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口述挺进东北1:我们在兴城登陆,是山东八路军里到得最早的

1945年8月8日,苏联宣布对日作战。8月9日,苏联百余万红军从北、东、西三个方向进攻侵了中国东北的日本关东军。同日,毛*东泽**主席发表《对日寇最后一战》的声明。8月11日,*德朱**总司令发布命令,为配合苏联红军进入中国境内作战,并准备接受日、"满"敌伪军投降,要求原东北军吕正操、张学思、万毅等部立即向东北进发,其中原东北军万毅所部,由山东、河北现地向辽宁进发。

苏联红军出兵东北后,日本关东军土崩瓦解。8月15日,日本政府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早在1945年6月10日,毛*东泽**在七大的报告中就指出:"如果我们把现有的一切根据地都丢了,只要我们有了东北,那么中国革命就有了巩固的基础。"此时,毛*东泽**更加明确了抢占东北的战略意义。8月20日,毛*东泽**主席又为中央军委起草了电报,对组建挺进东北的部队做了具体指示。

八路军山东军区立即以滨海支队为基础,组成了东北挺进纵队。万毅为司令员,周桓为政委(周桓未到职,后改为周赤萍),关靖寰为参谋长(后改为副司令黄一平兼任),王振乾为政治部主任。下辖一、二两个支队,滨海支队抽出200多人到纵队司令部、政治部当干部,滨海支队余下1800余人改编为一中队,彭景文为支队长,我为政委,原所辖的25、26、27团,依次改为一、二、三大队;二支队由胶东军区特务营和鲁中军区、滨海军区各抽3个连组成,也编为一、二、三大队。管松涛(滨海支队参谋长)为支队长,黄明清为政委,共1200多人。两个支队连同纵队机关部队总计3500多人。

后来我们又奉命从胶东登船,从海上迅速登陆东北。为什么有这个变化呢?一个原因是根据中央指示,由胶东区*党**委联络部部长邹大鹏、城工部部长于克等和出席"七大"归来的吕其恩、柳运光等一起组成"挺进东北先遣支队",他们渡海北上,在庄河站住脚后,马上通过电台给延安总部和山东分局以及胶东区*党**委发电,报告占领庄河县的经过和了解到的东北的情况。这些情况引起中央的高度重视,对原先的部署进行了调整,9月11日,中央电告山东分局:抽调4个师12个团,经海路向东北进军。另一个原因是,烟台、威海解放,美军在胶东北部沿海登陆的阴谋宣告失败,胶东半岛和东三省的水上交通得以通行无阻,而由海路进入东北,胶东的地理位置最近。

从抗日战争突然转向国内战争,转折很大,所以我们一开始并没有向战士说明进军东北,因为关于东北的寒冷传说很多,很可怕,最典型的说东北冷得小便当场就冻成冰了,小便时要用竹竿敲着。我们向部队提出的口号是我们要解放大城市。我们确实也是这样做的,我们从滨海出发先打的胶州,当时任命我为胶州解放以后的城管会主任委员。9月2日,我们从胶州出发,向平度、黄县前进。那时候有一首歌唱的是《打败鬼子好回家》。我们部队主要是农民,农民是安土重迁的,离开家乡走远了他就不放心。我们一路解放大城市,他们没有任何意见。沿途各部队受到革命老根据地人民的热烈欢迎与亲切慰问,也使指战员受到很大鼓舞和教育。

9月23日,队伍到达黄县,我们开始动员,说要去解放东北,有些战士没有见过海,看见后说:"好大一口汪!"他们只知道他们家门口的池塘叫做"汪",但是战士们没意见,很高兴就上船了,一个走掉的也没有。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时胶东军区有个主力团13团,政委李丙令还专门找我问:"你们为什么经过长途跋涉,一个逃跑的战士都没有?"我就告诉他,我们先不提那么高的口号,我们先说解放大城市,我们自己解放了,还要把城市里的人民从日伪手中解放出来,这个大家丝毫意见都没有。就这样,到了海边一看要上东北了,我们再做第二步动员。

