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天台的栏杆前,陈熙俯瞰着脚下繁忙的都市一角。
总也不变的车水马龙,行色匆匆各自奔忙的人。
据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能换今生一个擦肩而过。可是每天那么多人要在这个路口擦肩而过,前世无数次回眸的缘分又如何,这一生大家的缘分仅此而已,每个人都那么孤独。
初夏正午的太阳热烈,但风却是干涩的,身上被茶水泼湿的衬衫被这风鼓动得猎猎作响。
手机恰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毒辣的日头下,那熟悉的音调传到她耳朵里时似乎都变得扭曲了。
她将指间的半截烟按灭在已经吃满了烟灰的马克杯里,低头去拿手机,看到来电人的名字时,她想,该来的终于来了。
来电人是闻聪,她现在的上司,大学时的师兄,三个月前还是她相恋多年的地下恋男友。可是就在两个小时前,他的现任女友、据说也是集团公司某大领导的女儿、一个叫赵颖的姑娘刚跑到办公室来大发了一通脾气,矛头直指她陈熙。
部门里的人一年有小半时间在出差,但巧的是,今天大家像是都知道有热闹看似的,竟然默契地都在场,唯独少了闻聪这个当事人。
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坏事传千里。那么当事人自然也会很快知道。
陈熙沉默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两个字,好一会儿,才接通电话。
“什么事?”她明知故问。
“你没事吧?”那熟悉的声音里有愧疚、有担忧。
就在三个月前,两人因为一些生活琐碎争论了几句,他们谁也不是话多的人,但闻聪隐忍疲惫的神情和简短的几句话,都在控诉着她的冷漠和无情。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冷战,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他们竟然已经有差不多一个月没有说过工作以外的话题。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或许真的不会有所谓的未来了。
多年的感情走到这一步,饶是再迟钝的人也会感到茫然和不舍。
然而还没等陈熙从这种情绪中摆脱出来,闻聪和集团公司某领导的女儿在商场逛街的照片就在同事之间流传了开来。
她也“有幸”看了一眼,果然就如同事们说的那样“郎才女貌”。
那一天,“单身多年”的闻主任忽然名草有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设计部。
而那一天,陈熙的三十岁生日刚过了两天。
其实早在很多年前,父母离婚各自组建家庭却没有人愿意再给她一个家的时候,她就知道,觊觎别人给的爱,只会让自己变得不幸。
所以多年来,她茕茕孑立踽踽独行,早已给自己的心披上了一件密不透风的铠甲,可是再严密也会有阳光顺着缝隙漏进去,她不知道闻聪算不算,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参与她的人生太久,理智上再强悍,可在某些意识朦胧的时刻,她还是会想到过往、想到他。
“我能有什么事?”
最多就是被对方泼了一脸茶水。
当然她也没让对方占到便宜,回敬了赵颖一杯茶叶沫子更多的。
闻聪叹了口气说:“这件事是我没有处理好,让她误会了你,你放心,我也会和大家解释清楚,不是她说的那样。”
解释什么?解释她不是“小三”而是前任?
当初因为工作关系两人不得不对外隐瞒了恋人的关系,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不会在意,可是这一刻她发觉她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洒脱。
“还有其他事吗?”她想赶快结束这通电话。
电话另一边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你手上的项目先放放吧。”
陈熙笑了:“怎么?得罪了领导的女儿,这么快就要让我失业了?”
“怎么会?这事就是个误会,再说……”他声音有点艰涩,“有我在的一天,就不会出现那种情况。”
这话真让人难过,既然已经分手了,又何必做出一副深情的样子来?
陈熙:“你说吧,什么事?”
“赵工负责的九龙的那个项目现在想交给你来负责。”
这个项目她有点印象,好像还是个重点项目,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个项目已经进入了初步设计阶段,据说下礼拜项目组就要出外业了。这时候临时换负责人,实在有点蹊跷。
“为什么非得是我?”
电话另一端的人沉默了片刻后说:“这是院里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不过他倒是够坦诚。
闻聪说:“你就当一个普通的项目去做,不用想太多。等你回来的时候,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
她什么都没做,单单她的存在就让有些人心生不满。那人想整她,偏偏还非得借着他的手,而他分明什么都知道,却没有拒绝。
这一刻,陈熙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心寒。
太阳不再热烈,风也不再柔和,她短暂的人生中有三次体会到自己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第一次是小小年纪的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无家可归的时候,第二次是养大她的祖母离开人世的那一天,第三次就是此刻。
有人说人生而孤独,以前她不完全信这话,身处绝望也依旧心怀渺茫期望,嘴上从来不说,却也不肯放弃寻找着能让她变得完整的人,会在漆黑的夜里奢望着他们给她亲情或是爱情。
可是时至今日,她信了,人生而孤独,尤其是她这样的人。
沉默了许久,她说:“好。”
面对这么皆大欢喜的结果,他却并没有表现出一点轻松的情绪来。
他说:“抱歉。”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两个字,尤其是当它们出自她至亲至爱的人之口,因为每当他们说这样的话时,说明他们已经深深伤害到了她。
她不知道闻聪后来还有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机丢在一旁,让他的声音消弭在夏风之中。
……
闻聪放下电话,疲惫地搓了搓脸。忽然感到一只纤巧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吓了一跳,回头看,是赵颖笑嘻嘻的脸。
他不动声色地侧开身:“什么时候来的?”
赵颖收敛起笑容,绕到他办公桌前,状似不经意地说:“就刚才,你说‘抱歉’的时候。”
闻聪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不高兴了,但今天的事也让他很不高兴。
他垂下眼,藏住眼中的情绪:“你明知道我和她怎么回事还故意搞这么一出,我说句‘抱歉’过分吗?”
难得见他生气,赵颖态度软了,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又没说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昨晚没理我。”
闻聪轻轻叹息:“我昨晚一直在院里开会。”
“开会怎么了?回个微信的时间都没有吗?那我可不得想东想西嘛?”
闻聪:“没回你就是确实没时间,而且以后这种事可能还很多,你确定每次都要这样吗?再说,我和她已经是过去时了。”
“我知道你俩是过去时了,但谁知道你对她会不会余情未了,多少正房就是这样变小三的?如果你俩真的藕断丝连,我今天这么做就是拨乱反正,如果你俩清清白白,那我也是防患于未然,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而且让她去川西又不是开除她,你们刚分手,还是离得远点大家都安全。”
她越说越不像话,闻聪打断她:“你要是对我这么不放心,当初就不该来找我。”
赵颖仗着家里的关系,即便条件不够,也能在设计院的人力部门混个养老的好位置。本来他们交集不多,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看上了他,三天两头给两人制造偶遇的机会。
他知道她家里的背景得罪不起,不得不花精力应付着,后来她越来越直白,他干脆对她坦白他和陈熙的关系。她果然消停了一段时间,可他和陈熙却在那段时间因为一些琐事开始冷战。
几天之后,赵颖突然打电话给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威逼利诱约他见面,他不得已只能去赴约。
那是他们院附近最大的商场,赵颖拉着他走进一家名表专柜,爽快刷卡买了块男表,又匆匆拉着他赶赴饭店。
而在饭店包间里等着的正是她父亲,集团公司的赵副总。
赵颖把那表送给赵父,却说是他的一点心意。
与赵颖把一切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不同,赵父虽相貌平平,一双眼睛却总透着让人琢磨不透的精光。
他正要开口解释,赵副总又笑着对女儿说:“带你同事来吃个便饭而已,还让你同事这么破费,是你这孩子不懂事。”
闻聪笑了,原来根本不用他急着和人撇亲关系,人家也不见的认可他。
后来听他们父女俩聊天,他才搞清楚赵颖说得重要的事是什么——集团公司有意从二级单位里选拔一位负责业务规划的领导,赵颖当即便向他父亲力荐了他。
赵副总的审视让他很不舒服,所幸他老人家很忙,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离开了。
等赵副总离开,他问赵颖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颖:“你分手不就是为了我吗?”
他愣怔了一下,下意识问她:“你怎么知道?”
这话或许给了她错误的信息,她在他脸上留下轻轻一吻:“我就是知道。”
其实直到那时候,他和陈熙谁也没有明确说过分手的话,但哪有情侣一个多月不说话的?
这一个多月来,他一直等着,不用陈熙低头,只要她稍稍表现出在意他的样子,他们就会和好如初。但她没有,或许是真的没有那么在意吧。
他看着赵颖,这姑娘热情跋扈,是个经常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也是和陈熙完全不同的类型。
那一刻他想,六年了,无论他多么努力,陈熙总是那么不冷不热的,既然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吧。
闻聪疲惫地揉着眉心,赵颖听他说以前的事情也不高兴起来:“你这是怪我咯?我这么做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爱你吗?”
说着她又委屈地抽抽嗒嗒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闻聪一句话也不想说,但片刻后,他还是耐着性子出声安慰她,总算让她高高兴兴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他耳边还重复着赵颖那番拨乱反正防患于未然的无稽之谈。
简直可笑至极!究竟谁才是那个“小三”啊?可是他有什么资格嘲讽赵颖,是他选择了背叛,让她觉得这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
想到陈熙刚才的漠然,他只觉得心痛,是他亲手给两人的关系划上了句号。
……
2. 第 2 章 他的上半张脸隐没在车内的……
陈熙接手九龙那个项目的事情确定以后,很快他们去九龙出外业的时间也确定了下来。但在那之前,还有几天准备的时间。
或许是害怕再见面的尴尬,闻聪主动提出给陈熙放几天假,几天后她只需要到项目所在地和设计院的其他人汇合就行。
陈熙从善如流,带着简单的行李和项目资料直接飞去了成都,又从成都转机到康定,经过四五个小时的车程到了九龙县,最后来到了距离九龙县县城十几公里外的汤古镇。
他们这次的路线起点就在汤古镇周边。
陈熙不喜欢人山人海的地方,又想换个环境呼吸一下不一样的空气,所以早早来了这里,等着和几天后赶到的设计院的人汇合。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街道上人不多,三四层高的小楼临街而立,晚风将破旧的广告灯箱吹得摇摇欲坠。不远处是青灰色的天,低垂着的黑色的云朵,还有看不到尽头、延绵不绝的墨绿色的山。
看倦了鳞次栉比的高楼和遮盖了星光的霓虹,陈熙第一次对这座长在山脚下的朴实小镇生出点好感来。
她就近找了个看着还算干净的小旅社走了进去。
旅社名叫“诚信旅社”,一楼的大堂里摆着几张餐桌,或许不是吃饭的时间,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台坐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
男人挺高的个子,戴着副黑框眼镜,五官算清秀,看着不像是当地人。
男人听到声响抬起头来,看到她的那一刻分明眼睛一亮。
他热情地站起身来:“美女住宿吗?我们这干净卫生价格也亲民,您看看要什么房型?”
是很标准的普通话,还带着点陈熙所熟悉的腔调。
陈熙看向他身后的价目表,最贵的房间也就一百多,便宜的才几十块。
男人趁她思考的空档没话找话说:“一个人出来旅游啊?稻城和理塘都去过了?”
陈熙:“没有。”
男人继续道:“其实我们这附近也有不少能玩的地方。”
陈熙:“能看看房吗?”
大概是生意人的素养使然,她态度冷淡,他却依旧热情似火,立刻从抽屉里拿了张房卡:“当然当然,肯定要满意再住。”
陈熙将行李箱放在前台,跟着他往楼上走。
旅社不大,总共三层楼,每层几个房间而已,即便如此,大多数的房间也都是空着的。
男人一边带她看房,一边卖力推销:“别看我们这条件普普通通,和北上广的五星级酒店没法比,但这在汤古镇乃至整个九龙县都算是不错的了,最重要的是干净安全。”
其实陈熙从一进门就听出来了,这男人应该是北京过来的,可这地地道道的北京腔并没有让她觉得亲切,反而让她有点烦躁,仿佛她走了一天一夜也还没有走出那个纷纷扰扰的城市。
男人依旧在喋喋不休:“对了,我们这价格都是含早的,早餐种类丰富,老板娘手艺不错,哪儿也找不到比我家更实惠的了。”
陈熙一言不发地走进最后一间所谓的“行政豪华大床房”,比起前面两间,这间多了张桌子,一样的简陋,但正如男人说的,还算干净。
她问他:“你是这里老板?”
“不是,哥们儿家的店,偶尔过来帮帮忙。”
她点点头:“给我开这间吧。”
“得嘞!”
回到一楼前台办理入住手续,男人看到她的身份证时,忽然惊喜道,“呦,您也是北京的?我也是啊!还都是西城的,您看这缘分……怎么说来着?他乡遇故知呐!我姓林,叫我林越就行。”
比起林越那激动劲儿,陈熙的反应简直可以用“冷若冰霜”来形容了。
林越见自己一腔热情就像沸水入了大海,别说反馈,简直毫无影踪,于是也就悻悻闭了嘴。
安静办理好入住,他把房卡和身份证一起递给陈熙:“哦对了,我们还提供包车和导游服务,一天四百,给您可以打个八折……”
陈熙问:“有什么地方推荐吗?”
见她感兴趣,林越拿出一张简陋的宣传册给她看:“仙女湖去了吗?那地方还不错,从咱们这往南走,大概80公里。”
陈熙:“太远。”
“那瓦灰山呢?就在汤古镇,景色也不错。”
林越正要去翻宣传册,陈熙懒得再等:“那就这里吧。”
她只想找个就近的地方出去走走,也算不辜负这难得的假期。
……
第二天一早,陈熙在旅店内吃了个简单的早餐,一出门就看到林越正在把一瓶矿泉水往一辆看不出底色的五菱宏光的挡风玻璃上泼。
陈熙微微蹙眉:“导游呢?”
林越立刻凑上前:“我就是您今天的司机兼导游,瓦灰山我去过很多次了,您就放心吧。”
陈熙看着满脸堆笑的林越,想说放心是不可能的。但这时候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戴上墨镜,拉开后排车门上了车。
九龙初夏的夜里阴冷潮湿,是和北京的干燥清爽完全不同的感觉。
昨晚前半夜,陈熙还开着空调,但老式的空调噪音太大,吵得她头痛欲裂,可后半夜又冷到手脚冰凉,所以这一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着。
上了车,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起初林越偶尔还会跟她没话找话地说两句,后来大概是见她不搭理也就安静了下来。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自己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再清醒过来时,是被车外嘈杂的喧嚣声吵醒的。
他们的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林越正探出半个身子焦急地看着前方。
“出什么事了?”她边问也边看向窗外。
此时他们正处于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此刻那里正被一群人和一辆车堵得水泄不通。
“好像是撞到人了。”林越说。
陈熙降下后排车窗探出头去,吵吵嚷嚷的声音更清晰了,有“找死”、“碰瓷”之类的汉语,还有一些她听不懂的“叽里呱啦”,所有人的情绪都很激动。
看了片刻,陈熙大概看明白了。
估计是某个游客的车子撞到了一个当地人,游客觉得对方是故意碰瓷,不愿意负责,被撞的人不肯善罢甘休,两方就发生了争执。
游客不是一个人,被撞的当地人也不是一个人,这一下子事态就有点失控,再加上周遭看热闹的人不少,这条路很快被堵得水泄不通。
正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两方人马顿时扭打成了一团,一瞬间场面更混乱了。
陈熙问林越:“还有别的路吗?”
“这是进山的必经之路。”
林越说着忽然“咦”了一声,便解了安全带下了车,临走前对陈熙说了句“等我一下”。
陈熙的目光追随着兴冲冲朝着路边跑去的林越,最后看到了一辆深蓝色皮卡。
是什么人让林越秒变成个见到家长的幼儿园小朋友的?
陈熙有点好奇对面车上的人是谁,但车窗刚刚降下,林越的大脑袋就凑了上去,把驾驶位上的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说了好半天。
陈熙有点不耐烦,有把客人丢在一旁自己去找人闲聊的吗?
她拿出手机打给林越,结果电话没响两声就被挂断。不远处的林越回头看她一眼,却依旧没有回来的意思。
她再拨,这一次,林越倒是没直接挂断,但却一直放着不接。
陈熙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而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林越侧开身朝她所在的方向指了指,车里的人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偏过头来。
陈熙看清那应该是个男人,他的上半张脸隐没在车内的阴影中,从陈熙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半边的墨镜和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以及一双略显薄情的唇。
他似乎朝着她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她,但可以想像得出那是多么漫不经心的一眼。
那一刻,陈熙的脑中忽然想到在网上看到过的一种说法——一个人耐不耐看就要看他的下半张脸,拥有着干净下颚线的人多半长得不错。
所以她猜那应该是个相貌不俗的男人。
不久后林越回到了车里,完全没提她刚才那两通电话的事,只顾兴匆匆地跟她汇报:“放心吧,很快路就通了。”
陈熙有点心不在焉,朝窗外扬了扬下巴:“那人是谁?”
林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颇有点得意地说:“我哥们儿。”
陈熙搞不懂他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此时前面路口的闹剧非但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
周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拿出手机来拍视频……但很快不远处就有警笛声传来。
刚才林越说路很快就通的时候陈熙还没当回事,此刻再看时间,也就刚刚过去十分钟而已。
警察到了,前面发生争执的双方陆续停了下来,刚才录视频的人也收起了手机离开。
那人恰巧路过陈熙他们的车,看到正脸,陈熙不由得乐了——刚才离得远,看对方扎着辫子,她还以为是位高个子老阿姨,走近了才发现竟然是个大约五六十岁的大叔。
陈熙不由得笑了,这大叔还挺时髦。
“笑什么呢?”林越从后视镜里看她。
陈熙:“路通了,心情好。”
车速提起来,林越也跟着笑:“放心,保证您逛好玩好,还能赶在太阳落山前回来吃上晚饭。”
……
3. 第 3 章 “谁在那?”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机耕道,大概就是因为交通不便,瓦灰山的游客不算多,也最大程度的保持了它本身的面貌。
山石嶙峋树木掩映,潺潺溪水穿梭其中。
人置身在这青山绿水间,难免要被这质朴恢弘的美所感染。
陈熙站在一处山崖边感受着山风,忽然听到林越问:“这地方美吧?”
陈熙不做声,但她放松的神情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林越说:“咱北京来的没有说这不好的。都说黄山归来不看山,我看也未必,各有千秋嘛。”
提到黄山,陈熙就想起她第一次和闻聪出游就是去了黄山。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学生,没什么钱。
那天白天下了一天的雨,他们穿着雨衣从山角爬至山腰,早就累得不行了。
晚上住的地方是闻聪订的八人一间的小旅馆,她至今还记得那房间里奇怪的味道、墙上的虫茧,以及泛黄到看不出本色的床单被褥。
看到那样的条件,闻聪很愧疚,她却一句抱怨也没有,只是穿着雨衣躺上了床,所幸不到四个小时,他们又要早早起来去山顶看日出。
山顶黑压压的都是慕名而来的游客,浓黑的夜色成了彼此间的屏障,他们并肩坐在一个小坡上,仿佛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黎明破晓前。
奈何天公不作美,直至天光大亮他们也没有看到日出。
那一趟行程很疲惫,远没有这一次从容惬意,可是那却是她过往经历中,最愉快的一次旅行。
此刻,她站在这里,滚滚红尘在几重山之外,刚回想起的那段前尘往事也仿佛隔了几辈子一样。
陈熙呼出一口气:“人真应该多爬爬山。”
林越顺着她的话说:“无限风光在险峰嘛。”
她想说,站得高看得远了,心里那点事也就变得微不足道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所有的情绪敛在了墨镜下。
快到太阳下山的时候,他们才返回山下。
林越这人有点自来熟,在回去的路上没话找话说:“美女……唉我直呼您名字不介意吧?叫美女虽然是实至名归,但显得生分。”
陈熙似笑非笑扫一眼前排的人:“你跟别人也都这么说的吧?”
林越朝着后视镜里的她呲牙一笑:“叫美女是常有的事,但后半句我可不常说,多违心呐!对了,您怎么一个人出来旅游?”
“一个人不行吗?”
“没说不行,但是少见……不会是失恋了吧?”
陈熙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树木,没有回话。
见她不说话,林越了然笑笑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再说您这么漂亮肯定不缺追求者。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时间和新欢。说不准这一趟川西之行就遇上真命天子了呢……要不您看看我,相逢即有缘呐!”
她没理会他这明显的玩笑话,而是问他:“这地方一年四季也没多少游客吧?能赚到钱吗?”
“我这就是给人帮忙,在这待不长,也不指着这个赚钱。”
原来如此。
“你来多久了?”
“三个多月了。”
“还要待多久?”
“这个不一定,看我心情。”
两人说话间,车子已经回到了汤古镇,但走了没多久,就又不得不停了下来。
陈熙看着道路前方乌压压的人群,真实困惑了。
林越大概也有着同样的疑问:“这地方总共才一两千人,着急了不如咱那一个小区人多,堵什么车啊?难不成又有人打起来了?”
陈熙看了眼那些人聚集着的地方:“在派出所门前打架,不至于吧?”
林越给车子熄了火,推开车门:“我下去看看。”
林越走了没一会儿,陈熙也下了车,她可不想像上午一样在车上干等,但就这么片刻的工夫,就不见了林越的身影。
想着一会儿可以电话联系,陈熙也就没继续去找林越。
走近那群人,她看到人群最前面地上放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个浑身缠满了绷带的男人,他身后足有十几人簇拥着他,放眼望去应该都是当地人。
此时站在担架旁边的一个男人正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对着派出所门前的几位警察喊话,看得出情绪很激动。
派出所一位上了点岁数的老警察拿着个喇叭徒劳地安抚着众人的情绪。
陈熙看了一会儿,大概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躺在担架上的人就是早上被游客“撞到”的那个当地人,但游客的行车记录仪上显示是那当地人忽然冲出街道造成了事故,而且当时车子车速很低,司机反应也够快,所以并没有对那人造成什么伤害。
后来派出所民警和交警陆续赶到看了视频也都认为是那当地人责任更大,但因为两人打架,所以派出所老民警就对他们各打了五十大板,然后放那游客走了。
现在这群人聚集在这里,是因为对派出所的处理方式很不满意,认为派出所偏帮那游客。
上午的事,陈熙也算目击者,当时两边人谁也不让谁,在陈熙这旁观者看来谁也不比谁占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游客的车应该是没有撞伤那个当地人,看他当时生龙活虎的样子就知道了。
所以如果她是那老警察,她应该也会那么处理。
陈熙正这么想着,忽然见人群里发生了一阵骚动,不知道是谁先推搡了谁,所有人都往前冲去,最前面喊话那人直接被人推了出去,离他最近的那个老警察当即就被他扑倒在地。
老警察旁边的年轻小警察大概是没见过这场面,吓坏了,立刻抡起手上的警棍呵斥着那人。
那群人中的其他人见民警竟然要动手,更加群情激愤,其他民警为了维持秩序也不得不拿起警棍威慑众人。
不知道是谁喊了句“警察打人了”,有人带头逃跑,其他人也开始跟着四处逃窜。街上顿时混乱不堪。
这一切都转变的太快,陈熙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四散的人群撞倒,脚还被迎面跑来的人踩了一下。
她疼得直抽气,缓过神来后只来得及看到踩她那人的背影,好像是上午见过的那个扎辫子的大叔。
还真是有缘。
“没事吧?”有人过来扶起她,是林越。
“怎么出来了?”林越问她。
陈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发现网面的运动鞋破了个口子。她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是摇了摇头。
不远处刚才带头闹事的人已经被制服,老警察被人扶起时还在嚷嚷着“别动手”。
一切发生在短短一瞬间,又在须臾之间平息了下来。
林越感叹:“这帮人简直吃饱了撑的!”
陈熙摔了一跤心情极差,见路已经通了,便对林越说:“走吧。”
……
中午在山上时陈熙只吃了半个面包,回到旅社正赶上晚饭时间,老板娘做了担担面,味道闻着就不错。
林越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吃,很快老板娘就做好两碗端了上来。
此时旁边还有一桌客人,像是附近的邻居,跟老板娘很熟悉的样子。
他们聊着刚才街上发生的事情,对方还拿出手机给老板娘看,陈熙听着那声音像是现场的视频。
老板娘看完神色严峻:“怎么会这样?我来这这么久了还从没见过这种事。”
那邻居客人也附和:“谁说不是啊,你说你家阿劭知不知道啊?”
老板娘心事重重地说:“等我见着他问问情况再跟你们说。”
对方吃完面还嘱咐老板娘:“今天早点关门吧。”
老板娘一边道谢一边把人送走。
陈熙吃完了面,站起身来:“我先上楼了。”
林越正在埋头吃第二碗,听她说话抬起头来含糊地问:“明儿怎么安排?”
