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熊耳山 (熊耳山古代遗迹)

还是很多年前,熊耳山嘱我刻录记忆。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一把像样的刻刀。无奈,依然沿袭父辈的雕刻工具:斧头、镰头、镢头。并且固执地认为,唯有这几样东西,才能将熊耳山的记忆刻录清楚。

斧头

斧头是熊耳山人家的必备工具,百分之九十五的山民要靠它雕刻理想。所以,随便一户人家,家里都少不了三把两把斧头。

我家就有三把斧头。

一把斧头,把粗,且长,斧脑大,斧脸也大,显得笨头笨脑 。那是父亲的专属。父亲是一个粗糙的人,用的斧把也粗糙。一般的斧把,尺八已经不算短了。父亲的斧把,少说也有二尺开外。父亲刮斧把,不用刨子,用镰头。刮去一层粗皮,用碗瓷片一溜,就将就了。握在手里,毫无半点光滑感可言。把柄粗,握住,有一种涨满感。好在父亲的手掌宽大,加上布满老茧,再粗糙的东西,到了父亲的手里,不仅显不出拙笨,反而添了几分粗犷。

另外两把斧头,脑小,脸窄,最主要是把细,尺五的把,配小脑窄脸的斧,很协调。这两把斧头,分属于我和母亲。母亲刮斧把,仔细,镰刀旋一遍,再旋一遍,然后用碗瓷片溜。溜细了,攥在手里,牢实、光滑,很有力度。

我的斧头是专门用来扩树枝的。一家人的烧柴,要靠我的斧头来完成;院边的柴场,是母亲斧头的用武之地。如果说我和母亲的斧头带了些烟火气的话,父亲的斧头绝对是家之重器。

理县熊耳山,熊耳山古代遗迹

该搭个磨房!该盖个牛圈!父亲的斧头很有眼色,锋利的斧刃寒光闪闪,一眼能辨清哪棵树可做大梁,哪棵树可做檩条,哪棵树可做椽子。更多的时候,父亲的斧头与我的斧头所肩负的使命没有多大区别一一砍柴。不过,父亲斧头砍下的柴禾,进的不是我家的灶膛,而是进了别人家的灶膛。父亲用卖柴禾的钱,买了粮食,填了我们总是饥饿的肚子。

已经记不大清楚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耍斧头了。十二岁?十一岁?或者更早?不过,那时候耍斧头,还不是主业,主业是上学。上学耍的是笔。可是,我耍笔从来没有耍斧头溜刷。握笔写字,手总是颤,横没写平竖没写直过。耍斧头,手就没有颤的感觉,手起斧落,一根树枝便脱离了母体。父亲说,娃是耍斧头的料!父亲的话,给了我莫大的鼓励,高中一毕业,我就开始正式耍斧头了。

正式耍斧头前,我就正式请横涧街的郭铁匠给我打了一把正式的斧头。那斧头,郭铁匠用了斤半熟铁,额外加了一块麻钢。当熟铁和麻钢被炉火烧得红亮红亮时,似乎已经把主人的理想看透了。在大小铁锤的锻打下,火星子冒得格外欢实,噌噌的,犹如流星雨一般飞溅。当成型后投向水槽的那一刻,“滋”地一声,蹿出一股白烟,激起一槽子水泡。水泡消失,郭铁匠用钳子夹出来,只瞟了一眼,就将斧头递到我手上,说一声:好家伙!我捧着这个青丝丝的“好家伙”往外走,郭铁匠从背后又把一句话甩进我的耳朵里:好好磨,拢住刃,别磨横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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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熊耳山人,没有听不懂郭铁匠话的。磨斧头,是个慢活,也是个细致活,需要有足够的耐心。把斧刃放在磨石上,细细致致地磨。磨到月亮困了,星星也困了,都昏昏欲睡时,斧头就亮起来了,一闪一闪的光,可以把昏昏欲睡的月亮和星星叫醒。磨斧头,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急性子人,是磨不好斧头的。他把斧刃放得很立,只磨斧刃那一线,刃是很快形成了,且用手指一试,也很锋利,但到干活时,就露怯了。别的斧头砍进树身,发出“嚓”的声响,闷闷的声音,吃木很深;它呢?砍到树身上,“咣”一声,声音很响,斧刃触到木质部,就被弹了出来。这样的斧头,熊耳山人称木爷爷。什么原因造成的呢?就是性急了,磨成横刃了。

