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盘古开天辟地之神话，想必大家已经非常熟悉了。盘古生于天地之间，死后化生万物，这是一个看似简单而直接的创世神话，然而其中却暗藏玄机。盘古神话究竟从何而来，因何而起？其又与中国原始宗教或信仰有怎样的关系呢？它又在中华文明之中又经历了怎样的演变，留下了怎样的印记呢？
一、盘古神话之起源
1.1.史料梳理
目前一般所公认的最早盘古神话之记载，见于三国时吴国的徐整之手。
《艺文类聚》卷一引徐整的《三五历记》：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在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①
这里描述了天地初始形态（混沌之鸡卵）与盘古之存在，盘古在于天地之间，天地分而日渐成形。
而《绎史》中载徐整的《五运历年记》：
"首生盘古,垂死化生。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理，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血液为江河，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虻。"②
这里便提到了盘古之死，盘古死后，身体之部分化生万物。
湖南常德盘古坐像（图片源于网络）
后来南朝梁代任昉的《述异记》则说：
"昔盘古之死也，头为四岳，目为日月，脂膏为江海，毛发为草木。秦汉间俗说：盘古头为东岳、腹为中岳，左臂为南岳，右臂为北岳，足为西岳。先儒说：盘古氏泣为江河，气为风，声为雷，目瞳为电。古说：盘古氏喜为睛，怒为阴。吴楚间说：盘古氏夫妻，阴阳之始也。"③
我们可以清晰看出，此处进一步丰富盘古之身化生万物的具体细节，并提出"秦汉间俗说"、"先儒说"、"古说"和"吴楚间说"，五岳、江河雷电、阴阳和合之源头都显现出来。值得注意的是，茅盾先生曾于此指出，《述异记》经考很可能是伪书，或可疑是后人伪托于任昉名下，但从神话角度看也还是能提供一些材料和思路来，其中四种说法或许亦可印证盘古神话先秦时即已产生。④
然而，除此之外，还有另外可能更早的史料提到盘古。
宋朝罗泌《路史》卷一《初三皇纪》引《六韬·大明》说：
"召公对文王曰：'天道净清，地德生成，人事安宁。戒之勿忘，忘者不祥。盘古之宗，不可动也，动者必凶。'"（此文及《大明》篇在今本《六韬》中已佚）⑤
虽是佚文，但1972年山东临沂县银雀山西汉前期古墓出土的竹简中有《六韬》中《文韬》、《武韬》、《龙韬》等篇及其佚篇篇名，虽无《大明》，但也可证《六韬》成书于秦汉以前，或许不假⑥。然而所谓"盘古之宗不可动"，又有考据说是"盘石之宗"，又可存疑，此处暂放下不论。
而又据饶宗颐先生《盘古图考》所言，根据唐代益州学馆庙记残碑以及宋代《益州名画录》，益州学馆复修时有将盘古及老子并列之画，"是知以盘古作图，汉末蜀中已流行之，则盘古之神话，最迟必产生于东汉"⑦。
再有，《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又载：
"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访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将吴将军头者，购黄金千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其毛五采，名曰盘瓠。下令之后，盘瓠遂衔人头造阙下，群臣怪而诊之，乃吴将军首也。帝大喜，而计盘瓠不可妻之以女，又无封爵之道，议欲有报而未知所宜。女闻之,以为帝皇下令，不可违信，因请行。帝不得已，乃以女配盘瓠。……其后滋蔓,号曰蛮夷。……今长沙武陵蛮是也。"⑧
高辛氏之犬"盘瓠"取得吴将军人头，高辛氏最终允诺，将女儿嫁给它，此便为南蛮之祖。这显然与南方少数民族相关，而"盘瓠"与"盘古"又似乎有些许关系。
1.2.盘古由来
从各类史料来看，学界对盘古神话之由来众说纷纭。
或认为是外来神话。有认为盘古创世来自于印度大人创世的神话，或是来自巴比伦巴克族的音转等。但事实上此类创世神话全世界多民族皆存在，再加上实证材料的缺乏，似乎也难以断言外来。
或认为其扎根于中国本土。有因其形似龙蛇而认为盘古是源于《山海经》中的"烛阴（或烛龙）"；有依据《述异记》中四种说法而断言其年代早于秦汉；有依据《后汉书》所载认为是源于南方少数民族"盘瓠"的神话传说，至于"盘瓠"来源，或是本由中原之人转变为"南蛮"而将盘古神话带来，或是其自生于南方，而逐渐融入中华文明创世神话中（茅盾先生即认为盘古创世是南方神话，并与北方、中部神话相融），最终于徐整之手完成。但这些说法有的将盘古之源归为非创世神话，有的或缺材料证明，似乎也不太站得住脚。⑨
