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刘丙学
第四章 放风场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瞪瞪地睡着了,睡意正浓的时隙,突然被一声尖利的哨响惊醒,外面传来一个粗犷的高喊声:“起床了——”我睁开睡眼,坐起身子,瞅瞅窗外的世界,外面黑洞洞的,并没有亮光。
所有的劳改犯都像是听到了军令,起炕穿衣的速度无以伦比,短短一分钟的时间,大家都穿戴整齐,大炕上挤满了身穿统一色囚衣的囚犯,看上去乱糟糟的。
现场看着乱,其实一点儿也不乱。每个人都有条不紊地做着他们该做的事情。有的捉对叠褥子,有的叠被子,有的下地拖地面,有的擦厕所玻璃。叠被子是项高级手工活儿,要求甚高,叠成方块的被子要横平竖直,不能有任何一丝儿褶皱。谁若是叠的有了褶皱,卷刃会连踢带打,有时候何沈也会握着笤帚疙瘩亲自动手,劈头盖脸得打,直打的“啪啪”直响,现场画面让胆小的囚犯畏惧忌惮。其实,并没有人忌惮卷刃这个二傻子,只是害怕身后给他撑腰的人。
大家忙活着叠被子的时候,卷刃朝着还在地上呆呆站着的我呼喝一声:“你还在那里傻站着干吗?上来叠被子。”我便脱鞋上炕叠被子。我并不知道这些破被子该怎么叠,也不知道该如何捋出那一道道让他们心满意足的笔直条棱。那些已经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囚犯依然挨打,直线有一个小皱褶不行,背面有一个凹坑也不行。
我也蹲身叠着我的被子,叠出来的被子歪歪扭扭,像一滩稀屎。这怪不了我,这滩破被子太*妈的他**难叠了,被裱里根本没有支撑它躯体的棉花。任我费尽洪荒之力,它依然像一滩臭狗屎一样瘫软在大炕上。我额头渗汗,似乎对它无计可施了。正待此时,我的尻子突然挨了一脚重踢,我毫无防备,一头扎进身前的被窝里。我爬起身子回头看,身后站着怒发冲冠的卷刃。卷刃横眉怒目,双手掐腰,呲着嘴露着两颗炽光灯下闪闪发亮的卷刃门牙,怒哞哞地质问:“你干吗呢?好好叠!”
我没搭理他,继续扭头叠我的被子。心里却是暗暗思量,卷刃的行举肯定是何沈授意的。长达两个小时的叠被子时间,何沈拿着这件事儿故意整人。我又转念一想,天不亮就起炕,倘若不找点儿事做,劳改犯们又能干什么呢?
人就是这样,脑袋总是闲不住,一有空闲就开始胡思乱想,留恋外面的世界,想念外面的亲人,思考自己的案子。然而,一旦忙起来,这些似乎都淡泊了。环境因素能改变一个人的思想,此时此刻,什么功名利禄、纸醉金迷,什么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什么卿卿我我、恩爱情仇,这一切似乎都不再那么重要。每天思考的是被子该怎么叠好,饭时能吃到几个馒头。馒头该怎么吃,是用水泡着吃,还是就着水干咀,是否该留一个当夜宵?
我琢磨着,钱财真是身外之物,一个人每天吃六个馒头就能过生活。六个馒头也就值一元钱。一元钱就能维持生命,还绞尽脑汁的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呢?最可怕的是,有些人不惜违法犯罪,贪污受贿的赚那些昧心钱。此时此刻,我有些开窍了。
隆冬时节,七点的这个时辰,外面的天空刚刚透出一丝微亮。四监室的早饭准时开吃。我这次很识趣儿,主动将饭碗摆在炕沿儿最后面,站在队伍末尾。卷刃拿着水瓢开始逐个舀水,舀到最后一个塑料盆的时候,他故意给我倒了半碗水,又将塑料桶里仅剩的两个脱皮翻边儿的小馒头递到我手里。
何沈一直盯着卷刃不动声色,他脸色铁青,朝着卷刃摆摆手,语气平和地说:“过来。”卷刃眼神怯怯的,慢腾腾挪到何沈跟前,垂头不语。何沈突然抄起炕沿上的一个盛了热水的塑料盆,猛地扣在了他的脑门上。卷刃疼得“哎呀”一声跳了起来,双手抱着脑袋步步后退,退出老远才立定身子,怯怯的眼神盯着何沈。何沈微微一笑,朝着他招招手,语气仍然很平静地说,“过来。”卷刃不得不再次向着他挪步。挪了好长时间才挪到他身边。这次何沈没再泼热水烫他,只是盯着他轻柔柔地问:“昨天晚上我跟你说啥了?”