我这人性子不急,也不疲,属于蔫牛常不闲的那种。不过,任你性子再急,磨斧头时,也得把性子慢下来。那晚,我把磨石放到圪台上,搬了个凳子,耐着性子磨,把一桶水用光了,院子流了一条灰色的河,才把斧头磨出来,吹发立断。

砍柴,对于我来说,完全不是什么难事,容易的就如伸手从头上揪根头发一样。这归益于以前所做的一切铺垫。上高中时,我已经很会担柴禾了。我上山砍柴,有葛条时,我用葛条绾腰圈;没有葛条,便砍嫩树条拧了,绾成腰圈。我拧树条,不用火燎,只需两手抓住树条的根部,一只脚踩住树条的腰身,猛一用力,树条就会被拧成麻花,手动脚移,一根树条瞬时变成了腰子。那时,在绾腰圈时,还不敢以我的头为标准,只是在头尖上样当一下,绾个圈圈。劈好的柴柈装入圈里,用斧头脑子一柈柈击打,夯实夯紧,中间的担杠不再晃动,担起,颤则颤也,但牢为一个整体,一担柴禾便装成了。那时的我,身体还没有发育成熟,双腿比黄豆芽粗不了多少,担个五六十斤,已经很吃力了,况从老界岭到横涧街,要走三十里山路,沿沟过河,如果不为交一个星期的粮饭钱,不为一支笔一个本子,谁愿压得头长脖子细?谁愿意在担柴的路上哭一鼻子又一鼻子?可如今,我十七岁了。十七岁的我,发育成了嫩青杠树,明晃晃的,体重也增到了一百斤。一斤的底盘,可以承载一斤的重量。按这个公式推出来,可以担动一百斤了。因此,我完全有理由跟父辈们一样,以头的大小来定腰圈了。腰圈松松套在头上,可装五十斤柴禾,一担两头,两个捆子,正好一百斤。第一天,第二天,我担了一百斤。第三天,我开始在柴捆上加“猪娃”(额外再绑两柈),我能担动一百二十斤了。那时的柴禾,一分一斤,担一百二十斤,挣一块二毛钱。两毛钱买了火烧馍,一块钱装进口袋。攒了二十天,攒够二十块钱,在街下头买回几十斤麦子,磨了白面,用干萝卜菜做馅,包了一顿饺子。父亲吃着笑着,笑了一脸的泪;母亲吃着哭着,哭了一脸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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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置事了!父亲这样说。

娃置事了!母亲这样说。

这是一种荣誉,是父母对我的肯定。这荣誉是斧头带给我的。

二十岁的时候,父亲说,该说媳妇了。听了父亲的话,脸红,心跳,突然意识到,是该说媳妇了,身体的荷尔蒙,常常在皮脂下躁动。父亲说,再盖三间房。斧头听懂了父亲的话,显得比我还亢奋。听村里一个老猎人说,在捆倒大牲口的头天夜里,他的乌黑明亮的猎枪管里,会发出呜呜的声响。猎枪与人一样,也渴望创造辉煌。我的斧头也不例外,它也想在垂暮之年,对它的斧子斧孙说,这一座房子的木料,是我砍下来的。

斧头教我砍树的路数:上三斧,下三斧,左三斧,右三斧,三三见九斧,九九八十一斧,一棵大树,不倒也得倒;斧头教我砍树的姿势,腿叉开,腰弓圆,眼瞪准准的,牙咬紧紧的,心放狠狠的。我在斧头的指导下,砍下了大梁、柱子、檩条、嵌杆、椽子。一座房子立架起来,斧头流的汗,比我还多。

媳妇娶回来,成家了,分家另过。父亲给我一口锅,母亲给我两个碗,我掂走了我的斧头。父亲说,你成家了,就得撑起这个家!听了父亲的话,我很忐忑,不知靠什么撑起这个家。斧头第一个表态,靠我,我帮你撑!第二个表态的是镰头,第三个表态的是镢头。对此,我流下了感激的泪。

