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的阿根廷,英国人到潘帕斯草原寻找传说中一种会飞的野兔

19世纪的阿根廷,英国人到潘帕斯草原寻找传说中一种会飞的野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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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醒来的时候,太阳应该已经高高挂在头顶了,但迷雾中看不到太阳,只是在深灰色的迷云中,隐约可见一团纹丝不动的白光。一动不动的天与地,没有光明的世界,哪怕是在大白天,也暗沉沉的。叫醒克拉克的是高纳,他来回摇晃英国人的臂膀。这个曾经吹牛说一有动静就能立即清醒过来的人,这次却在发愣,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今夕何夕,自己是谁,在这里干什么。不久前发生的事可能要为他这种精神状态负责,但眼前发生的一切也有责任。因为此刻他们周围站着一些人影,在迷雾中若隐若现。他们人数并不多,尽管过了一会儿克拉克才意识到这一点。他看看高纳,后者依然像平常一样耸了耸肩膀。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从卧具上坐起来,开始找马靴。他拿过马靴,一面穿鞋一面开动脑筋。他首先回忆起昨天夜里那些可怕的事情,再想到眼前的情况。克拉克很自然地推测出眼前的事与往事的联系,那些陌生人应该跟他们三人一样,也是戈利盖奥那场灾难中的逃亡者。可是,他上前一看,才发觉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他的记忆在夜间断片了,这些人是另一批人,来自另一个地方,他们正走过来迎接他。客观上来讲,这样的情形让人感到宽慰。他们是四个矮子,男性,脸色苍白,模样像印第安人,但比较矮小,肤色比较白皙,没有涂粉,没有抹油,衣裳五颜六色的,有点讲求时尚,脑袋上还戴着小帽子。克拉克说:你们好!他们回答:您好。脸上没有微笑,但也并不胆怯。他问:你们是什么人呀?他们一开口,他才明白,他们说的是另外一种语言。片刻之间,他不知所措了,那个开口说话的人,一口气说了将近一分钟,由于克拉克一开始就没听懂,后来的时间里,他一直处于脱节状态。他转身寻找高纳,企图寻求他的帮助,因为他是出色的语言学家。可是克拉克看到的景象令他心里一惊:高纳面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大大的,从张开的嘴巴里传出带着哨音的呼吸声,那是哮喘病发作的症状,可能已经长达数小时之久了。他感到奇怪的是,在这种情况下,高纳为什么不生火烧些草药粉吞下。想到这儿,克拉克自告奋勇要去生火,但高纳坚决反对,他挥了挥手,似乎在说“好好听着!好好听着!”于是,克拉克只好重新面对那些印第安人。

他问他们:“会说沃罗卡语吗?”

“当然了,先生。我们就是沃罗卡族人啊!”首先开口的那个人回答他。这句话,克拉克听懂了。他意识到刚才对方说的话他也完全明白。刚才他们说:“您好!希望没有打扰您休息,可是我们很难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到这个地区来的访客实在是太少了。”可他为什么以为自己没听懂呢?合乎逻辑的解释就是,自己当时正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但是,仔细一想之后,两种语言不符合同一逻辑更接近听不懂的真实原因。

十五年前,克拉克就开始接触马普切族的十种语言了,它们与世界上的其他语言有诸多区别,最突出的是与外国人交流时使用的礼貌用语,不是因为居民们多么深思熟虑,而是因为语言本身的结构,至少是表达方式如此。一个人学习外语,出错在所难免,即便是长期研究和经常使用外语的人,也会犯各种错误。原住民自己也犯错误,但跟外国人犯的错误不一样,而是由于长期使用母语,会在不知不觉中给一个脆弱的语言体系进行自然而然的改造。当这两种错误在马普切族语言中同时出现,开始说这种语言的人反而不像个初学者了。至于别人懂不懂,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另外一回事也是一个令人好奇的问题。讲话中的错误、习惯各式各样,变化无常,像艺术表演那样出现。艺术根据各种文化和各个时代,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理解方式,但所有的方式都有个共同点:艺术、艺术品,是不强求别人理解的,因为它纯粹是行动,其意义存在于主观选择之中。礼节程序和对内在本质的说明,是马普切族语言的核心。因此,他们有一个古老的谚语,其中包含了理解他们所有行为的关键,即:“管住你的嘴!”眼睛斜视,看着地面,仅仅是他们理解力的一部分,其余都来自于说话。