由此可见部队政治工作的重要。我们的*队军**和国民*党***队军**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我们非常注意做政治思想工作。国民*党**政治部叫"白吃饱",挂那么个头衔,什么也不干。八路军的政治工作,特别是政治委员是什么地位?按斯大林的话说:"政治委员是部队的父亲",不是母亲,是父亲。"家有千丁,主事一人",政治委员就是要掌控部队的各个方面。实行*党**委制以后,政治委员就成为*党**委的领导核心,一般都是政治委员当*党**委书记。政治委员除了具体的一些军事指挥,大政方针都要很好地掌管。我回到八路军以后,研读过关于政治工作的一些教材,罗瑞卿当过八路军*战野**政治部主任,写过《目前政治工作建设上的一些问题》,说政治工作有三大任务:本军工作、居民工作和敌军工作。我在工作实践中发现,他还远远没说够。实际上政治委员就是中国*产党共**在*队军**中的代表,也是人民军权在*队军**中的代表;政治部就是政治委员的办公机关,它是*队军**的政治部,或者说*队军**的*党**部,同时又是*队军**里的政权机关。我们八路军没有军法处,如果军人严重违犯纪律,怎么办?那得用军法处的名义处理。国民*党**部队有八大处,其中一个叫军法处。我们没有军法处,政治部就代行军法处的职责。解放一个地方,出安民告示,都是军事管制委员会出面,军事管制委员会也是政治部临时组成的。所以说政治部既是*队军**里的*党**的机关,也是*队军**里的政权机关。政治部内设有组织部,是管干部人事的;设有宣传部,过去叫宣传鼓动部,就是管思想、情绪方面的;设有保卫部,就是执行军法处的一些任务的;设有*运民**部,就是掌管对群众、对地方工作的一些事情;设有敌工部,就是掌管对敌军工作,后来叫联络部,那就既管友军,又管敌军工作;当然还有秘书处、总务科,管文件起草,管"吃、喝、拉、撒、睡"很多事情。我们政治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要了解部队的情况。现在有电脑,有网络,那时候我们就是电话机,政治委员每天都要询问每一个连队的情况。了解情况是第一要务,了解情况以后,才会有解决问题的需求和办法。不但师一级、团一级,连军一级,比方说梁必业当过我的上级,是军政委,只要部队一住下来,他就要打电话,问我这个政治委员部队有什么情况。不仅梁必业要问,连中央也要问。淮海战役之后,毛*东泽**规定了一个报告制度,所有各师的政治委员、*党**委的第一把手,每两个月向中央军委写一封不超过两千字的情况报告,必须政治委员亲自动手,不得假手他人。这个规定的起因是淮海战役时,粟裕亲自动手给毛*东泽**写报告,介绍出自胶东的"潍县团"在淮海战役过程中要过一道河,没桥,于是有10个战士到附近找来木板,扛在肩上,部队踩着木板过河,那10个战士就成了"桥墩"。粟裕在两千字的报告里介绍了"十人桥"的故事,毛主席认为很典型,把报告通报全军的师政治委员,让大家学习。尽管抗战结束的时候,还没有做到写书面报告,但是口头报告每天是必须的。这样,我们对部队的情况了如指掌,哪个战士想家,哪个战士想结婚,都清清楚楚。你只要了解了情况,就会有办法,哪个战士想回家,就叫他的同伴找他谈话、聊天,解决他的思想问题。

由于纵队司令部提前到胶东接洽,我们准备工作非常顺利。我们将一切重装备及马匹等移交给了胶东部队,准备渡海。胶东军区司令员*世友许**、政委林浩帮助征集了很多船,大都是打渔的木船,机帆船很少,纵队指挥部弄了一艘机帆船,我们坐的都是民船,一般都让一艘机帆船载百八十个人在前,后边拖一艘划桨的大船,上面还要坐几十个人。

