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问
陈续坐在榻旁,看着榻上背依着靠团、眼睛半睁半闭的黄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是那么与己无关的、淡淡的样子,好像黄祖想问什么,他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黄祖年近五十,一双不大却有神的眼睛,一副半尺长的络腮胡胡,肚腹稍显肥大,让半倚着在榻上的他,俨然鼓起了一堆小山。黄祖的额头搭了块白帛,任谁看上去都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虽是半睁半闭,但眼中的光,却足以让任何人心惊。此时,他也正静静地打量着陈续。
陈续的左手慢慢抚摸着刀柄,食指娴熟的细蹚着那一圈圈的纹络。
“子斌,你觉得我病如何?”黄祖的声音不高,但让人听得很真切。
“将军,我觉得您没病”陈续不卑不亢的回答。
“郎中们说我高热不退,那是怎么回事呢”黄祖又问
“那是将军想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只能说什么,最主要是让外面的人相信将军真的病了,不是吗?”陈续竟然反问了黄祖一句。
黄祖没有奇怪,更没有生气。
他看着眼前这位不到三十岁的青年人,看着他俊秀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甚至觉得自己好像也年轻了十几岁的样子。
“子斌,听说苏飞也病了吗?”他继续问,得到的回答是“应该跟您一样”,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神态。
黄祖叹了口气“唉,看来江夏真的到了尽头”说完,他向上停了停努力的坐直身躯,看向陈续,又问:“你觉得如果我死后,江夏乃至整个章陵郡,会落到谁的手里?”
“您一定会死吗?”陈续反问着,神态也逐渐地郑重起来
“不死行吗?子斌。”黄祖苦笑了一声“刘景升虽然支持我,可他觉得我不听调遣,一直想除掉我,襄阳帮那群脑子快的如闪电的家伙们更是想把我一口吃掉,除去我这个眼中钉”他右手捋了一下胡须,眼里散发的是一种悲愤、一份恼怒。“当年为了刘景升,为他截留传国玉玺,我不惜杀死要返回江东的孙坚孙文台,与那东吴结下了血海深仇,从孙伯符到孙仲谋,哪个不想杀我而后快。如今想来,唉,当时只是年轻,受了刘景升的挑唆,后悔也没用了。。。”
说到这里,黄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但他知道,他心里根本不后悔,他总在告诉自己,如果不是杀了孙坚,这乱世,有谁会知道他一个小小的江夏太守,他黄祖又怎会在割据势力中出人头地呢。
“将军,您想让江夏属于谁?”陈续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我还没想好,想来还有几个月的时间给我考虑。至少三月十七之前,我都可以布置,对吧,子斌”他调侃似的问着陈续。
“那还需要我做什么,将军”陈续马上反问“毕竟三个月转眼就到,我还是替您再做点什么吧”
黄祖略加思索,对陈续说道:“那就柴桑、襄阳、宛城走一趟吧,你知道找谁。想想应该来得及,你回来我们再定”
“诺”陈续说完,转身离开,没再说第二个字。
看着陈续的背影,黄祖重又半倚着身子,把额头的白帛平整一下,眼睛直直的望着棚顶,眼里的光亮马上散去。远远看去,还真像个病危之人。
孙朗走了,周瑜来到屏风后,看着夫人正坐着喝茶,轻声地说“正堂有些凉,还是回内宅吧”说完,就要搀着小乔起身。
小乔顺势扶着周瑜的手臂,陪着他向后宅走去。
周瑜的宅子很大,前后三进的结构。后宅堂内的炉中碳火更加旺盛,室内也更暖了些。周瑜坐在榻上,若有所思。小乔把门口的仆人打发走后,转回身坐在周瑜的对面,轻声地问
“将军在想孙朗所说陈续的事,还是荆州的事”
周瑜对自己的夫人,向来尊重。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位夫人,不论才智还是学识,包括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五音六律上,都与自己不相上下。他父亲乔老,在江东绝对是高门贵阀,门下弟子无数,大乔与孙策的成婚,也使得自己的地位向上提升了好多,美女嫁英雄,也成了当年的一时佳话。这么多年过去了,夫妻感情从未有过半点不愉快发生。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的夫人,也就是自己的智囊。
“孙朗注意陈续的事,我没太在意。因为,陈续是很多人关注的焦点,太多人琢磨他。但我想,孙朗应该隐隐约约察觉到我和他有联系,只不过没有什么实际把柄而已,但是他回去会添油加醋的告诉咱们那位主公,满足主公的疑心病”周瑜很平稳的说着。
“将军,我觉得,孙朗的解烦营应该也跟陈续有联系”小乔突然说了这么个观点,倒是让周瑜吃了一惊。
“将军,黄祖的话可信吗?”小乔发出了第二问。“他派人说把江夏交给你,你觉得是真话吗?他有这个能力吗?”