我到山外给你揽活!斧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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斧头到山外给我揽了一家砍椽的活。山外的一家亲戚要盖房子。盖房子,就得用椽。亲戚让我代他在山里买椽。一座四平房子,需要二百多根椽子。当时的椽子论尺计,一尺一毛。一根丈二椽,就是一块二毛钱。砍一根椽,顶担一担柴禾。这么好的挣钱机会,怎么舍得掏钱去买呢?我要把力气舍出去,把钱留在自己的口袋里。熊耳山人常说,十七十八力不全,二十来岁正当年。我已经二十来岁了,进入正当年的时候。尽管体重没有增加多少,但我坚信,可以扛动一百五六十斤的东西了。由于钱的刺激,我在平地试着把三根丈二椽捆成一捆,果真扛起来了。可是,平地背椽,与钻山林背椽有着太大的不同。平地背椽,无障无碍,力气可以用到极致。而钻行于梢子林中,不是前边碰到树梢子,就是后边被藤挂住了,挣扎半天,弄得精疲力尽。下坡时,尽管腿软得跟面叶一样,但靠惯性,毕竟省些力气。最难的是上坡,椽子压在肩膀上,前头扬起,后头垂下,极不老实地往后滑溜。溜一截,我肩膀一耸,往前挪一截,几个回合下来,肩与脖子就被蹭破了皮,血与汗混合着开始流淌。流就流呗,干得就是流血流汗的事,我是不会在乎的。不在乎,双手自然也就不去理会它,任它流去。可是话说回来,想理会也理会不成。此时,我的双手都在工作,根本腾不出空手来。一只手紧紧抓住椽捆,另一只手不断变换着拽住梢子或者藤蔓,将身体连同椽捆往上拖。身体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肉,每一根筋,都绷得紧紧的,做着拼命的姿势。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可以大吼一声,也可以吼吼地哭几嗓子。一吼一哭,不服输的犟劲就会灌入每一条神经管壁。记得有位哲人说过,人的精神有高度的可塑性。我觉得,这句话就是专门为我说的。每每这时候,我会抬出哲人的这句话,给自己打气。这句话,成了我向苦难叫板的精神支撑。

可以说,在我的一生中,斧头是我最亲密的战友。可是再亲密的战友,也有闹矛盾的时候。记得第一次和斧头闹矛盾,就发生在给亲戚砍椽的时候。节令进入冬季,熊耳山被白统治了,雪涌峡谷,峰披冰甲,山里人都围着炕洞口烤火。我呢?我不冷。钱比炕洞的火热。要不,怎么说钱头有火呢!为了把亲戚的钱变成我的钱,我对斧头说,老伙计,咱受点症吧!说实在的,我担心寒冷的气候会冻凝了斧头的锋芒,可斧头用闪闪的寒光解除了我的疑虑。我穿上从街上买回的带疙瘩底的防滑鞋,把裤腿扎牢实,蹚雪钻进山林里。可斧头却不分敌友,照着我的腿梁上给了一家伙。我的棉裤被砍裂,肉被砍裂,瞬时,血以喷泉的姿式往外蹿,血与雪叠印的图案,美丽又恐怖……我冲斧头吼,你眼瞎啦!斧头一愣,很惭愧地垂下头。在我养伤的那段日子,我发现斧头总是躲在门后的墙角,默默地望着我,好似在向我忏悔。

看见斧头可怜兮兮的样子,心生怜悯,就决定原谅它了。老伙计,对不起,我不该对你暴粗口。斧头听了我的话,很感动。为了弥补给我造成的伤害,便讨好地对我说,砍椽不是长久之计,应该有更大的打算!我很迷茫。熊耳山人,祖祖辈辈,砍柴、种地、放牛 ,三件事,基本囊括了山民的一生。除了考上大学和当兵提干后跳出农门,还真没见过别的什么生存方式。斧头说,听说湖北有个房县,靠种香菇发了财,建议你去学学。我听了斧头的建议,真就去了房县,学成归来后,一方面着手制做菌种,一方面开始上山砍树。斧头说,挑十五至二十五年的青杠桦栎树砍,这样的树,边材大,心材小,有利于菌丝生长;斧头又说,挑红眼或者白眼树砍,别砍黑眼树,黑眼树一般长在石脊梁上,干毛噬糙,缺少水分,不利于菌丝发育。我遵从着斧头的旨意,把一棵棵树砍倒,打截,运到山下。这段时间,我只与斧头谈话,根本无暇理会清风明月。