9月25日下午,我们登船向兴城目标进发。

下海后,按各种情况,顺风逆风、浪大浪小,各自漂流了。战士大都是旱鸭子,一下到水里就晕头转向,又呕又吐,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非常难受。我不晕船,因为我是在海边长大的,从汕头到香港,从香港到广州,从广州到上海,从上海到青岛,都是坐船,久经风浪了。在海上,也有美国飞机飞过,但他们不注意底下这些小渔船。有些渔船遇到了风浪,比如万毅司令员带的那条船由于机器故障,就临时停到一个礁石旁检修了数小时。风浪太大。我坐的船还很平稳,和我一个船的都是纵队司令部的、政治部的人。我们这支队伍从海上漂泊,有的漂了一天一宿,有的漂了三四天。9月29日,一中队1800余人的劲旅全部在兴城钓鱼台村登陆,完成了渡海任务。

到辽宁兴城登陆以后,为纪念这个历史场合,我们照了一张相,左边是欧运清,时任东北挺进纵队第一支队参谋长,右边是彭景文,时任东北挺进纵队第一支队支队长,中间是我。支队长是东北军,参谋长是老红军,我是地下*党**出身,代表三种不同的经历,这张照片很有典型意义。

蒋介石何尝不想叫他的部下在我们来到之前在东北留张影?抗战胜利后,中华民国政府决定将东北地区划成9个行省,分别为辽宁省、安东省、辽北省、吉林省、松江省、合江省、黑龙江省、嫩江省、兴安省,即把原来的东三省每一个省分成三个省(安东省、辽北省原为辽宁省的一部分,松江省、合江省原为吉林省的一部分,嫩江省、兴安省原为黑龙江省的一部分)。除了设置9个省外,在东北还设有3个直辖市,直属于行政院,分别是大连市、沈阳市和哈尔滨市,当时,连货币上都注明"东北九省流通券"。蒋介石把西南杜聿明、孙立人指挥的那些*队军**,卫立煌指挥的那些*队军**,统统坐上美国的军舰,也奔向东北。后来我对杜聿明说:"你们那时候的军舰,没有我们的帆船跑得快,还是我们先到了。"我们争取先机赶到东北,接收百万日军放下的*器武**,这对于后来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发展是一次绝好的机遇。国民*党**在这点上很不服气,但是历史是无情的,你部队再好,再能打,你没有抓住机会。所以军事上争取先机是很重要的。

兴城是个疗养圣地,有温泉。我们登陆后一打听,港口离兴城很近,我们就把部队都集中到兴城。苏联红军占领东北后,派了很多人到各个县城去当军管,去管理战俘、侨民和日本人的物资等。东北太大了,虽说是百万红军,但是一撒就像是胡椒面一样,所以兴城只有两个苏联红军,一个是上尉,一个是士兵,都戴着船形帽。我们过去只是听说苏联红军,这一次是见面了。我们召开联欢会,庆祝会师。我们带来的翻译是胶东行署主任曹漫之介绍的,原来在东北做小买卖,会几句门面话,一涉及军事政治,就不通了。苏联老大哥说了一番,他翻译不出来,我们的宣传部长李惟一,非常机动,就自己上去编了一套,苏联老大哥说多长他说多长,苏联老大哥也不知道他是瞎编的,翘起大拇指说:"哈拉硕,好!"接下来,我们请他们吃饭喝酒。我们和红军搞好关系以后,本来蒋介石和苏联政府签订的协议是铁路只能运输中央军,不能运别的队伍,他们答应我们从兴城坐火车到锦州,这是他们对我们的最大回报。

9月30日,没等二中队到达,万毅就率一中队踏上了北去的火车。到了锦州以后,不归兴城那两位苏联红军管辖了,我们就下火车了。

我们从锦州徒步前进,到达沈阳北40里的平罗堡,消灭了伪警察300多人,然后集结待命。

这时,万毅坐着驴车就上了沈阳,见到了先期到达的东北局书记*云陈**。*云陈**当时连警卫员都没有,万毅调我们的战士去给他当警卫员。根据东北局的指示,我们部队向东满、北满前进,在辽吉两省交界的8个县活动,按照"肃清*动反**武装,发动群众,收缴*器武**资财,发展部队,接收城市"的精神,去清剿土匪,安定社会,建立根据地。我们一中队叫辽河支队,二中队叫浑河支队,意思就是在辽河流域、浑河流域活动,但以后这个名称没叫起来。同时,调一中队二大队四连改称三支队,由随万毅渡海的抗大一分校教员孙光带领,到他的老家佳木斯一带开展工作。