陈熙随意摆摆手:“明天再说吧。”
回到房间洗了个澡,陈熙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项目的相关资料。这些资料她已经看过几遍,但毕竟时间仓促,她又是半路接手,要多看几遍才能做到心里有数。
忙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简单洗漱完躺在床上,下意识地摸了下胸口后,她整个人顿时清醒了过来。
她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又仔细在脖子上摸了一遍,终于可以确认,奶奶留给她的玉观音不见了。
所有的睡意都没有了,她立刻下了床打开灯,又仔仔细细把浴室和房间找了个遍,依旧没有找到。
那枚玉观音自从奶奶去世后她就戴在身上,片刻都没离开过。
她把白天的事情回想了一遍,正常来说那玉观音挺有份量,掉了肯定有感觉,除非……她忽然想起了傍晚时在派出所门前摔的那一跤。
或许就是掉在那了。
陈熙连忙换了衣服出门。
此时已经十二点多了,她以为旅店里的人都已经睡了,但她下到一楼时却发现电视机是开着的,只是没有声音,老板娘一个人坐在柜台前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要出去?”
陈熙“嗯”了一声说:“突然想起有点事。”
“什么事不能明天白天办?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吧?”
陈熙不由得又想起晚饭时隔壁邻居嘱咐老板娘早点关店的事,顿了顿问:“林越在吗?”
老板娘恍然想起什么说:“哦对了,林越有其他事,吃完饭就去雅安了,这两天回不来,他让我跟你说一声。”
那就只能她自己跑这一趟了。
陈熙点点头:“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老板娘见她坚持,也没再说什么。
在北京的很多地方,这个时间比白天还热闹,但在这里,□□点钟的时候街道上就没什么人了,整个镇子简直像是空的。
从小旅馆出来,渐渐远离光源步入黑暗中,又要走上好久,才能隐约看到下一处亮光。
多亏小镇不大,再怎么样也不会迷路。
快到派出所附近时,她忽然听到前面似乎有人在说话,这在空旷寂寥的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陈熙脚下步子顿了顿,想着或许是派出所值班的民警,但越走近她越是觉得不对劲,因为那脚步声和说话声明显不是一两个人能制造出来的。
前面究竟什么人?
她不由得又想起白天闹事的那群人,刚丢了玉观音时的焦急情绪褪去,此刻她只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起来。
正当她决定原路返回的时候,就听到身后有人大喝了一声:“谁在那?”
4. 第 4 章 “原来是拐弯抹角地占便宜……
身后有沉重又迅急的脚步声传来,须臾的工夫,陈熙被来人扭住了胳膊。而且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那声音不急不缓,但可以听得出那也是个男人。
扭住她胳膊的人在看到她的脸时似乎有点意外,然后不确定地对跟来那人说:“哥,是个女人。”
离得近了,陈熙看清扭她胳膊的人是个少数民族少年,而被他唤作“哥”的另一个人站在不远处还背着光,根本看不清长相。
他身后的光源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光晕,同时将他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得出与抓着他的少年不同,那是个有着侵略性的高大男人。
陈熙有点发慌:“你们是什么人?”
少年不答反问:“我问你呢,跑什么?”
陈熙:“因为你追我。”
少年不满意她这个说辞,纠正她:“明明是你先跑我才追的,明明是你心虚!”
陈熙愣了愣,旋即松了口气。
听这少年的言语,观这人的心智多半也复杂不到哪去,而且还跟她理论心虚不心虚的事,看来他们应该不是什么为非作歹的人。
那他们究竟是什么人,警察吗?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黑影”终于开了口:“放开她吧。”
是很标准的普通话,声音低沉干净,甚至还有点好听。
少年依言松了手,嘴上却嘀咕着:“这女人很可疑。”
陈熙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猜测着,他们或许在找什么人,而她不小心出现在了这里被他们误会成了那个人。
陈熙:“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我们还没问你呢!”
既然他们不愿意多说,她也不感兴趣,只要放她走就行。
陈熙没理那少年,而是对不远处的“黑影”说:“我只是路过,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等一下。”
“黑影”轻飘飘一句话,少年立刻又呲牙咧嘴地拦在她面前。
陈熙无奈:“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黑影”:“问几句话。”
陈熙权衡了一下,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但她猜测对方应该不是坏人,多半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某些部门的执法人员,并不能真把她怎么样,但她如果不配合,很可能要在这跟他们耗到后半夜了。
“问吧。”她妥协。
“黑影”:“你是游客?”
“嗯。”
“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怎么想到来这里?”
“这不能来吗?”
“来旅游?”
“差不多吧。”
几个问题下来,陈熙已经感到很不耐烦了。对方分明是把她当贼来盘问啊!
“黑影”:“差不多是什么意思?除了旅游还有什么事吗?”
“和你有关系吗?”
“黑影”还没说什么,少年立刻呼喝起来:“怎么跟我哥说话呢!”
陈熙哂笑:“请问你们是什么帮派吗?”
大概是遇到了生僻的词汇,少年挠头:“什么意思?”
陈熙简直要笑出声了。
“黑影”沉默了片刻问:“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会从这里路过?”
陈熙:“你是警察吗?有证件吗?”
“不是。没有。”
他倒是答得很坦荡。
陈熙:“那我有什么义务配合你?”
说完陈熙转身要走,但又被少年拦住。
陈熙无语地转回身看向那“黑影”,“黑影”还是那句话:“这么晚了,你在这干什么?”
确实很晚了,可惜他们不放行,她就没办法走。
她深呼吸,索性坦白道:“找东西。”
“半夜十二点,在派出所门前找东西?”
陈熙正想解释,忽然一道光线刺向她,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偏过头才意识到是那黑影正用手电照着她。
那光线只是在她脸上停留了一刹那就开始一寸寸下移,就像是某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毫不收敛地游弋。
她今天出门时有点着急,随便穿了身T恤和牛仔裤,虽然一点不暴露,但这T恤和牛仔裤都是修身款……
不管对方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陈熙还是觉得被冒犯到了,她的火气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好看吗?”她冷声问。
原本移动着的光点忽然在她身上停了停,但很快那光点再次移动了起来,只是比刚才速度快了很多,粗略在她身上扫了个来回,最后停在了她牛仔裤的口袋处。
“你们两个大男人这么对我一个女人,不觉得有点不要脸吗?”
身边的少年羞愤道:“你怎么骂人?”
“大半夜的,你二话不说就对我动手……”陈熙边说边抬手指向对面的“黑影”,“他更过分,拿个手电窥视我,这不是不要脸是什么?”
她话音未落,“黑影”忽然朝她走来。
陈熙以为自己这话激怒了他,吓了一跳,但那人却只是停在了她面前一步开外的地方。
她骤然看清了对方的长相——棱角分明的轮廓,狭长眼眸,高挺笔直的鼻梁,略显薄情的唇……
是很出众的一张脸,但她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
不知不觉,她的视线移到了他的下巴上。她忽然就想起了白天开皮卡的那个男人……原来是他。
看来她上午猜得没错,这张脸不但耐看,初见也能让人印象深刻。
这人长得不错,可惜没什么礼貌。
“口袋里是什么?”
“关你什么事?”
对于她这态度,男人似乎并不生气,不紧不慢地说:“麻烦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陈熙打定主意不配合:“凭什么?”
男人抬眸对上她的视线。白天有墨镜的遮挡,她没有看到他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眸漆黑沉静,却也莫测得看不出一丝情绪来。
男人忽然开口:“那就不好意思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陈熙还没搞清楚他在不好意思什么,就见他忽然凑近,修长的手指隔着牛仔裤的布料在她胯骨处轻轻刮了一下,下一秒,她的打火机已经到了他的手上。
这家伙竟然直接上手了!
陈熙无声一哂:“原来是拐弯抹角地占便宜来了。”
男人也回视着她,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窘迫或是尴尬。
少年倒是愤愤不平起来:“怎么可能?你想得美……”
男人没理会少年的话,继续问陈熙:“你抽烟?”
“有问题吗?还是你觉得好女人不能抽烟?”
他不置可否,将打火机递还给她。
“你的东西找到了吗?”
陈熙接过打火机,没好气地说:“这不刚来就遇到你们了吗?”
她将打火机攥在手心,那上面似乎还留有男人手掌的温度。
“是什么样的东西?我们可以帮你找找。”
她不相信他会这么好心,指不定又在憋着什么坏呢。
她说:“不用了,被你们一搅和,我今天也不想找了。”
男人点点头:“白天的时候确实更方便。”
“话问完了吗?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可以。”但紧接着男人话锋一转又,“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吧。”
他又想干什么?
她探究地打量男人,脑子里迅速分析着他这么做的目的——如果他只是想知道她的住处,完全用不着这么迂回,而且他或许已经认出了她是诚信旅社的游客。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她一个女人走夜路不安全吗?
少年插话道:“哥,还是我去送吧。”
男人拍了下少年的肩膀:“你在这再找找,另外留两个人守着,其他人回去歇着吧。”
少年闻言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他们离开前,像看盘丝洞里的妖精一样警惕又满怀怨愤地看了陈熙一眼。
走远了一点,陈熙说:“这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其实你不用送。”
男人仿佛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说:“这镇上的居民大多很朴实,大部分时候这里治安不错,但这季节也有不少外来游客,来的是什么人,就不好说了。”
她不就是游客吗?他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话里有话?
陈熙冷笑:“反正我在我们老家从来没遇到过今天晚上这种事。”
“别多想,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也是,实话实说我觉得我自己回去更安全。”
男人似乎笑了一声:“我姓梁,梁劭。”
报个名字就能让人有安全感吗?还是他以为他这么坦诚她就该跟着自报家门?
陈熙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接下来的一路,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男人身高腿长,一会儿就走到了她的前面,发现她落得远了,会停下来等她跟上。
他自始至终没问她住哪里,但看方向却是直奔诚信旅社去的,看来他上午确实看到了她。
片刻后,到了诚信旅社门前。
她以为他是特意送她回来,见她到了就会离开,谁知他比她还熟门熟路,直接推门进了旅社。
大约是听到开门声,老板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是阿劭吗?”
“是我。”
老板娘见到他像是松了口气似的,但说话间还带点埋怨:“怎么忙到这么晚?我听说今天镇上有人闹事,还担心你来着……”
老板娘话说一半才注意到跟着梁劭身后进来的陈熙,有点意外地问:“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梁劭和林越是哥们儿,那他和老板娘是熟人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听老板娘这话的意思,他倒像是常住在这里的。
陈熙扫了眼梁劭,想看看他会怎么说。
梁劭却直接跳过这个问题问老板娘:“子航睡了吗?”
子航是老板娘11岁的儿子,陈熙昨天入住时见过一次,很眉清目秀的小帅哥,是和当地孩子完全不同的长相。
昨天初见,陈熙以为那小帅哥是继承了*妈的他**好相貌,今天再一回想,也不知道是不是陈熙的心理作用,那小帅哥和梁劭也有几分神似。
林越说他是他哥们儿,又管老板娘叫“嫂子”,难不成他们是夫妻?
老板娘是典型的南方女人,长得很白皙小巧,虽然有个那么大的儿子,但看着很年轻,只是体态略显丰腴些,倒是比起二十几岁的女孩多了点妩媚的风情。
这么看,两人还挺配。
不过看梁劭像是在当地很有点势力的样子,可如果他只是一个旅店老板又是凭什么?晚上在派出所门前又在干什么?
话题转移到儿子身上,老板娘也不再追问陈熙的事情,对梁劭说:“本来非要等你回来才睡的,结果没熬住,不到十点就睡着了。”
听到这话,梁劭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这让他整个人顿时柔和了起来。
“小孩子正是长个的时候,以后还是让他早点睡。”
“那你跟他说吧,他就听你的,或者你早点回来……”
陈熙就在那两人的你来我往中上了二楼。
梁劭目送着陈熙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阿劭?”秦露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回过神来。
秦露:“忙到这么晚饿了吧?我去给你下碗面。”
他点点头:“好,谢谢嫂子。”
……
5. 第 5 章 “不怕你老婆吃醋吗?”……
因为丢了玉观音,这一晚陈熙睡得依旧不怎么安稳,天没亮就醒了。
想着还要早点去一趟派出所,她早早起了床。
出门时,隔壁房门是开着的,门前停着辆打扫卫生的小推车,门里两个穿着店里工作服的女孩子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正凑在一起用手机看视频。
陈熙本来没在意,直到听到她们提及“派出所着火”和“昨天的车祸”这类字眼。
她脚步顿了顿,拿出手机,边往楼下走边搜索了那几个关键词。
随便点开搜索词条下的一则视频,竟然就是昨天发生在这小镇上的“车祸”现场。
视频的最初和她昨天现场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可随意往后拉了拉,她就发现这视频剪辑的不太对劲……
昨天打架的两方明明各执一词势均力敌,但这个视频却只有游客殴打那个当地人的那一段。而视频的后半段则是昨天下午发生在派出所门前的事情,同样也是没有前情,只有几个年轻警察对着人群挥警棍的那部分,然后伴随着一句很清晰的“警察打人了”的叫喊声,镜头切换到了四散逃窜的众人……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当时场面的混乱。
如果不是陈熙恰巧目睹了所有事,单看这个视频,她估计也会以为是那游客欺负了当地人,而当地警察因为某些原因却偏袒了那游客……
很显然这是有人恶意剪辑过的,但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下到一楼,梁劭也在。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见到他。
他今天穿着身简单的休闲衬衫,里面是一件白色棉T,阳光下面部轮廓刚硬立体,神情舒展却有点淡漠,坐在餐桌前背脊挺直,周身透着一种与旁人不同的氛围。
见她出现他微微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可她还记着昨晚的仇,故而只是态度冷淡地扫他一眼算作回应,走去他旁边那桌坐了下来。
早餐的种类算得上丰富,但陈熙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小碗粥和一碟小菜。
大概是住店的客人不多的缘故,在这吃饭的人也没几个,她稍稍一侧头就能看到隔壁桌的梁劭。
他吃相算斯文,吃饭的速度却不慢,不一会儿面前的盘子和碗里就已经是干干净净的了。
但他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坐在桌前保持着她下楼初见他时的姿势,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熙没太当回事,喝掉了碗里的粥就打算去派出所附近继续找玉。
而就在她离开时,隔壁桌的梁劭也恰巧在这个时候结束了他的“冥想”,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旅社。
所以他其实是在等她?
陈熙回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梁劭倒是挺坦然,提醒她说:“昨天光线不好,今天可以去找找你丢的东西了。”
陈熙:“谢谢提醒。”
她要走,他又跟上。
“林越暂时回不来,正好我上午没什么事,可以陪你去一趟。”
陈熙狐疑地看着男人,他会这么好心?八成还是没消除对她的怀疑吧。
反观男人,倒是神色坦荡。
陈熙正想拒绝,忽然感受到了一道灼热的视线。
她寻着那感觉看过去,就对上旅店老板娘的目光,不过这一次,对方并没有露出她那招牌式的笑容。
女人之间的感觉总是更敏锐,尤其是陈熙从小到大没少接受到这种来自同性的不太友好的目光。
陈熙笑着看向梁劭:“这样不好吧?”
“什么?”
她朝着旅店内扬了扬下巴:“不怕你老婆吃醋吗?”
梁劭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旅店内,正见秦露走向他们。
梁劭忽地就笑了。
他没搭理陈熙,而是问来人:“怎么了嫂子?”
陈熙被这称呼惊到了。
是她听错了吗?这俩人难道不是夫妻吗?
老板娘笑盈盈地说:“店里的米快用完了,我一个人也走不开,看你方不方便回来的时候买点?”
梁劭:“知道了,我晚点回来开车去买。”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老板娘又折回了店里,返回前还不忘朝着陈熙笑了笑。
“你刚才说谁吃醋?”
陈熙一抬头就对上了男人的视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此时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可以确定,他刚才一定听到了。
陈熙转身就走。
男人再度跟上,这一次不等她开口拒绝,他说:“我去的话,找到东西的概率更大点。”
陈熙想想也是,只好任由他跟着。
他问她:“你丢的是什么东西?贵重吗?”
奶奶常年带在身上的那枚玉观音无论从水头还是成色上都算不上多好,可能还不如首饰店里随便一块玉石值钱,可那是老人家戴了三十几年的东西,是无法用钱来衡量的,所以她也不知道该说贵重还是不贵重。
就在她犹豫着怎么回答他的空档,男人忽然问:“需要想这么久吗?”
这是在质疑她了。
陈熙:“是啊,我也不知道贵不贵重。”
梁劭:“那丢的是什么,总可以说吧。”
“小东西。”她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态度认真道,“大约这么大。”
大概是看出她明显不配合的态度,他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
陈熙仔仔细细从派出所门前街道的一头找到另一头,根本没看到玉观音的影儿。虽然来之前心里早有准备,但真的找不到时,她还是难免失望。
正在这时,面前忽然递来一包烟,那是包连塑料膜都没有撕去的云烟。
见她不接,梁劭收回手,修长的手指撕掉烟盒外的那层塑料包装,打开盖子重新递到她面前。
陈熙依旧没有接:“我不抽这个。”
她绕开他伸过来的手继续往前走。
梁劭倒是没再坚持,重新把那盒烟收了起来。
陈熙看到不由得笑了:“你不会抽烟吧?”
“为什么这么说?”
一般人给人让烟,多半是因为自己想抽。
但是梁劭拿出一包崭新的烟来却只是问她抽不抽,她说不抽,他就揣回口袋,就好像那包烟是专门为她准备的一样。
“因为……”她毫无预兆地凑近他,“你身上没有烟味儿。”
她很想在那张脸上看到些不一样的表情,她成功看到了,就在她靠近他的那一刹那,那张仿佛有表情障碍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快。
还挺正人君子的嘛。
风吹动路旁的绿树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不动声色地跟她拉开距离。
“偶尔抽一下,能有什么烟味儿?”
他身上何止没有烟味儿,甚至还有一种很清冽的味道,类似于薄荷又带着点淡淡的柠檬香。
她说:“偶尔抽一下的人会随身带烟吗?”
他大大方方与她对视:“那经常抽烟的人会只带着打火机而不带烟吗?”
陈熙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正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叫了声“阿劭”。
两人循声看过去,昨天那位老警察正朝他们走来。
到了他们跟前,老警察朝着梁劭露出个熟稔的笑容:“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路过办点事。”说着,梁劭扫了眼派出所的方向,“都处理好了?”
“一大早又检查了一遍,可以正常办公了,回头我再找人把墙刷一下就行。”
听老警察这么说,陈熙才注意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派出所里的几位警察拿着簸箕笤帚进出好几趟了,而派出所一侧的白墙上还有明显的灰黑痕迹,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陈熙忽然想起旅社那两个女孩说到的派出所着火之类的话……难不成昨晚这里发生了火灾,而梁劭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灭火?
“过来办什么事啊?”老警察问。
梁劭说:“昨天朋友在这附近丢了点东西,今天我陪着过来找找。”
老警察朝陈熙笑笑:“丢了什么?我让小子们也帮忙找找。”
这一次,她大大方方地说:“一枚玉观音,老人的遗物。”
梁劭的神情中闪过一丝意外。
老警察愣怔了一下连忙说:“那说什么也得找到。我马上跟大家说,让大家多留意着,回头再发个寻物启事。放心,只要是我们镇上的人捡到的,一定会还的。”
陈熙真心实意地谢过对方,表示如果能找到愿意重金酬谢。
两人离开派出所时陈熙心情好转了一些,连带着看梁劭也更顺眼了不少。
临走前路过派出所那堵被烧黑了的墙时,她随口问道:“昨天这里着火了?”
“嗯。”
“什么原因?线路老化?”
他转过头看向她,淡淡吐出四个字:“有人纵火。”
6. 第 6 章 她几乎是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陈熙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很快想到昨天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游客和当地人发生矛盾,警察出面平息事端,但当地人对结果不满意又去派出所门前闹事,被警察驱赶,紧接着当晚派出所发生火灾,梁劭他们前去灭火,恰巧就遇到了深夜出门找东西的她,不久后的今天早上,一则被恶意剪辑的视频在网上流传了开来……
而梁劭昨晚就像审问犯人一样盘问她,今早又像防贼一样盯着她,还试探她会不会抽烟,难不成是觉得这一切都和她有关?
他可太瞧得起她了。
陈熙笑了:“你是*防队消**的?”
“不是。”
“民兵队长?”
“不是。”
陈熙:“反正是吃公家饭的吧?”
这一次梁劭没有反驳。
陈熙了然点点头,猜测他的工作估计跟城管差不多。
“那我奶奶的玉观音就拜托你了。”
梁劭并没有接她这话,过了片刻才问:“你昨天还去过哪?或许丢在别处了。”
这一点陈熙早就想过,昨天她只去过瓦灰山,但如果真丢在了山上,她也不打算找了,希望太渺茫。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她觉得他这问话还是在旁敲侧击打听她昨天的行程。
陈熙说:“今天先不找了,你不是说陪我逛逛吗?你们这镇上哪里好玩?”
男人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说:“走吧。”
梁劭带着她七拐八绕来到一条街,街道两边店铺林立,有卖当地特产的,还有卖一些登山用的雨衣和鞋套之类的东西,和其他旅游城市的商业街差不多。
陈熙没多大兴致,直到她看到了一家*草烟**店。
她站在店门口对他说:“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什么?”
陈熙说:“经常抽烟的人在烟抽完的时候会只带着打火机,因为没烟可带。”
说完陈熙也没去看他什么反应,直接推门进了店。
这家店的老板看着三十来岁,典型的当地少数民族的长相。见到陈熙态度不好不坏,但见到跟在陈熙身后的人时,一张黑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来。
陈熙在这一路上没少感受这种差别待遇,顿时心情差了不少。
她低头看着柜子里的烟,那两人明显认识,在旁边聊起了天。不过他们交流用的不是汉语,陈熙听不懂,但从那老板时不时投向她的好奇目光中,她大概猜出他们应该提到了她。
她看向他们,那老板说得眉飞色舞,梁劭始终面无表情。
她问梁劭:“他在说什么?”
梁劭:“没说什么。”
她又看向那老板,老板却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她不说话。
这是听不懂汉语吗?那怎么做游客的生意?
她说:“走吧。”
梁劭意外:“不买了?”
陈熙:“这里烟太少了,有没有再大点的店?”
这一次,梁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老板却开口了。
“我这里就是最大的,什么烟都有。”
对方口音生涩,但却是汉语。
看来刚才他俩没说她什么好话,不然这老板明明听得懂她的问话为什么不回答?
“什么都有?有黄鹤楼细支吗?”陈熙问。
老板摇摇头。
“和天下呢?”
对方依旧摇摇头。
这里也就梁劭之前拿出来的那种云烟算是最贵的了。
陈熙哂笑:“那还说什么烟都有?”
老板一时语塞,为难地看了看梁劭,。
梁劭:“要不你换一种?”
“不买了。”
不想照顾这老板生意,她直接转身离开。
两人出了*草烟**店,梁劭笑了。
难得见他笑,她问他:“你笑什么?”
“其实没烟抽也挺好,说不准忍着忍着就戒了。”
不在这家店买就没烟抽?吓唬谁呢?
她朝他伸出手。
他扫了眼她的手不明所以:“干什么?”
陈熙看看他的裤子口袋:“你又不抽烟,留着也是浪费了。”
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倒是很爽快地把那包烟拿了出来。
“多少钱?”
“没多少钱。”
她娴熟地抖出一根含在嘴里。
打火机还是昨晚的那一支,只是已经快要没油了,擦出的火苗弱不禁风,加之今天风不小,搞的她总也点不着。
她有点烦躁,下意识地朝男人靠近:“给我挡个风。”
她几乎是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梁劭只是垂眸看着她的动作。
她修长的手拨弄着打火机,另一手虚拢着点燃的火苗,微微垂头,将口中含着的那支烟凑到了那微弱的火苗上。
与昨天初见时披散着长发不同,她今天扎了个很随意的丸子头,也不知道是风太大的缘故,还是她本身技术不到位,她一低头,恰能看到几缕散在外面的发丝,以及她衣领下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反复试了好几次,烟总算被点着了。
她眉眼舒展地抬起头来,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团白色烟雾。
陈熙都快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依稀记得是从某次熬夜画图开始的。但因为她不喜欢多年老烟枪身上的那股腐朽的味道,所以即便会抽烟,也一直很克制,这就导致她本身没什么烟瘾,直到三个月前,以前对她来说只有提神醒脑功能的东西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排忧解愁的慰藉。
可即便如此,她发现抽烟带给她的精神放松越来越有限,就像是病人对药物有了抗药性。
她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熙仰着头,看着烟雾散尽后的那张刚毅的面孔,脑子里莫名就出现了林越说过的那些话——在瓦灰山上,他说“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时间和新欢”,很老土,却也是被无数人证实过的真理。
还有什么样的新欢能比眼前这人更合适呢?