二十架香菇的菇杆,全是斧头砍下的。砍了多少下?我说不清,斧头也说不清。只知道斧头钝了,便在磨石上磨,然后再钝,再磨 。我觉得,我像一个狠心的地主 ,一个劲地给长工派活;又像一个冷酷的将军,不断地指挥士兵上阵撕杀。有时,磨着磨着,我会突然很伤感,对斧头说,老伙计,苦命啊!斧头说,你不也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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镰头

熊耳山人也有把镰头叫镰刀的。但我坚持认为,镰刀,是一种冷冰冰的工具。叫了镰头,就人性化了。

的确,镰头是有思想、头脑、情感的。熊耳山的镰,都长有头。

我有两把镰头,一把麦镰,一把笨镰。在我与斧头镢头出去干活时,它们便被挂于夯在门后土墙的木头楔子上,养精蓄锐。

两把镰头,像极了两弯月牙。稍有区别的是,麦镰瘦小,如初生的月牙;笨镰饱满了些,如半弯月亮。

这两把镰头,是我成家后新置的,找的还是横涧街上的郭铁匠。郭铁匠说,家具是灵性的物件,你用情了,它就听使唤。我把郭铁匠的话记在心里。磨它时,丝毫不比磨斧头下力少。同样是把星星磨困了,把月亮磨困了,才把镰刃磨出来。

好镰,当然得配好把,最理想的镰把,当属石枣木和鸡爪木。我掂着斧头在熊耳山密林中睃巡,以期找到两根理想的镰把。从日出到日落,翻了七道沟,跨 过八道梁,终于觅到了一根石枣木,一根鸡爪木。两根镰把呈同一个特点,犹如美女的两条美腿,该翘的翘,该弯的弯。我把麦镰安在鸡爪木上,把笨镰安在石枣木上。

所谓麦镰,专属功能自然就是割麦。有点单一。加上熊耳山山大沟深,土地少,麦地更少,麦镰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都被束之墙上。但是,它的作用不可小觑。离了它,麦子收不回来。就像关公的青龙偃月刀,少有出场的时候,但一出场,华雄的人头就得落地。我的麦镰,和所有山民的麦镰一样,在山里麦子才搭绿黄色时,它已经在墙上摩拳擦掌了。静耳细听,如果能听见蚂蚁的吟唱,就一定能听见麦镰的嘶吼。麦镰用刃说话,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知道,山外的麦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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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的气候,较山里而言,少说要差半个月至二十天。山里麦子着绿黄色,山外的麦子已经熟了,待山外的麦子收完,山里的麦子才渐趋成熟。山里地阴,唯有少之又少的阳坡地才长麦子,大部分土地只长玉谷、土豆。山民的主食,完全被玉谷、土豆主宰:上午糁子饭煮土豆;下午土豆煮玉谷面糊涂。呼出的气,都带玉谷土豆味。唯在过年过节时,才舍得蒸一锅白面馍,包两顿饺子。山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用几句民谣就表现的淋漓尽致:白蒸馍,小枕头,猪肉片子一指厚;还有一说:高翘腿,坐小椅,吃白馍,蘸蒜水。为了吃上白馍,山民在麦镰发出嘶吼的时候,便把它从墙上卸下来,连同掬子绳,绑在扁担的一头,扛上肩膀,开始向山外出发。

在文学作品中,作家给我们这些人起名叫麦客,但山外的人不这样叫我们。这些土地广、种麦多、有白馍吃的人,说话都很霸气,他们称我们为打短的。

打短的,跟我走!

我们这些靠力气吃饭的人,是不会轻易跟人走的。走之前,必须问清楚,要东家有个明确的答复。

咋算?