克拉克的误解仅限于此,只是一瞬间的事。这个瞬间如同任何一个瞬间一样快速流逝,哪怕是一瞬间接着一瞬间,无休止的瞬间,都会是过往云烟。此刻两人已经是相谈甚欢了。

克拉克问:“你们就住在附近吗?”

“就在这下面。”

“服从谁的指挥呀?”

“眼下,我们的君主是比扬。如果你们不着急赶路,能做短暂停留的话,我们很乐意介绍您见见君主。我们这儿的客人太少啦!”

“比扬?没听说过啊。”

“这不奇怪。他刚刚上任。”

“是吗?有过继承王位的事?”

“可以这么说吧。实际上,不久前我们这里经历过争夺王位的战争,可以说是内战吧,对于我们这个小小的无名社会来说,如果内战的说法不算太夸大其词的话。”

“我深表同情。内战就是内战,只要是发生在家庭内部的就是内战。”

“这词太大了呀!”

“随您吧。”

对话停顿了一下。

“那么……我们能荣幸地邀请您……?”

“我个人没有什么不便之处。”在这个时候来点民主元素,克拉克觉得蛮不错的。

“请等一等我朋友,等他能开口讲话再说吧。我要问问他的意见。”

高纳的哮喘病又犯了,还在艰难地呼吸。那个说话的印第安人提出一个建议,把最高级优雅的礼节集中在这位自我折磨的病人身上。

“您现在就问问他吧,这样他就可以想一想了。他又不是听不见。”

这话正合高纳的心意。他随即卷起卧具,放在马背上。

克拉克压低嗓门说:“我从他的表情里猜测,他同意去。你们的马呢?”

“没有。”

“怎么会呢?”

“我们不骑马。”

“什么?!”

“好啦,好啦!别这么惊讶!你想想吧,我们不需要马。”

“你们生活在平原上,我不明白怎么会不用这么得力的牲口呢?”

“问题是我们不住在平原。”

“先生们,我们陪你们上路。”

那印第安人说:“小何塞,把他们的马留在这儿就行了。”他指指其中一名随从说道。“你留下来照看马匹,虽说没这个必要,主要是让人家放心。”

高纳走过来了。克拉克说:“走吧!”高纳的眼睛还迷迷糊糊的。

那个印第安人又说道:“我本来不想给你们提忠告,可是不得不提醒你们,你们有一位还在睡觉啊。”

“您是说高纳先生?”克拉克问。他有些不高兴,因为他认为对方在影射他的向导呼吸困难。“别为他担心!他不是梦游症病人。”

“好吧。对不起。”印第安人说。

“高纳,感觉怎么样?”克拉克问了向导一句,觉得这事就算过去了。

“很好啊。”

“等一等!”那印第安人插话道,一面指着那高乔人说,“他是高纳?”

“不是他是谁?”克拉克生气了。

“那么另一位叫什么呢?”

