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雨的喜爱要怎么写 (对雨的牵挂)

雨与人类的生产、生活关系密切,所以人类历来关注着“雨”。这个关注除了对雨的自然属性的认知与研究之外,还有更多是人类赋予雨的人文属性的内涵及畅想。

人们对雨的人文属性的关注是丰满的,是长期的,多方位的,关注的记录是浩瀚的。在这浩瀚的记录中,有两个关键词“听雨”、“话雨”最为耀眼。

(一)听雨

雨有“雨声”、“雨色”、“雨况”、“雨景”。雨色、雨景是人的目光关注的对象,是由“看雨”来领会雨的景况,其可以入画。雨声是人听觉的关注对象,是将雨的景况吸入于心,其可以入诗,这就是“听雨”。

“看雨”,看者多半是会有避雨之所,例诗人杨万里词《昭君怨·咏荷上雨》:

午梦扁舟花底,香满西湖烟水,急雨打蓬声,梦初惊。

却是池荷跳雨,散了真珠还聚,聚作水银窝,泻清波。

这首诗,笔者以为是“看雨”中最好的词之一,词首先也写到“听雨”,是“急雨打蓬声”搅了杨万里的午梦,后才看到西湖荷上之雨,作者避雨之所是西湖一叶扁舟上,近距离观察,才会写得那么真切。若是观察者与雨不期而遇,无处避雨,任雨浇淋,连眼都难以睁开,虽观察者是身临其境,也难写出“看雨”的好诗。

全宋词中还收有无名氏一首写雨的词《满江红》,有句云:“点点不离杨柳外,声声只在芭蕉里”。词写了看到雨点不离杨柳外,听到雨声全在芭蕉里,作者的听雨和看雨是连在一起写的。

由此看来,写“看雨”一般会须有“听雨”的配合。

而写“听雨”之诗文不需有“看雨”来配合,全凭听觉而言。然而风雨交加,风声、雨声总是纠缠在一起,陆游诗“破驿梦回灯欲死,打窗风雨正三更”;“夜阑卧听风吹雨”,这如何能分清雨声、风声,“听雨”要虑去风声确也很难。

雨飘四季,人们在听雨中发觉四季雨声是有区别的:潇潇春雨似无而有,是悠然的丝竹之乐,是从人们思绪中缓缓流出的声响;沱沱夏雨浑厚雄壮是壮怀的打击之乐,是砸向人们心田的声响;绵绵的秋雨如诉如歌是销魂的洞箫之乐,是印于人们脑海的声响;凄凄冬雨时起时伏是沉闷的弹拨之乐,是弹拨人们心弦的声响。

雨鞭大地,与地表万物碰撞,弄出的声响,因物而异。前人早就谙于此道,在听雨中并把自己的心境溶于雨的声响中,于是有了“雨打芭蕉”之雅声;“雨滴空阶”之叹声;“雨扫枯荷”之忧声……。

然而这些都是文人所听到的雨声,农夫与小孩未必会有此感。笔者深深记得儿时的听雨,就说那春雨,那沾衣浴湿的杏花雨,它细细的,软软的,一般是难听到她的声息,可我小时候就听到她的声息。那是在桑园里听到的。

七十多年前,我们村上几乎每家都养着蚕。每到深夜,我总提了小油灯跟着妈妈或奶奶去给蚕付桑叶,把晾干的桑叶铺在蚕的身上,夜阑人静,很快听到一阵沙沙声,不紧不慢。不要多长时间蚕场上的绿色慢慢变成白色,蚕把桑叶啃完后爬了上来。这时又需再铺一层桑叶,此时悦耳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

蚕到大眠每天要吃很多桑叶,星期天或平时放学回来我常跟着妈妈去采桑叶。愈是雨天愈要早采、多采,采回来还要把桑叶凉起来。

春雨潚潚,犹如濛濛薄纱覆盖大地,包裹着桑园,田野一片寂静。桑园里只听到我们采桑叶的嚓嚓声。忽而我停下采桑叶的动作,侧耳倾听,那熟悉的沙沙声灌入了双耳。我大叫起来:“妈妈,桑园里有很多蚕”。 妈妈笑着说:“快采桑叶,那是雨声”。从此我一直认为春雨的声音就是蚕啃桑叶的声音。

所以啊!雨的声音,在不同的时候,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不同的心境会听到各种不同的声音。

听雨宜于独处,是个人行为。文人在听雨时多数是处于空寂的环境中,或是独倚阑干,或是斜躺孤馆。陆游就是“僵卧孤村”,最好的地方还是在一叶扁舟之中,杨万里、蒋捷等诗人就喜这样。孤舟漂在湖上,也许是空濛的湖面对雨声有放大效应,空濛的湖面更利于诗人倾吐心中的块垒,便于口中的啸吟。

听雨本是寻常事,然而文人把它作为一个很大的筐,把心思及人生都装了进去。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的蒋捷就是如此,他的《虞美人·听雨》一词,冠绝所有的“听雨”词,后人也称其为“听雨隐士”。《虞美人·听雨》一词抄录如下: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燕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是情,一任阶前点滴到明。

有人研究:蒋捷少年、壮年在长荡湖湖畔听雨,1696年五十一岁的蒋捷从山,再次搬家至武进前余,老年在滆湖南岸听雨,晚年在宜兴周铁等处太湖西岸听雨,并写下了上述听雨一词。该词概括了蒋捷的一生,容纳了他的全部人生况味。他认真做着南宋遗民。

