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里的继母 (童话里后妈)

2010年,初春。

阿泽从老家搬了出来。原因无他,父亲把爱车“江南奥拓”卖了,又从“抠门地主”爷爷那借了万把块钱,东拼西凑下,在“三小”附近买了套房。

三楼,两室一厅一阳台,年前风风火火做完装修,年后等甲醛味散尽就带着阿泽搬进了新家。

油漆平滑的木地板,两米大床和从未拥有过的书柜书桌,填满夕阳余晖的阳台外,一望无际的平顶房鳞次栉比,两只花斑猫慵懒地趴在菜市场棚顶上,其中一只爪子随意搭在另一只背上,残血夕阳将它们相互依偎的背影拖得老长。

阿泽踮着脚,满眼新奇地打量窗外的一切。不过等新奇劲过去,嘴又瘪了起来,奶奶并不会跟他一起搬进新房,这让他心里空荡荡的。

“泽伢子!等会儿张阿姨会来家里吃饭,去把地扫下!”

系着围裙的父亲从厨房冒出脑袋,朝阳台喊道。厨房排气扇和高压锅的喷气声太大,阿泽会不会听不见?如此想着,父亲又多喊了两遍。

呼喊隐约传到阳台,阿泽听闻应了声“诶!”,立马动身去取厕所门后的扫帚。

父亲口中的张阿姨是年前姨奶介绍的,名秋楠,在老家街对面开瓷器店,阿泽见过不下三次。秋楠只小父亲几岁,有一张如玉观音的脸,长发披肩虽不惊艳,精致淡妆却也不俗。

寥寥几次见面,阿泽还不知,那个女人温柔的皮囊下,实则包藏了颗老虎心。

当晚,在享用完满桌美味佳肴后,秋楠也正式入住新房。

五月,在长辈劝说下,她毅然关掉瓷器店,在家当起了全职主妇。

六月,她将开店挣得存款五分给了父亲,四分寄给了家人,剩下的留作零花与备用。

七月,秋楠与父亲举行婚礼。

……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入秋时节,趁着凉意浅淡,秋楠打算去服装市场提前给阿泽购置好秋冬装,然而下午出门前的一个电话却让她临时改变了计划。

三姐后天会过来探望她。

作为家中老么,秋楠头上有一个哥哥,三个姐姐。农村出生的他们向来质朴无华,尤其重视亲情。所以当得知三姐即将来家中做客,她当然得好好准备。

下午三点,菜贩们午休刚结束没多久,纷纷开始新一轮地摆摊。

老早的,秋楠左手拎菜篮,右手牵着阿泽来到菜市场。

菜市场棚内人三三两两,菜贩推车上绑着的扩音器不断重复*放播**“来一来,看一看~沁甜的丝瓜!新鲜的苦瓜!”,鸡鸭,泥鳅,蔬菜···五味杂陈。

昏暗灯光中的猪肉摊上,系了三条红绸的自制电扇正摇晃转动以驱赶苍蝇。柜台后,摊主大叔半边脸枕着砧板,肉呼呼的嘴里发出规律的呼噜声。

绕了整整两圈,买完计划的所有素菜后,秋楠熟稔地走到猪肉铺前。这家店不仅卖猪肉,还卖自家塘里养的鱼。

“老板,老板!”见摊主睡得正香的,秋楠声音由小变大唤了几句。

摊主惺忪睫毛眨了眨,缓慢且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慢半拍才察觉有顾客上门,又迅速抹了把脸,“唉!这位美女要什么!”

“鲫鱼好多钱一斤?”

“九块。”摊主利落答道,说话间已扯下一张新的塑料袋。

“九块?!”秋楠面露惊讶,但目光却一直盯着手中来回拨弄的猪肉,“便宜点撒。”

“你要多少?”

“七块,买得不?”语气同样干脆。

“七块?!”这回换摊主吃惊了。只见他瞪圆眼,旋即将脸上的肥肉摇的一颤一颤,“不,不不行,鱼都是自家养的,最少八块!”