卷刃眨巴着一对无辜的眼神,托着一对烫得像猴屁股一样的脸蛋子,苦苦凝眉思索,好一阵子才弱弱回道:“不饿的人……分一个馒头。”
“那为什么给他分两个?”何沈仍然语气平和,字字句句却偷着冷意。
卷刃垂首不语。
“从今天开始,你一顿吃一个馒头。”何沈说着,朝着他伸出了一只手。
卷刃乖乖递到他手里一个馒头。
何沈却大喝一声:“都拿过来!”卷刃又把另一个馒头递到他手里。
何沈先把一个馒头放到自己的饭盆里,把另一个馒头朝着卷刃身后的小老头一伸:“蛮子,过来,给他调调味儿!”
蛮子老头伸手接过馒头,看着卷刃说了一句:“兄弟噢!对不起唠!”转身进了厕所,随手将馒头往蹲便器里一丢,馒头正砸在蹲便器圆孔,噗通一声,溅出些许漂着粪便的浊水。
何沈盯着卷刃说道:“还傻站着干吗?去吃饭吧!”卷刃乖乖应着,转身去了玻璃厕所。他蹲下身子,从蹲便器冲水口掏出被粪水浸泡得黄乎乎、白泛泛的馒头,正准备剥掉馒头外面的那层脏皮,却听得外面的何沈大声嚷道,“蛮子,给我瞅好了,他若是敢剥皮,剥下的皮你就给我吃了!”
蛮子盯着蹲在坐便器旁侧的卷刃,低低说道:“兄弟,你莫要剥皮噢!乖乖地吃,莫为难哥哥吆!”
卷刃不敢再剥皮了,将沾着屎浆的馒头满口塞进嘴巴,有滋有味地咀嚼着。
何沈强迫卷刃吃“调味”馒头,原因在于我,这点儿我心知肚明。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论是在社会还是在这里面,欺软怕硬永远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那一刻我又有些可怜卷刃,有些于心不忍,但我一直没作声。
吃过了早饭,一众囚徒又坐在大炕上坐监。我和新来的几个囚犯各抱着一本小册子背诵《监规》。过了一阵子,所长值班室传来铛铛铛的钟声,钟声音质沙哑,仿若从天际敲响的一记破锣,囚室内每个人都静闻其声,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点儿,一,二,三……九!听着这种声音应该算是一种煎熬,数着钟表敲打的次数却是一种期待。那贯透的声响无异于娘亲在那些老犯们的耳边轻轻呼唤:“孩子们,出来晒太阳啦……”而我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莫名其妙地期待着什么。
监室后窗响起一阵急促而又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把后窗甬道都要跺下来。脚步声由远至近,蓦地顿住,既而嘎啦啦一声脆响,擀面杖一般粗的铁门插销随即被甬道上的人拔开,紧接着就是一声吆喝:“放风啦!”
那是什么人?能干这样的事儿?起初我以为是监管所长,后来我才知道负责放风的也是个囚犯。那阵脚步踩着乱点疾速远去,伴着走走停停、渐行渐远的拔门插声,似乎远在天边,却又近在耳畔。而这一切对我来说却是一种莫大的诱惑:放风?什么是放风?放风场什么样子?是不是有台球桌?抑或是乒乓球台?
我真是异想天开了,还以为自己是光荣参军呢!
“哗啦……哗啦……”铁链撞击的声响打破了囚室里的安宁。依着后墙的一个秃头汉子第一个跳下通铺,“咣”的一声推开两扇厚重的铁门。秃头汉子坐在通铺最后面,他坐着的位置紧挨着监室后门,所以他第一个跳下炕铺,推开了铁门。
秃头汉子叫*克王**胜,是死刑犯。说到*克王**胜,还有一个让我记忆深刻、惊心动魄的故事……
某天晚上*克王**胜和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喝酒,那场酒喝得痛快,桌子上歪倒了一片啤酒瓶子。*克王**胜的酒友大军举着酒瓶吹嘴儿,咕噜咕噜地像是灌蝼蛄,十秒钟就能灌一瓶。大军吹瓶的时候露出他腰里的一把刀具,*克王**胜看见了,伸出手摸索:“军子,这刀子真漂亮,哪里弄的?”