夫人的问话,打断了周瑜对陈续问题的思索。“黄祖的手下经过两次江夏战役,没有什么力量了。却月城在第三次打击下,唾手可得。夫人,我觉得黄祖是什么态度,已经不重要了。将死之人,没有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力了。你说呢”周瑜反问。
“那陈续的保证,会当真么?”连续三问,周瑜也忍不住开始怀疑起自己来。是啊,陈续与自己只通过三封信,自己拿什么保证陈续不会骗自己。
看着自己的夫君陷入思考,小乔也觉得自己问的有些草率,进忙站起身,重又坐在周瑜身边,看着周瑜在想着事,忍不住一份心疼泛起在心,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夫君了。周瑜很聪明,是那种才思敏捷、头脑冷静、转念生计的人,从来都是先人所想。不知怎么了,近二年来,常常陷入到一种无端的沉思,脑海里的那份灵念很少闪过,多了几分莫名的感叹。她知道,自己的夫君用了太多心神在去除孙权怀疑猜测之上,从而缺少了一份淡定和睿智。
“将军,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尽心尽力就是了,天不遂我们心愿,我们也是无能为力的。何况,我们又没什么私心。”小乔劝着自己的丈夫“将军不想取荆州,也是为了主公,为了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着想,所以才把所有的消息都告知了陈续,也告知了脚踏两只船的卢鑫,这样一来,刘表就会制定相应的办法,来制衡黄祖,来对抗我们的下一步行动,但黄祖是死定了。夫君这么做,是为了伯符的父仇得报,才不得不呕心沥血去运作,难为夫君了”
周瑜认真的听着小乔的话,他从心里往外佩服自己这位夫人。这些话,周瑜从未与夫人商量,但小乔居然从只言片语和零碎事件中,就得出了他想要做的所有事。不错,他现在和江夏打的就是一手明牌,几方势力都知道内容是什么、结局是什么,但就是这先手和后手有什么区别,轻重缓急有什么区别,这盘棋的死局棋眼怎样做活,才是胜利的关键和保障。
“陈续快来了”周瑜轻声说,象是对自己,又像是对小乔说。“两日之内,他必到柴桑,这次我会好好跟他聊聊。这个人,很有趣”
“有趣的人大多聪慧近妖,将军千万慎重,莫要着了他的道儿。”小乔紧接着嘱咐了一句“对了,将军,明日我想去建邺看姐姐和国太,顺便了解下主公的意思,可好?”
“好,夫人,有劳了”周瑜站起身,一躬到地。
陈续走在街上,街上三三两两的小贩依旧如往日般摆着摊位,不算太宽的街面上,各式各样的铺子也在正常的营业着。却月城建立游六年了,这六年间,来来往往的人有很多,呈现出一派比较繁华的市貌。黄祖是个会发展城市的人,所有的政令和军令,都不会影响农商,所以,即便是大战在即,但老百姓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应。
陈续边走,边想着黄祖和他的对话。虽然没有几句,但他知道,黄祖的决心已经下了,甚至设计好了每一步、每一个细节。而自己,就是那个执行者。突然间看到路旁两个书生样子的人在边走路、边吟诗,陈续的思绪好像一下子飞回到太学时,跟杨修在一起嬉闹、背诗文的样子。这小子太厉害,聪明的不像人。这是他给杨德祖的评语。但他又着实喜欢这个人,他觉得这个天下,早晚有杨德祖成名立万的那一天。
这时,陈续却突然觉察到自己背后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人影闪过。这是一份直觉和与生俱来的第六感,有人盯梢。
恰好路过一个街口,陈续闪身进了一间布肆,站在未开启的一扇门板后面,店主人一惊,刚要开口。见到陈续握刀的手,连忙闭嘴,因为他知道,这样的人是他一定惹不起的。
陈续右耳贴着门板,感觉到那串脚步接踵而至,已经在布肆门口,他急忙闪出一个箭步,窜到门口,正好与那跟踪的人撞了个满怀,脚踩到对方的脚上,那人立马“啊”了一声。此刻,陈续也看清了对面之人。这个人很瘦,五尺半左右的身高,偏胖,一双小小眼睛,圆圆的脸,发髻梳得很乱。衣服是普通的麻布,腰里系了根绳子。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裤,穿着一双薄底制式军鞋。
陈续暗自想“跟个踪,也不把首尾藏好了,这鞋不就是军协司的人才穿吗”心里想着,嘴上却说了句”对不住啊”,在那人愣神之际,大摇大摆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这下换成被踩脚的人尴尬了,跟还是不跟,再跟就说不过去了。不跟又不行,只好慢慢的、远远的尾随而去。
行不多时就见前面的陈续进了一家高大宅院。远远望去,宅院的门前有兵四人,各挎腰刀,皮铠锃亮。门口立着一面军旗,上书:左都尉陈。那人这才想起,我去,陈就的家。
