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夫人眯缝着眼镜没有说话,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沉闷了下来,无论是我锦绣坞里的丫鬟们,还是她带来的春晖堂里的人,都屏息凝神,努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沐灵菲脸色苍白,紧张不已。
倒是霍姨娘,咬着牙看了我一眼,跪直了身子,对老夫人说道:“老夫人,是妾身一时失言了,甘愿受罚。但妾身真的对夫人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敬,请老夫人和大小姐明鉴。”
老夫人轻轻吁出一口气,垂眸看着她,“这两年,你的确有些轻狂了。”
听了这话,霍姨娘的眼圈立刻红了,深深磕下头去,“妾身请老夫人责罚。”
“你既然已经知错,我便罚你禁足一月,抄女戒五十遍,你可服气?”
霍姨娘感动地抬起头,“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稍一侧首,就有两个跟着她过来的春晖堂的仆妇上来要拉走霍姨娘。
“祖母!”我开口了。这样的惩罚不疼不痒,又有什么用呢?霍姨娘不是最喜欢装模作样么,因有个受宠爱的女儿,就生了许多不该有的心思。既然这样,我就扒下她的一层脸皮,看她还有没有这几分虚浮的体面。
“怎么,大丫头还有什么话说?”老夫人面上露出不虞之色。很显然,这是对我不满了。
身后的赵妈妈悄悄地扯了扯我的衣襟,我回过头去,朝着她安抚一笑,站了起来。
“祖母虽公正,然而霍姨娘以下犯上,若不严惩,只怕以后的人有样学样。”
“那你要怎样?难道还要动用家法不成?”老夫人冷哼了一声,将话直接抛到了我的身上。
我只心中冷笑,老夫人不愧是老夫人,浸淫后宅多年,这种手段已经玩得炉火纯青。
霍姨娘本是她身边的人,后来才给我父亲做了大丫鬟,又一路从通房做到了姨娘。不管她犯了什么过错,在众人眼里,她始终是春晖堂出去的,代表的,也是老夫人的脸面。
若是老夫人开口罚她,罚得重了,不免会寒了人心,认为堂堂的老夫人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但若不罚,便也难免叫人诟病偏袒不公。所以她轻飘飘一句话,看似是在询问我。然而我但凡爱惜点儿名声,就不会多说什么——毕竟我只是个闺阁少女,出手处置了父亲的妾室,传出去,定然会叫人笑话我没有规矩。说不定,还会因此连累我母亲。
老夫人这是断定了,我不会,也不敢说出请家法的话来。
只是可惜,她错了。
我娘贤良淑德,最后怎样?还不是被人设计毁去名节,连带着腹中的胎儿含冤而死?
我呢?为丈夫百般奔走,助他功成名就;对祖母孝顺有加,甚至连我娘留下的嫁妆,都交到了她手里,出嫁时候只拿到了不足一成,在林家被婆婆因此动辄讥讽嘲笑;对沐灵菲疼爱呵护,她守了望门寡,我比她还要难过……
这些又换来了什么呢?
毒药穿肠,烈火加身,死不瞑目!
所以这辈子,我宁可做个悍妇,也要守护好了真正爱护我的人。至于名声……能有个屁用!
我淡淡开口:“家法,自然不能随意请出来。毕竟,霍姨娘只是个婢妾,还没有资格用家法来处置。依孙女看,她只是犯了口舌。既然这样,就掌嘴二十吧。”
话一出口,沐灵菲已经愤怒地叫了起来:“不行!”
“二妹妹,这里恐怕还没有你说话的资格。”我冷冷道,“若不是为你,霍姨娘也不至于口舌无忌受罚。不然,你替她受罚可好?”
沐灵菲脸色大变,连连摆手,“不不,我不!”
一旁的霍姨娘面如白纸,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只昂起脸,两行热泪涔涔落下,“老夫人……”
老夫人不语,却看向了我。
霍姨娘心领神会,立刻转头哀求:“大小姐,请给婢妾留下些体面吧。这么多年我服侍夫人侯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是看在这份儿心上,也请大小姐手下留情啊!”
不得不说,霍姨娘哭起来,正经挺好看的。
巴掌大的瓜子脸,肤色雪白,青丝如墨,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纤细柔美的脖颈。尤其那一对杏核大眼,盈满了泪水,也不似沐灵菲那样动不动就哭出了声音,只是默默流泪,真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若是我的父亲在这里,只怕立刻就要心疼地把她扶起来吧?