“唉,太贵了啊···”秋楠轻叹口气,转身作势拉阿泽离开,“走了,阿泽。”

一旁盛装鱼的水盆中,橡胶管中在源源不断流水,冲洗在十几条青黑身子上哗哗作响,鱼儿们的扇形腮盖一张一合。

此时阿泽正饶有兴趣的观察盆中活鱼,他想瞧清楚,那腮盖底下深红的纹理到底是如何模样?但手已经被牵住,无奈只能跟着离开。

然而,二人刚走出没几米。

“唉唉!算了,七块就七块!”摊主急眼,忙招手喊道。

“哼,早说。”秋楠从容顿住脚步,眸中闪过一抹狡黠,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早有预料。走回鱼盆,缓缓蹲下,开始精挑细选,细细甄别。

尽管摊主大叔满嘴怨气嘀咕生活不易,但仍旧乖乖上前递过塑料袋。

阿泽因为可以继续观察腮盖下的纹理,对此倒也乐得其见。他提起袋子眯眼打量,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观鱼儿腮的专注神情。

回家路上,提着满满一篮筐菜,秋楠的心也满当当的,手上挂的仿佛不是十多斤的菜篮,而是一筐棉花。但当她经过十字路口,脚步不由再次顿住。

“哎哟,出车祸了,不会又是碰瓷的吧?”

“看样子不像,血不像假的。”

“老太谁撞的?司机逃逸啦?”

“管那么多干么子?快走快走,别沾事儿。”

“……”

过十字路口不远的马路中央,一头发花白的老太仰躺在地,身下一滩新鲜血水浸透后背,右腿以夸张的角度向内弯曲。洋洋灰尘中,她抬不起沉重眼皮,只能颤巍巍地举着染血手帕,苍白嘴唇微张,似在有意识求助。而路过行人脚步匆匆,无一停下。

阿泽见状,心里,但属于孩童那份纯真良善还是让他忍不住拉住秋楠衣角,眼巴巴抬头,“我们要打120吗?”

“120?”秋楠一愣,忽的从怔然中回过神,低头看向阿泽,她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肯定早有人打过了,我们不要多管闲事,万一别人家里找我们赔钱······”

像是告诫,又像是自言自语,秋楠牵着阿泽的手紧了几分,向前的脚步也快了些。

任由手被拉往前赶,阿泽忍不住回头看向马路中央。透过尘埃,老太那微微张合的嘴唇似乎一直在重复两字——“阿泽···阿泽···阿泽!”

可无论老太如何呼唤,男孩始终没停下脚步。

一个电话而已,为何不停下呢?

望着背影渐行渐远,我轻叹了口气,随即从裤兜掏出手机,“喂,120吗?迎新街沿河三村路口有发生了起交通事故,有位老太······”

回到家,将铁门合上,秋楠这才恢复如常面色。

好像突然进入备战状态一样,她冲进厨房,迅速将买来的食材搁灶台上一一列好。随后掏出鲫鱼清洗,扣腮去鳞,破肚掏鳔,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干净利落。

秋楠要做她的拿手好菜——油辣鱼块!

剔除鱼主骨,将鱼肉剁成正方小块放进淘米钢盆,加料酒、香油、海盐、面粉一起搅和。搅拌均匀腥味散尽后,倒进煮沸油锅滚炸,至色润金黄方可出锅。

然后再把鱼块一一夹入提前调制好的辣酱玻璃瓶,等上个把小时调料入味后,一瓶肉香扑鼻,令人食欲大开的油辣鱼块就此完成。

由于买的鲫鱼多,秋楠一直忙活到父亲下班,做了好几瓶鱼块。

“阿泽!快来!”洗干净手,她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提着四瓶鱼块出了厨房,“走,帮忙提几瓶鱼块,我们去送邻居。”

厨房肉香四溢,阿泽缩缩鼻子,拧开瓶盖想夹一块。

秋楠见状,忙接过瓶盖重新拧紧,催促道:“那是摆好送邻居的,盆里还有,听话,等会儿够你吃的。”