他还不喜欢她又怎么样,她也算不上多喜欢他,这很公平。
在成年人的感情世界里,有时候公平与否远比感情深浅更重要。
而且随着经历的丰富,年轻时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会变得不那么重要,处理起来自然也就没了那种珍而重之的仪式感,就像这男女之间的事,不再需要长久的关注、反复的试探,抑或漫长的等待,可能只需要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就能决定一段关系的开始或者结束。
“怎么谁都认识你?”她问他。
他错开视线继续往前走:“我们这地方小,我又在这里长大。”
听林越说他俩是哥们儿,陈熙还以为他也是外地人。
“那你是少数民族吗?”
“我父亲是汉族,母亲是藏族。”
陈熙了然点点头:“那就难怪了。”
“难怪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直到他回头看她时,她才朝他勾了勾嘴角:“难怪你长得比他们好看。”
她知道男人怕什么,也知道男人喜欢什么。
她知道怎么能让一个人心跳加快,但她这话却是发自肺腑的。他的长相结合了少数名族的深邃刚毅和汉族的精致,从五官到轮廓,确实很好看也很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她可以想像,如果它们深情凝望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一定无法招架。
他也看着她,只是神情中既没有被夸奖的喜悦也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他问她:“你都是这么跟人说话的?”
陈熙:“是啊,我习惯有什么说什么,不像有些人总喜欢拐弯抹角。”
他似笑非笑:“是吗?”
正在这时,梁劭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林越,但他并没有立刻接通。
陈熙在他犹豫那短短片刻也看到了林越的名字,并且莫名就有种预感,他犹豫着不接会不会因为这通电话可能和她有关?
“怎么不接?”
梁劭扫她一眼按下了接通键。
林越的大嗓门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你让哥们儿查的,哥们儿已经查到了。”
林越是梁劭的大学同学,家里有点钱,开着家旅游公司,这段时间说是来开发新线路的,但住在他家三个多月了,除了偶尔跑跑周边景区和酒店,大部分时候游手好闲。
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人脉广路子野,故而昨天晚上梁劭就拜托林越调查陈熙,这会儿他打电话来,大概是有消息了。
林越:“人姑娘就是干干净净的本分人儿,北京人,跟你同岁,从小成绩不错,交大研究生毕业后直接进入了华北设计院……”
梁劭停下脚步:“你说什么地方?”
林越:“华北设计院啊!国内最顶尖的设计院了,有什么问题吗?”
梁劭接下来两个月的重点工作就是配合华北设计院的人顺利完成九石路的外业工作,这条公路对汤古镇、九龙县乃至整个甘孜都至关重要,马虎不得。
但是距离设计院的人到达九龙的时间还有几天,她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跟这件事有关系吗?不会那么凑巧吧?
“其他方面呢?”梁劭问。
“还有我亲自调查出的结果,她应该刚结束了一段恋情,目前单身。”
梁劭顿了顿:“还有吗?”
“还有几张她高中文艺汇演时的照片,你要吗?啧啧,美女就是美女,从小美到大啊!”
梁劭面无表情:“挂了。”
“唉,等等等等!”
梁劭以为他还有其他消息没说,就没有立刻挂断电话。
结果却听林越神神秘秘地问:“跟哥们儿说句实话,你调查人家姑娘背景想干嘛?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7. 第 7 章 “精神状态正常的成年人对……
梁劭下意识看了眼一旁的陈熙,她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抽完了,此时她什么也没干,就那么一瞬不瞬看着他。
他也那么回视着她,对电话那边的人说:“你说的那种事发生的概率几乎为零。”
“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又不是中学纯情男,喜欢谁还得藏着掖着!一见钟情不老土,见色起意也不丢人!”
梁劭无语:“大白天的你怎么就喝多了?”
“什么?我还没吃饭呢去哪喝……”
然而梁劭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耳边总算清净了,然而下一秒梁劭的手机又疯狂振动起来,只是这一次振动不太规律,倒像是一时间收到了好几条微信。
他担心有什么急事,打开微信一看,又是林越,连给他发了七八张图片,但是信号不稳定,图片没有立刻刷出来。然而下一瞬信号又突然好了,手机屏幕上顿时出现了好几张女孩子的照片。
在身边人凑过来之前,他淡定地锁了屏。
陈熙隐约看到那应该是姑娘的照片,还一连好几张,只是图片小角度不好,梁劭反应又那么快,以至于她没来得及看清那姑娘长什么样。
陈熙:“你知道一个人心虚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梁劭:“你知道什么叫隐私吗?”
这话说得着实让他汗颜,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坦诚的好时机。
陈熙哑口无言,但她就是觉得梁劭刚才的反应很不对劲,从那通电话到那几张照片。
陈熙:“就在刚才短短的几分钟里,你眨眼的频率明显比平时高,而且你现在和我对视时眼神极为不坚定……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电话里谈到我了。”
其实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怀疑她已经听见了。
但看她眼下的反应,他又放心了。
梁劭:“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陈熙微微挑眉,以为他会坦白点什么,但男人只是把挂在胸前的墨镜戴上,然后瞥她一眼说:“今天风有点大,现在这样好多了。”
陈熙:“……”
快到午饭时间了,两人往回走。
陈熙问梁劭:“下午去哪?”
梁劭说:“我下午有工作。”
意思就是请她自便了。
她有点意外:“怎么?不盯着我了?”
梁劭似乎并不惊讶于她的直白,没有回话,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陈熙继续道:“你们这少数民族聚集地有什么规矩我也不清楚,没个向导在身边,万一我冒冒失失不小心干了什么‘坏事’怎么办?”
她话里有话,不信他听不出来。
“精神状态正常的成年人对自己的行为都有一定的约束能力,你可以再自信点。”
陈熙几乎气笑了:“你汉话说得不错啊。”
他只是勾了下嘴角,明显敷衍道:“谢谢。”
.
回到诚信旅社时,老板娘正在一楼招呼仅有的一桌客人,梁劭径自到前台拿了车钥匙,跟她商量买米的事。
没人留意到陈熙,她因为刚才在某人那遭到的冷遇而有点不高兴,一言不发朝楼上走去。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陈熙。”
很熟悉的声音,很熟悉的两个字,但这名字从那人口中说出来却让人觉得很陌生。
这是梁劭第一次这么叫她,没有像老板娘那样客气地称呼她为“陈小姐”,也没有像林越那样油腔滑调地叫她“美女”,而是连名带姓地直接叫她的名字,这让她恍惚间觉得他们好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可仔细想想,她从知道他的名字到现在,可能也就刚刚过去几个小时而已。
她站在楼梯上倨傲地回头看向他,他人已经到了店门前,应该是离开前又想起她。
老板娘和店里的那桌客人都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俩,陈熙隔着那些人和他遥遥对视着,猜测着他要说什么。
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大步朝她走来,最后在楼梯下方停下了脚步。
他说话声音不大,远处的客人和老板娘未必听得清,但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这两天镇上不太平,你一个人尽量不要乱走。”
说完他也没等她回应什么便转身朝着店外走去。
陈熙被他这句话搞得一头雾水——在他看来,她不才是那个“不太平”的根源吗?
他这么提醒她是几个意思?新一轮的试探吗?
收回视线时,陈熙又对上了老板娘探究的目光……看来搞不清楚状况的不止她一个人。
陈熙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想了好半天也没想明白梁劭怎么忽然对她转变了态度。放在桌上的手机在这时候振动了两下。
她起身拿过来看了一眼,是林越的微信。
他告诉她他这两天被工作的事情牵绊住回不来,有什么事可以找梁劭,如果他赶回来时她还在汤古镇他一定请客赔罪,如果那时候她已经走了,他就等回了北京再请她吃饭。
看完了微信,她并没有回,随手将手机丢到了一旁。
……
因为亲眼目睹了有人闹事,梁劭的提醒多少还是被陈熙听进去了些,再加上设计院的人几天之后就要到达九龙县,她怕节外生枝也就没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待在旅社里写论文看资料,闲下来的时候,要么靠在窗台前抽烟,要么就去一楼大堂逛一圈,不知道是不是时间不凑巧,她再也没遇到过梁劭。
从大堂的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挂账的时候,她直截了当地问老板娘:“梁劭不住在这吗?”
“住在这啊,不过忙起来有时候就住单位了。”秦露问,“你找他有事?”
陈熙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抬眼对上秦露好奇又有点防备的目光……
“没事,随口问问。”
她都打算结束对话了,秦露又说:“阿劭在我们这是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有个什么事,不管熟不熟悉,能帮上的他都会帮一帮,搞的我们镇上好多不了解情况的小姑娘都误会了他。对了,你要是有急事等他回来我让他找你。”
陈熙看着秦露,她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神态,但这话里的话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她分明是在告诉她就算梁劭陪她一起去找过玉,又带着她逛了小半天,但这些都不能说明什么,因为他对其他人也是如此。
陈熙没接这话,而是问秦露:“怎么从来没见过子航的爸爸?”
秦露大概没想到她忽然跳转了话题,愣了一下依旧笑着说:“他啊,常年在外,你来之前他刚回来两天,然后又走了。哎,这家里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忙。”
“这样啊,说实话,看您对小叔子那么上心,我最初还以为梁劭才是子航的爸爸呢,还好梁劭跟我解释清楚了,没让我闹出什么笑话来。”
秦露闻言,脸上笑意渐敛。
陈熙并不在意,转身上了楼。
再回到房间里,资料看不进去,论文也写不下去了。
她给自己点了支烟,烟还是前两天梁劭给她的那一盒。
她忽然想起来,烟钱还没给他。可是拿出手机才意识到,他们对彼此的了解仅限于对方的名字,竟然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
距离设计院的人抵达的日子越来越近,直到她要退房离开那天,她都没有再见过梁劭。
她想,大概是老天爷也发现她对他动机不纯了,这才让他匆匆的来又匆匆退出了她的世界。不过人和人的缘分大抵就是如此浅薄吧。
……
按照计划,设计院众人搭乘的大巴大约在这天的下午三点左右抵达呷尔镇。届时交通局的领导会将他们引荐给负责这项目的其他乡镇领导,后续就由乡镇配合他们接下来的外业工作。
为了节省每天花在路上的时间,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届时应该不会住在镇上,而是住在路线起点附近的民居里。
陈熙吃过午饭退了房,打车返回了呷尔镇。
她到的比约定时间早,就在车站附近逛了逛。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大点的烟酒店,难得有黄鹤楼也有和天下。
陈熙一样要了一条。
付了钱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从店外路过。
那人个子本来就高,又是一身黑衣黑裤更显得身材修长,在人群中就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这么巧吗?
可是当她从店里出来时,那道身影早已湮没在了人群中。
8. 第 8 章 “那就敬一下人民公仆。”……
为了方便和大部队汇合,陈熙提前到了设计院众人下车的地方。等了没一会儿,就有一辆大巴遥遥驶来,车门打开,车上的乘客陆续下车,陈熙在那群人当中看到了设计院的熟面孔。
说起来,这是那场闹剧后,陈熙第一次见自己的同事。
众人见到她时态度虽然还算客气,好像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但偶尔对视间那回避躲闪的眼神,以及笑容中的那抹疏离,她还是察觉到了。
尤其是他们当中那个叫温媛媛的姑娘,她以前对陈熙就算不上多友善,自从赵颖到设计部闹过之后,对她就更是不假辞色。
偏巧她是赵工的徒弟,从工可阶段就参与了这个项目。因为她对当地情况比较熟悉,所以闻聪安排她来辅助陈熙,同时负责前期和当地有关部门的对接工作。
据说九龙县的领导已经到了车站外,温媛媛就张罗着众人往外走,刚一出车站,就看到了来接他们的九龙县交通局的刘副局长。
见他们出来,刘副局长热络地迎了上来,因为大家之前都或多或少打过交道,场面很是融洽自然。
刘局见到几人之中的陈熙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听说要把赵工换掉的时候我还反对的,但听说换成是你,我就放心了。”
几年前刘局还不在九龙县,而是在卢石县,恰巧当时卢石县有个项目是陈熙负责的,故而她和刘局之间也算老相识。
听刘局这话里都是对自己的肯定和信任,陈熙也就不那么在意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所能想到的都是怎么把这个项目做好。
众人热情寒暄着,陈熙才注意到刘局身边带的两个人,听介绍都是他的下属,也就是说镇政府的人应该还没有来。
陈熙正这么想着就听刘局说:“咱们再稍等一下,一会儿给你们介绍个帅哥。”
说话间刘局忽然“咦”了一声,视线越过陈熙看向她身后:“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陈熙随之回过头,又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挺拔的身影。
看来刚才的那匆匆一瞥她并没有认错人,而她和他的缘分似乎远比自己想的要深厚。
梁劭像是也看到了他们,加快了脚步。
随着他的走近,她注意到他今天的穿着明显比平时要正式不少。
一件普通的黑色衬衫被他穿得端正笔挺,衬衫袖管整齐挽起至手肘上方,露出他结实有力的小麦色手臂,举手投足间姿态潇洒颇为赏心悦目。
或许是因为他太过出众的身高和气场,他穿过熙熙攘攘来往人群朝他们走来时,很有种摩西分海的气势。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来到众人面前,梁劭先和刘局打了个招呼。
“不晚不晚,我们也都刚到。”刘局拍了拍他的背,对众人介绍说,“这是我们汤古镇副镇长梁劭,我们这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
陈熙闻言微微挑眉。
她之前还以为他只是个城管,没想到他竟然是这里的副镇长,难怪镇上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要过问一下。
不过想到她这“不轨之徒”能劳他亲自盯梢,哪怕只有半天,也算是稀罕事了。至于他后来的态度转变,此刻也不难猜了,大概是看到了这次设计院的人员名单吧。
介绍完梁劭,刘局又帮他介绍起设计院的众人。
梁劭一边听着刘局的介绍一边很绅士有礼地和设计院的人一一握手。
最后,他来到了她的面前。
刘局说:“这是华北设计院的高级工程师陈熙,也是我们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咱们甘孜州卢石高速你知道吧?那项目可是得到了上级领导的一致好评,就是陈工负责设计的。”
在刘局介绍她的短暂片刻,陈熙就那么不躲不闪地直视着梁劭的眼睛。
没有意外,也没有尴尬,他像面对设计院其他人那样保持着浅淡的微笑朝她伸出手:“幸会。”
……
刘局选在呷尔镇的一家民族饭店给众人接风。
陈熙最后一个下车,倒数第二个走进饭店包间。
此时大部分人都已经落座,只有刘局和梁劭旁边的位置还空着。
温媛媛刚才不知道去了哪,也恰巧这时候进来。她扫了眼包间内的情形,直接就朝着梁劭旁边的座位走去,这样一来陈熙就只能坐到了刘局旁边。
刘局看在眼里,对她玩笑道:“果然我没有帅哥魅力大啊,只能委屈陈工你了。”
刘局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大家却都有点无措。温媛媛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下意识的举动让领导尴尬了。
陈熙笑了:“您就理解一下吧,我刚工作那会儿也是见了领导都想躲远点,尤其是您这么大的领导。”
她这话无疑是解了刘局的围,也解了温媛媛的围,众人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
刘局却说:“别人说这话我信,你可不是这样的人。”
刘局说起上一个项目上发生在陈熙身上的事,当时有个甲方领导一直在会上提一些不合理的要求,懂行的人都敢怒不敢言,还得小心陪笑,强行帮着那领导把那些不专业的说辞给说圆了。
陈熙就仗着自己年轻,只是个搞技术的,打着对事不对人的旗号,一一给那领导怼了回去。
“人家那领导问,两点之间为什么不能修个直线。你说什么来着?你说跑过山车的话可以。”
设计院的众人第一次听说敢这么怼甲方的不由得都笑了。
在这些笑声中,陈熙抬眼,发现梁劭也正看着她,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难得一次不带嘲讽地对她笑。
她说:“谁没有个愣头青的时候?”
刘局:“别人不知道你我可知道,你那绝对是故意的,用现在很时髦的一个词说就是‘立人设’。”
陈熙:“看来还是不成功,这不就翻车了吗?”
刘局:“还有那一次……”
其实陈熙并不喜欢这么备受瞩目,奈何刘局这人记性太好。
终于有人岔开了话题。
“梁镇长,咱们镇上的干部都像您这么年轻吗?我看您也就二十五六吧?”
问话的是温媛媛,她有着大多数北京女孩特有的热情爽利,只要她愿意,她所在的地方基本不会冷场。
很显然温媛媛问出了大家的心声,众人纷纷附和梁劭年轻有为。
刘局插话道:“我们梁镇长不光年轻有为,还是清大交院毕业的高材生,说起来大家也算同行。”
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这样一个穷乡僻壤的小镇会有这样一位副镇长,刚才因为他态度谦和而对他抱有不错印象的众人,此刻再看他时眼里又多了分真心实意的钦佩。
不过面对众人或真心或恭维的夸赞,他的表现始终很从容淡定且游刃有余,好像这样的场面已经经历过了无数次,也好像他本身就不是那么在意这些事。
“那我们单位肯定很多您的师兄弟。”温媛媛激动地说,“对了,您哪一届的呀?”
“08级的本科,12级的研究生。”
清大的研究生已经算是很难考了,本科就上清大的人,更是万里挑一。
陈熙还真没看出,他竟然是个学霸。
刘局见温媛媛对梁劭的事感兴趣,打趣她说:“小温还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来问我,我保证比梁镇长回答得更全面。”
这话一出,众人都暧昧地笑了,温媛媛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话太多了,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而梁劭只是垂眸喝了口面前的茶,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直沉默着的陈熙忽然提议:“加个微信吧。”
众人都以为她是让温媛媛和梁劭加微信,谁都没想到她也会凑这种热闹,周遭立刻安静了一瞬,后来不知道是谁打破了沉默说:“对啊,聊得这么投机,赶紧加个微信吧!”
这话是顺着陈熙的话说的,也是对着温媛媛说的。
温媛媛爽快地从包里翻出了手机。
然而陈熙已经把自己那显示着微信二维码的手机放在了餐桌的转盘上,然后不紧不慢地转到了梁劭面前。
梁劭抬头看了眼手机的主人,从善如流地扫码加了好友。
既然老天爷又让他们遇到了,那她可不会放过他。
到了这一刻在场众人才搞清楚陈熙那句“加个微信”的意思。
温媛媛见状握着手机的手缩回了桌子下。
刘局打起圆场:“你们两个负责人是该多交流交流,后面打交道的机会多着呢。”
手机重新回到陈熙手里,她像是随口说道:“是啊,之前也没少打交道。”
这倒是让刘局有点意外:“你们之前就见过?”
陈熙朝刘局笑笑,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何止见过。”
这话一出,她不抬头都能感受到周遭人探究的视线。众人都等着她的下文,她却不再说话。
片刻后,梁劭说:“陈工提前几天就到九龙了,恰巧就住在我嫂子家开的旅社里。”
刘局了然:“这么巧?”
陈熙这时候又插了句:“是啊,巧的还不止这些。”
她依旧是话说一半,梁劭只好再度出声解释:“陈工丢了东西,我帮忙找了找,可惜没找到。”
刘局笑:“这汤古镇地方小,他这个副镇长什么都得管。这镇上谁家有点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他。”
陈熙:“其实要不是您在这,我都不敢相信,给我当了半天地陪的竟然是镇里领导。”
陈熙说完,看着梁劭,想看他还能怎么和她撇清关系。
但他却沉默了下来,像是已经无话可说了。
众人显然也没想到两人会有这样的交情。梁劭就算再热心也没道理去给一个陌生游客当地陪,再结合陈熙这个人的某些“特质”——比如漂亮、风情,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众人的想法很难不跑偏。
尤其是见梁劭也不反驳,有些事好像已经有了盖棺定论。
刘局揶揄地看了梁劭一眼,笑呵呵地对陈熙说:“回头项目忙完,你想去哪玩再跟他说,让他给你当导游,为人民服务嘛!”
陈熙笑了,对着梁劭举起酒杯:“那就敬一下人民公仆。”
梁劭看她一眼,干脆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9. 第 9 章 可我这人从不占男人的便宜……
晚饭过后,设计院众人要前往汤古镇,刘局将剩下的工作交托给梁劭后,就跟众人道了别。
大巴车载着众人晃晃悠悠驶离了呷尔镇,不久后又进入了汤古镇,车子经过梁劭带陈熙逛过的那条街,又经过镇政府,朝着镇子的另一头驶去。
很快视野渐渐开阔起来,再看不到人和房屋……这是荒野中的一条路。
又走了大约一小时,才渐渐出现民居。
梁劭对大家说:“我们这个项目规划的路线起点在木耳瓜山附近,距离汤古镇还有三十几公里的路,为了节省早上进山的时间,我们就住在汤古镇和木耳瓜山中间的万年村里。”
此时天还没有彻底黑下来,梁劭说话时,前方的青山绿树间已隐约可见错落分布着的青瓦灰墙的石头房子。
随着车子渐渐驶近,那些房子、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还有偶尔路过的村民都变得清晰起来。
虽然这里或许还属于汤古镇,但这村子里的房屋建设风格却和汤古镇上的不太一样。
梁劭给众人介绍:“这个村子是吕汝藏族的聚居地之一,这里的民房建筑很有吕汝民居的典型性,不过后期建成的房子也融合了不少现代民居的元素。”
众人凑在窗前议论纷纷,观察着这里房子和他们之前见到的有什么不同,也猜测着他们会住在哪一户人家。
很快,车子停在了一个小院门前。
民居主人是一家三口,早早等在了院子外面,看到车上下来的梁劭和设计院众人,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打招呼。
那夫妻两口子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都只会说最简单的汉语,他们那个名叫多吉的儿子,看着只有十七八岁,汉语倒还算流利。
听梁劭介绍,多吉后续会作为司机和向导跟着大家一起进山。陈熙总觉得见过这个多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
与此同时,多吉的目光也正扫到她,那张黑脸上闪过了一丝意外的情绪。
那一瞬间,陈熙忽然想起了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情形——他不就是派出所着火那天晚上对她态度很差的少年吗?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多吉仓皇移开视线,陈熙却只是笑了笑。
接下来,梁劭就带着众人参观了他们未来两个月的“家”。
这栋房子一共三层,一层为储存室和牲畜圈,二层有主人住的两间卧室,还有客厅和厨房,通往三层的楼梯也在二层门廊上。
沿着窄小的木质楼梯上到三楼,这一层有两间卧室,还有一间此时铺着一地玉米的晾晒间。晾晒间旁边是一个很宽阔的露台,上面有简易的石桌石凳,还有临时搭起的晾衣架。
因为他们人数众多,原先的几间卧室显然不够住,所以主人家就临时把二楼的客厅隔出一部分来做客房,主人一家和设计院几个年纪稍长点的同事住在二楼,三楼两间最小,其中一间留给陈熙和温媛媛,另一间梁劭和队里另一个叫刘骏的小伙子住。
这里条件属实算不上多好,但比起陈熙以往住过的山里民居,这已经算不错的了。
因为客厅被临时改造成了卧室,所以众人就被召集到了三楼的露台上开会,梁劭简单说了明天的行程安排。
“明天七点出发,早去早回,这里条件简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明天回来后可以去一趟镇上。大家早饭吃的饱一点,按照明天行程进度,中午到达的地方附近没有民居,我准备了面包和矿泉水,只能委屈大家凑合一下……对了,浴室在一楼,热水器是太阳能的,入夜后热水有限,大家尽量早点去洗漱。”
每一次出外业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安排,梁劭说完,众人没什么异议,各自回房收拾。
陈熙她们住的这间房也就六七平米,房间内是藏式木质地板,房门是一道看上去不怎么结实的木质矮门,旁边还有一扇木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露台。
房间内摆放着两张小床,说是床其实就是两块木板,上面铺着红红绿绿很有民族特色的床单,但看得出应该都是新的。
温媛媛坐在一张床上摸了摸床板,又打开窗子看窗外,很明显对这样的环境有诸多不满。
但她没哀怨太久,时间已经很晚了,她迅速收拾了换洗衣服下楼洗澡。
自始至终两人没有一句交流。
比起那种过分热情的舍友,陈熙倒是更喜欢和温媛媛的相处模式。
陈熙今天中午退房前刚洗过,也就没跟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众人抢浴室。她用凉水简单洗漱完回了房间,上了床。
房子隔音不好,其他人进进出出以及说笑的声音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其中一个低沉温润的男声被她很精准地捕捉到。
梁劭在和刘骏说话,那声音好像离她不远,只和她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片刻后,随着隔壁关门的声音传来,他的声音也消失在了夏夜中。
不久后,温媛媛洗过澡回来了。简单收拾了一下,她也上了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外面也没了说话声,隔壁传来的犬吠声倒是格外清晰,像是所有人都已经睡着了。
陈熙没有睡意,她拿出手机,微信最上面的是她今天新添加的好友。
她想了想,一句多余的话没有,直接给对方转了50过去。
她猜梁劭此刻应该还没睡,果然手机在片刻后振动了两下。
梁劭发了个问号过来。
陈熙:烟钱。
他像是在忙,陈熙这消息发出去好半天,他才回复。
梁劭:不用了,应该的。
这种时候的他倒是比面对面时客气不少。
陈熙:怎么是应该的?