球,人家咋着咱咋着!

总有个数吧!

一亩,二十斤,咋样?

少!

那再加五斤,二十五!

好,跟你走!

每年,我有固定的地方,不像我的好多同伴,总是谷堆在横涧、文峪、火炎城、范里的街头,等待召唤。我打短的地方在范里的柏坡。起始,是一个亲戚介绍的。由于肯下力,麦茬割得低,收拾得干净,在那一带就留下了好口碑。从开镰到收镰,我在柏坡干一道洼,又一道洼,总共能干半月时间,可挣四五百斤麦子。

我割麦子从不与人搭伙,一块地,亩半?二亩?站在地头,放眼一量,心中便有八八九九。再根据麦子长势旺弱,与主家一番讨价还价,就开始挥镰了。不过,有时也有掉底的情况:地块估不准,或者麦杆太稠,拥住镰割不前去。如此,委屈的不仅只是镰头,还有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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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情况下,我会选择夜里割麦,夜里凉快,银色的月光照在金色的麦子上,很有诗意。镰头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垄垄的麦子被放倒,麦铺子在身后延伸,再延伸……心中会产生一种征服的快感。腰弯的实在疼的受不了的时候,才会倒在麦铺上,躺上一会儿,胳膊腿肆意伸展开来,骨节发出咯吧吧的呐喊。咯吧吧的呐喊是向我提出的抗议!这时候,我会闭上眼睡一会儿。谁知,一会儿会变成半夜,一夜。夜露打到脸上,一滴,两滴……竟毫无知觉。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我发明了另一种劳动姿势:跪着割麦。但跪着也有弊端,腰疼是缓解了,膝盖却发出严重抗议。

那么,白天呢?白天,我让我的镰头睡觉,我往场里担麦。白天担麦,虽然汗流浃背,但来回走动,省的心焦煞急。有些人就摸不住这个道儿,选择白天割麦。白天,太阳的热浪搅和着麦田的热浪,把麦田变成蒸笼。蒸笼蒸着肢体,把身上的力气全部化成蒸气,交给了瘫软。

四五百斤的麦子,没人能数清有多少粒,就像没有人能数清我身上滚落了多少汗珠子一样。用了几条毛蓝布袋,我像牛一样,将这些麦子驮下柏坡岭,搭上范里至县城的三轮车,到县城后再转上横涧的三轮车,然后重新像牛一样,驮回到老界岭的家里。父母和媳妇接到村口,会流着泪说出同一句话:受了症了!看见镰脸上放光,我的脸上也放出光来。

我的笨镰很有张力。它能割断柔软的茅草,也能杀倒坚硬的秫骨梢。一年四季,少有闲着的时候。春天的时光,是它过得比较畅快的时光。镰刃探进青青的草丛,只那么轻轻地一拢,一捆捆的青草便被拢进它的怀中。我喂的两头母牛,一头犍牛,春夏秋可以在野坡上自由觅食,但到冬季,就得吃镰头割下的青草。冬天的青草已不叫青草,而叫干饲料。干饲料有麦秸,有玉谷秆,有晒干的青草。麦秸和玉谷秆出过大力,把精美的粮食留给了人,身上被掏空了养分。犹如一个母亲,将养分给了儿女,自己剩下一个苍老的躯壳。牛在一般情况下,是不太爱吃这种没有养分且嚼不烂的东西的。牛们很爱吃晒干的青草。青草在青春期就被镰头割了,所有的营养被封存起来,没有跑半点的路,味道还是青春的味道。常言说老牛吃嫩草,是有道理的。青草好吃嘛!所以,牛们是很感激镰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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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是笨镰最忙的季节,不仅要杀玉谷,杀芦苇,还要杀秫骨梢。杀玉谷是为了掰玉谷;杀芦苇是为了编苇席;杀秫骨梢是为了编箩头、筐子。熊耳山少竹,竹子只能编稀罕物件,比如笸篮,比如筛子,比如竹篮。筛子淘粮食,笸篮罗面,竹篮盛馍,都和吃有关,所以得讲究。箩头则不同,特别是担粪、担土的箩头,就上不了台面,且格外废,所以就得用秫骨梢了。熊耳山上的秫骨梢多的能绊倒人,像极了熊耳山的肋骨,硬性十足。将筷子粗的条子杀倒,置水里浸泡三天三夜,完成三生三世的轮回,还原出柔韧的本真,编出的箩头,可以把山民的期冀全部盛到里边。