因为由心而出的雨声可以收录他的人生况味及万千思虑,所以文人对雨的关注聚焦到雨声,对听雨有所期待,甚至有所依赖。他们早就把听雨和看山、侯月、漱泉等作为修身养性、清澈心灵的四大功课,故而“听雨”的诗文也就愈积愈多。

(二)话雨

人们对雨的人文属性的关注还有个耀眼的关键词是“话雨”。平常百姓以为“听雨”这词多少还有点文绉绉,“话雨”这词就是个大白话了,话雨更是寻常事。

例:人们早就耳熟能详的诗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欲人**断魂”,人们浅白理解是春雨让道路泥泞不堪,行人难以跋涉,这是行人话雨的感叹。旧时,乡间老农清早常会在田间巡看自家田里庄稼,他们称之为“转田头”。他们田间相遇,评论近来雨情如何,是他们的首要话题。

还有乡间老人相聚,“把酒问麻桑”时的话题自也离不开“话雨”,因为雨和他手中的酒杯是密切相关的。

笔者以为震撼人心的百姓“话雨”是那干旱之年的《车水号子》。

家乡是个丘陵区,常有旱灾,在不正常的年份,黄梅天滴雨未下,大旱还在继续,家乡池塘早已底朝天,村边大河也已干涸。岗地区地里的旱谷作物尽已枯死,路旁野草、灌木枯黄,点火就着。水稻田里已是龟裂。为抢救饥渴的禾苗,我村百姓联合起来,决定翻水,从很远的长荡湖把水翻到村边大河,再翻到相通的沟塘,再从沟塘将水翻到稻田里。全靠人力把水一道道提上来,这是何等艰辛。那时大人小孩得全上阵,人扒扶在长长的扶棒上,脚蹬榔头,辘轴转动,把水从水车里翻上来。男劳力全在提水高差极大处车水,他们用的是“九人轴”水车,几天几夜都不下车,车水号子日夜不停。到后来,村民们的嗓子也哑了,车水号子也难喊出。

“车水号子”有领唱,有合唱,辘轴每转动一周唱一句,号子以数字开头,每个数字后有四句词,从一唱到九再传给下一个人。大家唱完了就完成“一轴水”。其实车水号子不是在唱,是在喊,家乡称之为“喊嗓”,是竭尽全力的喊。好嗓子喊的号子是声震数里,在炙热的田野中回荡。那是响遏行云,不对!此时晴空万里无云,应是声震烈日。

这个“车水号子”节奏较快,它不是抒情,它是战斗,是与头顶烈日的抗争,是与脚下提升水的重力抗争。它的声腔悲壮,听了震撼,热血沸腾,听了感动,泪水怜怜。它不是祷雨,是与雨对话。

这个“车水号子”是百姓“话雨”的最强音,可惜那时笔者年幼,那些车水号子歌词没能记下,现也恐失传了。

李商隐的《夜雨寄北》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中的“话雨”显然与百姓的“话雨”指向迥异,关注的焦点不全在雨了。有人说李商隐的诗是写给亡妻,也有人说是写给朋友的。这类“话雨”自此就在文人中延续,演变成喻朋友叙旧之意,我们不妨把这类“西窗话雨”称为“文人话雨”。

笔者还以为:太仓南园主体建筑绣雪堂里董其昌题的“话雨”碑又给“文人话雨”这个词烧了一把火。

太仓南园本是明朝首辅王锡爵种菊、梅之处,其孙王时敏邀一代造园名家张南垣进行增拓,后其园遂成为继太仓弇山园后又一历史名园。明天启七年(1627年),董其昌、陈继儒来园燕乐,王时敏因雨留客。董其昌随兴题壁:“风物清和好,相将过竹林。骤寒知夜雨,繁响逗蛙吟。杂坐忘宾主,清言见古今。呼僮频剪烛,不觉已更深。”并写下了“话雨”二字,后刻石立碑于壁间。

主人王时敏因雨留客,与文化大师董其昌、陈继儒在绣雪堂里饮酒吟诗,在夜雨繁响逗蛙吟中唱和,在题壁中我们看到董其昌的诗作,陈继儒、王时敏肯定亦有诗作,只是不见记载,后人不知罢了。他们开创了因雨而起,在雨中举行的另种文人雅集。

江南多雨,人们对雨的关注更多,江南文化底蕴深厚,文人因雨而办的雅集更多。例如众人熟悉的“分烟话雨”,“烟雨楼前话烟雨,烟雨楼台听春雨”,“分烟话雨伊人去,落花还恋静夜雨”。由话雨而化开的文化名楼,文化设施,江浙一带甚多。

笔者以为:“百姓话雨”是震动人们的心灵,“文人话雨”是滋润人们的心灵,他们把文化注入雨水,让其潇潇洒洒,喷浇山河,洗涤人们的心灵。

人们对雨的人文属性关注的关键词是“听雨”、“话雨”,这两个关键词也基本囊括了关注的全部。“听雨”是个人的随兴而发,是个人内心的诉说,亦可称之为自聊;“话雨”却多半是雅集群聊。“听雨”、“话雨”没有高下之分,有人认为“话雨乃是比听雨更高级的文人本色”,窃以为未必如此,“听雨”、“话雨”都是作者把自己人生况味注入对雨的关注,再以雨的境况倾吐出来,让后人在“雨声”、“雨色”、“雨况”、“雨景”中看到作者,读到历史,品到文化。

2023,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