大军把空酒瓶往桌子上一墩,从腰里摸出*刀军**往桌子上一拍:“朋友那里勒索的,你若喜欢,尽管拿去。”
*克王**胜把*刀军**握在手里爱不释手。那把刀的确很精致,有手掌那么长,轻轻一抖,刀锋自动甩开,发出清脆的“当啷”之声。*克王**胜反复甩着*刀军**,觉得很好玩,扭头瞅着大军说道:“兄弟,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散了酒席,这帮人分头回家,*克王**胜离的家近,所以并未驱车,只管撒开步子向着家的方向赶去。他已然喝得大醉,在马路上摇摇摆摆地画着圈子。隆冬时节,午夜时分,街上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人影,只有几辆过往的车辆从他身边偶尔呼啸而过。
*克王**胜在马路中间摇晃了一阵子,向着路边靠去。那里停了一辆货车,车后斗上遮盖着一块硕大的篷布。他走到货车近前,或是手贱,随手将车上装载的一袋东西扯到了地上,噗的一声,尘埃四溅,却是一袋水泥。
他也没想到,下半生的命运会搭在这袋水泥上。
此时,货车驾驶室门打开了,跳下一个魁肥男子,男子手握长木棍,放声大喊:“抓小偷啊……抓小偷……”朝着他狂奔过来。*克王**胜见状,撒开脚丫子狂奔,比兔子跑得都快。他酒壮快步伐,能赶上百米冲刺,“嗖嗖”的带着风声,转眼就把追他的胖子落没了影儿,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随即放慢了脚步。
正待此时,他的身前突然跳出一个黑影,沉沉的嗓门儿大喝一声:“站住……”他循声定睛打量,*靠我**,挡在身前的是个什么鬼?见那“鬼怪”身形魁肥,劈叉着双腿,大张着双臂,令他无比恐惧的是,恶鬼的脑袋竟然拎在手里,而且还将脑袋高高举起,摆出欲砸向他的架势。
*克王**胜大惊失色,心中暗忖:难道刚才一通奔跑,跑岔了路,奔到阴曹地府来了?他惊慌失措,双手不由自主地全身摸索,突然探到了口袋里的那把*刀军**。要说人要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大军给他刀子本来是出于好意,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倘若他不喝那场酒,倘若他没发现这把*刀军**,倘若大军不给他*刀军**,倘若……哪有那么多“倘若”,人都是做错了事儿才反思,才琢磨有那么多灾祸可以避免,可是,这些貌似巧合的遭遇都是命中注定的。
*克王**胜本能地从口袋里掏出*刀军**,熟练地甩开刀锋,快步走到“怪物”跟前,握着刀柄狠狠朝着它刺了过去,一刀,两刀……一共刺了十七刀,一直刺到对方疲软软地倒了下去。
*克王**胜乘着酒兴刺杀“怪物”,随即撒开脚丫子逃离了现场。两天后,刑警队员从渔船上把*克王**胜抓捕归案,他才知道自己刺杀的“怪物”只不过是个蜷缩在冬青棵子里御寒的乞丐。想是乞丐听到*克王**胜“咚咚”的跑步声受了惊吓,头顶棉大衣、手提饭盆跳到了马路中间,却被惊慌失措、不知真相的*克王**胜捅成了马蜂窝。
一年的囚禁生涯已使*克王**胜的面相异于常人,由于长久得不到阳光照晒,长久吃不到油腻食品,他整个人看上去倒有几分恐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凸显。
然而,营养不良却改变不了他的体型,虽然瘦骨嶙峋,但却身形高挑,走起路来左摇右摆,拖着扣在腿腕上的沉重的脚镣“哗哗”作响。这副链铐是看守所里最重的脚镣,是死刑犯的专享刑具。而这套刑具,从他进来的那天起就戴在脚踝上,从来没有拆下来过。时间久了,铐具上的螺丝难免松动,抑或是螺母丢了,*克王**胜就会主动打报告:“报告所长,报告所长!”所长问他怎么了。
他规规矩矩地说:“所长,我脚镣上的螺母丢了。”
所长会再给他一个螺丝,喊道:“自己拧上。”
“是。”*克王**胜回答得干脆利落,将螺母接在手里,认真拧在脚镣上,咬着牙拧紧。监管所长并不亲眼目睹他做这一切,他们似乎很相信他,不管他们监视或者不监视,*克王**胜都做得很认真,乖乖的,像个听话的孩子。
死刑犯是最可爱的人?