笨镰并不笨,心里什么都明白,它明白主人的器重是它赖以生存的价值,所以无怨无悔。

更多时候,笨镰成了我的防护*器武**。一次,一条黄汉蛇在草丛里向我发动进攻,天哪!全仰仗它身手敏捷,只一下,就割断了蛇的头。我看见那一刻,镰刃射出的光,很森然。森然的光将蛇头甩出一丈开外,蛇身在草丛中剧烈地扭动。

其实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远不止一次。一年的秋天,我夹了条布袋,上一个叫二道干沟的地方摘磨胡梨,老天爷突然下起了大雨。我找了个石坎避雨,正在吃被雨水淋湿且泡胀的馍,一只狼闯了进来。不知狼也是来避雨?还是我本身就入了狼窝,侵犯了它的领地?反正,那一刻,我呆愣了,狼也呆愣了。由于事发突然,狼和我都没有思想准备,便就僵持住了。听老人说,遇上狼,是绝对不能后退的,更不能跑。如果跑,后果会很严重。况且,我所处的位置,是不允许后退的,也跑不得,狼就在口守着。无奈,只有选择镇定,强打起精神,装出一副凶悍的样子,与狼对峙着。其实,我的内心害怕极了。如果它发动攻击,我相信我不是它的对手。况且,谁知它后面还有没有同伙?一想到这个问题,情势急转直下,我听见我心跳的声音,腿打颤的声音,汹汹地汇聚到我的大脑。大脑又把这一信息分输进各路神经系统。神经系统即将崩溃。关键一刻,我的镰头发出了怒吼,一道寒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狼见了镰刀划出的弧线,什么也没说,夹起尾巴走了。

烧砖瓦的那一年,笨镰受了大症,几万斤的窑柴,全部是它割下来的。它用它的坚韧,割下了一根根的梢子、荆条、杂藤,付出的代价是把自己瘦成了残月的模样。石枣木镰把被汗水浸了一遍又一遍,变成暗红的色泽,跟上了漆一样。当我往下探它时,它与镰脑已经粘连在一起,怎么也探不下来。说不清是把对镰的依恋,还是镰对把的依恋。我想,它们自结合起,就已经形成一个生命体,谁也离不开谁了。犹如头颅离不开身子一样。当我把它们强行分离时,镰哭了,把也哭了。哭得很伤心。把说,我的身子骨还硬朗;镰说,我的牙口虽然老了,但心不老。我说,老伙计,你们想多了,分离是暂时的,我要把镰送到铁匠炉上,再加点钢,给你换一副新牙口 !镰与把这才破涕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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镢头

镢头,挥动长长的臂膀,把沉睡一冬的土地叫醒。

我有两把镢头:一把条镢,一把镘镢。

把土地叫醒的,是条镢。

在镢头王国里,条镢是伟岸的汉子,镘镢是曼妙的女人。曼妙的女人是不能出大力的,它只是条镢的补充工具,刨个麦茬、地边之类的小活,才用到它。一切重力活,都是条镢去完成的。山坡上开荒,刨种玉谷、大豆的质地,深翻种麦的秋地,都非条镢不能为也。条镢,不用嘴巴说话,只用刚毅说话。前突两个尖尖的角,一镢头下去,吃土半尺。镢把一抬,一别,大块的土翻转过来。翻转过来的土,瞬时松软了,人们就在它松软的肌肉上,点下种子。

分家时,仅有的二亩平地,留给了年老的父亲。父亲的胳膊已经抡不圆他的镢头,但犁把到了他的手里,依然自如。我依仗年轻,又有力气,就承包了坡地。熊耳山的坡地,都瘠薄,打粮食很少。为了填饱肚子,就得在原有土地的基础上,开出新的土地。我家的房后,是一个漫坦坡,坡的半腰,地势稍缓的地方,长了一大片洋槐树。那一块,原先是二荒坡,大集体时,队长领着社员,用镢头搂了,撒上洋槐树籽。洋槐树是最欠活的植物,种子沾住泥土,就会发芽。小苗破土,不用几年,就会长成参天大树。大集体解散后,那片林坡分给了我家,成了我家的责任山。娶媳妇没钱置办彩礼,父亲带着我把那片林子伐倒,卖了坑木,连同卖了一头牛,才把媳妇娶回来。

父亲说,那地方能开块好地!