可惜了,我只是个小心眼的女人。
“霍姨娘,你错了。”我叹口气,“到现在,你还没有意识到为什么而错。你的错,不是因你的慈母之心,而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更忘了尊卑。不敬主母,这样的错误,如果不是看在你生了二妹妹的份儿上,我立刻就能将你发卖了!”
霍姨娘大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所以,霍姨娘,你是想留下继续享受侯府的荣华富贵呢,还是想要自己的体面,然后被人牙子带走?”
“大丫头!”老夫人再度不悦地开口,“你这话,逾矩了。霍姨娘是你父亲房里的人,该由你母亲做主。”
“母亲不是不在么?”我无辜地眨眨眼,却是一点儿不肯退却,“况且,母亲一向宽和大度,定然会小事化了。不然,霍姨娘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来编排她了。孙女当然不敢逾矩,所以,这不是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了霍姨娘吗?”
我笑吟吟看着霍姨娘,“姨娘,你选哪一样呢?”
霍姨娘搂着心口,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半晌才闭了闭眼睛,“妾身,愿意受罚。”
我笑了,朗声道:“赵妈妈,将霍姨娘带到院子里,命人去请了其他几位姨娘过来,再叫各个院子里的丫鬟仆妇婆子们都来,看着她受罚。也叫霍姨娘给诸位姨娘做个警醒,主子,不是他们能够随意谈论的。”
“你!”
霍姨娘再也端不住柔顺的面孔,目眦欲裂瞪着我,我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微微扬了扬嘴角。
我明白她的愤怒,受宠这么多年,在老夫人那里比我母亲还有体面,其他的姨娘焉有不嫉恨的?眼看着她被掌嘴,哪怕嘴里不说,暗地里的嘲笑是少不了的。更有那么多下人看着,她的里子面子都要没了,往后,谁还信服她呢?
她在府里一向有些柔婉亲和的名声,这是她多年来苦心经营的结果。今日一顿掌嘴挨下去,只怕是渣滓都不剩了。
我不理会她愤恨中夹杂着绝望的目光,转身问老夫人:“祖母,孙女头一次处置这样的事情,您看,可还行吗?”
老夫人深深看了我一眼,“如此甚好。”
“老夫人……”霍姨娘哀声唤道。
这次,老夫人没看她,只摆了摆手,“既是错了,便理当受罚。带下去吧。”
赵妈妈本是我母亲的陪房丫鬟,自然是早就看不惯霍姨娘的行径了,大声答应了,就过去对霍姨娘道:“得罪了,霍姨娘,您请吧。”
霍姨娘面色如土,终于还是咬牙站起来,阴测测地看了我一眼,挺直了背脊,往外就走。
我过去扶着老夫人坐下,又亲手倒了茶,做足了一副孝顺孙女的姿态。旁边,沐灵菲惨白着一张小脸,涂着鲜妍口脂的唇瓣再也吐不出叫人欢欣的话来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是各个院子的人都听到了传唤过来了。
须臾,便是清脆的打脸声。
我侍奉在老夫人身边,垂着眼帘,掩住了眼中的几分满意。赵妈妈不愧是照顾我长大的人,最知道我的心思。高门大户中,下人犯错,男的便打板子,女的便掌嘴,这是约定俗成的。不过掌嘴也是很有学问的,若是做做样子,就用手轻轻给几下,力道拿捏得准,轻易也不会伤了人。但若是下狠手,就用纳好的鞋底子。这东西乃是一层又一层的棉布黏贴而成,打在脸上,不消两下,就能叫人脸肿成猪头。
赵妈妈用的,肯定就是鞋底子。
老夫人肯定也听了出来,端着茶的手有些发抖。侧面看去,她脸色越来越阴沉。
前几下,霍姨娘还硬气地不肯吭声。不过,很快就挨不住了,随着掌嘴的声音开始哀叫。
“祖母……”沐灵菲受不了了,哭着抱住老夫人的大腿,“祖母,饶了姨娘吧,菲儿给您磕头了。”
“大丫头,你看呢?”老夫人抬起松弛的眼皮,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我心里默数着,霍姨娘已经挨了十三四下了,便大度地点点头,“想来霍姨娘已经受了教训,日后望她谨言慎行,不要再犯。这一次,便揭过吧。”
沐灵菲立刻冲了出去,哭喊:“住手,快住手!祖母叫你们住手!”