英国人顺着蛮子的视线看过去,吃了一惊,他看到自己的脚下有个人在静静地睡觉,是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

“天啊!是卡洛斯!”他叫起来,“糟糕!我把他彻底给忘了。可您看,这是什么?要是您不说,我就把他扔在这儿了。今天我这是怎么了!昏头昏脑的。”他弯腰打算叫醒小伙子,可是中途停了下来。“你们看看,他睡得多香啊,简直像个小宝宝。打断他的好梦是不是太狠心了。”

高纳表示同意道:“是的,太狠心了。”

克拉克还是叫醒了卡洛斯。小伙子一脸不高兴地穿上了马靴。

克拉克对卡洛斯说:“这些先生邀请咱们去他们的帐篷里吃早餐,恰巧就在附近。”

那个说话的印第安人纠正道:“不是帐篷,但我们希望饭菜能让各位喜欢。”

“好吧,现在可以开路了。”

印第安人请三人跟在身后。他们在白雾的包围中前行,克拉克发现白雾并不是密不透风的,而是由许多气团组成。他们穿过岩石堆的夹缝向上走,走了不远,但可以肯定相当高了,给人的感觉就像随时要撞上白雾的“天花板”,但是,白雾也似乎跟随他们一道攀升。突然,他们似乎走进了某个内部空间。显而易见的是,这是一座山洞。由于白雾一直伴随着他们,眼睛有充分的时间来习惯黑暗。

那个印第安人用肘部碰了碰第二个印第安人(第三个印第安人走在他们后面,与高纳并肩前行,边走边惊喜地望着高纳,天晓得是为什么),很满意这一切让三位客人感到惊讶。这时他转过身对克拉克说道:

“我们就住在这里面。”

“真难以想象啊!”克拉克大声说。

“我们到了之后就可以喝啤酒,吃蛋糕啦。”

“好吧。其实我不太饿。”

“看得见吗?”

“马马虎虎。”

“我们马上去拿提灯。”

果然,稍稍往前走了几步,山洞变得更加狭窄,真的是漆黑一团了,那印第安人从墙上摘下几盏提灯,一一点亮。每三个印第安人中有一人拿着提灯,他们纷纷站在三人两侧,照着路面,地上没有坑坑洼洼,路面是用白色岩石铺成的,由于赤脚的摩擦而变得十分平坦。不一会儿,平面变成了下坡路。于是,他们更加注意脚下的路面,转了几个弯,沿着粗糙的石头台阶下行,甚至还跳了几次。身前身后都是一片黑暗。此前,克拉克曾经很自如地应对过远足,这时的急转弯(或确切地说是下坡),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甚至觉得好玩。他知道此时此刻高纳一定非常愤怒,这让他回想起前一天高纳给他讲的故事。他不得不承认,那故事非常实在,非常逼真,但那完全是因为故事中包含了所有(几乎是全部)现实中发生过的细节;同样地,肯定还有其他故事能做到这一点,哪怕它们是完全不同的。所有发生过的事,通过判断甚或是想象得以被孤立,被观察,最终成为能与其他事物融合的元素。个人的创新能促进整体结构的形成,并保证这些元素能融为一体。当然啦,克拉克并不愿意费神去做这些事……不过他可以由此推断,除去高纳讲述的故事之外,必定还有无穷无尽的版本存在。不仅如此,一个故事与另一个故事之间(即便其中一个故事已被讲述,而另一个故事尚未形成,只是隐匿于慵懒的幻想之中)没有断裂,只有连续。此时,在克拉克眼中,这种连续性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正是它创造出一种自然的多样性,高纳讲的故事只是其中之一罢了。不过克拉克并不打算跟高纳说这些想法,因为如此一来高纳很可能就不愿再与他们同行了。在高纳看来,自己的故事不是之一,而是唯一。

一行人越是向山洞深处走去,越是感觉有空气在流通,他们时不时地穿越洞顶很高的通道。忽然,前面出现了亮光。

“咱们到啦。”当向导的印第安人说道。他冲着那个欣赏高纳的印第安人说道:“杨根,去通知比扬!”

“好的!”杨根说道,跑着通知去了。

“欢迎光临寒舍!高纳先生,卡洛斯先生……您怎么称呼?”