梁劭:不能白捞一个为人民服务的虚名。
陈熙对着手机屏幕笑了。
陈熙:可我这人从不占男人的便宜,因为早晚要还。
她故意说的暧昧不清,很想知道他看到后是什么样的反应。如果是一般的男人,可能已经顺着她的话说了,但那是梁劭,她直觉她不会这么轻易就得手。
这一次,又是漫长的等待,陈熙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故意的。
过了一会儿,他直接把钱退了回来。
梁劭:我也从不收女人的钱,因为早晚要还。
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但是又很不一样,这话里非但不带半点暧昧,反而透着点要和她划清界限的意思。
如果最初选择他是因为一时兴起,此刻,她发觉她对他确实多了点兴趣。
陈熙想了想,在网上查了那包烟准确的价格,又转了35块给他。
陈熙:我这人严谨,咱谁也别欠谁的。
这一次陈熙等了好久,都没等到对方的回信,直到意识逐渐朦胧。
……
第二天陈熙醒来得有点晚,她随手打开微信,看到某人既没收钱,也没回消息。
她把手机丢到一旁,带着牙刷和毛巾到院子里去洗漱。
此时大部分人已经洗漱好,动作快点的都在吃早饭了。院子里只有梁劭和多吉,两人正往他们的车上搬水和其他物资。
梁劭无意间回头,正和陈熙打了个照面,陈熙则是在他做出反应前,就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走到水龙头前,陈熙机械地挤牙膏刷牙,很快身后又响起进进出出搬东西的声音。
刷完了牙,陈熙才发现忘了带绑头发的皮筋,这样洗脸很不方便。
她正打算返回三楼找皮筋,恰巧看到梁劭在用扎带*绑捆**电缆之类的东西。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个想法,朝着男人走了过去。
男人余光里看到她走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向她。
她说:“能给我根扎带吗?”
他没问她干什么,直接随手拿了根绿色扎带给她。
陈熙没接:“换个颜色。”
梁劭不明所以,但还是从善如流换了根黑色的给她。
“你要干什么?”
陈熙不答,拿过那根扎带,尝试地在头上比划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
“帮我穿一下。”
扎带一头尖尖的,就是为了穿过另一头的小孔,然后狠狠一拉就可以锁死。
此时院子里除了他俩就是多吉,她看不见身后,请他帮忙这个要求也就提的合情合理。
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好半天才接过她手里的扎带,交接时,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她好像并没有感觉到,沉默地垂眼看着地上两人重叠的身影。
此时旭日东升,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他个子比她高出很多,衬得她娇小纤细。
“可以了吗?”
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中,他微微歪着头凑近她,像是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自己或许都没察觉到,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堪堪喷洒在她的脖子上,让她有点痒。
她说:“可以再紧一点。”
“你确定?”
陈熙微微朝他偏过头,试图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些,然而下一秒,她就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暧昧旖旎的氛围陡然消失不见。
让他紧一点,也没让他这么紧啊!
陈熙愤怒回头,梁劭却功德圆满地说了句:“好了。”
陈熙:“……”
10. 第 10 章 "我看她就是那种仗着自……
吃过了早饭,众人陆续出门。
陈熙和队伍里另两个小伙子坐梁劭的车,其他人坐多吉开的那辆SUV。
早上的天气还算凉快,前面SUV的车窗开着,隔着十几米都能听到车上的欢声笑语,对比起来,陈熙他们这辆车上因为有她的存在就显得安静多了。
她乐得如此,正好可以趁机补眠。
但她没睡多久,就被人推醒。
此时他们的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陈熙掏出地图来看,这里正是这个项目的起点附近。
陈熙下了车,不远处有此前测量队沿途留下的“中桩”——一个个红色小旗指引他们描摹着这条路前进的方向,小旗附近还有地勘早就留好的钻孔,用于丰富后期地质资料。
一上午走走停停,但因为路程的前半段还没有进到山林深处,路段条件不错,工作也进展的相对顺利。
快到中午的时候,山里的温度开始升高,梁劭找了个有大树遮蔽的空地把车开过去,招呼众人休息,顺便吃点东西。
大家下了车,三两成群地围坐在一起,边吃早已准备好的面包和矿泉水边闲聊。
陈熙忍了一路,早就想抽支烟了,下了车才发现烟没带在身上,于是又返回皮卡车里去找。
好不容易找到了烟,正要离开时,一回头,冷不防身后站了个人。
梁劭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着她,像是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她挑眉:“有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你之前要找的是这个吗?”
那只修长的大手中此时正躺着一块小鸡蛋大小的碧绿色的玉石。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在玉石一角汇聚成温润的光斑,但仔细看就能看清那上面雕刻着的观音面目慈和,正低垂着眼眸,像是眼中无一物,也像是眼中有万物,看着虚空中的某一处。
这正是奶奶带了一辈子的那枚玉观音,她以为再也找不到了,没想到还真有失而复得的一天。
她从他手中接过玉,摊在手里摩挲,虽然原来那条黑色细绳已经被扯断,但幸好玉是完好无损的。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她问。
“今天早上,镇上的人来送货,刘叔顺便托那人带过来的。”
陈熙猜测这个“刘叔”应该就是派出所那位老警察。
笑意渐渐爬上嘴角,她把玉揣进口袋,仰起头,真心实意地说:“谢了。”
梁劭点点头:“不客气,找到就好。”
见他似乎要走,她叫住他,然后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下:“好了。”
“什么?”
他问话的同时,他的手机也振动了两下。
他不明所以拿出来看了一眼,不由得微微挑眉:“这是什么?”
她给他转了五千块。
“说好的‘重金酬谢’,也没多少。”
当初梁劭带着她去派出所门前找玉时,她就说过谁能帮她找到玉,她一定会“重金酬谢”。现在既然找到了,当然要兑现承诺,至于五千这个数,应该是高出这块玉本身的价格了,也算她有诚意。
梁劭:“这玉不是我找到的,我只是负责转交一下。”
陈熙:“那这笔钱你也帮着转交一下吧。”
“我不方便转交,还是你直接给吧。”
陈熙不解:“为什么?”
很快,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由得就笑了:“你不会是怕我托你帮忙,回头又怀疑你有没有真的转交吧?你放心,虽然总说人心不古,但我这人没那么疑神疑鬼,不像某些人。”
梁劭完全没想到这一层,他之所以说不方便,因为他只是负责转交,并不知道是谁捡到的,再说人家愿不愿意收这钱也不好说。
不过她这后半句话倒是提醒了他,之前的事她还记着——或者说记恨着,并没有因为两人身份的揭晓而翻篇。
此前他之所以没对误会她的事做过多解释,主要是因为两人自始至终谁都没有直接点破,而且他自觉没对她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没想到她会一直记到现在。
梁劭想了一下说:“那天上午的车祸和下午派出所门前的聚众闹事,都是有人策划的,为的是扭曲事实蛊惑大众。那条被恶意剪辑的视频估计你已经看过了,其实他们不只做了那些,就在那天晚上,他们甚至在派出所纵火。所幸被发现的及时,没等火势变大就被灭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说到这件事了。
但这些陈熙早就想到了,她故意问他:“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那天晚上就是在组织人灭火,我们推测放火的人应该没走远……”
“所以就怀疑到我身上来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你到镇上的第二天,而且上午发生车祸、下午那些人到派出所闹事的时候,还有那天晚上……你恰巧都在场。”
陈熙恍然:“所以你怀疑我是录视频那个人?或者放火也是我的手笔?”
梁劭不置可否。
不过经他这么一说,确实还真是巧,而且这镇上外来游客并不多,她又那么近水楼台地住在他家旅社里,不怪他会把目标锁定在她身上。
陈熙:“可我那天白天一直跟林越在一起。”
梁劭:“他并不是一直在你身边。”
陈熙想起来了,上午车祸时,林越去和梁劭聊天时确实留她一个人在车上,而他们停车的位置恰巧能清晰看到“车祸现场”。
下午他们的车被堵在回旅社的路上,林越去看情况,她跟下去后没找到他人,再看到他时,闹事人群都散了,她也的确有录像的机会。而且林越在晚饭后就离开了汤古镇,她出去干点什么也没人清楚。
“你还真去问过了?”陈熙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所以你就怀疑上我了,开始盯着我?”
梁劭:“当时一连串的事情刚发生,大家一点眉目都没有,所以任何疑点都不能放过。”
“原来是这样。”陈熙笑了笑看他,“我差点以为你是看上我了。”
梁劭顿了顿:“抱歉。”
“一句抱歉就完事了?”
“你想怎么样?”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皮卡车的另一侧传来,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你对陈姐怎么那个态度?”
这是刘骏的声音,不知道在和什么人说话。
陡然听到别人提及自己的名字,陈熙不由噤了声,梁劭也配合着她安静了下来。
“我对她哪个态度了?”
原来刘骏是在跟温媛媛说话。
刘骏说:“我都看出来了你故意不搭理人,陈姐肯定也看出来了,还好她不是计较这些小事的人,但我觉得你这样不好。”
温媛媛的语气也不好:“我不理她都是对她最大的客气了!也就是因为工作的原因,不然我是绝对不会和这种人打交道的!”
陈熙闻言不由的无声哂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还真有点好奇,他们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陈熙拿出刚在车上找到的烟,抖出一根低头含住,但想点烟时却没在身上找到打火机。
刘骏说:“人家的私事跟你有关系吗?再说究竟怎么回事,你又不是当事人你知道什么?”
温媛媛不满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人家女朋友都找上门了,她要是真被误会了她完全可以解释啊!说实话我以前只觉得她性格冷漠,人有点骄傲,没想到人家只是在我们这些小人物面前高冷,背地里却去勾搭有女朋友的上级,我最瞧不上这种人了!”
刘骏:“那怎么没见你在闻主任面前也这个态度?”
温媛媛:“是她一厢情愿,关主任什么事?”
刘骏:“你怎么就那么笃定是陈姐一厢情愿?”
这话忽然唤醒了温媛媛一些久违的记忆。那是在茶水间,还有楼梯间里,两人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的样子,虽然没什么肢体接触,但那种氛围让突然闯入的她觉得很难受,如今想来那种氛围大概就叫“暧昧”吧?
但温媛媛很快让自己抛开这个想法:“我了解主任,他那种人是绝对不会劈腿的,倒是她,总早机会和主任独处,有时候甚至动手动脚的……”
陈熙差点笑出声来。
而正在这时,面前忽然多了只打火机,握着打火机的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不够白皙,也正因为此,显得更有力量更性感。
陈熙含着烟抬眼,正对上那手的主人的目光。
他目光沉沉看着她,好像两人只是刚听了不相干人的闲话。她把细长香烟的一端凑过去,深吸一口,一点猩红渐渐放大。
在她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后,又听刘骏没什么底气的声音再度传来:“我觉得陈姐不是那种人。”
温媛媛:“你怎么就知道不是?你对她了解多少?我看她就是那种仗着自己有点好看,走到哪撩到哪的女人,在单位是对闻主任,来了这连梁镇长都不放过。”
这可热闹了,本来以为只有她一个人是话题人物,现在拜他所赐,他也是了。不过眼下这情形,好像还真无法向人辩白什么。
陈熙抬起头看好戏般地看向面前的男人,可惜那张脸上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得不到当事人的反馈,那么污蔑和诋毁带来的快感将大打折扣。
所以陈熙决定给出点反应——她转身绕过皮卡车走了出去。
11. 第 11 章 很显然她的出现是那……
很显然她的出现是那俩人意想不到的,陈熙清楚看到温媛媛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分外精彩。她猜她此刻一定很懊悔也很害怕。没有人能理直气壮地去诋毁一个人,尤其是当着那人的面。
但是陈熙的反应也仅限于此,她没有去兴师问罪,不是她圣母,只是她觉得和不相干的人多说一句话都是一种消耗。
只是在她走远前,又饶有兴致地回头看了眼皮卡车的方向。
温媛媛确实被吓得不轻,在陈熙离开后的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问刘骏:“你说她听到没有啊?”
虽然刘骏刚才一直在帮陈熙说话,但毕竟是议论人家的私事,被人撞破还是难免尴尬。
他无语道:“不知道啊……我也被你害惨了……”
温媛媛先是尴尬害怕,后来又觉得委屈:“还不是都怪你,平白无故提她干什么?”
“我提她怎么了?谁也没让你说那些有的没的。”
温媛媛虽然也后悔,但还是给自己的行为强行找了个合理的解释:“敢做还不让别人说啊?她的事全院都传遍了,不然她也不会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来,我又没说错什么……”
陈熙离开前看向梁劭的那一眼充满了挑衅的意味,可惜他没她那么不嫌事大。他们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要一起共事,他没精力应付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所以梁劭没有跟在陈熙后面走出去,而是等到那两人的说话声音越来越远,他才绕道驾驶位拉开车门上了车。
片刻后,车窗被人敲响,是多吉来给他送面包和水来了。
“哥,你刚才去哪了?还没吃吧?”
梁劭没接面包,只拿过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回头看多吉,他还趴在车窗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微微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多吉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昨天就想问你了,那女的怎么变成设计院的人了?”
“哪个女的?”梁劭瞥他一眼明知故问。
“就那个……”多吉想起别人对陈熙的称呼说,“我说陈姐……脾气怪怪的,怎么就变成负责人了?靠得住吗?”
其实梁劭早就发现陈熙和她的同事似乎不和,那些人对她也不那么信服,单看这些,确实要怀疑她是否是个合格的项目负责人。但刘局对她的肯定又不像是假的。
直到今天,梁劭大概懂了。
他想到了进入工作状态的陈熙,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今天这一路上她对沿途情况分析有理有据,做起决定也雷厉风行,不知不觉就成了所有人之间的主心骨,之前明显对她避之不及的众人在丰富的经验和过硬的业务能力面前自然而然就习惯了服从。
“她能成为项目负责人肯定有她的道理。”
尤其她作为一个年轻的女性,这一行对她的要求只会比对其他人更高。
多吉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梁劭又想起什么问他:“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对她动手了?”
多吉回忆了一下,那天黑灯瞎火的他差点被陈熙吓死,也多亏他自己胆子够大,当时以为她是放火的人,怕她跑了确实上手来着,但抓人不都那样吗?
“就抓了下胳膊,也不算动手吧?”
而且事情都过去好几天了,他哥怎么突然又说起来了?
梁劭:“你也找机会跟她道个歉吧。”
多吉想说凭什么啊,她鬼鬼祟祟还不许别人怀疑她了?但对上他哥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后,想说的话又被咽了回去,不过即便他汉语不好,但他也注意到了他哥话里的那个“也”字好像藏着点玄机……
多吉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梁劭:“哥,你和她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梁劭偏过头,冷冷看他:“你说呢?”
“我看你俩关系好像挺好的,早上在院子里你还给她绑头发……”见他哥半天不说话,他斗胆问,“那天晚上你送她回旅社,没发生什么事吧?”
下一秒,多吉就感到脑门上被矿泉水瓶敲了一下。
多吉摸了摸脑袋小声嘀咕:“问问也不行啊?”
梁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我是关心你啊,怕你被她骗了。”
“我看你是不想干了吧?”
多吉吓了一跳:“别啊哥,我错了还不行吗?”
“赶紧回去吃饭吧。”
.
多吉愁眉苦脸地回到众人之间,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一定是陈熙蛊惑了他哥,他哥才这么对他。
这女人脾气古怪,看人时好像总能看到别人想什么,尤其是还那么漂亮,说不准真是什么妖精!
别人招呼多吉吃东西,他神情怏怏的,唯独在对上陈熙的视线时,他会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都怪她,要不是她,他哥也不至于发这么大脾气。
接收到他的“怨气”,陈熙也有点恼火,这一个两个的都怎么了?她可不欠他们的。
陈熙打量着他,忽地一笑。
多吉一见她笑,心里就发毛。
陈熙:“你成年了吗?有驾照吗?”
多吉一听这话,立刻紧张起来,这可事关他这份工作能不能保住。
他急赤白脸地说:“当然有了!”
“那么激动干什么?我就问问。看你年纪也不大,驾龄应该也没几年吧?”
刚才还觉得是陈熙故意发难的人此刻经她这么一提醒,也都不由得看向多吉。
这山路不好走,即便是多年的老司机初来乍到都可能不那么稳妥,这多吉确实看着很年轻,他们这一车人的安危可都压在他身上了,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多吉连忙解释:“我今年20岁了,驾龄是没几年,但我天天在山里拉客人,没人比我更熟悉了。”
陈熙笑了:“那你之前的客人可真好运,都算是死里逃生了吧?”
她话说的不客气,但仔细一想也确实那么回事。
众人讪笑,看得出心里也都在打鼓。
多吉面红耳赤,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正在此时梁劭从不远处走来,替多吉解释说:“前两年到了雨季山里总出事,救援工作全靠乡镇居民自发组织,那时候敢开车进山的人不多,多吉就是其中一个。”
说到后面,梁劭直接看向陈熙,好像专门说给她听的:“所以陈工说的没错,之前那些人确实算好运,遇到多吉,才能死里逃生。”
用她刚才的话将她一军,这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陈熙不生气,也并不觉得尴尬,她刚才的疑问早就有了,作为项目负责人,为了外业工作的顺利推进,和当地有关部门沟通保障协调的事情也是她的主要工作。
如果她什么都不好意思提,最后出了事,那才是她的工作失误。
只是因为多吉这小孩一直对她不太客气,她才选择了这么不太客气的方式把问题提出来。
此时,既然梁劭都这么说了,陈熙自然也不会再说什么。
多吉委屈巴巴叫了声“哥”,看得出是被感动到了。
陈熙笑了笑说:“其他我不懂,我只知道开车要专心点,你的工作不比我们的轻松,应该没时间总想些有的没的吧?”
这一次,梁劭倒是没说什么。
多吉想反驳,但看了眼垂眸不语的他哥,又悻悻闭了嘴。
……
休息了差不多一小时,众人继续下午的工作。
上了车,刘骏欲言又止,陈熙在他开口前就戴上了墨镜,摆明了不打算交流。
梁劭若有所思地扫她一眼,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地发动车子。
这个项目总长大约三十几公里,难点在于有一个超长隧道和一座横跨峡谷、主跨径280米的组合桥。
根据图纸,顺利的话,他们下午就能抵达隧道入口处。
太阳开始西斜时,他们到达一个岔路口,分别通往这座山的两个山头。
陈熙拿出地图来看,路线是温媛媛在之前的项目负责人赵工的指导下最后定下来的,按照原来的线路规划,隧道入口就定在了左边岔路通往的山上。
她站在岔路口看了好一会儿,刘骏以为她没找到图纸上的位置,上来提醒她应该往左,她这才继续往前走。
刘骏借此机会跟在陈熙身边,见其他人离他们都有点距离,他说:“陈姐,对不起。”
陈熙没有立刻回应刘骏,以至于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小陈熙没听见,或者她还在生气所以干脆不理他。
正懊恼着,就听陈熙问:“你道什么歉?”
刘骏愣了愣:“中午那会儿,您没听见啊?”
“就是听见了,才问你道什么歉,说我坏话的又不是你。”
刘骏庆幸她没有迁怒之余又有点担心温媛媛。
他快走几步赶上陈熙:“其实媛媛也没什么坏心,她就是缺乏点自己的判断力。”
陈熙闻言低头哂笑,所有人都没什么坏心,要么有自己的立场,要么有自己的想法,有朝一日发现自己错了,最多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这搞不好还会感动于自己的敢作敢当。可是别人受到的伤害又哪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的。
还好她早已给自己和他们之间筑起了高高的墙,那些流言蜚语伤害不到她,自然那些道歉的话语也无法让她对他们高看半分。
陈熙没有说话,刘骏也没再说什么。
12. 第 12 章 车子从刚才就开不上……
车子从刚才就开不上来了,只能人徒步走上去。所幸已经过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经过了大半天的跋涉,大家也都累坏了,往山上走的一路,众人明显都沉默了很多,不复来时那样轻松。
好不容易爬到之前选定的隧道入口处,众人这才有工夫缓口气,有人打趣温媛媛选了个好地方,温媛媛也和大家有说有笑起来。
陈熙按照以往经验检查隧道入口的条件,其他人因为之前已经看过了一次,这一次也只是在地质数据更丰富的情况下再确认一番,显然没她看得那么仔细,到后来就都等着她确定没问题后返程。
然而陈熙看完,并没有表态,她这个项目负责人不发话,其他人也不能就说这么回去。
最后还是梁劭问她:“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她想了一下问温媛媛:“刚才右边岔路口通过去的那边你们之前看过吗?”
“当然看了。”温媛媛觉得陈熙这问题就是在*辱侮**她的业务能力,“既然选在这附近的山上开隧道,条件差不多的地方当然都得看看。这里是赵工带着我们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跑,最终定下来的。陈工你刚加入进来,对很多情况不了解,但是项目周期紧张,也没那么多人力物力再让你全了解一遍了。”
意思就是陈熙刚接手这个项目没几天,不了解情况就少说话,不用靠这种方式来刷存在感,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才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似的。
温媛媛和队伍里其他人关系都不错,唯独就对陈熙态度一向不好,众人早察觉了,也都猜得出是为了什么,所以即便她口气不怎么好,其他人也没说什么。
只有刘骏出来打圆场说:“陈姐也没说这里不行,这两头离这么近,隧道入口选在这边没选那边,正常情况都要问下原因啊。”
说完又对陈熙解释:“陈姐,那边我们之前确实看过了,条件是不如这边。”
陈熙点点头,众人以为刘骏给她这个台阶,她也就顺坡下驴了,谁知道她下一句却是问梁劭:“现在去右边山上看一看还来得及吗?”
众人见状不免都有点抵触情绪,爬了大半天的山,所有人都累了,直接从这里过去又没路,想到还要下到半山腰,而另一边车子不知道能不能上去,大概率还要爬上去,大家都不太情愿。
梁劭看了眼时间点点头说:“可以,但是得快一点,不然天黑前到不了今天预定的地点。”
陈熙便转头朝来路走去:“那就快点吧。”
这显然是对所有人说的。
众人不情不愿地跟上。
温媛媛忍不住抱怨:“这么折腾人有意思吗?”
她声音不小,又是在陈熙身后,这话很难不让陈熙听见。
刘骏扯扯她袖子:“你小点声吧。”
温媛媛“切”了一声:“公报私仇!肯定是因为我们中午说的话被她听见了,她才故意整我们!”
梁劭走在陈熙身边,身后那俩人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所以陈熙肯定也都听见了。
但是让他意外的是,她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好像别人说的事与她无关一样。
就在这时,陈熙忽然停下脚步,而下一秒她身后的温媛媛忽然叫了起来。
所有人都不明白温媛媛这是怎么了,只有陈熙知道在叫什么。
就在她斜前方的草丛里,刚才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再仔细一看那是一条大约一米多长的棕色小蛇。
小蛇起初还没什么反应,或许是被温媛媛的叫声惊动了,突然就紧张了起来。
常年出外业的人多少都见识过这些,但这只队伍太年轻了,这一只小蛇就让所有人都害怕了。
梁劭却没太当回事,随手从路边捡了木棍,熟练地将蛇驱离。
“不用怕,这蛇没毒,一般情况不会随便攻击人。”
温媛媛好半天才缓过来,如释重负地说:“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蛇。”
论距离,陈熙在温媛媛前面,离那蛇更近,刚才第一个停下来的也是她,但她自始至终好像都没什么反应。
梁劭回头看向陈熙,饶是他们这边的姑娘见了蛇也会害怕,这位的反应是不是太淡定了?