一开冻,我扛上条镢,就向那地方宣战了。

条镢的牙口很好,遇着厚土,一镢头下去,能吃半尺深。可遇上树根,则如秀才遇上了兵。兵是不听秀才讲道理的,只一弹,就把镢头弹了出来。不仅镢头被弹出来,手腕在反作用力的震颤中,一阵阵发麻。那时的我,血气方刚,我的镢头和我一样血气方刚。血气方刚,是冲的代名词。越是刨不动的东西,越是要和它叫板。树根把我的镢头弹出来,镢头呼啸着,挟一股风,再抡下去,再弹,再抡……直至一条树根被刨断,然后再刨另一条树根。一天下来,镢头卷了刃;我的手虎口震裂了大口子,血,把倔犟的旗帜挂在镢把上;胳膊也麻疼酸胀,衣裳一脱,肿得红明红明。媳妇说,要不,那块地咱不开了!我说,不开可惜了!那地肥,铺了厚厚一层洋槐树叶子,新叶子沤了,压在老叶子身上,老叶子压在老老叶子身上,变成腐殖土,长庄稼哩。父亲望望我的胳膊,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扛起他的镢头,与我一道上了那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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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狼籍的树根和东倒西歪的树疙瘩,父亲说,你这不是刨地,是要镢头命哩!镢头说,我不怕!听了父亲与镢头的对话,我挠挠头,问父亲,哪咋干?父亲说:洋槐树的根系十分发达,每一个树桩的下边,都连着很多的根,扯东扯西,盘根错节。费那劲干啥?我说,树桩不刨出,怎样种地?父亲说,种地虽说是个体力活,但也得动脑子。头年刨不动,咱们种不成玉谷,咱种谷子。玉谷扎根深,谷子扎根浅,只消翻动一层皮土,撒上谷籽,也不耽误收成。我问,那树桩树根呢?永远叫它长到这儿?父亲说,砍了的树桩一年会发几次强芽,想让它活,就留着;不想让它活,芽上来一次,扳一次。过了夏天,树桩不再发芽,就掬死了。来年,树桩连同树根,就会腐朽。腐朽后,全部变成土地的养分。到那时,你只管把镢头抡圆,想刨多深就刨多深!镢头和我听了父亲的话,在折服的同时,也深为自己的无知脸红。父亲用阅尽沧桑的目光,看出了我的尴尬,便笑笑,说,土分生熟哩!干活也有个从生到熟的过程嘛!说话时,他搬了一块和砖一般大的石头,蹲下磨翻卷的镢刃。父亲说,使家具要爱惜!从那时起,我就把镢头当朋友看了。事实上,镢头就是我的朋友加亲人。我一家人吃的每一粒粮食,哪一粒不是一镢头一镢头刨回来的?

镢头不仅赐我粮食,也赐我人民币。农闲时节,我会扛上我的镢头,上山刨药。镢头识货,远比识途的老马目光锐利。柴胡、远志、菖蒲、桔梗、血参、穿地龙……凡是熊耳山上长有的药材,都逃不过镢头的眼睛。

为了还一宗紧账,我与镢头上了熊耳山的密林。密林里有宝:天麻、猪苓。这两种药材价格高,但很稀少。特别是猪苓,长在地下,无苗,很难发现。可一旦发现,就能发笔小财。我去的地方叫狼沟垴。所谓狼沟,就是狼群出没的沟。据说,那山上的每个石洞,只要有阴森森的光射出,一定是狼的眼睛。人们很少涉足那道沟。也是情势所迫,我不愿看债主的眼睛,就决定铤而走险一回。走进狼沟,风吹林吼,鸟号枯木,我感觉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后面,都有野狼在环伺。穿林的阳光胡乱扫射,恰似狼眼睛射出的道道凶光。为了给自己壮胆,吼出的秦腔把树上的叶子纷纷震落。镢头看出我是在虚张声势,但并不揭穿我,还像知己一样在一旁呼应,镢脑不断敲击着石壁,发出“当当”的声响,很有威势。我们从半早上进沟,直至中午,一边寻药,一边唬狼,闹腾的精疲力尽,并没发现一只狼影,倒是见了几堆狼屎。屎已风干,细白的羊毛裸露在外头。