“克拉克。”英国人说,此前他没做过自我介绍。

“埃基莫西斯,愿为您效劳。”

“这名字真奇怪。”

“这是我母亲请一位神父起的,出自一本书,是多年前在安第斯山一辆出了事故的牛车中被发现的。书名叫《墓中回忆录》。”

“我知道这本书,作者是法国大作家夏多布里昂。”

他们走到通道的尽头,眼前出现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实在是太大了,光线无法全部照到,房间里点燃了一百多个火堆,但在这个硕大的空间里,给人的印象等同于大教堂里点燃了一根火柴。然而这里并没有烟气,充分说明洞穴高处有一些狭长的石缝给山洞调节空气。干净的空气,夏日黑夜的昏暗,凉爽的温度,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这环境比埃基莫西斯的口才更为热情地欢迎三位的到来。

卡洛斯惊奇地赞叹道:“这是一座地下城市啊!我绝对没想到生活为我提供了如此得天独厚的机会,发现这么一个充满新意的地方。”

埃基莫西斯带着父亲般的微笑,说道:“我年轻的朋友,这不是一座城市,您会看到这里没有房子。这里既是内部又是外部。至于您说的‘发现’,恐怕您不是第一个发现者,绝对不是。远的不说,就在上个星期,罗萨斯政府派了一位特使来看望我们。”

他们走上一段石路,确切地说,是一条必经之路,前面有一排篝火,比别处排列得密集。从火堆旁过来几个印第安人迎接他们,这些印第安人没穿衣服(可能走出山洞时才穿上吧),从那几个人里,走出一个高大、白皮肤、模样凶狠的印第安人。他就是比扬酋长。

“各位来我们这里,我们深感荣幸。受哮喘折磨的是哪一位?”

“是我!”高纳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因为他讨厌别人说他的病情。

“请您去那个最大的火堆旁边。我几个老婆正在等着您呢。我让她们为您点燃了一种特别的火球,里面有草籽,很快就可以缓解病痛。”

酋长又郑重地面对克拉克,眯着眼睛说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我们就是从这里路过,实际上,没什么要做的……”

“先生……克拉克先生,对吗?您这个姓氏像是英国人。”

“我是英国人。”

“您这么大老远的离开祖国,是什么风把您吹来的?”

“就是做研究,没有别的原因。”

“研究历史吗?”

“研究自然史。”

“植物还是动物?”

“动物多一些,植物少一些。”

“那我们这里有一群小狗,我给您看看。还是先吃早饭吧!请允许我陪您过去。”

他们走到大火堆旁。这些印第安人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床毛毯、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石头上的衣服、一些很有艺术品位的陶器,都摆在明处,没有箱子,没有口袋。正如那些自给自足,自得其乐的民族一样,他们唯一的财富就是自身。除此之外,尽管眼下他们看起来放松又自在,身上总有些蛛丝马迹表明并非一直如此。他们身上满布横七竖八的伤痕,由于缺乏日晒变成了玫瑰色或猩红色。酋长身上尤甚,皮肤简直就是伤痕累累的画集。男人们占据着火堆旁的一块高地,比扬把英国人和卡洛斯领了过去。女人们则聚集在较远处,她们丰满而迷人,咄咄逼人的气势与白皙、微红的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除了几个为高纳治病的妇女在扇动带草药的火球之外,其他女子只是懒散地站着。克拉克猜测这些印第安人生活安逸,从他们举手投足间就能察觉到。并不是说他们活动很多,再说了,天晓得再远一些的洞穴里在发生什么事情。两百多个印第安人或坐或躺,围在一堆堆篝火旁,火堆发出耀眼的光芒,却没什么热量(也不大需要)。那情形如同天晚了,人们结束了一天的捕猎或旅行后安安静静地聚在一起,聚会将尽,大家都要去睡觉了,唯一奇怪的是,现在才上午十点呢。有人立即给三人送来啤酒和蛋糕,印第安人只是看着他们吃喝。三个人吃完后,大家开始聊起天来。

克拉克说道:“真羡慕你们在洞穴里享受平静的生活。”

比扬回答说:“也不总是这个样子。我们这个民族非常好战。”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

“不知多少代人之前了。”

这话相当模糊,并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这个英国人在荒原上本来已经养成非要讨个究竟的习惯,并不相信谎言,这时却放了酋长一马。

“没有试着把这股好战的劲头指向外来之敌吗?”