不过她似乎从刚才起就保持着一个姿势,丝毫未变,哪怕是现在,蛇已经被驱离。这让她勉强维持住的镇定有了一丝的破绽。
他笑了,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说的只是一般情况,有时候蛇还是会攻击人,所以大家走山路时要多留意脚下。”
这话一出,果然就见某人脸色更难看了。
温媛媛心有余悸地问:“那蛇什么时候会攻击人?”
梁劭看着陈熙:“心情不好的时候吧。”
小插曲过后,众人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
陈熙已经恢复如初,只是比刚才走得慢了点。
梁劭跟在她身旁:“怕蛇不丢人。”
陈熙脚步顿了顿,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我知道,有些男人比女人更胆小。”
梁劭不明白她为什么冒出这么一句。
“确实,不过这种事为什么要分男人女人?”
陈熙有点意外地看他一眼,但却什么也没说。
这一天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陈熙加快了脚步,很快返回了停车的地方。
岔路口的右边又一条坡度不大的机耕道,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可以把车子再往前开一段路。可是前天晚上刚下过雨,山路泥泞,要开车上去的话,保不齐车子会陷在哪个泥坑中。
可是众人走了一段路后就发现,徒步似乎也不是个明知的选择。
路线的正前方有个大大的泥潭,要走过去小腿以下的部分大概都会陷在泥潭中。
众人站在泥潭前商量了一会儿也没有个结果。
多吉提议:“哥,要么就这么淌过去算了。”
梁劭没搭理他,转身对陈熙和温媛媛说:“你俩先去车上等着。”
温媛媛下意识服从,陈熙却站着不动:“为什么?”
梁劭那句“我们开车过去”还没说出口,就见陈熙义无反顾地跳下了泥潭,刹那间泥水溅了小半身,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她脸上,而她脚上那双鞋也彻底废了。
周遭安静了一瞬,梁劭无语:“你干什么?”
陈熙:“当然是工作,不然呢?去车上歇着吗?”
梁劭:“……”
梁劭:“我的意思是,或许我们可以开车过去,不过多吉那车底盘不够高,只能先开我的车试一试。但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深坑,你们俩体重最轻,所以先带你们过去探探路。”
这回换陈熙无语了。
陈熙犹豫了一下,两害相权取其轻,现在折返丢点面子总比一会儿浑身是泥狼狈不堪要好得多。
所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几乎是四脚并用的又爬了上来。
上了车,陈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有点不妥——此刻她脚下的地垫被她弄的全是泥,就连座以上也沾到了一些。
她下意识去看车的主人,他的视线恰巧从被她弄脏的地方收回。
陈熙:“别看了,陪你洗车费。”
“这里不缺洗车费,缺洗车的人。”
说话间,男人忽然靠近,陈熙下意识往后躲,才发现他只是去够后排的抽纸包。而下一秒,那包纸就被丢在了她的身上。
什么意思?让她用这包纸把他的车擦干净吗?
就在她思绪千回百转的时候,男人伸手过来,放下了她头顶上方的遮光板,那后面有一块小镜子。陈熙这才注意到,遭殃的不光是她的鞋和裤子,还有脸。
“没看出来,你还真是拼命三娘,擦擦吧。”说着,梁劭发动了车子。
陈熙对这褒贬不明的评价不置一词。
她抽出纸巾,开始对着镜子擦脸,视线无意间对上正从镜子里打量她的温媛媛,她微微挑眉,镜子里的女孩仓皇错开了目光。
过了这泥潭不久后,陈熙再次下车,开始仔仔细细检查这边的山体条件。
紧接着其他人也被陆陆续续“运”了过来。
温媛媛见她看了半天始终一言不发,忍不住说:“你也看见了,很明显是在刚才那边开隧道更合理,这偏压太严重了,把隧道口开在这根本就有悖常理!”
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温媛媛。
陈熙可以理解,对于已经定好的路线,如果没有什么大问题,谁也不愿意调。可陈熙却是个不怕麻烦的人。
她没接温媛媛的话,而是回头对其他人说:“可以去下一个点了。”
温媛媛被晾在一边脸色难看,其他人见状也只是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没再说什么。
又在山里转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这一天的工作总算结束了。
13. 第 13 章 众人都有点疲惫,回……
众人都有点疲惫,回去的路上,车里静悄悄的,谁也没说话,直到梁劭问到是否需要调线的事。
陈熙:“今天那个隧道开口的位置,还有最后看的那个平交口都需要调整一下。”
一听这话,后排明显有人坐不住了:“凭什么说调线就调线,总得说出个理由吧?”
陈熙头也不回地说:“这个情况我会和赵工沟通一下,再做最后的决定,不过我觉得正常人应该会赞同我的想法。”
“这话什么意思啊?”温媛媛觉得自己的专业被*辱侮**了,再说出的话也不受大脑控制了,气急败坏道,“你这分明就是针对我!”
她身旁的刘骏连忙去拉她,示意她别冲动,却被她毫不客气地甩开。
陈熙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轻蔑,但就是让人很不舒服:“我为什么要针对你?”
“因为……”温媛媛忽然语塞。
虽然就像温媛媛自己说的那样,她不觉得自己复述一个事实有什么问题,但刘骏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那毕竟是陈熙的私事,而且她虽然很讨厌陈熙,却潜意识里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她“短处”,尤其在场众人也不是都知道她的那些事,毕竟还有梁劭在。
陈熙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似的笑了笑说:“你想太多了。”
温媛媛神色稍缓,却听陈熙接着说:“因为你还不配被我针对。。”
温媛媛一听顿时炸了毛,索性这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万年村。
车子刚一停下,刘骏就连拖带拽的把失控的温媛媛带离了。
陈熙还在看手上本子里的记录,没有立刻下车。
余光里感受到某人的注视,她收起了本子,正要推门下车,就听他问:“为什么不跟她说清楚你的想法?”
陈熙回头:“我有什么想法?”
关于隧道开口位置的选择太专业,梁劭不确定所以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关于那个平交口的规划,他确实早就觉得有点问题。
那里乍一看很齐整,但是考虑到跟他们交叉的另一个项目,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倒是没有从路线图纸上看出什么,单纯是因为他对这附近很熟悉,所以脑子里很快就能描绘出项目交叉点的样子——那个地方和老项目的高度差太大,可以想像硬接的话纵坡一定很大,那就需要展线,一展线成本就又上去了。
再加上刚才瞥见她翻看的另外一个项目的资料,笔记本上圈出“纵坡”、“等高线”、“角度”之类的词,大概也就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梁劭:“调线的理由。”
陈熙一改白日里的严肃,笑了一下:“说什么?说我确实看她不爽吗?”
梁劭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陈熙继续道:“她背地里说我坏话你不也听到了吗?”
梁劭看了她片刻微微一哂:“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别扭?”
陈熙:“有啊,你不是人吗?”
梁劭被她怼了也不生气:“你一直这么跟人相处吗?”
“有什么问题?”
“所以你人缘不好。”
这一回,陈熙丢下一句“我不需要”果断下了车。
可没等她走远,又听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陈熙回过头。
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轻轻拍了拍手下的车门,这意思很明显,她该对他的车负责了。
陈熙:“你晚上不是还要去镇上吗?记得顺路把车洗了。”
因为闹脾气,温媛媛刻意错开了吃饭的时间,陈熙去吃饭时她躲在房间里,等陈熙快吃完了,她才姗姗来迟。
陈熙全当没察觉,早早吃完饭回了房间。
正在这时,桌子上的手机振动了两下,她拿过看了一眼,是梁劭的微信,只有很简短的两个字:下来。
这男人什么时候这么不跟她见外了。
陈熙:?
梁劭:不是要给我洗车吗?
陈熙想了一下,按照北京的市价给他转了50块,结果不出意料的又被退了回来。
随便往上翻翻他们的聊天记录,就会发现都是她在上赶着给他转钱,而他却以各种理由都给她退了。
陈熙:你是不是不会微信收款?
这一次男人没有回。
陈熙等了片刻,反正她晚上也没什么事,不如跟他们去镇上走走,而且她还想问问他为什么把那五千块也退了回来。
……
多吉今年刚20岁,精力旺盛,相应的饭量也惊人。吃得多自然用时久,眼看着别人都收筷子了,他也着急,见梁劭忽然起身,他立刻放下筷子,却在站起来前又被梁劭按回了凳子上。
“你慢慢吃,我带大家去一趟镇上吧。”
“还是我去吧哥,我已经吃好了。”
梁劭:“不用了,我正好还有点其他事要办。”
说完他便朝门外走去。
多吉纠结地看看他哥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碗里没吃完的饭,最后还是决定坐下来把饭吃完。
设计院的几个年轻小伙子见梁劭出来,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经过这一天的相处,他们发现梁劭这人虽然话不多,但没什么架子人也温和,对他们这些刚毕业不久的“小朋友”都很客气。
他不让他们叫他副镇长,他们就跟着多吉一样,也叫他哥。
梁劭招呼几人上他的那辆皮卡。
刘骏问:“梁哥你也要去镇上啊?多吉不去了吗?”
梁劭:“我正好有别的事要回镇上一趟,他就不用去了。”
众人不疑有他,此时算上梁劭一共四个人,有人就拉开了副驾驶位要上车,梁劭却朝后排扬了扬下巴:“还有其他人,你们三个后面挤挤吧。”
那人自然没话说,以为是刚才说不去的人又反悔了。
年轻人比较活泼,等人的时候又聊了起来。
有人斗胆问梁劭:“哥,我冒昧的问一下,你有女朋友吗?”
昨晚的接风宴上,刘局提起过他的个人情况,所有人都知道他还没结婚,但人家究竟是不是单身就不好说了。
立刻有人打趣这人:“是挺冒昧的,放心吧,梁哥即便没女朋友也看不上你。”
众人哄笑。
梁劭被这气氛感染,面上带上点笑意,回答先前那人:“没有。”
那人立刻兴致勃勃地说:“我有个表妹在成都读书,人特漂亮,校花级别的。她是个超级颜控,所以一直没找到对象,但如果是梁哥你这样的肯定没问题……你看这离成都也不远,特别是咱这路一通,那就跟邻居似的……”
旁边人闻言又打趣这人:“你可别坑梁哥,先不说从这去成都得走一天,就冲着你这长相,那要真是你表妹估计也好看不到哪去……”
几人你来我往,梁劭只是面带笑意听着,并没搭腔。
他们车窗大敞,这几人嗓门又不小,说的话房子里的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多吉边吃饭边傻乐:“我哥眼光也高啊!”
多吉母亲听不懂汉语,但看这些北京来的小伙子和梁劭有说有笑,脸上也不免挂上笑容。
陈熙一下了楼就听到有人要给梁劭介绍女朋友,莫名觉得挺吵的,于是边走边给自己塞上了耳机。
然而当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了车后,刚才说话的几人立刻不说了,原本轻松的氛围似乎因为她的到来变得紧张了起来。
陈熙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全当没察觉,目不斜视地对着前方空气说了声:“走吧。”
梁劭却没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看了眼窗外又看向陈熙:“天都快黑了你还戴墨镜?”
陈熙转头看向他,然后抬手动了动耳朵里的耳机。
这番反应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说他刚才说了什么她压根儿没听到。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梁劭点点头,也没再重复。
车子缓缓启动,他一边看着后视镜打着方向盘,一边提醒了一句:“把安全带系上。”
这话肯定是对前排陈熙说的,陈熙本来懒得动,但想到山路确实不安全,也就从善如流系上了安全带。
谁知她系好安全带一抬头,却发现梁劭看她的眼神颇有深意。
她不明所以:“怎么了?”
他说:“原来你听得见。”
陈熙:“……”
开小车比大巴车快一点,大约四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汤古镇。
梁劭把车子开到了一个修车的小店门前,跟店里师傅交代了几句,带着众人往他们上次逛的那条街走去。
几个小伙子看什么都新鲜,陈熙和梁劭不由自主就被落在了后面。
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陈熙想起还有正事没问:“你怎么把那五千给我退回来了?”
梁劭:“玉是派出所的人给我的,具体谁捡到的我也不清楚,你要是想谢捡到东西的人,可以去派出所问问对方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
陈熙:“那这时候去派出所能问到吗?”
梁劭:“来之前我刚打过电话,他们晚上有人值班。”
原来他叫她来并不是付个洗车费那么简单的。
这时候,前面的刘骏几人忽然停了下来,陈熙这才注意到,那是个卖冰粉的小摊位。
陈熙记得上一次来时吃过,这家冰粉味道还不错。
她凑过去,卖冰粉的那位老奶奶笑眯眯问她:“姑娘要几碗啊?”
陈熙正要回话,余光里瞥见刘骏他们,于是犹豫了一下说:“五碗吧。”
她虽然不喜欢和同事走得过近,但今天跟着一起出来的都算是她的后辈,尤其是她对刘骏印象不错,所以几块钱一碗的冰粉她也不好只买自己那一份。
冰粉端到梁劭面前时,他似乎有点犹豫,陈熙不等他开口直接说:“不想吃就扔了。”
梁劭看她一眼,从她手上接过冰粉,直接绕过她走向那位老奶奶:“我是想说帮我多放点葡萄干。”
那老奶奶一见是梁劭,豪不吝啬地在他那碗里又撒了一把葡萄干。
陈熙见状有样学样,端着自己那碗让老奶奶给她也多来点葡萄干。
老奶奶照样抓了一把,洒下来时却只有两三粒。
陈熙:“……”
小摊旁边的阴凉处摆着两张小桌和矮凳,此时刘骏他们占了一桌,还给梁劭和陈熙留出了空位。
来到众人之间,梁劭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葡萄干很快引来众人的艳羡。
陈熙问梁劭:“她是不是也认识你,知道你是个官才这么大方?”
梁劭不置可否。
陈熙:“这东西才卖几块钱,一碗又能赚多少钱?占这种便宜算什么人民公仆?”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吱声。
可梁劭非但不生气,再开口时似乎还带着点笑意:“人缘好没办法。”
他这是故意的吗?有什么好嘚瑟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一次再吃这冰粉,陈熙发现并没有记忆中的那么好吃了。
14. 第 14 章 众人又聊起别的,刘……
众人又聊起别的,刘骏想到陈熙之前一直冷冰冰的,对谁都不理不睬,今晚却对他们几个“慷慨解囊”,虽然没有多少钱,但至少是个善意的信号,于是抬了抬手里的碗,对陈熙笑笑说:“谢谢陈姐。”
其他几个小伙子见状也都想起这碗冰粉是陈熙请客,纷纷附和着道谢。
几块钱的小吃而已,大家这么谢她,搞得陈熙难得有点不自在,这种感觉很微妙,但又算不上不愉快。
这一瞬间,她心里感触不少,可面上依旧保持着惯有的面无表情。
“不用谢。”她说。
这时候却听梁劭忽然说:“冰粉的钱转你微信了。”
这人有毒吗?
在场几人,包括陈熙在内都停下吃东西的动作看着他。
周遭陡然安静下来,陈熙手机振动发处的嗡鸣声在这时候就显得尤为突兀。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他收了昨天那35块,然后又转了五块钱给她……
她用眼神询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却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似的说:“之前是我没搞清楚,不知道你在这方面这么严谨。”
陈熙愣了一下,这话有点耳熟,好像是昨晚她自己说过的话……
不过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不明真相的指不定怎么猜测呢。
片刻后,几个小伙子回过神来也都放下碗拿出手机。
于是陈熙的手机就接二连三地振动了起来,不用去看也知道,应该都是大家转给她的冰粉钱。
这搞得陈熙有点尴尬,抬眼时恰巧对上了刘骏的视线,对方也尴尬笑笑:“还是谢谢陈姐。”
众人又跟着刘骏谢了一遍,但和第一次谢她时的语气明显不同了。
终于有人说起了其他事,把尴尬的场面给揭了过去。
陈熙再去看某人,他还跟没事人一样,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搅动了一场小小的风波。
行吧,这也没什么不对的,反正她也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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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冰粉众人继续往前走,但因为梁劭刚才那么一搅和,刚活络起来的气氛又变得拘束了。
陈熙见刘骏他们因为她在场想逛什么店也不好意思进去逛,索性提议说:“这里收摊早,时间不多了,大家分头行动吧,一小时后在刚才的冰粉摊集合。”
众人自然没意见。
等刘骏他们离开,陈熙对梁劭说:“走吧,去派出所。”
来之前陈熙就想过,因为汤古镇周遭交通不便,名气远比不上康南的县城,自然游客也少很多,所以游客捡到玉观音的概率并不高。那只要是镇上的居民就好说了。
可到了派出所,看到对方留下的信息后,陈熙有点郁闷。
那人确实是汤古镇的居民,没留电话,只留了名字以及她的家庭住址,不过那地址在距离汤古镇三十几公里外的六排村。
据派出所的值班小警察说,去这个六排村的路只有山路,没有大半天时间根本回不来。
陈熙问:“那有没有办法找到这个梅朵的联系方式,可以提前联系一下,等她下次来镇上再见一面?”
梅朵就是捡到玉观音那人的名字。
小警察说:“没办法,我当时就说回头失主可能要谢她,她说也没干什么用不着谢了,但这是领导特意叮嘱过的,我就说什么也让她留下点信息,结果她最后只是登记了名字和她的家庭住址。”
梁劭问小警察:“你之前见过她吗?他们经常来镇上吗?”
小警察挠挠头说:“没见过,他们昨天应该是一家四口一起来的,听她和她家小孩们说的话,好像孩子阿爸去见什么朋友了,他们赶着去和孩子阿爸汇合,所以急急忙忙的。”
陈熙没想到事情这么麻烦,也没想到这里的人一个两个都是这样是金钱如粪土,她无奈之余,内心深处也有些许触动。
小警察见她愁眉不展,安慰她说:“您为了谢她能专门跑这一趟已经很难得了,我看她也不是很在意,东西找到了就行,其他的您也不用太放在心上,这种事就看缘分。”
话虽如此,但话都放出去了,她不再努力一下好像她没什么诚意。
这时候却听梁劭忽然说:“没关系,我们去找她。”
说话间,他拿出手机将梅朵的家庭住址拍了下来。
陈熙不以为然:“项目周期这么紧张,哪有这个时间?”
梁劭修长的手指在梅朵家的地址上点了点:“这个六排村在我们线路的附近。”
……
从派出所出来,距离和刘骏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梁劭表示要回诚信旅社一趟,问她要不要一起。
派出所的位置在商业街和诚信旅社中间,他们一会儿约定的地方在商业街,可想而知回到旅社可能连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就得继续往回返了。
何况她今天奔波了一天,她唯一那双完好无损的鞋今天已经献祭给泥潭了,脚上这双是前几天在派出所门前被人踩坏的那双,现在勉强还能穿,走得多了怕是要彻底报废了。
“那是你家,我一不住店二不吃饭去干什么?”
“那你去哪?”
“随便去哪逛逛。”她边说边摆摆手朝着商业街的方向走去,“一会儿见吧。”
片刻后,陈熙回过头,发现派出所门口早已空无一人。
重新返回刚才的冰粉摊位,老奶奶已经收摊了,陈熙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百无聊赖地等着其他人来。
先回来的是刘骏他们几人,看到他们手里的大包小包,她随口问了句:“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下次出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这都是在刚才路过的超市里买的日常用品。”
正在这时,忽听有人说了句“梁哥来了”。
陈熙顺着那人的视线回过头。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其他摊位也陆续收摊,还有逛街的游客,都在朝着商业街的出口方向走,只有一个高大身影逆着人流而来。
待梁劭走近,众人注意到梁劭手里也拎着东西,只有陈熙两手空空。
刘骏:“陈姐什么都没买啊?”
陈熙“嗯”了一声:“没什么需要的。”
梁劭说:“走吧,车应该已经洗好了。”
刘骏他们几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梁劭和陈熙跟在他们身后。
这时候,梁劭将手上那个塑料袋递到了她面前。
“这是什么?”
陈熙迟疑地接过袋子,往里面扫了一眼,竟然是个耐克的鞋盒。
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机关,看到鞋盒的一刹那,她就觉得鞋破口的地方有风钻入,让她脚面凉飕飕的。
可是她记得,汤古镇这镇上卖鞋的地方倒是有,但卖的都是阿迪王之类的牌子,要想买双差不多的鞋还得去呷尔镇,所以她最后选择从网上下单,但从发货地运到这里,还得两三天。
但她没鞋穿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而这问题刚冒出来的下一秒,她就释然了,他是梁劭,有什么事能逃过他那双眼睛。
可是眼神再好应该也看不出她穿多大码的鞋吧?而且他们这两天似乎一直在一起,她没时间,那他又是什么时候去替她买的?
脑子里一连串的问题在当她打开鞋盒的时候,就都有了答案。
即便已经洗的很干净了,但还是可以看出,这并非一双新鞋,差不多□□成新的样子。
她抬头看向梁劭:“这什么?”
“不是新的,你先凑合穿着。”
陈熙把鞋盒塞回袋子里,递还给他。
梁劭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并没有伸手接回来的意思:“总比你脚上那双好点。只穿过一次,也洗干净了。”
“不用了,我已经在网上买了,过两天就可以送到。”
“那明天呢?明天你还能进山吗?”
想到明天,陈熙迟疑了。
如果能有别的选择,确实比继续穿着脚上这双鞋强。
她犹豫了一下问:“这谁的?”
看款式就是最简单的黑色跑步鞋,不分男女,但看大小肯定不是梁劭自己的,难道是秦露的?
想到秦露,她又不再犹豫了。
梁劭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解释说:“我侄子的,我买的,所以可以将就穿两天吗?”
陈熙愣怔了一下收回手,态度明显不那么坚决了。
她确实有一点点洁癖,像衣服这类贴身的东西,不是很亲近的人的她是不会碰的。
如果是秦露的,就算脚底被磨平了她也不会穿,而孩子的东西多少会让人更容易接纳,可是让她最终决定接受这“好意”的是他那句“我买的”,而且那带着点无奈口吻的语气在她听来竟然有点暧昧的味道。
不愿意领任何人的情却只愿意领他的,这或许是个危险的信号,但是那又怎样?
陈熙:“你怎么知道这大小我能穿?”
梁劭:“子航穿39码,鞋子大点没关系,比小了强……”
话说一半,他迟疑地扫了眼她的脚:“你不会穿不下吧?”
陈熙:“……”
梁劭:“你要真长了那么大的脚倒是方便了,可以直接穿我的。”
明明是句打趣的话,却莫名让她的心跳紊乱了。
……
15. 第 15 章 第二天众人依旧早早……
第二天众人依旧早早出门,快天黑时才回到万年村。
这一天的外业工作还算顺利,不过关于隧道洞口的选择以及那个平交口的问题,陈熙还没有跟赵工沟通。
一方面是时间紧张还没来得及说,另一方面是她确实没想好怎么开口。
像隧道开口这种问题,赵工和温媛媛考虑的是偏压,她除了考虑了偏压,还考虑到了地质条件,也就是隧道口的岩性——之前赵工他们选择的隧道开口位置虽然偏压小,但岩性很差,陈熙后来选择的地方偏压虽然比之前的大一点,但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再结合地质条件方面的考虑,肯定后者更好。
这一点,还可以说是大家关注点不同,但是后面平交口和老项目高度差过大的问题就完全不像是赵工这种资深技术人员考虑不到的了,这么低级的错误,温媛媛那种新人犯了还情有可原,但如果是赵工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所以要怎么跟赵工说,才能让赵工觉得没有被冒犯到从而痛快支持她调线,这是个问题。
陈熙琢磨了一整天,晚上洗过澡后,她又把图纸拿出来研究一番,几乎可以确定,经过她调整后的线路绝对比之前更优。
此时时间刚过九点半,还不算太晚,足够她拉上梁劭和赵工一起开一个简短的电话会议了。
因为条件简陋,他们的会议都只能在露台上召开。
此时露台边上那盏橘黄色的小灯依旧还亮着,远远就能看到那灯下飞舞的蚊虫,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陈熙立刻就有点打退堂鼓了。
她犹豫了一下走向隔壁梁劭的房间。
此时房间门紧闭,但灯是亮着的,显然里面人还没有睡。
她上去敲了敲门,并没有人来开门,却听到里面有水声传来。
难道在泡脚?