越让人觉得恐怖的人其实越可爱,这源于纠结在他们心里的一个扣儿,就是对于死亡的恐惧。世间诸多事理皆是如此,人与人之间只因为缺少沟通,才会觉得彼此神秘,走得近了便会发现不过如此。所谓的神秘,只不过是距离制造出来的。此时的*克王**胜依是如此,他很明白,好好表现,说不定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克王**胜推开铁门并没有去放风场,而是扭身上炕,开始脱衣裤。有那副脚镣的妨碍,脱棉裤也需要很大的技巧。那是一套非常繁琐的程序,考验的是他极大的耐心和毅力。他先将下身所有的衣服,包括棉裤、秋裤、*裤内**一起褪到脚踝处,将叠皱成一团的裤腿,一点儿一点儿地从两指宽的镣缝里尽数穿出去,再将它们一点儿一点儿地扯回来,最后从另一只脚的镣缝里再一点儿一点儿地拔出来。他脱掉下身的这条棉裤一般得需要半个小时,而当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一个小时的放风时间也过去了差不多一半,可他似乎并不着急。
此时,大多数人都已经去了放风场,监室里显得空空荡荡。我并没有动,只是站在通铺角落里,怯怯的眼神一直瞅着*克王**胜脱棉裤的举动。
“563,看什么看?脱衣服,洗澡去。”*克王**胜瞅着我喊了一嗓子。‘563’是我的代码,这里所有的囚犯都有代码。
我没搭话,也没动身子,只是裹了裹身上的棉袄,嘴里轻微地吸溜了一声。
寒冬腊月,雪虐风饕,朔风从监室四周的通风口灌进来,在囚房内来回流窜,打着怪异凌人的哨响,仿若野狼的嘶嚎之声。室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况且昨天又下了大雪,即使待在囚室内,也觉得全身冰凉。
*克王**胜见我不搭理他,遂将身上披着的棉袄往炕铺上一甩,赤裸着身子向放风场走去。放风场与囚室只是一墙之隔,中间只隔了道厚铁门,所以他抬脚跨过门口,两步就到了放风场。
我一个人待在囚室内,倚着墙根儿看着放风场升腾起来的那团白雾发呆。我很纳闷,那里怎么会窜冒蒸汽呢?好奇心促使我向着铁门走过去。跨过铁门,就是放风场。放风场是一处有二十多个平方的正方形院落,四周围了六七米高的砖墙,其上又覆盖了一层铁网,像一个硕大的鸟笼。
贴着“鸟笼”顶端里侧有一条狭长走廊,那是便于所长拔门插、居高临下监管的专用通道。而囚犯们站在放风场里向上望,只能看到被铁网分割成无数个框架的四方四角的天空。每到九点左右的时候,总有一缕阳光投射下来,于放风场北墙上拉出一片光亮,光亮被顶端纵横交错的铁网分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方框,所有的囚犯都挤在那束方方正正的艳阳里,眯着眼睛享受着光照。
我迈出铁门,缩着脑袋打量着放风场里的状况,墙根站着的一众囚徒把地上的厚雪已经踩踏成一滩黑水。他们大都是刚来不久的新犯,倚着墙根抄着双手形态各异地摆着姿势,以使他们的面部总是迎着那束艳阳。每个人的脸上都荡漾着清爽的神情,那副陶醉劲儿好似刚刚吸足了一袋烟土。
场子南侧有一个被拧开的水龙头,水龙头“哗哗”地喷涌着疾水;底下放着一个白色塑料盆,盆子里的水早就满了,打着漩涡泛出来,又流到盆底的下水道里去了。好几个赤身裸体的人正在洗澡,他们身上泛着热气腾腾的水雾,水雾弥漫着狭小的放风场空间,使这里像一座香火旺盛的庙堂。