值得提到的是，王晖《盘古考源》则提出"盘古"是由"亳"字音变而来，"亳社"崇拜即土地崇拜，盘古实为古代社神（土地神），由于人们对土地之重视，加之商代以"亳"为其"根"之象征，此崇拜便遍布各地。至于"盘瓠"，则源于管理犬之官职，是高辛氏之分支，而后，"在北方，亳社崇拜随着商朝灭亡及其后裔宋国灭亡而地位式微，但早期迁徙到南方的高辛氏部落犬职将官盘瓠仍尊奉亳神崇拜，并由此转化为盘古创世大神的崇拜。"⑩
暂且减少历史考据的成分，让我们从神话内容来加以分析。笔者觉得十分有趣而较为合理，可以在其框架下分析的是陈建宪《垂死化身与人祭巫术》一文提到的"母题研究法"，亦即"将一个完整的神话故事，分拆为一个个能在文化传统中独立存在的故事元素——母题（Motif），然后逐个追溯每个母题的来源与传承过程、传播路线，考察它们在传承中如何组合和置换等等，最后才确定该故事的起源地与可能的原始形态。"⑪
那么盘古神话，依其所述，大致可以拆分为"宇宙之卵"和"垂死化身"两个部分。两者又都各自包含了一些原始思维，这也是神话之基础与深刻意味之所在。
"宇宙之卵"，即是说天地起初"混沌如鸡子"，而盘古存在于其中。这是世界上很多神话的经典套路之一，蛋似乎象征了一种"超自然生殖力"，天地混沌之中诞生出新的生机，这也似乎与原始人类对于鸟类等卵生动物的观察相关，"万物有灵"的心理也可见一斑。而就此与中国原始哲学相联系，"宇宙卵"正是太极图所示之太极形态，混沌不正是阴阳和合一太极，相互交融的混合体么？所谓"阳清为天，阴浊为地"，不也是阴阳之表征么？由此看来，盘古神话中又包含有《易》阴阳和合，化生万物，生生不息之道。⑫
再看"垂死化身"，盘古死后，身体部分化成万物。世界各类神话也多有此模式。就原始人类于此的心理基础而言，一方面是原始思维中对于自然万物的拟人化，亦即泰勒《原始文化》中所言"万物有灵论"的原始心理状态，笔者认为，因自身与自然的某种联系而对自然进行拟人，或许可以解释为一种自我意识的扩大或异化；另一方面是人与自然万物的互渗，亦即认为人与自然可以相互转化的原始思维，此为对人与自然之间的联想，或曰统一性思维。以上原始思维正是中国哲学中的"天人合一"的体现，盘古化生万物，正是原始的天人一体思维。
而在此基础上，探讨"垂死化身"的日常生活经验基础，很可能早期宗教实践——人祭巫术相关。"宗教是关于神灵的信仰，巫术是与神灵沟通的方法，神话则是有关神灵的故事"，三者密切相关。人身献祭，可说是早期宗教信仰的一种模仿巫术，或是以被献祭者为罪恶的化身，或以其当作神灵之替补，而与盘古神话相关的想必是后一种。可考证，在中国先民原始思维中，"祭"与"变"之间似乎也逐步同一起来，人祭亦可视为被献祭者的升华，变化出具有生机的万物。故而为解释人祭之合理性与必要性，盘古神话便诞生了。⑬
由此我们可以推断，盘古创世神话，便是源于中国先民原始的"太极阴阳"宇宙论和人祭巫术实践中的"天人合一"思维，经由实际发源形成（笔者更倾向于王晖的说法，当在北方形成，或是黄河流域此种文明发源地），并在流传中融合南北原始信仰、传说、哲学等，最终成形为徐整笔下的神话故事。
二、盘古神话之演变
按照以上探讨，我们便可进一步说明盘古神话的演变。就笔者粗略了解的资料来看，大致可以分为各民族与道教神仙的神话传说两个方面的演变。
2.1.各民族传说
盘古神话在后世各地各族间逐步得到发展。在汉族这里，主要便是盘古成为人祖，像徐整《三五历记》中所说"后乃有三皇"推测或为附会之结果，盘古逐步与其他神话相融合，乃至于在某些地方存在"盘古兄妹"的传说，显然是融合了女娲、伏羲之神话演变而成的。此外更有盘古战洪水、发明文字等传说。而所谓盘古持斧开天辟地，则是到了明代小说《开辟演义》才出现：
"左手持凿，右手持斧，或用斧劈，或用凿开，自是神力，久而天地乃分，二气升降，清者上为天，浊者下为地。"⑭
盘古开天辟地（图片源于网络）
而就少数民族而言，按照上文所述，"盘瓠"或许源于盘古，那么"盘瓠"传说也可视为盘古神话的一种演变，或说神话人物的借鉴。此外，在纳西族、彝族、壮族等少数民族传说中，盘古都有出现。举例来说，瑶族《盘王歌》提到：
"盘古开天又立地，置有山河与田园。混沌初开乾坤定，阴阳交错暗分天。"⑮
在这些传说中，盘古或还是创世神，或又造就良田山河，惠及万民。
2.2.道教神仙传说
作为中国本土宗教的道教，更是充分吸收了盘古创世神话，并结合道教宇宙观，呈现出一个道教化的盘古。笔者感到非常有趣的便是"盘古真人"的说法。
魏晋时葛洪《枕中书》中即写道：
"昔二仪未分，溟涬鸿蒙，未有成形，天地日月未具，状如鸡子，混沌玄黄，已有盘古真人，天地之精，自号元始天王，游乎其中"。⑯
盘古已然成为得道真人，又因其创世之功，有"元始天王"的称号。
《历代神仙通鉴》卷一则说：
"元者，本也。始者，初也，先天之气也。此气化为开天辟地之人，即盘古；化为主持天界之祖，即为元始。"
这里便结合了道教"元始"、"元气"等理论，以"道"之显现——"气"化为人格化的盘古，甚而主持天界，成为始祖。
而据饶宗颐《盘古图考》所引《元始上真经》便有：
"盘古真人天地之精, 自号元始天尊。"⑰