陈熙等了一会儿,里面的水声停了,正当她要再次敲响房门时,面前的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了开来。
男人□□着上身,只穿着一条松松垮垮的休闲长裤站在与她一门之隔的地方,房内橘黄色的灯光从他头顶泻下,模糊了他的五官,却让她清晰看清他原本包裹在衬衫或是T恤下的那副好皮囊——修长的骨架,宽肩窄腰,虽没有健身房里精心雕琢出来的八块腹肌,但也有着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原本还满脑子工作的陈熙在这一刻不得不承认,她恍神了。
楼下浴室总有人占着,还好男人洗澡没那么多讲究,这种天气在院子里冲凉水都可以,可此时这整个院子都住满了设计院的人,更何况还有女人,所以梁劭只好提了两桶水回房间来洗。
简单擦洗过后,恰好听到敲门声,他问是谁,门外人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什么原因,没有回答。
他以为是洗澡回来的刘骏,怕人等太久,匆匆穿了条裤子就去开门。
然而站在门外的却是陈熙。
她应该也是刚洗过澡没多久,头发虽不至于湿漉漉的,但也黑黑亮亮带着潮意,刘海被她随意捋到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来。
她身上只穿了件宽大的T恤,下摆恰盖至腿根处,露出短裤的一个边,还有一双笔直细白的长腿。
两人四目相对,他在回房间穿衣服就显得有点矫情,更何况她应该也就是一两句话的事,既然看都看了,那就不怕再被她多看片刻。
他问她:“有事吗?”
陈熙下意识想朝房间里面看一眼,但被男人身躯挡着,只看到一个宽实的胸膛,再无其他。
“刘骏在吗?”
“他去洗澡了。”
陈熙点点头。
梁劭以为她是来找刘骏的,刘骏不在她就要走了,却冷不防被她直接推门而入。
“那正好在你房间开个电话会议,关于调线的事。”
陈熙边说边进了房间,一进去,她就感觉到有点不对。
一阵湿热扑面而来,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柠檬薄荷香——这味道她闻到过几次,已经足够熟悉,那是属于梁劭的味道。
再看房间里又是桶又是盆又是瓢的,显然某人是刚洗完澡,难怪香喷喷的。
房间里的凳子被盆占着,两张床上倒是都算干净。
梁劭从其中一张床上拎起件T恤快速套上,陈熙便不由得多看了眼那张床。
忽然间,她注意到了那床上的一样东西。
梁劭显然也看到了,不急不慢地拿起那东西直接塞进了旁边的衣柜里。
“你先坐一下。”他边说边去把盆和桶收拾到房间的一边。
陈熙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身影不由得嗤笑,不就是条*裤内**吗?紧张什么?不过刚才看那条*裤内**是整整齐齐折好放在床上的,应该是件没穿过的。
梁劭收拾好开会用的地方,一回头发现陈熙的目光正停在他身上的某一处……
他不动声色地转身拿出工作用的记录本,绕到桌子后面坐下。
“抓紧时间吧。”
陈熙回过神来走到他对面坐下,拨通了赵工的电话。
*他干**们这一行的,很少有不熬夜的,项目周期紧张得时候,在办公室里通宵画图也是常有的,这个时间电话探讨工作是很正常的事,更何况他们应该不会讨论很久,所以陈熙也就没有特意提前知会赵工一下。
电话接通,却是吵吵嚷嚷的笑闹声先从听筒中传来。
陈熙微微一怔,看样子赵工正在外面。
陈熙:“我是陈熙,这么晚了打扰您了。”
赵工大约四十左右,虽然不是什么领导,但因为是前辈又年长陈熙许多,所以陈熙平时对他非常客气。
赵工笑:“是陈工啊?不打扰不打扰,跟我还这么客气干什么?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听这与以往不同的过分热情的语气,就知道他今晚应该是喝酒了。这时候她忽然有点后悔打这通电话。
她顿了顿说:“关于九龙这个项目上的事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见,如果您现在不方便,明天打给您也可以。”
“方便方便,你等我一下。”
片刻后,赵工像是换了个安静的地方:“你说吧。”
陈熙直奔主题,关于隧道开口位置的选择以及平交口的问题,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赵工乐呵呵地听完后,问陈熙:“原来那条线路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就是……”
就是明明可以更好……
然而陈熙话没说完,就被赵工打断:“你是不知道这鬼项目当时业主催的多急,这么大的项目哪有半个月就出图的,你说是吧?当初我们天天加班到半夜,谁还管的了这些啊!”
陈熙没想到赵工一上来就甩锅给甲方,她抬头看了眼梁劭,这才意识到,刚才因为心不在焉,电话接通后就忘了跟赵工介绍他也在场了。
不过事已至此,再说就显得有点刻意,何况周期紧张这也是事实,不怪赵工吐槽,正好让梁劭听听,也能让他在刘局跟前给他们说说话。
赵工继续道:“我知道肯定有很多更优的方案,你也不能保证你这个就是最好的。”
陈熙:“我明白,但现在这个情况我还是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见,我个人认为还是调一下更好。”
其实现在项目已经交给了她,只要梁劭他们没意见,她完全有权利决定是否调线,之所以还要和赵工商量,只是出于对他的尊重。而且这在他们院里也是个不成文的惯例,有这种项目交接的,前后两位负责人在遇到大的问题时会一起商量决断,但前负责人一般不会为难后面的负责人,多半以后面的负责人的意见为主。
赵工却没接她这话,而是问她:“听说你们这次时间也够紧张的,测量做到哪一步了?地质呢?你这里一调线,整条的线桩都要跟着动,回头测量和地质这里还得补,这么一弄啥时候才能做好嘛!”
这就是不赞成调线了。
在此之前她也不是没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只是潜意识里,她觉得面子不面子的事并没那么重要,她还是倾向于赵工会以大局为重。
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赵工继续道:“小陈……啊不,陈工啊,做设计不是艺术品,有时候有点瑕疵才是美呢,不然你让审查会那些专家提啥意见嘛,人家提不出意见也很恼火的。再说了,你要因为这个耽误工期,业主也是不同意的啊,不信你问问当地镇政府。”
哪来的脸,能把自己的失误说得这么理所应当?
考虑到梁劭还在场,陈熙关掉功放拿起手机,直接打断赵工的“经验之谈”,冷声说:“您的意见我已经了解了,我会和当地政府商量过后再做最后的决定。”
这就是无论赵工什么意见,她都不会再问他的意思。
赵工被她这骤然转变的态度搞的也有点不高兴,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项目是你的,你怎么说大家就跟着怎么做呗。”
和赵工聊完,陈熙烦躁地将手机丢在桌子上,好半天才去看对面的梁劭。
他正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涂涂画画,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他们刚才的对话。
一时间,房间里静悄悄的,而正当陈熙要说话时,忽然听到一个男人的说话声,他问“谁打来的”。
那声音很小,像是离得很远,却又好像就在耳边。
陈熙找了半天才找到声源,原来她和赵工的通话还在进行中,赵工大概喝多了,也没注意到这一点。
她拿起手机去打算挂掉电话,挂断前她听到赵工对问话那人说:“一个黄毛丫头。这年头啊,自不量力的人太多!”
此时的房间里很安静,即便手机没有开功放,但她相信梁劭应该也听到了。
她抬头看向桌子对面的男人,此时他已经放下了笔,正看着她。
16. 第 16 章 下一章入V
难得的,陈熙不愿意去看那双眼睛。
她错开视线看向窗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知道,赵工这样的人并不是个例,设计院甚至整个行业里,可能很多人都是“赵工”。
她自觉她和他们不同,也从来不打算和他们一样,但无奈的是,很多时候,在旁人看来,她就是他们中的一份子。
这一刻,陈熙觉得,挺丢脸的。
半晌后,还是梁劭先开了口:“赵工说的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如果要调线,后面的工作量确实会增加不少。”
她愣怔了一下,顿时觉得火气更大了——难不成真像赵工说的那样,他也怕耽误时间,所以宁愿随便修条路来交差吗?
她哂笑一声:“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他微微挑眉:“项目负责人不是你吗?”
两人对视了片刻,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他这话里的意思。
梁劭接着说:“我理解的项目负责人应该对整个项目的设计负责,就是说这项目里大大小小和设计有关的决定最后都该你来做,不是吗?”
话是如此,但太多甲方仗着自己是甲方就去随意干预专业的事情,更别提梁劭这种还算懂行的。
所以她完全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和立场,如果说话的人不是他,她大概会真心实意感激对方给予的尊重。
身体里那张绷紧的弦渐渐松了力道,陈熙点点头说:“是这样。”
梁劭看着她,神态认真地问:“那还有什么问题?”
是的,取得了他的全权支持,她做任何决定都将不成问题。
“关于项目周期……”
正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是洗澡回来的刘骏。
刘骏看到房间里的陈熙吓了一跳,但很快回过神来说了句“陈姐好”。
陈熙点点头起身,正事已经说完,她对梁劭说:“我先回去了。”
梁劭说“等一下”,然后把手下的笔记本推到了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内容不由得意外——就在她讲电话的片刻工夫,他已经把隧道附近的地形图粗略画了出来,村庄、山林,甚至是溪流都画得明明白白,其中一条蜿蜒的加粗实线,正是按照她的意思调整过后的路线。
所以,他其实早早就做好了决断。
“怎么了?”似乎是见她久久不语,他问她。
陈熙:“你真是学道桥的?感觉你更像搞测绘的。”
“我在这里长大。”
他不止一次说过这话,可她还在北京长大呢,但就连她家附近有些什么她都记不清楚。
她注意到这张“图纸”左下角的位置还有个五角星,于是问梁劭:“这是哪?”
梁劭说:“那个梅朵你还记得吧?”
陈熙回想了一下,梅朵应该就是捡到她那块玉的人。
见她似乎想起来了,梁劭点了点图纸上那个五角星说:“她家就在这里。”
陈熙又看了看图纸:“那确实不远。”
“等我们出外业到那附近,找个机会去一趟吧。”
陈熙顿了顿说:“好。”
她人都走到房门前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时间问题你不用担心,我会去和刘局他们沟通。”
陈熙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依旧坐在那张桌子后,因为人很高大,就显得那张方桌小得有点滑稽。
刘骏大概是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偷偷在两人之间瞄来瞄去。
陈熙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身离开。
陈熙走后,刘骏问梁劭:“哥你怎么了?”
梁劭不解:“什么我怎么了?”
刘骏扫了眼桌子下面,不确定道:“腿脚受伤了?不然为什么一直坐在那?陈姐都走好半天了,你还一动不动。”
梁劭:“……”
梁劭:“多吉找到你了吗?”
刘骏:“多吉找我了吗?”
梁劭面不改色:“嗯,看样子挺急的,你快去一趟吧。”
刘骏:“哦,好的。”
……
陈熙回到房间时,温媛媛正在和人打电话,见她进门,立刻匆匆结束了对话。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一次温媛媛的反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怎么看都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
难不成又在跟什么人吐槽她?
此时温媛媛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背对着她躺在了床上。
两人以前的关系就有点僵,但经过调线这事,两人虽然还是住在一个屋子里,却是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一句话都不会说。
陈熙并不在意这些,她不需要大多数人的认同,更不需要那些表面的关系来消耗她的精力。
所以温媛媛对她的态度她虽然看在眼里却从不往心里去。
关了灯躺上床,意料之中的,陈熙一点睡意都没有。脑中反复重放着刚才和梁劭的对话,一闭眼又是在他手下成形的山川河流,以及那颗小小的五角星。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一个习惯了独自探险的人忽然有一天遇到了一个同路人。根据以往的经验,她担心这人给她带来麻烦,始终保持着距离,可是后来她却渐渐发现,她才是那个真正受庇护的人,所有的大事小事那个人都替他们想到了。
即便她清楚地知道,哪怕那个人遇到的不是她,是温媛媛是刘骏,是其他任何一个人那个人也会这么做,可这种躺赢的感觉还是挺微妙的——一方面她庆幸着同路的人是他,另一方面又担心自己会上瘾,有朝一*他日**们分道扬镳时,她无法再适应孤军奋战的日子。
黑暗中,温媛媛也睡不着,听着身后人翻身的声音,她就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很难熬。
让温媛媛烦心的还是调线的事。
一开始她没搞清楚陈熙为什么坚持调线,后来想明白了,但那时候自己那无知的狠话已经放过了。
她没有低头认错的勇气,只能想尽办法去证实陈熙的想法是行不通的,毕竟要修一条路,涉及的东西太多了。
她今晚本来只想和赵工说说,但不知道为什么,赵工没接她电话。
她都打算放弃了,又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他们离开北京前闻聪曾经找过她,让她把出外业时发生的事定时向他汇报。
每个项目都有责任人,责任人对项目的大小事都有决定权,除非是遇到需要和院里其他人协调的事,或者有什么责任人无法独自承担的风险,这才会找到部门主任。而且就算要找主任汇报,也该是陈熙去,而非她这个小喽啰。
所以闻聪对温媛媛的要求其实并不合理,但温媛媛只当闻聪这么做是因为陈熙刚接手项目还不熟悉,怕项目推进过程中遇到什么问题,而她是他亲自招进设计院的,这么多年来也算是他的“自己人”,这才有了这样的安排。
但在此之前,温媛媛并没有按照闻聪要求的做,因为不管闻聪这么要求的理由再怎么合理,她越过陈熙直接向闻聪汇报,尤其是汇报问题,都觉得有点给人打小报告的意思。
她温媛媛平生可是最恨那种人了。
她正愁眉苦脸地纠结着,不经意间电话已经拨了出去,等她发现时想挂断已经来不及了,闻聪已然接通了电话。
闻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媛媛?你们最近是不是很忙?都没给部里回个电话报个平安。”
她解释说:“刚到这,一切都还没理顺,而且也没什么大事,就没打扰您。”
闻聪像是立刻察觉到什么,问她:“那现在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她有点犹豫,但话都说一半了,她也就没再瞒着,而是尽量客观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闻聪。
这样说过之后,她忽然有点茫然,好像陈熙做的一点毛病没有,那她打这通电话的意图是什么呢?
她以为闻聪也会有这种疑问,却听他说:“如果不是必要的,我觉得这路线能不调就不调,否则后续要补做的工作太多,时间上肯定会来不及……这样吧,这事我来跟她说吧。”
可是什么是必要的,什么是不必要的?温媛媛总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别扭,但一时间又说不上哪里别扭。
闻聪却误解了她的沉默。
他笑着说:“放心,我不会说这事是你跟我说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了正事,闻聪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母亲那边安排好了吗?如果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在外面不方便,找我也可以。”
说起私事,就轻松多了。
温媛媛说:“我请了家里亲戚来帮忙一段时间,您放心吧。”
“那就好,我上次介绍给你的那个医生你带你母亲去看过了吗?怎么样?”
“已经去看了……真不好意思总让您为我们家的事操心,其实我妈这病好多年了,发病也不算频繁,我们都习惯了……”
“那可不行,这种病最忌掉以轻心,别因为我们的不重视后悔一辈子。”
沉默了片刻后,温媛媛“嗯”了一声。
设计院这些年招的都是研究生,已经很少有本科生了,她明明不够格,但闻聪在看过她的成绩了解到她之所以放弃读研的原因后,破格给了她一次工作机会,而且从那以后,他对她也是能帮就帮,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
起初她只当那是领导的权术,又或者他本身条件很好,而他又热心善良,也或者他只是单纯的同情她而已。
后来她才渐渐发现,他对所有人似乎都是一视同仁,谈不上拉拢谁,更别提她一个毫无根基的黄毛丫头了。而他本身家境也不好,他的原生家庭或许还不如她,至于他对她究竟是热心善良还是同情心泛滥,她已经不想追究了,那都是这个世界馈赠她的好,是她这些年来遇到的最幸运的事。
正在这时,门被人推开,陈熙回来了,温媛媛立刻心虚起来,草草结束了通话。
……
17. 第 17 章 他本来就身材高大,加之……
接下来的一天, 又在山里跋涉了一整天,多亏了梁劭雪中送炭的那双鞋,虽然比自己的尺码大了一点, 但穿着还算舒服。
他们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走得更远一点,所以回到万年村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今天回到多吉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众人早已饿得不行,幸好多吉母亲已经做好了饭等着大家回来。
一进院子, 就是一股肉香扑鼻而来, 众人下了车直奔饭厅, 而此时, 陈熙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名字, 不由得蹙了下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一边接通了电话, 一边避开了人群往楼上走。
从她身后走过来的梁劭大约是没看到她在接电话,见她要上楼, 提醒了她一句:“开饭了。”
她随口应了句:“一会儿下来。”
远离了众人,闻聪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刚才说话的不是我们队里的人吧?”
陈熙并不觉得两人现在是还能闲聊的关系, 她直截了当地问他:“打电话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
晚风带着点山间的草木香气徐徐袭来,陈熙没有回房间,而是倚着露台上一米多高的围墙上漫不经心地点了支烟。在这个过程中, 闻聪就那么被她晾在围墙上。
好一会儿陈熙重新拿起手机:“你说什么?刚才没听见。”
闻聪顿了顿:“我说关于调线的事……”
陈熙一边抽着烟, 一边听着电话中闻聪关于调线的看法, 和赵工的如出一辙,毫无新意。
最后闻聪总结性地说:“我的意思是,都是些小问题,能不调尽量不要调。”
她几乎要笑了:“隧道开口处岩质松散, 防护工程大,成本高,到时候施工工艺复杂,安全性低……还有展线不花钱吗?一公里八千万的保守估计……这都是小问题吗?”
闻聪:“你想往大了说,这就都是大问题,但实际上完全不至于,无非就是多花点钱……再说,哪个项目不是这么做的?”
果然不是自家的买卖,说起花钱来也底气十足。
陈熙懒得再多费口舌,打断闻聪说:“所以,现在的项目负责人连这点话语权都没有了吗?”
闻聪无奈叹气:“我是为了你好,你这就是费力不讨好。先不说别的,这事儿你跟赵工商量了吗?业主支持你改吗?”
陈熙已经不想再讨论下去:“要么你直接换项目负责人,要么项目上的事你就别过问太多。”
梁劭上来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他没想着偷听她打电话,刚才多吉端着菜撞到了他身上,他这才不得已上来换衣服。
木质的楼梯被他踩得咯吱作响,他以为她能察觉到有人上来了,但她似乎太过投入了。
闻聪:“你看你这脾气又来了……要是别人,这种小事我也不管。”
陈熙无声地讽笑:“我不就是‘别人’吗?”
闻聪放软了声音:“熙熙,你非要这么说吗?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就算不是其他的关系,也可以是朋友吧?”
陈熙说:“是我记性不好还是你记性不好?我为什么会来这里,这才过去多久,你就忘了?”
这是梁劭临进房间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关上房门,脱掉脏了的衣服重新找出一件干净的。换好了衣服,他却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刻意在房间里等了片刻。
他想到他们进山的第一天温媛媛和刘骏说的那番话,和陈熙打电话那人的身份好像也没那么难猜了。
过了一会儿,想着她差不多讲完电话了,他才打开门走出去。
露台上很安静,半晌没人说话,他以为她应该走了,但仔细一看,那道纤细的身影却依旧还在。
她立在晚风中,几乎和暗夜融为一体。
他想了一下还是没叫她,然而正当他打算离开的时候,她却像长了后眼一样忽然转过身来看向他。
“偷听别人打电话有意思吗?”
和暗影中的她对视了片刻,他说:“我没有偷听。”
“那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听吗?”
梁劭有点无奈,因为他确实听到了一两句,所以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只是说:“我对你的私事没兴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件白色的T恤,裤子还是白天的黑色登山裤,就那么很随意地站着也挺养眼,可惜说出来的话总是这么不讨喜。
陈熙:“还说没有偷听?那怎么知道是私事不是公事?”
“你能不能讲点理?”
很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忽然就让陈熙破了防。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哪来的火气,或许是闻聪的存在太让她觉得挫败和难堪,面上表现得再风轻云淡毫不在意,可是剖开内心,她还是在回避这段过往、这个人,所以刚才发现这里还有另一个人的时候她才会那么失控。
她低下头,抽了口烟。
对比起露台上的死气沉沉,楼下的饭厅里传来了其他人的欢声笑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说:“少抽点烟,还有,不要随便迁怒别人。”
说完他便转身下了楼。
看着某人离开的背影,陈熙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月光下,远处黑压压的轮廓依稀可见,那正是他们白天刚刚翻过的木耳瓜山,原本充满生机的青山绿水,在这一刻因为有了夜的笼罩多了份未知带来的恐惧和压迫感。
而她脚下灯火点点的万年村,就像一座荒岛一样被困在了茫茫的荒野中,四周俱是无边的黑暗。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跟这小村子差不多,存在在几乎与世隔绝的世界里,能够远离外面的纷纷扰扰,可在有些时候也显得那么孤独。
将剩下的半支烟抽完,她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情绪。
楼下众人正有说有笑热火朝天地吃着饭,但不出意外的,她一出现,气氛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刘骏见她下来朝她招手:“陈姐,这有位置。”
还真就只有那一个空位置了,但那旁边是梁劭。
陈熙走过去坐下,因为刚才的不愉快所以并没有搭理梁劭。
或许是因为今天开饭时间晚了,陈熙还真有点饿了,看着一桌子农家菜,她难得很有食欲。
可是餐具都在梁劭那边,空间狭小,她自己去拿又不方便,这要是平时让他帮忙递一下就好,可惜就在几分钟前,两人刚针锋相对过。
那种气氛过后,两人就应该谁也不理谁,虽然她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记恨上他,但是先和对方说话总有点先低头的嫌疑。
陈熙是打定了主意绝不先开口,那就只能期望有个有眼力价的提醒梁劭帮她拿一下。
陈熙看向另一边的刘骏。
刘骏正埋头吃烤包子,感受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来朝她笑笑:“今天这牛肉包子真不错。”
陈熙随口应道:“那你就多吃两个。”
刘骏:“牛肉汤也好好喝。”
陈熙有点嫌弃:“又是牛肉包子又是牛肉汤的,不腻吗?”
“不啊,好吃!”
刘骏声音不小,惹得周遭人闻言都笑着看向他们这边。
不远处多吉的母亲拉姆虽然听不懂一连串的汉话,但“好吃”两个字大概是听懂了,隔着老远就朝他们这边露出一个淳朴的笑容。
刘骏:“姐,你也吃啊。”
她怎么吃啊?!
正在这时,面前忽然递过来两根筷子。
她转过头,是梁劭。
她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但就是忍着没说“谢谢”。
紧接着他又帮她盛了一碗牛肉汤,放在了她面前。
自始至终两人谁也没说话,可她刚刚明明还在生这个人的气,此刻就因为他这一个有心或者无心的示好,心里的那点气竟然就消了。
她低头吃饭,忽然感觉到有人似乎在看她。循着那感觉看过去,是温媛媛。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视线在她和梁劭之间打着转。
陈熙不由得又想到了闻聪的那通电话。
她一开始以为是赵工去找了闻聪,后来听闻聪问她有没有和赵工商量这件事,那时候她就意识到,这个没事找事的人不会是赵工,应该是他们队伍里的人。
在她陈熙的队伍里,绝对不允许出现这样的人。
她放下筷子,看向桌子对面的温媛媛:“你对我的决定有什么意见吗?”
“什么?”
“这里的事,是你跟闻聪说的吧?”
陈熙声音不大,但很冷,任谁都听得出这语气和她刚才与刘骏讨论牛肉时完全不同。
周遭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温媛媛从梁劭身上收回视线,这才发现陈熙正看着她。
她了解的陈熙本来就是个很冷漠的人,但这一刻,她感到她的眼神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要冷。
那个连自己都不认可的小小龌龊举动被人当众揭穿,她羞愧之下便下意识犹豫着要不要承认。
而就在她犹豫的空档,陈熙再度开口,说的话比眼神还冷:“你是觉得我不配做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吗?”
从小到大,温媛媛虽然不是什么尖子生,但也一直是让老师和家长很省心的那类好孩子,在她的印象中,她甚至没有被当众批评过,像今天这场面,她还是头一次经历。
这一天下来她一直忐忑着,也后悔昨天冲动之下打了那通电话。虽然那是闻聪的要求,但她平时没汇报,偏偏在和陈熙发生了争执后去找闻聪,多少是有点打小报告的意思。
所以此刻,面对陈熙的质问,她竟然觉得不知所措,而每一道来自同事们的视线也让她如坐针毡。
陈熙似乎并没指望她解释什么,只是冷冷地说:“再有一次,你就回北京去。”
温媛媛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周遭静得出奇,她发现除了梁劭低垂着眉眼,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在看着她。
她从来就没有这么丢脸过,顿时觉得委屈极了,但在这里哭更丢脸。
她放下筷子,趁着眼泪流出来前快步走出了院子。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重新将它启动的是刘骏。
刘骏放下还没吃完的半个包子起身:“陈姐,我去看看她。”
其他人有的继续低头吃饭,有的草草扒拉两口也起身回了房间。
说实话,温媛媛的反应是陈熙没想到的。
那个会质问她是不是故意针对她的女孩,在这种时候应该会梗着脖子说些“我就是说了又怎么样”,或者“你敢做不敢被人知道”之类的话才更符合常理吧?