*克王**胜走到水龙头近前,弯腰端起一盆冷水,高高举过头顶,毫不犹豫地劈头盖脸浇了下去。水花四溅,发出一阵持续的“哗——”声。热皮肤接触到炸冷的井水,立马腾起一团飘绕的白雾,白雾缓缓向着上空柔绕。看着眼前的境况,我的眼前竟然幻化出一副唯美的画面,哪个神仙姐姐于仙雾缭绕的荷花池偷浴,她双手高高托举着一朵圣莲,巧扭娇躯,媚态万千……
我使劲摇摇脑袋,摇回直勾勾的眼神,摇回放远的思绪。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电视节目看多了。由我这个视角看能产生这种幻觉,而站在二层走廊的所长往下看却是另一副景象,其景很像是一锅刚刚掀开篦篾的馒头,热气腾腾,雾气罩罩,白色的馒头若隐若现。
何沈早就来到放风场,他袒着一身腱子肉,古铜色的肌肤上纹满了刺青。后背通体纹着一只呲牙咧嘴的猛虎,名曰:下山虎。下山虎的图案相对简单,全部采用黑线纹刺,看上去像一幅水墨丹青,而他前身纹的两条青龙却手法精湛,双臂上盘着青色的龙身,左右胸脯各刺着一只大张嘴巴的龙首,两个龙首之间刺着一个围着火焰的赤色圆球,名曰:双龙戏珠。后来我听何沈说,这个圆球采用朱丹纹刺,平常并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只要喝了酒,酒烧身体,圆球就会从皮肤上立体鼓胀出来,煞是雅致。
何沈往身上劈头盖脸浇着冷水,夸张地抖着肌肉,他身上的龙啊虎啊仿似活了起来,龙腾云,虎咆哮。贴在北墙根的几个缩头缩脑的新犯都不由自主地咧了咧嘴,做出痛苦的表情,好像那一盆盆的冷水不是浇在何沈身上,而是浇在了他们身上。然而,何沈却没像他们想象的那样难受,反而张着嘴巴不断大“哇——”,表情甚是享受。陶醉的神情仿似酷暑里喝了一棒冰镇饮料。
倚着墙根的新犯都努着嘴巴,做出惊叹的表情。那束可怜的阳光不足以温暖他们的身子,看着何沈勇猛的壮举,他们也感同身受,似乎觉得身上更冷了,不由得都缩了缩脖子,还有几个人蹦了个小跳,生怕砸在水泥地面上的水花儿打湿了自己的鞋子。
数九寒天浇冰水澡是展露男人英勇雄壮的最佳时机。*克王**胜如此,何沈自然也不甘落后。他是响誉金城黑社会的人物,江湖人称:鬼子和珅。当然,这也是我后来听说的。
放风场正上演“冷浴竞赛”的时隙,忽听得室内传来一声大喝:“123……”那是看管所长的呼喊,不过并没有人应答。
“123……”所长又喊了一声。放风场里倚着墙根晒太阳的几个新犯听到了所长的呼喊,他们也看到了所长趴俯在窗口上的脑袋。蛮子老头朝着正洗着澡的*克王**胜喊:“*克王**胜,所长叫你呢!”
“你说什么?”*克王**胜朝着他探了探身子,水龙头窜出来的疾水发出“哗哗”的大响声,他并没听清楚蛮子的那声喊叫。
蛮子小心翼翼地指指监房窗口,声音相对放低了一些:“所长叫你呢!”
*克王**胜这才会意,歪身以使墙壁遮挡着羞处,脑袋探出门口,目光向着监室小窗望去。
“123……”所长再喊一声,其声带着愤怒,似乎马上就要火了,吓得*克王**胜慌忙应了一声:“到。”
喊他的人是四监室的监管所长王超。王超怒喝一声:“你干吗呢?过来……”
*克王**胜应答一声,便打算闪出墙根,可赤裸着身子又如何见人?他急中生智,将手里的塑料盆扣在羞处,闪身出了放风场大门,顺着监室通道向着东窗口健步走去,脚踝上的镣铐没来得及提在手里,肆意散在脚下,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大响之声。
就在他快要走到窗口的时隙,王超由窗口扔进来了一张白纸。那张白纸像清明节坟头飘扬的纸钱,左右摇晃、飘飘荡荡,“阳春白雪”般地落在炕头里侧的被子上。
王超的喊声突然充满了鬼魅之音:“签字。”
*克王**胜问了一句:“王所长,那是什么?”
