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复杂的现实条件中，以年龄作为唯一的接种区分标准，忽略了很多潜在的“事实不平等”因素，比如受教育程度、语言和互联网的可及性等等。
作者｜罗瑞垚 编辑｜漆菲
“到底是谁凌晨两点还在刷系统抢疫苗？”经历过无数次预约失败后，阿洛克（化名）感到非常沮丧，又百思不得其解。
33岁的他住在印度南部的科技之都班加罗尔，为一家跨国科技公司工作，妻子也是同行。眼下新冠疫情毫无消退之势，印度政府则因为疫苗接种缓慢而饱受批评。因此，中央政府宣布自5月1日起，将疫苗覆盖范围扩大至18岁以上的所有人。
但阿洛克发现，这更像是一张空头支票。“从5月2日开始，我和妻子几乎昼夜不停地刷网页，却没能抢到预约名额。”他向《凤凰周刊》抱怨说，“如果连我们也抢不到，那些没有推特、Telegram，甚至没有智能手机的人怎么办呢？”
半个月之后，这张空头支票也失效了。班加罗尔所在的卡纳塔克邦政府宣布，从5月14日起，将停止对18到44岁的人接种疫苗，优先保障对45岁以上和已接种一剂疫苗的人进行接种。
至少接受一针疫苗接种的比例 / Our World in Data 至少接受一针疫苗接种的比例 / Our World in Data
就在今年年初，印度总理莫迪还在公开讲话中宣称，“印度将用两种印度制造的疫苗保护人类”。但现在，连本国人也很难在短期内打上国产疫苗。
银行家编程抢预约名额
在这一波感染高峰中，阿洛克的家人受到波及：老家比哈尔邦的姐姐和侄子感染了，在家里隔离自愈；妻子家也有三四人确诊，一位远房叔叔不幸去世。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母亲和岳父、岳母都完成了两针疫苗接种，三个人都没事。
这让他意识到，及时接种疫苗有多重要。“现在即使我每周只出去买一次吃的，还是很危险。”他说，如果打了疫苗，至少心里可以轻松一点。眼下，当疫苗短缺的消息传了出来，他更紧张了。
事实上，单是在线预约这一关，就把很多印度人挡在门外——印度的互联网用户数刚刚过半，但大多数人只会使用本地方言，而进行疫苗预约的CoWIN网站却是英文的。
疫苗接种量在疫情高峰时下降 / covid19india.org 疫苗接种量在疫情高峰时下降 / covid19india.org
为了能及时接收到预约空当的信息，阿洛克加入了三个Telegram群，有人开发了一个简单的代码，一有空当放出就自动发送信息到群里，他看到后便立即登录预约。
白天他和妻子轮班，一个人工作的时候，另一个人时刻关注群内消息，随时准备抢位。晚上睡觉时，他们也保持网络畅通，一收到消息就马上行动。
5月12日，他加班到凌晨两点多，正巧看到班加罗尔有空当。当时他已经登录进系统，两三秒之内便输入了区号，但系统显示——预约名额被抢光了。
阿洛克数了数自己收到的网站登录验证码，有70多个，妻子也差不多。这还不算那些点击登录、却没收到验证码的情况。系统每15分钟左右会自动登出，登录后又要重新选择信息，“时间段、地点、价格什么的根本来不及看，就是猛点鼠标。”阿洛克说，有一次好不容易抢到了名额，但几分钟后却收到了被取消的短信，因为那个时间段预约刚好结束了。
由印度政府打造的CoWIN系统招致了诸多批评，印度畅销书作家巴哈特（Chetan Bhagat）讽刺说，“CoWIN到底是电子游戏还是彩票系统？”
60以上至少接种一针疫苗的比例 / IndiaSpend 60以上至少接种一针疫苗的比例 / IndiaSpend
在这个系统里，只有极少数人能够通关，比如35岁的托马斯（Berty Thomas）。托马斯是印度南部城市金奈的一名投资银行家，业余爱好编程。在尝试了CoWIN预订系统之后，他编写了一套简单的程序，简化了预订流程，并在Telegram上免费提供给网友使用。这让他声名大噪，目前有超过100万人订阅了他的Telegram预约提醒。