“因为我们实际上没有敌人。一旦树敌,那麻烦就大了。假如开战,我们就不得不走出山洞,”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语气颇为严肃,“一旦涉及命运的安排,人们应该走不大费力气的下坡路。”

克拉克对他们的谋生手段很感兴趣,他们的生活极其简单:挖一点矿,种一些不需要光照就能生长的谷物,磨些面粉,少量地捕捉猎物,夜间出去偷些东西,用山洞里挖出的好煤换些饮料和工艺品。他们的生活可以概括为两件事情:好好休息和为顺心的事高兴。他们有相当多的体育锻炼项目,享受*生活性**,实际上完全就是男女*交乱**。这些印第安人有个现象倒是极罕见,他们不喜欢赌运气的游戏。他们玩音乐,使用的手提乐器克拉克在智利的时候见过。但是他们弹奏起来慢悠悠的,因为如果过分爱好音乐会打断好梦,而睡眠是最受青睐的社交活动。山洞里四处躺着睡觉的人,人们说话要压低嗓门,狗群都保持沉默。倒是时不时地会有一声蛙叫,但叫得也很小心。比扬解释说,那是他们的食用青蛙养殖场。远处的地面上,有几个印第安人四肢不动地在什么东西上滑来滑去,身下好像有条传送带,这引起了卡洛斯的注意。酋长邀请小伙子过去看看。原来,那是一股水流,水流之上有小船在移动。酋长说,除去有几眼冒水的泉眼之外,洞中还有几条互相交叉的水流。他们有理由相信,这石头路面是漂浮在一个大得令人惊叹的水库上面的,因为一年到头,洞里气温恒定不变。没有瓦斯泄露的痕迹,也没有季节性减压的现象。不记得有过地震,如果发生过,那他们早就跑到洞外去了。对他们来说,山洞并没有神话上的特殊意义,仅仅是舒适宜居的环境罢了。

克拉克此时正在沉思,他望了洞顶一眼。黑黝黝的洞顶回敬他的是瞎子一样的眼神。

他问道:“出洞的人多不多?”

“都尽可能地不出洞。有些人从来都没出去过。”

有件事让英国人很好奇。此前,克拉克见识过许多美洲印第安部落,生活方式的多样达到了令人惊奇的程度,但是多样性当中也有常态,就是日常生活与天上星座的关系。他无法想象一种原始状态的文化会摒弃星座。他把自己的这一想法说给比扬听,酋长迟疑片刻,怀着严肃认真的态度和敬意思考着。

“克拉克先生,您看,是这样的,这个问题应该考虑两个方面。第一是我们与真实之间的关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与意义之间的关系。您把我们当原始人看(不,不,您别担心!我没把这话当成是坏话),也许是因为我们不像你们那样用上帝或者一神论来支撑我们整体存在的意义。我们印第安人‘暂时’处在潜能萌发阶段,对我们来说,一个符号并不因其所指涉的意义而存在,而是取决于它在某个特定框架内所处的位置。同样地,既然天上的星座只是一种纯粹的观念,能被人看见却绝不可能成为有形的实体,所以它们需要不停地证明自己存在的事实,尽可能每晚都出现,我想这就是您觉得困惑的关键所在吧。这正是存在于一种想象系统内部的悖论:要想生成所有的形象,系统本身就必须是真实的。”

“那么好了,看看我们的黑色、一成不变的天空和我们的岩石吧。也是同样的道理,黑暗的点会取代光明的点。我们才是星辰,是生活的生动记忆,在时间的边缘不分昼夜地存活着。不管有没有上帝或天空,意义都将存在。要继续相信自己,也许我们得付出额外的精力,可是我们并不在乎。我们做的梦不少,是因为我们睡得多啊。”

在继续说下去之前,酋长歇了一会儿,又说道:

“至于这个问题的另一面,据我的理解,也就是幸福的问题,我恐怕就无法给出这么清晰的答案了。大自然是人类幸福的源泉,星星们也证明了这一点。星星们只做了这么一件事,这是它们的职责。可是我们呢,我们生活在山洞里,我们是人类中最幸福的人,因为我们认为保命没什么意义。甚至可以这么说吧,有病才有救。我们这种不在乎的态度,本质上有着了不起的价值,就是可以舍弃一切,就是瞬间中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高纳此时故意打了一个大哈欠。

克拉克说:“对不起,我打断一下。你们知道龙特奥寡妇最近有没有经过这里?”

“知道。那个不中用的……几天前来过这里,要求我们借给她一个姑娘。”

“你们借给她没有?”

“疯子也不会那么做啊!难道我们是人贩子吗?我问她为什么不去求她的亲戚戈利盖奥,他现在就住在附近……”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戈利盖奥遭到突然袭击,已经没条件做任何交易了。”

“她没说实话……”

“我一开始就猜到了。”

“……因为昨天夜里戈利盖奥才遭到突袭。”

“真希望有人能宰了他。”

“我们为了继续维持永久和平,给他留了一条性命。”

“真遗憾。我怀疑所有这些活动的动机,都是为了占有一块钻石……”

虽然高纳纹丝未动,但是他的警觉像锤子一样敲醒了克拉克。比扬继续说道:

“……是一块属于我们的宝石,名字叫‘雷西布莱里阿纳种野兔’。”

“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酋长微微一笑。

“既知道也不知道。当然了,宝石并不存在。即便如此,它也属于我们。”

“我不懂,请您说明白些。”

“这很简单。大约在远古时期,我们的祖先在这片石炭纪矿层里发现了一块小小的钻石,或许连这个也没必要说了。可以确定的是,我们有个传说中提到过一只野兔,它在平原上躲避一匹疯马的追杀,一下子跌进一个山洞里。野兔在黑暗中跌呀,跌呀,跌呀,眼睛都肿了,看到了一些场景,这本来是故事的重要部分,但是这个细节我就不多讲了,总之它跌到洞底就变成了钻石。科学家的解释是,由于地层压力的结果,炭变成了钻石……不过,我现在认为,这正好可以验证我之前提到的观点:井底里有星星,模糊向透明转变,词语追寻着意义……我不知道是不是说清楚了。”

三名探险者在山洞里逗留的时间一再延长,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周。他们吃饭,泡冷水澡,天天如此,直到终于觉得该走了。辞行时,卡洛斯问酋长是否知道一个名叫伊妞伊的姑娘,她长得很漂亮,有身孕,身上还有这样那样的特征。酋长说没有,从来没听说过伊妞伊这个名字,也不认识带有这些特征的人。关于另外一个三人都熟悉的人物,他们倒是有消息。埃基莫西斯领着几个手下护送三人出洞,他们恰好知道此人,因为曾经调查过这个人,从他们的描述来看,此人大概就是那个著名的流浪骑手了。

克拉克好奇地问道:“那是个什么人?”

“我们要是知道他的情况就好了。几天之前他来过这里,让我们很担心。”

这消息的确令人吃惊。为什么他们三人总是能感知到那个骑手在远处转瞬即逝的存在呢?那个人的出现,在哪些方面对他们有影响呢?这两个问题,比扬认为可以一并回答(正如经常发生的那样,只有等到客人把手放在门环上准备辞行的时候,真正有意义的谈话才会到来)。