理县熊耳山,熊耳山古代遗迹

当然,也没见到药的踪影。

找药的过程充满艰辛。我脚手并用,攀爬在林间,眼睛瞪得溜圆,不敢放过一点蛛丝马迹。然而大半天过去,眼看太阳西斜,林中已经显出暗来,猪苓和天麻都不现身。老辈人说,外财不好发。命中只有八锅米,走遍天下不满升。难道,我生就一副穷命吗?想到此,长叹一声的我,一屁股颓坐到山坡上。然而,就在此时,镢头挣脱了我的手,弹跳着向下滑去,下滑到十几丈开外,被一丛梢子绊住。恼羞成怒追赶镢头的我,却见一团黑明的圆球,正处在镢头滑落的一侧。这东西加速了我的心跳,啊!猪苓!

镢头听了我的惊呼,一跃而起,迅速拨开上面的一层黑褐色的腐殖土,一窝黑明发亮形如油菜疙瘩一样的猪苓,挤挤挨挨通过我颤抖的手,钻进了随身携带的编织袋。拾完后,用手掂了一下,大约有二三十斤的样子。激动、兴奋,脸贴着编织袋,笑笑哭哭,哭哭笑笑。镢头很冷静,它没笑,也没哭,只是对我说,天麻对生;猪苓是一个家族,至少三窝。一般情况下,多呈三角形分布,发现一窝,以此窝为基点,以四十五度角向外辐射,绝对会发现另外两窝。将泪一抹的我,遵从着镢头的指示,分别向东西南北刨去,果然在几丈开外,又刨了两窝。

三窝猪苓,带给我的绝不仅仅是一百多元的财富,而是一种尊严。当把钱交到债主手里的那一刻,目光不再卑微。这尊严,是镢头赐予我的。

我的镢头从没有向坚硬屈服过。它把自己一次次投进火炉,把生命一次次延长,再延长,用刚毅和坚韧把理想抒写进土地里。不过,我见过它也有恐惧的时候,它的恐惧来自父亲的那把镢头。它从父亲的那把镢头上,看到了衰老。它怕自己也衰老成父亲的那把镢头,亦或像父亲一样,耷拉着脑袋,坐在夕阳的影子里,锋芒被夕阳一丝丝抽走。

趁着年轻,应该在土地上多留些刻痕!它常常这样对我说。

理县熊耳山,熊耳山古代遗迹

我的斧头、镰头、镢头,用生命之刀,为熊耳山刻录下一段段记忆。我把这些记忆拿给熊耳山看,熊耳山哭了,眼中流出两行浊泪,一道往北,化成洛河;一道往南,化成老鹳河。两道河,汇成一柄思想的利剑,向我的雕刻技法以及雕刻工具发出挑战。我心凄凄,把斧头、镰头、镢头封存起来,走出熊耳山,去寻找另一种雕刻工具。

十年后的今天,我又回到熊耳山,回到我的老宅。老宅坐在时光的深处,睁着空洞洞的眼睛看我。挂在墙上的镰头与门后的斧头、镢头早已经死亡,死亡成了铁,成了化石,成了符号。突然,我的双眼也涌出两条河,一条东流,一条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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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洁方,男,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卢氏县人。曾从教,当兵,种地,经商。现暂居三门峡。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曾任五十八师宣传队创作员,在《战斗文艺》《战斗报》发表过小说,其中小说《骄傲》获武汉军区文化部庆祝建军五十五周年优秀征文作品奖。2015年以后,在《洛神》《三门峡日报》《椰城》《奔流》《山东文学》等杂志发表小说、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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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初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