陈就正在发愁,从军营回来四天了,根本没见到黄祖。去了三次都被挡驾,说是黄将军病了。去苏飞府,得到的回复一样,也病了。陈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自己的豹字营三千人马,就等着自己的将令,可到底如何布防,自己根本不敢拿主意。
陈就跟随黄祖二十年,自己从军时就做了黄祖的亲兵小校,风里雨里、生里死里跟着大帅东挡西杀。如今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锦衣玉食、家人无忧、娶妻生子、在江夏这一亩三分地也算是两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他知足,更感恩。如今听说主帅病了,也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了。
正愁着,自己的亲弟弟就回来了。
他俩虽是亲兄弟,但陈就却是一副雄伟身材,高大健硕。陈续跟哥哥比起来,明显小了一号、瘦了一圈。
“呦,陈都尉什么时候回来的”陈续开口就叫了官职,戏弄意味很浓。
“你这小子,升官了就忘了兄长,我还想问你呢,你是何时回来的,怎么不在家好生呆着”陈就也是对着弟弟反问了几句。
“大哥,你的兵操练如何了?”陈续一屁股坐在榻上,拿起一只青梅,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老样子,随时拉出来。对了,你到却月城见到主公了吗”陈就着急的问。
“没见到,主公不是病了吗。到那里,就被侍卫长请出来了”陈续低着头,依旧品着他的青梅。
“主公这一病,整个江夏都乱套了。张硕这小子不知道在哪,苏副帅也卧病在家,不知道谁说了算了。唉”陈就暴躁的自言自语着,他是真的着急了。“对了,你听说东吴要发兵的事没?很多人都在说这件事。”他凑到陈续耳边,低声的问。
“这事,你该去问卢鑫,军协司担着这差事,干嘛问我这个后来的闲职,这事又不归我管”陈续怼回了哥哥的问话。平心而论,也就是他兄弟俩说话习惯了,但陈续爱哥哥,他知道哥哥代替父母给了自己除了生命之外所有重要的东西。他这么说,只是在逗哥哥。
“卢鑫?那个阴阳脸,我受不了。总觉得他阴森森的瘆人,跟个鬼差不多。有一次要不是主公拦着,我就要宰了他,哼”陈就不是狂妄,除了黄祖,他敢火拼任何人。
“哥,主公病着,你就消停些,别添乱子。我明天要出趟门,你等我回来,千万在家呆住了,哪都别去。尤其别去主公和苏帅那里,懂吗?”陈续耐心的跟哥哥说着,看着哥哥,满眼都是关切。
“你看清陈续从将军府出来的?”军协司里,李寻问着那个被踩了脚的汉子。
“是的,大人。确实,他在将军府待了一柱香的时间”小胖子喏喏的回复着。
一柱香?黄祖病着,陈续为何呆了那么久呢?他们见面了吗?还是陈续见了谁?他们说了什么?李寻不停的在心里问自己。然而他的脸上依旧很平静,摆了摆手,示意报事人下去。那人唱了一个诺,转身离开。
见那人已经离开,李寻迅速来到卢鑫上次打开的那间密室,里面赫然坐着等他的,是他的上司卢鑫。
“大人,陈续去了将军府,现在回了陈就府。他在将军府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将军府兄弟们的简子还没出来,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去催一下”一进门的李寻,便简要汇报了刚才的情况。
“好”卢鑫只说了一个字,看着李寻,他又吩咐到“不用他们传消息出来了,免得接触太多,将军会怀疑。我们的将军该是给陈续布置任务,而看样子,陈续该要外出了”卢鑫胸有成竹的慢声说着。
“陈续要去哪里?”李寻问向卢鑫
卢鑫用他那细长的眼睛笑看着李寻“不妨猜猜”
李寻轻声的答了两个字“柴桑”。
卢鑫狠狠地看了李寻一眼,然后突然笑嘻嘻地说了句:“哼哼,过慧易夭…对了,他只去柴桑吗?”
听到卢鑫的反问,李寻依旧稳稳的说了两个地名“襄阳,宛城”
卢鑫没在说话,他也在内心里想着,为什么李寻什么都知道呢?这个陈续真的几方通吃?还是那位病中的主公要施用狡兔三窟之计呢?抑或是待价而沽?这不是主公那草莽般的思维方式啊!
“陈续,果然了得”卢鑫在心里给陈续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司命,我要去柴桑吗?”李寻突然问了一句。
“不用了,你看好却月城吧。三月十七之前,我不想这里出事。至于柴桑,小事一桩”卢鑫冷冷的回答。
“喏”李寻说完,后退一步,又突然近身,一把雪亮的*首匕**已经递到卢鑫的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