盯着红油油的炸鱼块,阿泽使劲儿咽了口唾沫,“嗯。”

新家所在的小区背靠“凤溪河”,从源头自上而下是第三个小区,名为“沿河三村”。因为小区附近是燃机公司的老单位房,所以住户大多是五六十岁的中老年。这不,阿泽住的这一栋上下几乎全是两辈之差。

提着瓶罐,秋楠清清嗓子,先敲响了对面的门。

铁门“啪嗒”打开,一颗满头五颜六色卷毛夹的脑袋探出,是位胖大妈。

“哟,张妹子。”

“哎,罗姨。”秋楠笑着递上一瓶鱼块,“这是自己家做的炸鱼块,试点味。”

“过(这)么客气啊!”大妈也不含糊,大方接过玻璃瓶,胖脸堆满油笑。

秋楠边笑着应承,边摸向阿泽后脑勺,并将阿泽轻轻往前推,“快,叫罗奶奶。”

“罗奶奶。”阿泽抱着玻璃瓶,乖巧打招呼。

“唉!”大妈笑得黄牙具露,眼睛眯成缝,“哈哈,泽伢子又壮了。”

“哪里壮了?每天都满满一桌菜,可孩子老挑食······”

秋楠与大妈唠嗑了好半晌,阿泽腿都站酸了。然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告别对面邻居后,一楼,二楼,四楼,蔡阿姨,王大爷······循环往复的套路,差不多的话题。

为什么要讨好那些总爱说闲话的人?

鱼块终于送完,阿泽闷闷坐在餐桌前,脑中浮现起刚搬过来时,那些邻居如同看一个可怜乞丐般的目光,他顿时只觉得口中原本香酥焦嫩的炸鱼也变得索然无味。

为什么呢?

时至多年以后,我才切身体会到“远亲不如近邻”这句经验之谈。每逢忘带钥匙,到邻居家拿备份;父母有事不在家,往邻居家蹭饭;小妹临产那晚,邻居上门帮忙······

虽不排除睦邻的开始多少带有一定私心,但其中也包含了真心。而真心,是会换来真心的。

或许,再过若干年,等我有了自己房子,也会同今日的秋楠一样,端两碟拿手小菜,摁响邻居家的门铃,笑着嗑上两句。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三姐带着女儿回家,匆忙吃过午饭,就因有事离开了。走之前,她把女儿“洁洁”留在了幺妹家。

桌上少双筷子,秋楠起初那股兴奋劲儿一下就没了,尤其还在剩了大半筐菜的情况下。可她余光瞥见沙发上看动画片的七岁小女孩,眼睛又不免亮了几分。

小孩子,热闹,家里多点人气总是好的。

傍晚,阳台窗外暮色昏沉,飞累的麻雀在电线杆上排成队歇脚。每到这个点儿,总能听到零食小贩的吆喝声,运功下班骑着单车的银铃声,还有家家户户排气扇的转动声。

这些,都是晚宴即将开始的声音。文字营造的意境听上去祥和宁静,但于阿泽和洁洁而言,那却是场不平静的晚宴。

“吃饭端起碗筷!手不要趴这么开!···夹菜不许抄底!夹自己那边的!”

餐桌上,白天还温软舒雅的秋楠,到了晚上却变成了只厉声厉色的老虎。阿泽一脸不情愿地用筷子戳米饭,他觉得自己被这个女人给骗了。

明明从不会管自己的学习成绩,也不会逼着自己报辅导班,还会花时间陪自己去公园玩,但为何偏偏要在吃饭这个问题上与自己作对?