最初，托马斯是为了给自己和妻子预约疫苗接种。打开网站后他发现，系统里的选项很不好用，各年龄组是混在一起的，选择起来很麻烦。他在网上找到系统的API（应用程序编程接口），编写了一个简单的脚本，把不同年龄组别过滤出来，很快就为自己成功预约上了。
他把这个程序分享在推特上，很快便收到来自其他城市和地区的用户评论，于是将程序扩大到了更多区域；他还发现很多人在不停刷新，于是又改写了脚本，让它能自动运行并发送通知。现在，他的程序创建了160多个Telegram群组，由机器人自动给不同区域、不同年龄群组的人发送提醒。
5月3日这天，他和妻子都打上了疫苗，很多陌生人也从中获益。“很多人在推特上给我留言，说谢谢你，我预订成功了，我的家人成功打了疫苗。”托马斯告诉《凤凰周刊》。
到目前为止，他的程序都是免费开放给网友使用，服务器和域名的成本自行承担。他说，有很多人告诉他，想捐款表示感谢，他就把一个朋友为儿子治疗罕见病的众筹链接放在了网站上，供有意向的网友捐款。
但托马斯也受到一些网友的质疑，认为他的举动加剧了疫苗接种的不平等，让那些享有科技和信息特权的人更容易打上疫苗。
“我认为这个更多的是一个政策问题，而不是技术可以解决的。”他对此回应说，政府也可以设立不同的疫苗接种点，将不同组别的人分流，直接在线下提供。
托马斯正准备将自己的程序扩大到大城市之外的小镇和农村，覆盖更多人。下一步，如果有可用的API，他也考虑直接提供自动预约功能。另外，政府也正考虑推出类似功能，他表示很愿意与政府合作，共享自己已有的经验。
农村疫苗恐慌症难治
走出大城市，很多小镇和乡村的印度居民仍对新冠疫苗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存疑，拒绝接种疫苗。5月以前，只有45岁以上的居民才符合接种条件，有些疫苗接种点因为人流量小，还出现了浪费的情况。
4月初，在距离班加罗尔25公里的霍斯科特乡接种点，近一小时内只有八人前来接种。负责接种的医生库马尔（Satish Kumar）说，他们每天有200剂库存，但只有80至100人来接种。
71岁的卡斯图里拜刚刚接种了疫苗。她早在3月就符合接种条件，但一直心有顾虑。直到49岁的儿子满足条件并接种后，她看到没有出现不良反应才放心前来。
71岁的卡斯图里拜正在接种疫苗 / Prabhu M 71岁的卡斯图里拜正在接种疫苗 / Prabhu M
当地小学老师普拉米拉正作为志愿者挨家挨户向村民普及疫苗的重要性。她说，村民们对疫苗仍然存疑，“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注射过任何疫苗，那为什么现在要接种新冠疫苗呢？”
普拉米拉说，要说服他们很难，一些人在电视里看到，有人接种疫苗后还是感染了，因此不太相信疫苗可以降低重症比例。截至目前，霍斯科特乡只有约三分之一的人打了疫苗。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泰米尔纳德邦的农村。4月17日，家喻户晓的泰米尔男演员维维克（Vivekh）突发心脏病去世，两天前他刚接种了新冠疫苗。虽然泰米尔纳德邦卫生部特意澄清，他的心脏病与接种疫苗间并无联系，且他生前也一直倡议人们打疫苗，但还是加剧了一些村民的恐慌情绪。
医生在接种观察区向村民解释注意事项 / Prabhu M 医生在接种观察区向村民解释注意事项 / Prabhu M
55岁的阿尔尼村村民拉尼（Rani）本就犹豫不决，当维维克去世后，她坚定了不打疫苗的想法。“我们到目前为止都没啥事，去年也没受任何影响。因此，我们不愿意冒险接种疫苗。”她说。
