聚了,在天堂的那边继续延续着他们孤单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