“判决书。”王超大声回道。
*克王**胜使劲儿咽了一口唾沫,颤着话音问了一句:“怎么判的?”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神情紧张,盯着王超的眼神,就像是瞅着阎王殿里的生死判官。
“死刑。”王超话不拐弯儿,直截了当地回道。
“什么?”*克王**胜目瞪目呆,一直捂在两腿之间的塑料盆摔落于地,于炕头上戏剧性地弹跳几下,骨碌碌滚落地面,又转了几个圆圈儿,才极不情愿地扣在地上。此刻,夹在他两腿之间的鸟啊巢啊,便暴露无疑地展现在王超面前。王超似乎对他这些玩意儿并不感兴趣,蔑视着他不雅的造型,不屑地问道:“咋啦?害怕了?”
*克王**胜抖了抖喉结,没说话。
王超说:“没事儿,临时死不了,还可以上诉。”
放风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所长吹响了哨子,所有的人都往监室跑。卷刃最后一个进屋,一只手拉着门鼻,“咣当”一声把铁门带上了。须臾,二层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监管所长趴在高窗上喊了一声:“四监室,人都到齐了吗?”
“报告所长,到齐了。”卷刃大声回了一句。
“哗啦”一声,门插重新落下,所长疾步北去,紧接着又传来他的吆喊:“五监室,人都到齐了吗?”
*克王**胜倚着厕所玻璃,脸色煞白,长伸着双腿,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态。他这种状态,或是被刚才的冷水冻出来的,抑或是被王超刚才的那通话吓出来的。他的身边堆积着一堆棉裤棉袄、秋衣秋裤。默呆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慢腾腾地开始穿衣服。穿衣服比脱衣服还要麻烦,特别是棉裤,他将裤腿脚绕过连接在一起的镣链,再一点儿一点儿地塞进镣缝。
监室内本来很安静,除了他塞棉裤撩动铁镣发出的“哗啦”声,并听不到别的声响。每个人都面朝着正门窗口,在自己原有的位置静静打坐。*克王**胜坐在最后排的位置,所以并没有人看到他穿衣的举动,但我们都能听得到他穿棉裤的程序进行到哪一步了。半个小时后,发出的声响渐渐小了,囚室最终恢复了平静。*克王**胜紧闭双目坐在大铺上,一脸沮丧。谁也不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或许在想着这一年来的积极表现都付之东流,想着即将在脑袋上打眼儿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囚犯们打坐的位置并不是乱抢的,其实很有讲究。老犯们都往前坐,后面坐着的都是新犯。*克王**胜在这里待了将近一年了,应该算是元老级的身份,但他就是不喜欢往前坐,一直坚守着最后面的这块阵地,把持着他永远不变的位置。这里很不错,做个小动作别人也看不到;最重要的是,打坐累了可以将身子倚着厕所玻璃休息一会儿,而这种感觉前面的人却无缘享受。
我也坐在后面,不过我可没有墙根可以倚靠。我静静地打量着前面那些人的背影,心里暗暗地想,这些人齐齐整整地排排而坐,双腿盘膝,个个挺直了腰板子,泥塑一般墩在那里,看上去都像傻懵子。怎么都这么听话呢?早干吗去了?在外面怕是没人能管教得这么乖巧吧?