比扬说:“这个地下世界并不是完全自治的(绝对不是),我们也从来没有抱着这样的幻想生活。这是种暂时的‘平行状态’,其价值会随着每日显像的变化而变化。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很注重观察外部环境的变化,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自己就是环境本身。如果说消息会飞走,那么同样地,消息也会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下沉。‘意外来客’的到访总是有可能的。这个奇怪的流浪骑手所填补的空白,不是由环境造成的,而是这个系统本身生成的空白。我不能说我们一直盼望着他的到来,但也不至于说不希望他出现。他似乎代表着一种速度、距离和方向的综合体,是地表世界与生俱来的东西,我们的深度正取决于此,我相信您会明白的。您别以为我们是特别博学的人,事情远非如此,我们只是对平原的逻辑体系中存在的细微而遥远的变化感兴趣,这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克拉克问:“他和那块……宝石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好像刚才我对您说了,那块宝石不存在。与我们平行存在的那些兄弟们,跟在那个虚构的说法后面,跑得头晕目眩。”

“那么您认为在所有这些运动中,真正起作用的是什么呢?”

“您别让我在玄学上浪费时间了……”

“那我们告辞了。再见!”

“再见!”

“谢谢您的款待。”

“别客气。可关于洞穴学,咱们什么也没说啊!”

克拉克哈哈大笑。卡洛斯问他:“洞穴学是什么呀?”

“以后给你解释。再见了,再见。”

埃基莫西斯在前面领路,向洞口走去。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印第安人,个个穿着带盔甲的盛装。出发前,三人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四周依然笼罩在一片宁静的氛围中。他们踏上了向上攀登的道路。上坡路当然比下坡路难走得多,走到半路,这群人已经喘个不停了。于是,他们停下来休息片刻。克拉克问埃基莫西斯查找资料应该去问谁。他让英国人去找种植薄荷的人,也就是部落的线人,通常在洞口就可以找到他们,非常方便。

克拉克说:“那么就此别过啦。”

三人继续前进,头顶上方终于出现一道强光。外面正是大白天。他们在最后一段路上停留了片刻,让瞳仁收缩收缩,先适应一下。光线似乎偏离了方向,到了外面,发现光线正在变暗,原来已是黄昏了。等他们走到开阔地上,太阳已经下山了。即便如此,空中的闪光还是让他们踟蹰。马匹已经在那边了,那个叫小何塞的人说,马群一直在阴凉处休息,喝足水了。由于一时不习惯光线的缘故,他们觉得马儿太大、太笨了。不过他们很快上了马,重返大草原,在晚霞柔和的蓝色和玫瑰色的余晖里,大草原欢迎他们回家,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欢迎马踏萋萋芳草。那些印第安人显得矮小了很多。他们一如既往地鞠躬行礼,然后一一道别。三个人重新踏上行程,没过多久,他们已经恢复了原先的顺序,高纳走在前面二十几米的地方,英国人和小伙子聊着天并肩前进,马队在身后,步伐都很敏捷。

克拉克问卡洛斯:“你觉得这些人怎么样?”

“太和蔼可亲了。生活朴素,待人慷慨大方。令人难以相信的是,他们一年里要互相残杀六次。咱们幸亏赶上了休战期。”

“天晓得这是不是真的。”

“身上的那些伤疤可不是绣上去的。”

“我是不是看错了?高纳怎么越走越远啦?”

“他匆匆忙忙的。”

“他有他着急的原因。以后我再给你讲他摊上了既麻烦又荒唐的事。我们还在戈利盖奥部落的时候,他跟我解释过。”

“他和寡妇有什么关系吗?”

“是的。他说寡妇是他同母异父的姐姐,她计划抢走一枚家族中的钻石……”

“天啊,那他真的要疯啦!”

“说些别的事情吧。他能听见咱们谈话,耳朵可尖呢。”

“对了,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追寡妇。还能去哪儿呀?”

“好吧,也许会挺好玩的。如果咱们走了四十……”

“那寡妇正好四十一岁……”

两人像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天空变得湛蓝湛蓝的,大地则漆黑一片。一只鹌鹑吓了克拉克一跳,又一次让卡洛斯笑了起来。群星灿烂,像忠实的朋友一样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此时他们可能进入了一处臭鼬与犰狳战斗过的地方,于是赶紧快马加鞭,迅速逃离这恶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