可那委屈巴巴的神情是怎么回事?好像那个说人闲话,耍小脾气,给院里打小报告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低头喝了口碗里的牛肉汤,刚才闻着明明很香的,可这一刻喝起来却也不过尔尔。
周遭人渐渐吃完了离开,直到饭厅里只有她和梁劭两个人。
他吃东西很快,一直没有离开,显然是有话要等着对她说。
她放下勺子看向他:“有什么话就说吧。”
梁劭:“你们设计院内部的事我管不着,但我希望你们在九龙这段时间,大家可以相安无事把工作做好。”
陈熙无话可说:“还有吗?”
梁劭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一个好的项目负责人,不是只有业务能力过硬就可以的,建议你控制下自己的情绪,不要随便迁怒别人。”
这话什么意思?她又迁怒谁了?
“你在教育我?”
“好心提醒一下而已。”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
陈熙简直要气笑了,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这一个两个的都来找她麻烦,好像是她欺负了谁一样。
饭也没什么胃口吃了,在村子里逛了两圈,顺便抽了两支烟,陈熙才返回房间。
让她意外的是,温媛媛还没回来,但她也没太当回事,只当她也出去散心了,于是拿出白天的资料开始整理。
这一整理,就整理到十点钟,陈熙都打算洗漱了,温媛媛还是没有出现。
她看了眼对面空着的床,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出房间。
她把这栋三层藏族民居又上上下下逛了一遍,过程中遇到过几个同事,但就是没见到温媛媛。
再回到三楼,她没回自己房间,而是直接敲开了隔壁的房门。
开门的是梁劭。
或许刘骏还没有回来,那温媛媛多半和他在一起。
“有事?”梁劭问。
她正要开口却见梁劭身后探出了刘骏的脑袋。
她愣怔了一下:“温媛媛不在这?”
刘骏不解:“媛媛为什么会在这?”
陈熙表情严肃起来:“你给温媛媛打个电话,看她在哪。”
到了这一刻,刘骏也意识到这不是件小事,连忙当着梁劭和陈熙的面就打给了温媛媛。
等待电话接通的那片刻好像被人无限拉长了,但在场三人都很有耐心地等待着谁来结束这单调无聊的“嘟嘟”声。
而结束这一切的是电话无人接通的提示音。
刘骏连忙再打,这一次,温媛媛的手机直接关机了。
这什么情况?
陈熙看向梁劭。
他也正看着她,只是那眼神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格外的冷。
难不成他以为她们回房后,她又对温媛媛说了什么重话,这才导致温媛媛想不开又跑出去了吧?
陈熙虽然不觉得自己今天的做法有什么错,但想到温媛媛或许真会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她也有点着急了。
“我去找她。”她说完便朝楼下走去。
刘骏正要跟着去,却被梁劭叫住:“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两两结伴去找。”
刘骏应了一声,立刻跑下楼去。
梁劭一边下楼一边拿出手机打算打给多吉,毕竟对这里最熟悉的就属他了。
可电话拨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晚上吃饭时,多吉说吃过晚饭要送拉姆回娘家,特意跟他说了一声,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他只好收起手机,下楼去找多吉阿爸帮忙。
不过片刻的工夫,设计院的人都从床上爬了起来,按照梁劭的话,两两结伴出了门。
陈熙没等其他人,她也想不到该等谁,就自己先去找温媛媛了。
村子不大,陈熙把温媛媛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也没见着人。
陈熙有点茫然,那她还能去哪?
她不由得抬头望向几乎近在咫尺的木耳瓜山……
万年村就在木耳瓜山脚下,这里的村民时常进山挖点野菜之类的,日久年深后踩出一条进山的小路。
当然一般人不会往深山里走,也就在刚进山的那一片区域活动。
有时候他们设计院的人早早吃过饭,也会结伴去那附近溜达。
陈熙犹豫了一下,想着稍微往山里走一走,说不准就能找到温媛媛。
可是这条小路因为路很窄,再加上今天是个阴天,光线很差,所以道路并不好走。
或许是要下雨了,今晚的空气都是湿哒哒的,一丝风都没有,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但走进山里,明显觉得温度低了不少。
温媛媛或许就是出于这个原因,跑到山上来乘凉了。
这么想着,陈熙加快了脚步,边走边叫着温媛媛的名字。
然而除了乍然惊起的虫鸣鸟叫,再没别的声音。
远处天际忽然一道闪电闪过,仿佛混沌的世界出现了一个裂痕,光从那裂痕投射进来,顿时间眼前蜿蜒的小路被照得雪亮,紧接着,伴随而来的是轰隆隆的雷声。
须臾的工夫,雨点簌簌砸了下来,且越来越密集。
陈熙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于是立刻折返,可心里又不免更加焦躁,温媛媛会不会还在山里,然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困住?
因为心神不宁,一不留神脚下踩到一块光滑的石头,她整个人顿时失去了重心朝着小路旁边土坡下滑去。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山坡下了。
此时的她躺在一个土沟里,距离刚才掉下来的地方差不多有十几米。
临近山脚的山体其实不算陡,只要不会冷不防冒出条蛇来,这附近几乎没什么危险,这也是大家会到这里来遛弯儿的原因。
然而这满山的草木石头虽然不至于要命,但从十来米的地方滑下来也够扒层皮的,何况她今天出门时着急,也不像平时进山时捂得那么严实,这样一来,擦伤肯定是避免不了的,此刻她就已经感觉到后背有火辣辣的痛感,还有她的脚踝,稍微动一下都疼得她丝丝抽气。
这里离万年村并不远,刚才没下雨前,她甚至听得到不远处同事们的说话声,但此时雨势很大,几乎掩盖了所有的声音。
雨越下越大,像是有人从浓黑的夜色中倾盆泼下,又急又猛,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
刚掉下来时她还有点急,但身上的衣服全部湿透后,她反而没那么急了。
所幸手机还能用,她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了照四周,想看看有什么更快下山的路。
她从上面滑下来十几米,离山脚更近了,路没有现成的,但应该也不难走。只是她现在随便动一下,都会牵扯到身上的伤口。
背上的伤不要紧,最多就是擦破点皮而已。但脚踝已经微微肿了起来,还能动,应该没有伤到骨头。可是韧带拉伤最初也疼得厉害,受伤的脚踝几乎没有办法吃力,更别说让她走回万年村了。
她坐在如瀑的暴雨中,期待着那痛感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减轻一些。
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看着屏幕上“梁劭”三个字,她没来由的烦躁。
在他的电话第二次打来时,她才按下接听键。
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找到温媛媛了。”
还好是个好消息,她不自觉长出一口气。
“那就好。”她没什么情绪地说。
梁劭解释说:“她和多吉一起去送拉姆,路上手机没电了。所以我们一开始没联系上,刚才多吉给我打了电话,他们本来打算把拉姆送到就返回来的,但赶上暴雨,今晚估计要留在隔壁村了。”
“哦。”
离开队伍要报备的纪律大家都清楚,温媛媛分明是故意的,看来有必要对所有人都再做一次安全教育了。
梁劭又说:“队里其他人都回来了。”
“好的,没事我挂了。”
“你在哪?快回来了吗?”
陈熙沉默了片刻说:“我一会儿就回去。”
从刚才开始,梁劭就听出她那边的声音不对劲,而且雨声那么大,很显然她应该在户外,他记得她出门时也没有带伞,难不成在什么地方避雨?
想到这里,他问她:“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了。”陈熙说。
她一边应付着梁劭,一边伸手在身旁的地上摸索,企图找到一根粗壮一点的树枝,能支撑她站起来。
“那你怎么回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终于找到一根长短粗细差不多的,她尝试着拄着那树枝站起身。
刚站稳,还没等她迈出第一步,伴随着暴雨中的一声清脆的“咔嚓”,木棍断裂,她整个人也随之栽倒,手机掉了出去……
电话另一边的梁劭先是听到她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然后就是一阵刺耳的杂音,最后终于回归寂静,只剩下分外清晰的雨声,像是雨点直接捶打在了手机上。
梁劭忽然意识到,这村里的建筑都有院,院墙上根本没有能遮雨的东西,她很有可能没地方避雨。
“陈熙!你在听吗?”他边问边披上雨衣朝外走去,“我再问一遍,你到底在哪?!”
陈熙又摔了一跤,伤上加伤,本来正烦躁,捡起手机听到的第一句就是这么一句,顿时再大的雨也压不住她的火气。
“梁劭,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对我这个态度?”
梁劭放软了声音:“你不在村子里?那你在哪?在山上?”
村子不大,村里的路也不难走,如果她在村里,又没地方躲雨,可能早就回来了,就算遇上什么事,也可以求助附近的邻居。
梁劭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陈熙不是个会盲目冲动的人,她去找温媛媛,肯定会分析温媛媛结束工作后会去哪里,所以温媛媛会去哪里她就会去哪里。
他很快想到了山脚那一带,但那里也没有躲雨的地方,正常人就算被淋湿也会选择往回跑,难不成她受伤了,而且周围没有可以求助的人?
陈熙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今晚要不是他她怎么会这么狼狈?她很想直接挂断电话,但他不依不饶。
梁劭:“你再不说话,我只能把大家再叫起来出去找你了。”
他雨衣还没来得及脱掉,说话间他已经下了楼,正和要上楼的刘骏迎面遇上。
见他又要出门,刘骏立刻猜到可能是陈熙出了事,毕竟刚才大家都回来了,就陈熙还没回来。
刘骏问:“陈姐还没回来吗?”
陈熙拿过手机,正要挂断电话,听到电话另一边的说话声,又犹豫了。
陈熙这人很怕被人麻烦,所以以己度人,她也很少去麻烦别人。更何况今晚有一个温媛媛已经够大家折腾了,她不想再搅和得大家鸡犬不宁,这也是她明明受了伤却不给任何人打电话的原因。
梁劭听到些微的喘息声,就知道她在听了。
他放缓语气:“把你的位置分享给我,我去接你。”
陈熙想,她今天这么惨,有梁劭一半的功劳,那麻烦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不用麻烦其他人了。”她说。
梁劭拍了拍刘骏的肩膀示意没事,然后绕过他快步朝雨幕中走去:“好,我一个人去。”
她顿了顿提醒他:“我的脚扭伤了。”
梁劭心里“咯噔”一下,还真被他猜中了,但她竟然就这么硬撑着,他要是不说去找她,她打算怎么办?爬回来吗?
他说:“我知道了,我很快就到。”
挂上电话没多久,梁劭手机微信收到了她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就分辨出她所在的大概位置,但天气不好,可见度不超过两米,要找到她还得费点功夫。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干脆对她发起位置共享邀请,片刻后,看到地图上亮起的另一个点,而自己正在向她靠近,他才稍稍安心。
挂上电话,陈熙又尝试了几次自己站起来,但都失败了。
她脱力地坐在泥水中,感受着滂沱的大雨。忽然间又是一道闪电亮起,仿佛将黑色的夜幕生生劈开,在那一瞬间,陈熙看到山林中一道高大的黑影正朝她移动过来。
那种场景,照理说是令人生畏的,谁也不确定来人是不是梁劭,会不会对她这个被困在这里的年轻女性造成什么威胁,但愤怒能吞噬恐惧,千万种可能性在脑中闪过后,她想只要她有个三长两短,她都不会放过梁劭。
脚步声渐渐清晰起来,她眯缝着眼,看着那黑影一步步朝她走来,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却已经可以确定来人就是梁劭。
他本来就身材高大,加之穿着件加厚的牛津布雨衣,走过来时犹如一座移动的小山,给了她巨大的压迫感。
来到她面前,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蹲下身去看她的脚。
陈熙回过神来,在他的手触及到她脚踝之前躲开了。
他心里肯定觉得她麻烦吧,那又何必这么假惺惺的?
遭受到她无言的拒绝,他也只是微微一顿,下一秒便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脚。
她以为会很疼的,但让她意外的是他的动作看似又快又准,但触碰到她伤处的力道却格外轻柔。
他一手托着她的脚腕,另一手轻轻转动她的脚。
“疼吗?”他问她。
她想说这不是废话吗?但还可以忍受。
她忍耐着疼痛,无意间的一抬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像是在观察她的表情,顿了顿说:“骨头应该没问题。”
说完他便站起身,开始解起雨衣上的扣子来。
他刚才出来得及,看到她的那一刻才想起来忘记多带一件雨衣了。
陈熙见状说:“不用了,我已经这样了,还是你自己穿着吧。”
她这话里满是嘲讽,不信他听不出来。
但他脱衣服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他快速将雨衣脱下然后裹在了她的身上。
她用力动了动肩膀,并不想承受他的好意,但他看着没怎么用力,可收紧领口的手却在她的挣扎下纹丝不动。
像是回应她刚才的话,他说:“我现在也淋湿了,再穿不穿雨衣都一样,不穿还能活动自如点。”
雨势比刚才只大不小,这么片刻的工夫,他已经浑身湿透,单薄的T恤下隐隐呈现出肌肉的轮廓。而那双黑而亮的眼睛,在湿漉漉的短发下和她对视着。
陈熙错开视线,却没再推拒,任由他帮她戴上帽子,又一颗颗替她系好扣子。
她看着他的动作,刚才高涨的怒火此时也已经只剩一缕青烟。
厚重帆布雨衣内里似乎还留有他的体温,此刻正包裹着她冰凉的身体,好像她正在被他拥抱着。
流失许久的温度终于开始慢慢聚拢,她几近麻木的四肢也渐渐有了知觉。
帮她穿好了雨衣,梁劭试图将她架起来。但当他手臂触及到她后背时,她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这一反应让他不由得松了下手,她又重重坐回了泥潭里。
“你还有别的伤?”他问她。
陈熙艰难动了下身子,刚才被他没轻没重的那么一蹭,整个后背都顿时火烧火燎起来。
“从上面滑下来时后背可能擦破了皮。”
他顿了顿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她现在确实无法自己站起来,只好把手交给他。
以前只觉得他的手修长有力,此时和自己的对比起来才知道那是来自男人和女人的差距——一个宽大,一个纤细,一个是健康的小麦色,一个在夜色中泛着冷白。
她的手刚一搭上他的,男人的手陡然使力,结实的小臂青筋隆起,她整个人轻松被他提溜了起来。
勉强站稳,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矮身下来。
“上来。”
虽然她算不上多沉,但好歹也百来斤,从这里回到村子有差不多两公里,他怎么可能把她一路背回去?
“不用,我能走。”
他却不容拒绝:“想早点回去就上来。”
陈熙犹豫了一下,只好爬上了他的背。
男人的背看着精瘦,用手臂去量才知道多么宽厚结实。
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早已湿透,把身体重量交付他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柔软和坚硬的碰撞,还有彼此体温的融合。
与此同时,她也没有错过他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
这一天的过程很糟糕,但结局似乎还不错。
陈熙神色柔缓下来,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头靠在了他的颈窝里。
虽然湿衣服贴在身上还是很难受,但他身上暖烘烘的,让她觉得舒服不少,又因为过度的疲惫,她终于有了点困意。
沉默许久的人再度开口:“你别睡。”
她没有说话。
“你现在睡着了肯定会生病。”
身下人在这一刻竟然给了她难得的安全感,以至于倦意铺天盖地袭来,让她懒得张嘴回应。
梁劭又叫她的名字,她才勉强“嗯”了一声。
他似乎是松了口气,但脚下步子明显快了很多。
陈熙打起精神提醒他:“路不好走,你别再把我摔一跤。”
他说“知道了”,开始没话找话说:“你在那待了多久?”
“怎么不早点打电话求助?”
“你这样很危险你知道吗?万一有蛇怎么办?”
他连问好几个问题,她也只回答一两个,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进了村子。
或许是因为终点在望,陈熙的力气在那一刻终于耗尽。
她太困了,也就没再顾忌什么,把头靠在他的肩窝处,任自己越陷越深。
“陈熙。”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他叫她的名字。
梁劭说:“我们是一个团队,别人可以麻烦你,你也可以麻烦其他人。”
身上的人没有回应。
18. 第 18 章 “你别往不该看的地方瞎……
进村后的路好走了很多, 梁劭一路加快脚步,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他知道这样陈熙一定不好受, 可身上的人却连一声抱怨都没有。
他们再回到住处时,其他人都已经休息了, 只有刘骏一直等在院子里。
远远见他们进了门,刘骏连忙高兴地迎过去, 但当他看清梁劭背上的陈熙时, 那点轻松的情绪瞬间被担忧所取代。
“陈姐怎么了?”
听到刘骏的声音, 陈熙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说:“没什么大事, 可以放我下来了。”
梁劭却仿佛没有听到, 吩咐刘骏说:“去给她弄点热水。”
说完径自背着她朝楼上走去。
终于回到了房间里,陈熙去脱身上的雨衣。
稍一动作, 就牵扯到身后的伤口,引来一阵火辣辣的痛。
勉强把雨衣脱掉, □□的皮肤乍一接触到湿凉的空气陡然战栗起来。
单薄的T恤湿漉漉地黏在身上,尤其是背后受伤的几处, 似乎已经长在了她的皮肉上。
梁劭看到陈熙背后的情形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 像是在粗糙的地面上狠狠摩擦过,她后背有些地方的衣服已经磨破了,血和泥污混在一起, 不用掀开衣服看, 也知道里面应该有大片的擦伤。
正在这时, 刘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陈姐,我进来了。”
陈熙随口应了句“进来吧”。
刘骏拎着两桶水,用肩膀撞开门。
梁劭没急着去帮忙,而是先把雨衣罩在了陈熙的身上。
刘骏进门后看到陈熙还穿着雨衣也没多想, 但陈熙被梁劭这一举动搞得一头雾水。
她用眼神询问他什么意思,他却仿佛没看见,出门前替她关上了窗子。
“你先洗一下吧,别感冒了。”
刘骏放好盆和桶说:“对对,您洗完这些放着就行,我来收拾。”
陈熙道了声谢,等着两人离开后才勉强撑着桌子站起身来。
身上的雨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陈熙看到对面墙上自己的影子,恍然明白了梁劭的用意。
刚才只有他们俩人时,他怎么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人还真是双标啊。
陈熙勉强把自己擦洗干净,然后对着镜子看后背上的伤。
跟她想的差不多,后背上有大面积的擦伤,大多不太严重,但也有那么一两处被石头刮得比较深的伤口。
正在这时,听到有人敲门,她以为是刘骏,连忙穿上衣服让人进来,一回头看到的却是梁劭。
屋内湿热的空气被门口的一阵凉风吹散了大半,伴随而来的还有清苦的药味。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她小时候体质弱,奶奶怕她生病,三天两头要给她喝感冒冲剂,以至于长大后,一闻到这个味道她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梁劭把药递到她面前,她正拿着毛巾擦头发,顺势偏过头躲开对面飘来的一缕热气。
“先放着吧,一会儿喝。”
梁劭没说什么,把那碗黑乎乎的药放到一边。
他带来的东西里还有冰袋和一些消毒的药水。
“一会儿你先给后背的伤消消毒,然后用冰袋敷一敷脚踝再睡。”
“好。”她心不在焉地应了句。
梁劭迟疑了一下问:“背上的伤你够得着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陈熙不知道他问这话有什么用,现在这栋房子里除了她以外都是男人,她能求助谁?
桌上的感冒冲剂熏得她头晕,她随口回了句:“能啊。”
心里想的却是,破点皮而已,不处理的话,自己也能长好吧,就是可能会发炎会留疤。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咔哒”一声,陈熙回过头,发现梁劭关上了门。
她把药碗往远推了推:“关门干什么?”
梁劭朝她走过来:“你不介意的话,我帮你吧。”
她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要帮她上药。
她无语:“我凭什么不介意?”
梁劭:“温媛媛和拉姆都不在,这房子里全是男人。”
是啊,全是男人,难道他不是吗?而且在她看来,他比他们都更像男人。
“那也不用你。”陈熙说。
“你们大城市来的,思想不会这么狭隘吧?”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她。
其实她并不排斥他,非但不排斥,反而很想亲近他,但是她还在为今晚的事生着气。
“你的伤口不处理好很容易发炎,你要是不怕耽误项目进度,完全可以不当回事。”
“你不用变着法的激我,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我也不会耽误项目进度。”
她拒绝得这么彻底,他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问:“陈熙,你该不会想多了吧?”
心跳骤然漏掉了一拍,她没什么表情地看向他,真诚发问:“想多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但和她对视的目光中满是打量。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陈熙几乎要窒息在这浓郁苦涩的药味中时,他终于开口了。
她以为他会毫不留情地说他已经识破了她的心虚和装腔作势,谁知道,他张口却只是吐出两个字:“抱歉。”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没有敷衍更没有玩笑。
他说:“今天的事,我很抱歉。”
说起来,今天的事他确实欠她一个道歉。
她被困在山上淋雨时,那时候狼狈极了也气极了,当时她想的最多的除了怎么回去就是怎么让他为他的武断付出代价。
可是此时此刻她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或许是真的倦了累了,加之他一整晚为她鞍前马后,她的气也早就消得七七八八了。
但如果说一点都不气了,那就不是她陈熙了。
“温媛媛跑出去不说一声也不怪你,下不下雨不是你说了算,我摔伤是我自己的事,你道什么歉?”
梁劭仿佛听不出她的阴阳怪气,语气难得温和:“今天确实怪我,没搞清楚状况,误会了你。”
“也不算误会,温媛媛要不是被我说几句也不会跑出去还不打个招呼。”
梁劭态度认真:“后来我想过,你晚饭时那么说有你的道理,今天是我越界了。”
其实陈熙真正在意的不是他误会她,而是他的胡乱插手让她的处境变得尴尬。
她是项目负责人,无论是项目有什么事,还是出外业的这群人里谁出了什么事,她都难辞其咎。
但责权总要对等,所以她对项目、对手下人有责任,自然也对他们有约束的权力,她不怕温媛媛去告状,她只是不想出现有她掌握不了的变数。
“而且当着你那么多同事的面驳斥你,让你挺没面子的。”
这话陈熙就不爱听了。
“我是在意面子的人吗?”
“这样啊……”梁劭点点头,“那我也不该那么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说这话时,他竟然带着点笑意。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呼吸的节奏被打乱了。
陈熙没想到,她在这个年纪,还会因为男人的这么一句话就乱了方寸。
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她拿起旁边的药碗一口气把里面的药喝得干干净净。
预想中的苦涩是有的,但好像又没记忆中那么苦,咂摸久了,甚至还有点回甘。
明知道他在观察她,她故意不去看他。
放下碗,把长发随意地挽成一个团,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干脆利索地脱掉了身上的T恤。
梁劭没防备她说脱就脱,下意识地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幸好他刚才关上了门,但隐约还能听到刘骏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目光回到她的身上……
橘黄色的灯光下,她皮肤白得发光,而且他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瘦,单薄得像个少女。但此刻那背上却遍布新鲜的伤痕,有的地方甚至还在渗血,他不觉得狰狞,只觉得惋惜,可她却像浑然不在意似的。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桌上的药,坐到她的身后。
镊子夹着的棉花刚蘸了碘伏,还没来得及涂抹在她的伤口上,就听她忽然说:“等一下!”
他手上动作顿住,问她:“怎么了?”
她侧过头,朝着一旁的桌子扬了扬下巴:“帮我拿支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拿过烟盒和打火机,丢给她。
她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扬起脖颈喷出一团烟雾来。
她抽烟的姿态很好看,永远背脊挺拔,仰头时下巴尖尖,露出好看的天鹅颈,几缕碎发散在外面,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她说:“开始吧。”
那语气很有仪式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觉她也不是真的无所畏惧。
陈熙这人从小怕疼,所以一开始她还是有点紧张的,但当她看到前面床头柜上的小圆镜里的情形时,思绪不由自主地飘了起来。
他今天出门找她时穿的是黑色T恤,回来后换了件白色棉布长袖衬衫。此刻,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的半边肩膀和身后男人穿着白衬衫的胸膛。
这画面让人遐思无数,两人不像是上药,倒像是在做更亲密的事。
然而下一秒,当蘸了药的棉花触碰到她的伤口上时,那点旖旎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了,她不自觉的抽气。
“你轻点,存心报复是吧?”