就听到赵妈妈恭恭敬敬地说道:“是。”
老夫人站了起来,淡淡道:“好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了。大丫头,你头上的伤可有事?若是不妥,就叫人再去请了大夫来看看。”
“多谢祖母关心,孙女吃了药,觉得还好。”
她点点头,“如此甚好。”
说毕,也不看我,带着春晖堂的人一径离开。
我连忙送到院子的月洞门口,才顺着游廊回来。所过之处,前边站着的几位姨娘,满院子的丫鬟仆妇,都低了头下去,十足温顺。
霍姨娘白腻的脸颊上已经红肿得发紫,还有些地方肌肤开裂,渗出了血色。
她死死咬着嘴唇,半靠在丫鬟的身上,阴沉地看着我,喘着气,半晌道:“大小姐好手段,妾身受教了。”
“姨娘既是受教,往后莫要再犯。否则,哪怕是祖母,也不会保着你。”我微笑道,丝毫不掩饰眼中的讥屑,“我会叫人将二妹妹的东西送到姨娘那里去,以后,她就随着姨娘住在听雨阁吧,也免得你们母女相见不能相认,坏了母女情分。”
霍姨娘顿时睁大了眼,她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情愿挨了这二十下,也还是没能叫女儿继续留在梧桐轩!
沐灵菲眼中充满了愤恨,狠狠地瞪着我。霍姨娘脸颊红肿,沉默了片刻,终于拉起了沐灵菲的手走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或许是我这个做大小姐的终于立了一次威,院子里的其他人都屏息凝神,低着头不敢看我,包括我父亲那几个姨娘。
我觉得额角的伤处有些一抽一抽地疼痛,摆了摆手,叫人都散了。
“大小姐。”赵妈妈把我扶进屋子里,又叫海棠倒了水来给我喝,轻声道,“今日的事情,虽然痛快,只怕老夫人不高兴。”
我知道她这是担心我,因为本来就在老夫人跟前没什么眼缘儿,今天又如此强势地处置了霍姨娘,老夫人心中定然不虞。
“从前,我那样讨好她,她也不见得就高兴了。”我喝了口水,感觉到喉咙里润泽了些,额角也不似方才那般疼痛了。
“哎呀我的小姐!”赵妈妈慌忙就往四下里看了看,又跑到门口去张望了一下,才转身走回来,站在我身边嗔道,“今儿是怎么了,什么话都往外说?叫人听见了传出去,可怎么好呢?”
说着,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疼了我的伤处。
“都是妈妈不好,没看出二小姐竟然是这样歹毒的心肠。”赵妈妈难过得掉下了眼泪。
我无言地拍了拍她的手,“不怨妈妈。”
沐灵菲往日里最是个活泼讨喜的,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密无比,她又还不到十三岁,若不是我重生了这一次,又哪里会想到,她甜美的笑容底下,是那样的狼心狗肺呢?
“对了,我娘呢?”我猛然想起,醒来这么久,母亲居然没有过来!
赵妈妈奇道:“小姐怎么忘了?今日是老公爷的忌日,夫人前天就去了护国寺。小姐被送回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不要告诉夫人啊。”
我那个闭上眼睛,松了一口气。
前世中,母亲被人诬陷红杏出墙,就是在我十三岁这一年。隔得久了,我竟想不起具体的时间。还好,还好,我还有有时间来阻止那一切。
我的外祖父,本是苍凛朝的宁国公。二十年前,当今皇帝登基不过一年,在一次祭天中遇刺。外祖父为了救驾身亡,皇帝感念我外祖父的忠义,特别下旨令外祖父配享太庙。
每年到了外祖父的忌日,母亲便会到护国寺去祈福。从我记事起,每到这个时候,她也总会带上我一同前往。
这一次,却是因为我正生了病,留在了侯府中。
我猛然想到,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对我照顾格外精心。从小,我的身体便是很好,从未生过什么大病。但似乎是从十二岁左右开始,便每到节气相交的时候,或是天气骤变,便会病上一场。也正是那个时候开始,我身体不好,是个病秧子的流言便开始在京城里传开了。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把赵妈妈吓了一跳。
“怎么了大小姐?”赵妈妈担忧地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能急躁。
“赵妈妈,叫人备车,我要去护国寺。”
“啊,可是大小姐,你本来就生着病,又受了伤……横竖夫人明日就回来了,不如安心在家里等着吧?”赵妈妈劝道。
“不,去备车。”我执拗道。
赵妈妈见劝不了我,只得答应了一声,吩咐海棠去外边传话。
我换了衣裳,对着菱花镜仔细看了看,镜中的少女瓜子脸,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如秋水一般清媚潋滟。雪白的肤色,乌黑的发丝,若不是额角处拳头大的一块儿青紫,可以说,这简直是一张完美的面容。
我的手指落在伤处,低低地笑了。
难怪沐灵菲忍不住要将我推下假山去。只怕她也没有胆子要了我的命,她的目的,只怕是要毁了我这一张脸吧?