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阿泽早已数不清因此被筷子敲过多少次手背。

反观对面麦色皮肤的女孩,正闷着头一言不发扒饭,秋楠每下一道指令,她便机械照做,丝毫不敢有怨言,似曾领教过小姨那双摄人的筷子。

尽管佳肴诱人,可阿泽面前的泥鳅盘子却一口未动。阿泽挑食,不喜钻泥巴的泥鳅黄鳝,尤其是它们身上如鼻涕滑溜一样的粘液,实属恶心,怪倒胃口。

秋楠瞅了眼泥鳅盘,又瞟了瞟一旁见底的炸鱼罐,眉毛微蹙,“阿泽,不能只吃自己喜欢的,泥鳅也要吃。”

“我吃了。”

阿泽不耐烦道。他确实象征性地吃了一条,但秋楠没注意到。

吃了?秋楠眉头皱的更深了,她只知道眼前的菜盘没有变动。

“真的吃了?”

“我说我吃了!”阿泽恼怒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撒谎!”

筷子啪的一声!阿泽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出两道杠。

“真当我没看见?没吃就没吃,但你不能撒谎!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做人!要有诚信!”秋楠握住筷子言辞教育道。

“我,我说我吃了!”阿泽噙着泪哽咽道。小手委屈,心更委屈。

“啪!”又是一声脆响,“到底吃没吃!”

“吃了。”

“啪!”

“吃,吃了···”

秋楠见阿泽手背微微红肿,鼻涕都留进饭碗里了,仍死活不“承认”,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又转头看向三姐的女儿,“洁洁,你说,他吃没吃?”

早已停下筷子,大气不敢出的女孩听到小姨问话后微微一愣。她确实见着阿泽往泥鳅盘里夹了一筷子,其实她刚才还几欲张口,想帮忙解释来着,毕竟六七岁的女孩,哪儿懂说谎。

可……

洁洁垂着脑袋,绞着手指,“表哥他,他确实吃了……”

“啪!”响亮的拍击声,对象却换成了洁洁的手,“你竟然也跟着撒谎?!”

秋楠火冒三丈,虎目圆瞪,声音气得发颤。她以为洁洁是想维护阿泽,帮阿泽一起撒谎。不行!今天必须让他们知道,“诚信”二字是怎么写的!

手背的疼痛和小姨虎目中的凶光顿时让洁洁眼泪哗哗落下,她哽咽不清道:

“我…·我没。”

见表妹哭了,本强撑着发胀眼睛的阿泽也跟着哭起来。很快,整个客厅被小孩吵嚷的嚎哭声淹没。

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秋楠用实际行动向两个小孩诠释了此话的精髓。她并没有继续用筷子抽阿泽与洁洁的手背,但也没就此作罢,而是将所有的饭菜全都端回了厨房。

何时止住哭声承认错误,何时才能吃饭。

……

窗外,璀璨星空取代了昏沉暮色,树丛灌木隐匿夜色当中。云慢开,雾渐散,熠熠星光洒在一排排灌木上,就好像路灯照亮巴黎街头,各色艺人纷纷开始营业。起初是一两只蟋蟀摇沙筒,接着又多了几只青蛙敲鼓伴奏,直到两三点萤火升起,万千夏虫合鸣,齐齐演奏盛夏篇章。

这环境,以后可没法比唉。漫步在街头,我不禁发出感叹,似乎许多年都没呼吸过如此沁人心脾的空气了。

转身望向三楼,哭声已经隐约听不见了。最终,我为二人咕咕叫的肚子选择了妥协,谎称自己没吃泥鳅。后母说道两句后,也没再追究,次日中午还做了一桌全是我喜欢的菜。

后母错了吗?

她误会了我,但本质上却是想教会我诚信。她的目的达到了,自那之后,诚信二字深深刻在了我脑中。仔细一琢磨,后母之举,对错难分。

难道我错了?

我因为饥饿而撒谎,没有坚守事实,非诚信之言。但我若坚持事实,表妹就会被我牵连。乍一想,我貌似也没做错。

所以,根本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视角不同罢了。

至于为何我对此事一直愧疚在心呢?明明谁也没有错。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时,一点萤火从眼前晃过,脑袋忽的一亮。或许,是我不该挑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