他问:“你哪里得罪我了,我需要报复你?”
她神经紧绷,没心思跟他打嘴仗:“快点吧,长痛不如短痛。”
他依旧慢条斯理:“快不了,这么热的天气,不好好消毒怕会发炎。”
行吧行吧,但她以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肯定会尽量放轻动作让她少受点罪,然而他再次下手时几乎让她疼得晕厥过去。加之她伤口面积大,那种痛感很密集,简直让她毫无喘息的余地。以至于后来他还没动,她就先躲开了。
这样不知道几次过后,梁劭带着点无奈的声音说:“不怕走光你就继续乱动。”
陈熙:“你别往不该看的地方瞎看我就不会走光。”
因为陈熙的不配合,足足一刻钟的工夫,才将伤口清理好。
梁劭如释重负,陈熙也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鏖战,长长舒了口气。
她以为这就算完了,但他说还要缠上绷带。
她问:“怎么缠?”
她看着墙上的影子动了动,他像是在她背后比划着什么。
片刻后他说:“抬手。”
她不明所以举起右手。
他说:“双手。”
她于是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然而还没等她欣赏一下自己投射在对面墙上的影子,就看到那个更高大的影子忽然俯下身来,男人的双臂飞快从她腋下穿过,白色的绷带卷在她胸前从他的左手倒到了右手,与此同时,熟悉的柠檬薄荷香陡然浓烈起来。
好一会儿,陈熙才回过神来——就在刚才,他给了她一个隔空的拥抱。
刚刚被疼痛击溃的旖旎心思再度冒头,她等着他继续,手心里却被塞进了刚才那团绷带。
他说:“就这么缠。”
这是让她自己缠的意思。
她故意说:“后背我看不到。”
“不用缠得很整齐。”
陈熙无奈,只好自己凭着感觉缠完了绷带,偶尔他会帮她调整一下绷带在背后的位置,都小心翼翼地不直接触碰到她。
缠好后,她低头看了眼他们二人合力的杰作,很像是古代女子的那种束胸,看着颇有点欲盖弥彰的诱惑,但唯一不好的就是胸部被压得有点透不过气来。
她故意转过身给他看:“手艺不错。”
他的目光却没往她那里瞟一眼,而是扫向窗外:“看这雨势,明天应该进不了山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带你回镇上。”
“干什么去?”
“看伤。”
“不用了,伤口不都处理好了吗?”
“今天只是应急处理,还是要去医院再看一下。而且你的脚也要再拍个片子,彻底排除一下骨裂骨折的情况。”
陈熙看着他,不由自主就问出一个似曾相识的问题:“梁劭,如果今晚不是我而是其他人,你也会这样吗?”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刘骏的声音:“陈姐,洗好了吗?我帮您把水拎下去。”
陈熙拿起床上的T恤穿上,对门外人说了声“进来吧”。
刘骏进来看到梁劭不由得一愣:“哥,你不是去找多吉他爸商量往后两天的安排去了吗?”
梁劭面不改色:“商量完了,过来送个药。”
刘骏呆呆“哦”了一声。
梁劭催促他:“你是过来拿桶的吗?”
“对对。”
刘骏回过神来快速拎起水桶出了门。
房间再度剩下他们两个人,陈熙端着手臂看着他微笑:“商量出什么结果了?”
“雨不停不能进山,其他人暂时住在这里,为了方便你养伤,我会带你回镇子上住两天,直到雨停。”
“你不觉得你过于殷情了吗?”
梁劭沉默了片刻说:“你和所有人一样,是我的责任——至少这两个月里是。”
“为什么特意拉上其他人?你在掩饰什么?”
梁劭看着她不说话。
陈熙得寸进尺:“梁劭,你不会看上我了吧?”
意料之中的他会否认,但没想到这家伙否认的话都说的那么可气。
他说:“我以为你今天只伤了脚踝和后背,现在看脑子也不太清醒。”
陈熙火大:“你才脑子不清醒。”
他并不生气,收起桌上的瓶瓶罐罐,朝着门口走去:“不过应该没什么大事,睡一觉就清醒了。”
陈熙:“……”
19. 第 19 章 “我不住二楼,除非跟你……
当天夜里, 天气预报就发来暴雨预警,雨势不但大,而且将会持续12小时以上, 所以他们至少有两到三天的时间不能进山了。
众人一边乐得可以休息一下,一边又开始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边的工作返回北京。
梁劭将众人交给了刘骏, 要求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村子,有特殊情况必须请假, 还安排了多吉辅助他。
而梁劭则是趁着众人起来吃早饭前, 就带着陈熙回到了镇子上。
有梁劭这个可以刷脸的在身旁, 陈熙脚踝处的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和他们预想的一样, 骨头没有问题,韧带有轻微的拉伤。
陈熙庆幸伤的不严重, 不然这趟出外业肯定要因为她耽误了。
其实今天陈熙就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只是走动时, 脚踝处还隐隐约约有点疼。
医生再三叮嘱她:“即便是轻伤,也要卧床静养一周。”
陈熙一听要耽误一周的时间就泄了气, 后来经过一番讨价还价, 医生说最起码也得卧床三天,否则难免落下病根。
至于陈熙背后的擦伤看着吓人,实际不算严重, 他们又到门诊换了药, 就返回了诚信旅社。
他们回去时, 老板娘秦露恰巧在前台看电视,看到梁劭先是意外,继而就笑了起来,直到看到他身后的陈熙后, 笑容才克制了几分。
秦露问:“今天怎么回来了?”
梁劭:“下雨了进不了山,回来住几天。”
“回来休息几天也好。”说着她看向陈熙,“陈小姐这是……”
梁劭打断秦露:“我旁边的那间房还空着吗?”
秦露:“应该空着。”
梁劭看了眼陈熙:“那收拾出来给她住吧。”
梁劭住在二楼,但如果陈熙没记错的话二楼的房间又小又潮湿,只有三楼才有面积大一点的“行政豪华大床房”。
平时工作环境差没得选也就算了,但只要有条件,陈熙多数不会委屈自己。
陈熙:“我不住二楼,除非跟你住一间。”
秦露微微一怔,然后飞快看了眼梁劭,见梁劭没太大反应,她又对陈熙尴尬笑笑说:“陈小姐真会开玩笑……不过二楼确实简陋了点,你上次住那间房倒是还空着。”
梁劭早习惯了她说话时偶尔的肆无忌惮,完全没当回事,对秦露说:“不用,那间留给客人吧。”
陈熙:“我不是客人吗?我又没说不付钱。”
梁劭:“是钱的问题吗?就你现在这情况还想多爬一层楼?”
不给陈熙反驳的机会,梁劭直接做出了决定:“就这么定了,这样有什么事我也方便照应。”
陈熙本来还想坚持,但听梁劭这么说,她忽然就笑了:“没看出来,你想得还挺周到。”
梁劭没接她这阴阳怪气的话:“我先把你行李送上去,你自己上去没问题吧?”
陈熙刚要开口,梁劭点点头又说:“没问题就行。”
说完他便拿了房卡转身上了楼。
陈熙:“……”
从梁劭离开的方向收回视线,陈熙发现秦露正用复杂的眼光打量着她。
秦露见状勉强笑了笑:“房间都是打扫好的,我这就找人带你上去。”
陈熙:“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可以。”
爬楼时陈熙才感觉到脚不舒服,而这小旅社的楼梯很窄,连个可以借力的扶手都没有,她只能扶着墙尽可能的放慢速度。
她本以为梁劭已经回了房间,结果转过弯来就看到身材修长的男人正靠在墙上看着她。
这是在等她?
她本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然而当她从他面前经过时,他沉默朝她伸出了手。
陈熙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想到昨夜她被困在山林里时,他来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的那一刹那……无论如何,当时她应该是庆幸的吧,庆幸他的出现。
她看他一眼,将手搭了上去。
像那个雨夜中一样,他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承受着她整个人的重量。
而对比起她略低的体温,他的手掌总是那么温暖干燥。
在上楼的过程中,两人都专注看着脚下,谁也没有说话,这就让彼此的呼吸声变得那么清晰。
终于到了二楼,他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她。
他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她走不快,他也配合着她的速度。
想到刚才秦露的态度,陈熙问梁劭:“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哥?他不和你们住在一起吗?”
“他跑长途的,给人拉点货,一个月会回来两三次。”
“那你嫂子一个人还挺不容易的。”
梁劭没有接这话,似乎不愿多谈这个话题。
陈熙却仿佛没看出来:“你哥帅还是你帅?”
梁劭微微蹙眉:“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二楼她的房间门前。
陈熙仰头看他:“我猜肯定是你帅。”
陈熙发现他看她的眼神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但她也不确定他究竟在想什么。
或许这副八分不动的皮囊下也有一颗早已乱了节奏的心吧。
像是在应证她的猜测,他忽然上前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加危险。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香味,还有湿漉漉的草木香。
据说人类对气味的记忆最长久,陈熙想,或许多年之后让她回忆这座小镇,她能想起的只有他身上的味道。
正在这时,他忽然靠近她,她清晰地感到在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加快了。
直到身后房门发出“滴”的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梁劭重新把房卡递到她手里:“进去吧。”
她转身推开房门,直到关门前,他都没有离开。
“还有事?”她问。
梁劭像是刚回过神来:“这两天尽量不要下床走动,一日三餐我会送上来。”
医生说的那些话,她一出医院就忘了,没想到他倒是比她还上心。
……
雨就这么下了两天,陈熙的心情从最初的惬意,渐渐变得焦灼起来。
房间内的窗子大敞,她一边站在窗前对着窗外雨幕抽烟,一边随手翻着工作群里的聊天消息。
因为有天气预报说这雨晚上会停,就有人问明天是不是可以进山。还有人问如果一直下雨,那大家是不是可以先回北京。
看样子这场雨已经让所有人都开始着急了。
所幸梁劭已经和刘局他们沟通过项目周期的事,刘局的意思肯定是安全第一,并且同意他们后续交图时间顺延一周,目前看至少项目周期的事情不用担心。
但是长时间不进山,队伍里人心涣散,如果有其他重要项目调人回去,那他们人手不足后续工作也一样很难开展。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正在这时,闻聪的电话打了过来。
结果让她意外的是,闻聪并不是催人回去的,反而让她放宽心,因为短期内,他可以保证在九龙的这些人都继续留在九龙待命。
陈熙心中大石落定,难得语气和缓:“知道了。”
电话那边静了静,闻聪问:“听说你受伤了?”
陈熙正要说话,又被闻聪打断:“你别误会,是我和刘局沟通项目周期的时候他提到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和我说?”
陈熙轻描淡写地说:“擦破点皮,休息了两天已经好了。”
闻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陈熙问:“你还有别的事吗?”
闻聪:“正好你趁着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下个月我可能有个机会出差去看看你们。”
陈熙正要说话,视线中忽然出现一顶黑色的大伞。打伞的人渐渐走远,但只从雨伞下那半个身影,陈熙就可以确定那是梁劭。
这些天都是梁劭来给陈熙送饭,但是从昨天开始送饭的忽然换成了店里的小妹,两天了她都没有见到梁劭。
“熙熙,你在听吗?”
陈熙回过神来:“还有事吗?”
闻聪顿了顿说:“好好照顾自己。”
陈熙正要挂上电话,忽然又想起他刚才的话说:“对了,以后别叫我‘熙熙’。”
挂上电话,陈熙出门下了楼。
……
闻聪要说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嘟嘟”声打断,他茫然地看了眼手机屏幕,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和谁打电话呢?”
闻聪从窗前转过身,就见赵颖坐在他的办公桌后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办公室的门,还好是关着的。
“你怎么又不请自来?”闻聪有点无奈。
赵颖依旧笑嘻嘻:“怕什么?咱俩又不是见不得光的关系。”
“但这是单位,还是要有点界限感。”
这话赵颖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界限感?我还没说你呢,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闻聪收起手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她:“新来的小张怎么你了?为什么要为难人?”
说起这个赵颖也是振振有词:“裙子穿那么短,作为人力主管找她谈谈怎么了?”
“现在的年轻人哪个不是那样?都灰头土脸的才好吗?”
“她爱美我管不着,别有事没事就往主任跟前凑啊!”
闻聪不说话,坐到沙发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好半天才说:“咱们俩在一起才多久,这都第几次了?”
20. 第 20 章 她笑,夹着烟的手轻轻……
赵颖不以为然:“那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
他不省心?闻聪听到这话简直想笑。
不知过了多久, 闻聪说:“我看集团公司那位置你还是别忙上忙下地推荐我了。”
赵颖立刻紧张起来:“为什么?”
闻聪:“我这点能力,自己家的后院都管不好,那位置真给到我恐怕我也无法胜任。”
赵颖怔了怔, 说实话听到他前一句话的时候,她着实吓了一跳, 她很清楚她对他而言最可贵的地方是什么,如果他真的不在乎这份所谓的前途了, 她也没有自信还能留住他。可他后来的那句“自己家的后院”的说法又让她提起来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能这么说, 就是并没有真的动气。
她一改刚才强硬跋扈的态度, 走去他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 放软了声音说:“你的能力要是不够格,那就没有人够格了。再说你能不能去也不是取决于我们家, 我只是给集团公司排忧解难,给他们多一个选择而已, 所以即便最后真的成了,那也是因为你足够优秀, 我最多也就是捞个牵线搭桥的功劳。”
说着赵颖撒娇似的仰起脸朝着闻聪露出个甜甜的笑容。
闻聪沉默了片刻也笑了:“只有你才这么觉得吧?”
赵颖见他还会和她笑, 心彻底放了下来,可是她却没有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自嘲。
赵颖蹭了蹭他的手臂说:“滤镜不重也不会被你骂了,就是认为你最好, 觉得别人也会这么想, 所以我才那么担心。”
闻聪不愿意多说这个话题, 站起身走向办公桌:“我下个月要出趟差,可能会比较久。”
“什么事?”
“上面要对在建的几个重点项目慰问一下,顺便走访一下当地政府,从南到北那么多项目走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我看回不来。”
赵颖下意识地就问:“那要去九龙吗?”
闻聪动作顿了顿, 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大概也意识到他的不高兴,脸上讪讪的。
片刻后闻聪才说:“行程是上面定的,我跟着走一趟而已。”
赵颖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他这么说就是说九龙肯定是要去的。
但她很快又换上一副笑脸:“那你可得多带几身衣服,这个时候南北温差可大了……”
话说一半,她又说:“算了算了,还是我给你准备吧。”
闻聪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随手翻开桌上的笔记本:“我要工作了。”
赵颖嘟嘟嘴:“那晚上一起吃饭。”
闻聪头也不抬地说了声“好”,赵颖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而就在她要出去前,却听身后男人又说:“以后没事别总往这跑了,影响不好。”
她还想说点什么,但回头看到他那张冷硬的侧脸时,她不由得就想起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不管她多么热情主动,他好像总是这样,冷冰冰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冷冰冰的,她越是为他着迷。然而着迷之余,她也会害怕,怕他永远这样,让她无从靠近。
于是想发的牢骚想撒的娇又都被她咽了回去。
……
秦露正在一楼看电视,见陈熙下来朝她笑笑:“怎么了?需要什么东西吗?”
陈熙:“梁劭回来了吗?”
秦露说:“回来过,但又出去了,你找他有事?”
“没事……他这两天在忙什么?”
秦露叹了口气:“还能忙什么?每次遇到这种天气,就要组织封山,四处检查,做抗灾准备,别人都在家里躲雨,他却闲不下来。”
原来不是刻意躲着她,陈熙心情轻松了不少。
秦露:“他没告诉你他干什么去了?”
陈熙没理会秦露这意味不明的问话,而是问她:“店里有伞吗?”
“有倒是有……怎么?你要出门啊?”
梁劭离开前特意嘱咐过秦露,要看着陈熙,但她一个大活人有手有脚的,她怎么拦得住?
秦露看了眼外面的天:“这种天气还是少出门吧。”
“没事,就买包烟。”
秦露见她坚持,只好找了把伞给她:“那你带上手机,有事电话联系。”
陈熙应了一声,打着伞出了门。
路上积水不少,平时就算不上多热闹的街道此时更是人迹寥寥,即便有人也都行色匆匆,像陈熙这样闲庭信步的就显得格外另类。
陈熙也不知道梁劭去了哪,只能漫无目的地走着。
街道两边的店铺要么干脆没开门,开门也是门庭空空,没什么生意。
路过之前和梁劭一起去过的那家*草烟**店时,陈熙注意到店门竟然是开着的,老板正在店里打瞌睡。
其实陈熙从呷尔镇买的那两条烟还剩很多,但她还是选择推门进了店。
老板听到声音惊喜抬头,看到是她,脸上表情尴尬了几分。
她仿佛没看出来,点了点柜台说:“来包烟。”
老板愣了一下,连忙拿烟给她。
“30块。”
陈熙拿过烟,打算付钱时,忽然拿起烟盒仔细看了看:“你这烟不会是假的吧?”
老板一听几乎跳了起来,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说:“不可能!”
陈熙给他看:“你看,这字都掉色了,卖假烟可是非法经营你知道吧?”
老板试图辩解,奈何汉语不好,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最后好不容易憋出一句来:“那不是掉色,图案就是那样,你看每包都一样。”
说着他又拿出几包来给她看。
陈熙看了看,不由喃喃自语:“还真是。”
见她语气松动,老板似乎是松了口气:“真的,我是好人,跟阿劭很熟。”
说起梁劭,陈熙笑了:“是好人还说我坏话。”
老板愣怔了一下,很快像是想起了什么,吱吱呜呜解释说:“我没有说你坏话,我还夸你了。”
陈熙挑眉:“是吗?”
“真的。”
“夸我什么?”
老板有点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就是……就是夸你漂亮。”
“为什么夸我漂亮?”
“我觉得阿劭骗人,他说你不是他女朋友。”说到这里,老板怯生生地问,“到底是不是?”
陈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我是他什么人跟我漂亮不漂亮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他说你不是女朋友,我就说那他是不是喜欢你。”
陈熙手上动作微微一滞:“然后呢?”
老板挠挠头:“他说他不喜欢。”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陈熙还是有点失望。
老板紧接着又说:“不过我怀疑他撒谎,我就说你这么漂亮为什么不喜欢呢?肯定喜欢的吧?”
“他说什么了?”
老板又挠挠头:“他什么也没说……”
虽然没听到自己想听的,但陈熙还是笑了。
老板见她笑立刻有点讨好地说:“你看,我真的夸你了。”
陈熙点点头,点点柜台上的几包云烟:“我都要了。”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兴高采烈地拿出个塑料袋给她装烟,还殷勤附赠了一只打火机。
从*草烟**店出来,陈熙决定不去找梁劭了。
回旅社的路上,她想起*草烟**店老板的那番话,还是觉得挺好笑。她和梁劭上一次去买烟时他们两人认识才不足24小时,且她还是他的重点怀疑对象。
她确定那时候梁劭不可能喜欢她,可她又想起了上一次他和*草烟**店老板说话时的情形,不知那老板最后说了什么,他只是不置可否,而根据那老板刚才的回忆推测,他最后对梁劭说的话大概是——她这么漂亮他怎么可能不喜欢。
如今想来,那时候的他既然不喜欢她,完全可以说明白,可他那不置可否的态度是不是说明他认同了老板那话的一部分?比如前半句?
想到这里,陈熙不由得笑了。
很快,回到了诚信旅社,陈熙在门口收了伞,正要进门,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男人的声音说:“我出去找找。”
女人劝他:“你急什么?人刚出去没多久,说是去买包烟。”
这说话的女人是秦露,男人则是梁劭。
原来他回来没见到她,所以这就急着要出去找她了。
之前不喜欢有什么关系?现在喜欢也不晚。
陈熙抖了抖雨伞上的水,打算进门,可当她看到店里情形时,不由得愣住了。
梁劭和秦露面对面站着,梁劭高出秦露很多,秦露仰着头,目光柔和,白皙小巧的手正替梁劭抚平衣领处的褶皱。
虽然那只手只在他衣领处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像是她下意识的举动,但人和人之间都有一道透明的界限,正常的嫂子会对小叔子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吗?
陈熙又想到她入住这里的那一晚,他们也是在这里低声交谈的情形,就是那种奇怪的氛围,才让她最初误以为他们两人是一对。
陈熙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外的墙根下点了支烟。
不知过了多久,店里有人走了出来,是梁劭。
他看到她有点意外,刚撑起的伞又收了起来:“不是让你不要乱走吗?”
“没走多远,出去买包烟。”
梁劭缓和了语气:“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说:“就刚才。”
“怎么不进去?”
她望着雨雾茫茫空无一人的街道说:“抽支烟。”
扫了眼她手里那袋子烟,他说:“少抽点吧。”
“买都买了,不抽浪费了。”说着,她把手上那半支递到他面前,“那你帮我分担点?”
他垂眼看了眼那烟,又看向她。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也是晦涩一片,让人看不出什么情绪。
陈熙却在他做出反应前,收回手,把烟含在嘴里,含糊地笑了笑说:“开玩笑的。”
她边说边拿出一包崭新的烟递给他:“虽然我多数情况下很严谨,但这回是请你帮忙,钱就不用给了。”
梁劭似乎笑了一下,爽快地接过那包烟,直接拆开包装抖出一根来含上。
那动作娴熟的绝对不像个不会抽烟的人。
陈熙有片刻的恍神,直到他抬眼看向她,她才回过神来。
“火。”
口袋里有两支打火机,一支是*草烟**店老板刚刚送给她的,另一支是那支没油的。
她把那支没油的递给他,他按动两下,一丁点火星都没有。
梁劭看向她,仿佛在问怎么办?
陈熙嘴里含着烟朝他勾勾手,那意思就是要用她的烟帮他点了。
梁劭垂眼看了她片刻,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她甚至可以看清他嘴唇上的纹路和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越过他的肩膀,是一扇光可鉴人的玻璃门,那上面有他们的影子,从她的角度看上去,两人仿佛在拥吻。而透过这扇门,恰能看到旅店内的秦露。她也看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再不复平日里的温柔和煦,陈熙几乎能够感受到那目光的冰冷。
那一刻陈熙想,原来梁劭陪她去派出所的那天早上,她没有看错。
她忽然很好奇,梁劭对秦露又是什么态度?
陈熙收回视线,烟已经点着,两人面朝着外面的大雨,各怀心思地抽着烟。
梁劭手指修长,夹着烟时微曲着,小麦色的皮肤和细白的烟卷相得益彰,很赏心悦目。
陈熙打破沉默:“原来你还真抽烟?”
“以前抽,后来戒了。”
“戒多久了?”
“两年了。”
陈熙有点意外,她知道戒烟有多难,所以对能戒烟的男人都有点格外的好感。
“今天是第一次破戒?”
“算是吧。”
“因为我。”她故意这么说。
他看她一眼,没说话。
陈熙又看向旅社内,此时前台处已经空无一人。
她问梁劭:“这两天怎么没见到子航?”
“听说报了个什么夏令营。”
她点点头,又问:“你哥呢?”
“最近有个长途要跑,估计下个月能回来。”
“最近哪哪都在下雨,不影响他吗?”
“多少有点吧。”
“他经常这样吗?”
“什么?”
“这么久不回来。”
“嗯。”
“那你嫂子一个女人带孩子还管着店可真不容易,多亏这家里还有你这么个男人。”
她这话没什么不对,说话时的态度也很自然,正常情况下,对方应该不会有什么不高兴的,但梁劭只是看她一眼,并没有接这话。
陈熙:“你哥大你几岁?”
梁劭深吸一口气说:“九岁。”
陈熙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你嫂子看着跟你差不多,那他俩算不算老夫少妻?”
梁劭看着她,像是已经失去了耐心。
陈熙迎上他的视线,继续不怕死道:“放着这么个年轻漂亮的老婆一个人在家,你哥怎么放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笑,夹着烟的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左胸口:“我想说的你不是都想到了吗?”
手指倏地被人握住,对方用力不小,有点疼,但那人似乎也不担心烟头烫到他自己。
两人对视着,他神情严肃,她则是一脸的无所谓。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手,将自己那支烟蒂丢在地上踩灭,离开前对她说:“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
难得被他毫不留情的警告,但陈熙却心情愉悦——这么大反应,看来秦露那点心思他不是没有察觉,而且很不喜欢。
可是,回避能解决问题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