“大小姐,车备好了。”海棠进来说道。
我站起身,将赵妈妈留在了家里,只带了海棠和忍冬两个丫鬟出门。
护国寺就在城里,马车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
我找到母亲的时候,母亲正在大殿里跪经。她穿着一袭素淡的白衣,满头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挽了起来,在气魄恢宏庄严肃穆的护国寺大殿里,她的背影显得格外纤细,也格外的孤单。
我走过去,撩起裙摆跪在了母亲的身边。
母亲甚是虔诚,闭着眼睛双手合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词,并没有因身边多了一个人便分心。我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我有多少年,没见过母亲了?前世她死后,我被送到了落梅庵里。在那里衣食不济,忍饥挨饿还要遭受别人白眼嘲笑的两年里,我是真的恨过她的。恨她不知羞耻与人私通,恨她自己一死了之却留下我在这世上看尽人情凉薄。
可是,作为女儿,我却从来没有想过,母亲一向贤惠温婉,又如何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我抬头看向前方,供奉的佛祖个个面容庄穆,眼眸下垂,似乎是饱含着无尽的悲天悯人之情,俯视众生。
学着母亲的样子,我闭上了眼,任凭泪水滚滚落下,暗暗在心中祷祝:若佛祖真的有灵,便请保佑母亲此生安康,平安顺遂。
“嫣儿?”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才跪经完毕,侧首看到了我,立刻吃了一惊。
“娘……”
迎上她关切的目光,我颤抖着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嫣儿你怎么来了?”母亲突然发现了我额头的伤,一把抓住我的手,“这伤是怎么回事?赵妈妈呢,海棠呢?”
她一向把我当做命根子的,问这话的时候又急又忧,我感到她的手都抖了起来。
“娘,我没事的。”我轻声安抚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去说吧。”
母亲稳了稳心神,点了点头。
她急急站起身,却因为跪的时间太长,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我连忙扶住她,外边等候的海棠忍冬,以及母亲的两个贴身丫鬟茯苓和白芍也都跑了进来,拥着我们回到了母亲所住的地方。
护国寺里香火旺盛,每年来打醮祈福的人不少,且大多是宗室勋贵,故而寺里也预备了许多的小院子给香客居住。
母亲所赁的是一处小小的两进院,院中有两株硕大茂盛的花树,花期已过,然而亭亭如盖,为夏日里平添了几分清凉。
这里我很是熟悉,从前每年跟着母亲来跪经,都会住在这个小院里。
回到了屋子里,母亲拉着我的手叫我坐在她的身边,冷声唤道:“海棠,忍冬。”
海棠和忍冬立刻跪下。
“奴婢们没有照顾好大小姐,请夫人责罚!”
母亲气道:“先别忙着请罪,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海棠头垂得更低,将我被沐灵菲连累的掉下假山的事儿说了一遍。母亲听了,眉间紧紧蹙起。
“嫣儿,是灵菲将你推下去的?”
我诧异抬头。沐灵菲平日里一口一个母亲,叫的比我还要亲热些。母亲待她也确实与别的庶女不同,我还以为,她会怀疑海棠的话。
“傻丫头,我是你的亲娘,在我心里,当然是你最重要了!”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母亲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在我的额头点了点。
“娘!”我心中一热,扑进了她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怎么了?”母亲大急,“是不是伤口疼?”
我摇了摇头,哽咽道,“不疼了。见到娘,就一点儿都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