村里组织接种疫苗的拉玛尼（Ramani）说，他们本来确定了80名合格的接种人，但维维克去世后，很多人都不愿接种，只好被迫取消了。即使在第二波感染高峰后，村民态度也没有改变。“虽然村里出现了零星案例，但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只有去大城市才会被感染；甚至有人出现了症状也不愿意去测试，担心自己会被强制隔离。”
“我告知他们，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去附近医院接种，之后也会进行一些宣传活动。”拉玛尼说。
迷信也是村民们拒绝疫苗的另一个常见原因。在阿洛克的老家，有村民将前来接种疫苗的卫生人员赶了出去，感染新冠的村民则被当成“鬼附身”。妻子那位去世的远方叔叔也拒绝打疫苗，认为“疫苗会改变基因”。
最严重的邦疫苗浪费比例在12%以上 / IndiaSpend 最严重的邦疫苗浪费比例在12%以上 / IndiaSpend
“我岳母老家位于南部的喀拉拉邦，当地人对疫苗的接受度比较高，因为那里的医疗水平和教育做得更好。”阿洛克说，相对来说，印度北部农村的村民可能更加迷信。
国内疫苗依然短缺
自4月中旬起，印度确诊病例激增，但与此同时，疫苗接种数量却持续下降。4月10日，全国接种疫苗数量超过350万剂，一个月后却降至不足200万剂。
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是，中央政府似乎从一开始就并不打算为全民接种新冠疫苗。印度卫生部长瓦尔丹（Harsh Vardhan）早在3月20日便宣称，从科学上讲，没有必要对每个人进行疫苗接种。他甚至说， “并不是世界上每个人都应该接种疫苗，确定优先接种是一个动态的过程，病毒的活动也是动态的。”
与美国、英国、以色列等国家相比，印度拥有庞大的人口基数，但在疫苗计划上却行动缓慢。今年1月，印度只下了约1500万剂新冠疫苗订单，此后都为小规模采购。直到本轮疫情高峰的到来，中央政府才公布，于4月28日向两家疫苗生产商采购了共1.6亿剂疫苗，将在5月到7月之间交付。
中央政府在4月29日向最高法院提供的宣誓书显示，目前印度两家疫苗生产商的产能为每月6300万剂，到7月预计提高到1.22亿剂。
按照这个数字计算，要覆盖44岁以下的近6亿成年人需要10个月。另外，在共计3亿左右的45岁以上和一线工作人员中，目前仅有不到10%的人完成了两针疫苗接种。印度非营利组织疾病动态、经济和政策中心（CDDEP）创始人拉玛南（Ramanan Laxminarayan）认为，按照目前的接种速度，印度需要两年至两年半才能覆盖70%的人口，实现群体免疫。
但直到3月底，印度还在对外出口疫苗。执政的印度人民*党**发言人塔内贾称，截至5月11日，印度共出口6637万剂疫苗，其中16%属于捐赠（大部分捐给7个邻国）；30%是作为世界卫生组织COVAX计划的出口；54%属于疫苗生产商的商业许可责任（由于进口原料和阿斯利康的专利许可，这部分需要出口）。
当国内疫苗出现短缺后，印度叫停了出口，那些本该从印度获得疫苗的邻国，也因疫苗短缺和病例激增陷入困境。
此外，印度政府还于4月宣布将简化疫苗的进口程序。此前，由于印度政府坚持让进口疫苗在本土进行测试，类似辉瑞等疫苗被挡在门外。与此同时，印度自主研发的疫苗也迟迟未能突破专利以扩大产能。
目前，印度共生产两款疫苗，一款是由阿斯利康和牛津联合研发、印度血清研究所生产的Covishield，另一款是由巴拉特生物科技公司（Bharat Biotech）生产、与印度政府共享专利的Covaxin。由于疫苗短缺，很多人呼吁政府对新冠疫苗实行强制专利许可，以开放给更多的疫苗生产商来加大产能。
历史上，印度政府多次对欧美制药公司的药品实行过强制专利许可，去年10月，印度还和南非联合向世界贸易组织提议，豁免新冠疫苗的专利权。制药业是印度经济的重要支柱，全球约60%的疫苗又都在印度生产，如果能对新冠疫苗实施强制许可，其国内产能将大大提升。但在回应最高法院时，印度政府却拒绝这样做，称这将带来“严重且意外”的不良后果。