这样一来，盘古真正成为"元始天尊"，融入道教神仙体系之中了。
道教对于盘古的这种处理，融合了元始天王开天辟地、太上道君化生三气乃至于佛教发展出来的创世说等种种理论与神话传说，或许也加入少数民族的相关传说，形成了"盘古真人"这样的神仙人物。这当然是道教世俗化的体现，不过笔者认为更多的可能是道教理论、盘古创世神话以及中国原始哲学思维的内在一致性。
三、盘古神话之影响
统而言之，我们也许便能充分认识到盘古神话作用于中华文明的构建，贯穿于中国文化的内在精神。
一方面，盘古神话成为民族认同的一种象征。盘古开天辟地已经成为我们中华文明的一部分了，也好似中国文化的一个标志。盘古神话不断被口耳相传，在盘古的名义下，聚集了这样一批人，就如同"炎黄子孙"一样，盘古也成为一个公认的符号。
另一方面，盘古神话中体现的原始思维或显或隐地引发中国历史上的种种思想、哲学乃至于生活之中。如从其中蕴涵的"天人合一"观念来看，笔者还认为，处于天地之中的盘古，似乎又暗藏"天地人三才"之源，盘古"神于天，圣于地"，似乎也彰显人的独特地位。道教行气导引等以成仙为目的的养生修炼之术，儒家"尽心知性以知天"等等种种宗教理论或哲学思想，或许都在神话之内涵中已有体现。
最后摘录一句挺有意思的话："神话和宗教有着不解之缘，它们虽然一个是语言叙述，一个是行为实践，但却共生于原始文化的混沌统一体中，都是原始社会中维系集体意识与社会生活秩序的具有决定意义的文化事项。不少神话是对宗教仪礼的解释，而许多宗教仪礼则是神话场景的重复上演。"⑱
注释:
①欧阳询《艺文类聚》卷1，"天部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2页。
②马骕《绎史》卷1，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68页，《五运历年记》该书不存，文献佚于《绎史》。
③同上，第69页。
④见王晖《盘古考源》对各类盘古神话由来的相关论述，《历史研究》，2002年第2期，第4页。
⑤见王晖《盘古考源》援引《六韬》，同上，第5页。
⑥同上，第5页。
⑦见饶宗颐《盘古图考》，《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1986年第1期，第76页。
⑧范晔《后汉书》卷86，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2829-2830页.
⑨见王晖《盘古考源》对各类盘古神话由来的相关论述，《历史研究》，2002年第2期，第4页。
⑩同上，第19页。
⑪陈建宪《垂死化身与人祭巫术——盘古神话再探》，《华中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6年第1期，第92页。
⑫见陈建宪《神祇与英雄：中国古代神话的母题》，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4年版，第23-34页。
⑬参见陈建宪《垂死化身与人祭巫术——盘古神话再探》，《华中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6年第1期，第92-98页。
⑭周游《开辟演绎》，北京：华夏出版社，1995年，第2页。
⑮见刘挺颂《论盘古神话的演变及其文化意义》援引《盘王歌》，《贵州文史丛刊》，2008年第1期，第3页。
⑯同上，第4页。见其援引任继愈《中国道教史》（上卷）中葛洪《枕中书》。
⑰见饶宗颐《盘古图考》援引《元始上真经》，《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1986年第1期，第76页。
⑱陈建宪《垂死化身与人祭巫术——盘古神话再探》，《华中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6年第1期，第97页。
参考文献:
[1]饶宗颐.盘古图考[J].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1986,1:75-76.
[2]陈建宪.神祇与英雄[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4.
[3]王晖.盘古考源[J].历史研究.2002,2:3-19.
[4]陈建宪.垂死化身与人祭巫术——盘古神话再探[J].华中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6,1:92-98.
[5]刘挺颂.论盘古神话的演变及其文化意义[J].贵州文史丛刊.2008,1:1-5.
[6]张启成.论盘古创世神话的根和源[J].贵州社会科学.2004,6:61-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