孙光到佳木斯一带很快就发展成一个团。我听刘兴元介绍了孙光后来的情况。刘兴元在"*革文**"当中知名度很高,毛*东泽**到南方游说,召见过刘兴元(那时主要是反对林彪)。因为他坚决执行毛主席的路线,从广州军区政委调到四川,当了成都军区政委、四川省委第一书记、革委会主任。后来降职为副兵团的待遇。我在"*革文**"当中遭受批判,我大女儿没地方去了,去投奔他,他没接收。他自己地位下降了,我去看他,他向我道歉,也讲了孙光的一些事。孙光威望高起来后,当地的豪门贵族就前去拜访,天天觥筹交错、杯盘狼藉,他慢慢就腐化变质了。当时,土匪还相当猖狂,《智取威虎山》电影中"座山雕"的原型之一谢文东就很猖狂。有一次召开群众大会,部队就在围墙上架好机关枪,枪口都是冲外的,怕人袭击会场。孙光正在发表演说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抽烟抽完了,烟蒂往后一扔,掉在一个人的脖子上,那人就大叫了一声,四边墙上的警卫一看墙内有问题,就把机关枪对着院内开火了。这件事后来被东北局知道了,就调孙光去审查。孙光一个人来到东北局所在地哈尔滨接受审查,那时候也没有把他当犯人看管,住在招待所里,他左思右想,前途不妙,就决心投靠蒋介石。哈尔滨往南是双城,双城再往南就是松花江,他一个人出来,一个劲儿往南跑。东北冬天雪大,漫天白雪,不要说一个人,连一只鸡在雪地上跑都是很明显的。这个时候巧了,后面来了执行别的任务的3个骑兵,他回头一看,以为是追他的,撒腿就跑。骑兵一看前面有一个人往南直跑,就快马加鞭追赶。追到一个小村子,孙光就躲到屋里,骑兵闯进屋,不由分说就开枪,一阵乱枪就把他打死了,他叛逃未成,结果就毙命了。

10月3日,我们从平罗堡出发,向吉林方向前进。

挺进东北的八路军,李运昌到得最早,因为他在关内,一出关就是东北。山东八路军,我们到得是最早的。东北当时是三千里江山,我们承担的历史责任实在太重了。为使有限的部队发挥无限的作用,肖华前来给我们支队做动员。肖华当时受中央军委的委托,统率首先进入东北的山东部队。部队集合在村外的晒谷场上,肖华兴致勃勃地走到队伍面前。他说,你们即将向抚顺、吉林、长春进军,这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历史任务。东北广大地区的人民群众像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地盼望着你们,等待着你们。你们要不辞辛苦,不怕疲劳,勇敢战斗,去迎接胜利!你们去开辟广大新区,要肩负起更大更重的担子。你们不仅要打好仗,还要建立好人民的政权。到那时你们中间有些人要去当区长、当县长。干部不够怎么办?要大胆提拔,炊事员也可以当县长!炊事员不是比那些汉奸好吗?虽然文化不高,也没领导能力,但忠实可靠。你们是中国*产党共**领导下的人民*队军**,你们都是老战士,你们有很高的觉悟,你们是革命的骨干,人民群众需要你们,他们将热烈地欢迎你们!一席话,把大家的劲头鼓得足足的。这时,口号声此伏彼起,歌声响彻长空,人们的情绪像煮沸的开水,顿时沸腾起来。

【李欣,原名李鸿模,汉族。1917年7月生于福建长汀,1935年参加抗日救亡学生运动,1936年加入中国*产党共**,曾任*共中**青岛特别支部书记;自1938年起从事*队军**政治工作,历经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曾任三十八军一一三师政委;1950年至1956年从事新中国外交工作,曾任驻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和驻英国参赞;1960年起任军事科学院外国军事研究部副部长;1975年调解放军政治学院工作。1984年离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