放完了风,又开始坐监。没人说话,监室里只发出轻微的呼吸声。互不说话是各怀心思,这里毕竟不同于社会场所。他们都吊着心眼子,琢磨着身边的每一个陌生人。换个思路考虑,“狱友”是很另类的朋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是很难得的挚友。试想,在外面除了自己的老婆,一个人又能和谁一天二十四小时吃睡都在一起,而且一待就是一两年?或是老婆也做不到吧!你犯了什么事儿,他做了什么孽,倒是值得说一说,这是众囚唯一寻求心里刺激的渠道。但是说了也就忘了,这种新鲜感并存在不了多久。
转眼到了晚上,看完电视又到了熄灯的时间。我和衣躺在被窝里,微闭着眼睛,默默地想着事情。我先想到了卷刃,想到了早晨叠被子的时候,卷刃踢自己尻子的那一脚,想到了吃饭的时候,卷刃被何沈整的事儿。想到卷刃,我又不得不想到何沈。何沈表面上对我和和气气,却变着法地整我,我敢断定,今天卷刃踢我的那一脚绝对是他暗中授意的。
我虽然只在这里待了不到半天的时间,但我已经看明白了,这里面也讲究自然法则,欺软怕硬,弱肉强食。我暗暗拿定主意,自己必须要强硬起来,不然,以后在这里绝不会有好日子过。那天夜里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得脑袋“嗡嗡”直响,毫无睡意。我隐约听到外面传来了“铛铛铛”的钟声,那是圆形大厅的坐地钟敲打出来的响声,整整敲了十二下,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迷迷糊糊有了睡意,正当我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时隙,突然感到脑袋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我一骨碌爬了起来,以为又是那个卷刃打我,刚想发怒,却发现炕头站着的是何沈。
何沈瞪着我低喝道:“看什么看?起来值班!”
我懵懵然地爬了起来,穿着拖鞋站到地面上,身子像根棍子一样笔挺着。我就这样一直站着,感到又累又饿,听到大厅里的坐地钟敲打了五下,睡在炕首的何沈突然高喊一声:“起炕!”别看何沈身材不大,嗓门儿却高,一嗓子喊出来,把所有人都震得齐刷刷地坐了起来,干净利索地穿着衣裳。
依然是叠被子。我正蹲着身子叠被子,卷刃又对我下手了,照着我的后脑勺“啪”地打了一巴掌:“王八蛋,慢慢腾腾的,什么时候才能叠好?”
我当时几乎想都没想“腾”地跳了起来,伸手抓住卷刃的衣领,另一只手弯着双指抠进了他的眼眶,狠狠地骂道:“*日的狗**,你再动我一下,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喂狗。”
卷刃疼得“哇哇”直叫,连连告饶。我这一招果然好使,一战成名,卷刃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招惹过我。
我曾经在四监室待了六个月,在这里面过了一个年。我清晰记得大年三十夜里那台电视机出乎预料的*放播**到了十二点,不过他们并没看春节联欢晚会,*放播**的仍然是无休无止的广告。
圆形大厅所长室里的电视机的声音开得特别大,传来莺歌燕舞的大响,所长们阵阵鼓掌之声鼓噪着囚室里每个人的耳膜,他们知道所长在看春节联欢晚会。所长室内突然传来哈哈大笑声。我知道他们那是在看赵本山的小品呢!
何沈最喜欢看赵本山的小品,他有些坐不住了,忽地从炕铺上蹦了起来,瞅着身侧的卷刃急躁躁地说:“在演赵本山的小品呢!咱们这台电视收不到啊!”
卷刃瞄瞄他:“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所长说了算。”
“你问问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们看春晚!”
卷刃的脸憋得彤红:“问就问,怕个球!”他快步走到炕头一端,跪在炕铺上,将脸贴在窗口上,双手握着铁栅栏,大声开喊,“报告所长……报告所长……”
过了好一阵子,甬道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既而是所长的一声大喊:“谁喊所长呢?”
“四监室。”卷刃大声回了一句。
监管所长跑到了四监室的窗口前,瞅着把脑袋塞在栅栏缝里的卷刃厉声问道:“你有什么事?”
“报告所长,我们监室的电视机坏了。”卷刃说着,指了指那台电视机。
监管所长躬着身子,从窗口处瞅了瞅对面墙上的电视机,问道:“哪里坏了?那不是演着吗?”
“报告所长,它不演春晚!”卷刃又说了一句。
“噢——这样啊!”所长故意拖着长音打了个腔调,朝着卷刃摆摆手,“来,来,你过来。”卷刃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站在炕席上,懵懵的眼神瞅着他,就是不挪步。
“过来,你想挨皮管子吗?”所长突然厉喝一声。吓得卷刃慌忙趴到窗口,脑袋贴在铁网上。所长将手伸进窗口,揪着卷刃的耳朵转了一个整圈儿,嘴里还哼哼着问道,“还看文艺晚会吗?还看吗?”
“哎吆,哎吆……不看了,不看了……”卷刃疼得呲牙咧嘴,直告饶。所长最终松开了他的耳朵,又急匆匆跑向圆形大厅,赵本山的小品还没演完,他急着去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