即使是自主研发的Covaxin，政府也未明确表示放弃专利。中央政府只说，计划将Covaxin与其他生产商共享，目前有四家公司在考虑之中，将在未来的6-8个月内陆续投产。
现有政策助推“疫苗鸿沟”
在疫苗短缺的前提条件下，有限的疫苗如何分配的问题也很关键。此前，疫苗由中央政府统一采购和分配，依次从一线工作人员、60岁以上的人群、45岁以上的人群逐渐铺开。这种做法与世界很多国家一样，选择优先保护高感染风险、高死亡风险的群体。
卡纳塔克邦农村地区的疫苗接种中心 / Prabhu M 卡纳塔克邦农村地区的疫苗接种中心 / Prabhu M
但在印度复杂的现实条件中，以年龄作为唯一的接种区分标准，忽略了很多潜在的“事实不平等”因素，比如受教育程度、语言和互联网的可及性等等。
那些没有智能手机和互联网，甚至是文盲的人该如何获得疫苗呢？这是印度最高法院向中央政府提出的问题。“可以向朋友寻求帮助。”政府如此回答。
但此举又将重蹈农民工返乡的覆辙——之前由于很多农民工没有智能手机，无法搭上返乡的火车专列。前西普拉制药的全球总法律顾问内拉坎丹（Murali Neelakantan）在一次公开访谈中说，这会像农民工返乡一样，引起一场人道主义灾难。
随着疫苗接种范围的扩大，这种“事实不平等”将被进一步强化。尤当中央政府政府将疫苗采购权向私营领域开放，能否获取疫苗将进一步由购买能力所决定，而这将让贫富群体之间形成更大的“疫苗鸿沟”。
4月19日，中央政府发布了《自由定价和加速全国Covid-19疫苗接种策略》，明确了此后的疫苗分配方案：50％的剂量将由中央政府采购（为全国45岁以上的人群免费提供），剩余的50％由各邦政府和私立机构采购。它还明确，中央政府、邦政府和私立医院的采购价格是不同的。
政策出台后，几乎所有地方政府都表示，邦政府采购的疫苗成本也将由政府承担，在公立接种机构免费向民众提供。如果邦政府有相对于私营机构的优先采购权，疫苗将能更大程度地实现普惠，让收入水平较低的人也有机会接种。
但到了5月初，中央政府却称，对于剩下的50%疫苗，邦政府和私营机构有平等的采购权，均可采购25%。这样一来，有能力支付高价（私营机构的疫苗价格为1000-2000卢比）的人将站到疫苗等待区的前排。
这引发了外界强烈的质疑：谁有采购优先权？谁来定价？谁有权优先获得疫苗？做出这些决策的依据是什么？中央政府并未明确回答这些问题。
“没有任何理性的经济模型支持中央政府想做的事情。”印度戈卡莱政治与经济研究所学者库尔卡尼（Ashish Kulkarni）在一次公开访谈中说，“政府的批量集中采购是刺激疫苗生产、稳定疫苗价格、确保疫苗普惠的最好办法，分散采购是没有道理的。”
从5月起，俄罗斯的“卫星-V”疫苗在印度上市，印度政府称还在与辉瑞、强生等欧美厂家保持沟通，加上已在印度生产的疫苗，今年8月到12月之间将生产2.16亿剂疫苗。而这并不足以覆盖45岁以上的3亿人。这意味着，印度各邦政府将被迫加入残酷的全球疫苗竞标中，而不是由中央政府代表13.5亿人进行谈判。
接种点的工作人员在核对身份信息 / Prabhu M
历史上，印度曾通过门对门的地毯式疫苗接种，打败了天花、小儿麻痹等流行病。如今印度有着庞大的基层医疗保健网络（ASHA），却没有选择这么做，甚至人为限制了疫苗通道。
“新冠疫苗带来了一场丛林战争，只有打败别人，你才能获得疫苗。”内拉坎丹说，“然而，即使你在这场‘饥饿游戏’中获胜，它也对我们造成了极大伤害。因为我们不再相信‘博爱’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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