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空报刊亭”实验背后:倒闭潮中有老人坚守却快被租金“压垮”

作者:陈荣毅 指导老师:刘楠

北京青年LKs多年不买纸质杂志,最近他突发奇想,做了一个“买空报刊亭”实验。他花2800多元,买了一家报刊亭里共135种杂志,并调查了报刊亭生计。

在湛江中心地带,有一个只纯粹卖报刊的报刊亭。吴阿姨很执着。

周围的报刊亭,有卖香烟、饮料、水果的,有的还装上了电动车充电器。离海滩近的,还卖起了水烟筒、拖鞋和沙滩服。

吴阿姨只卖报刊。“专一做一件事情。为什么我就一定要卖一些其它东西呢?”

如今,除去租金水电,吴阿姨的报刊亭每月可以盈利一千多元。

而在6年前,2014年时,她每月收入可以达到五六千元。

六年间,她的收入锐减了八成。

“阿姨现在把几十年的青春都花在了这些个东西上了,希望你们帮我调查一下,阿姨这个报刊亭到底栽在哪个地方了?”

“买空报刊亭”实验背后:倒闭潮中有老人坚守却快被租金“压垮”

吴阿姨的报刊亭

一、北京青年“买空报刊亭” 湛江老人坚守报刊亭

2021年初,多年没买过纸质杂志的男生LKs ,路过仅存不多的报刊亭,突发奇想出一个问题“买下报刊亭所有杂志要花多少钱”?

家境尚可的他,花了2800多元,将报刊亭里共135种杂志都买了一本。

“买空报刊亭”实验背后:倒闭潮中有老人坚守却快被租金“压垮”

他还饶有兴趣地与报刊亭的老板聊了一会天,了解最新生意状况。然后他在报刊亭的对面,停留观察。他并不悲观,因为亲眼看到有人陆陆续续地来买不同的杂志。

于是,这个B站UP主发布了视频:“报刊亭应该也还没有到了活不下去的程度。”他还统计了杂志的种类。

“买空报刊亭”实验背后:倒闭潮中有老人坚守却快被租金“压垮”

购买的杂志种类

在这条视频的评论区内,全国各地的网友纷纷分享:“书报亭就是路边美食摊”、“烤煎饼的火都是杂志烧的”,热评涌动。

“买空报刊亭”实验背后:倒闭潮中有老人坚守却快被租金“压垮”

但是,这位青年潮人似乎忘了,他观察的报刊亭位于北京黄金地带,是白领聚集区,也是众多消失的报刊亭少有的坚守者。更多的报刊亭,似乎没有那么幸运。

在数字化时代的滚滚浪潮中,报刊亭消逝,似乎理所当然,又夹杂着一丝感伤。我在读的大学附近,三四家报刊亭接连倒闭。在我的老家湛江,报刊亭很多都成了小卖部。

在湛江发现了吴阿姨的报刊亭后,我决定写写这个故事。

“买空报刊亭”实验背后:倒闭潮中有老人坚守却快被租金“压垮”

吴阿姨的报刊亭

湛江的这家报刊亭很特殊,是少有的仅凭报纸、书籍和杂志生存下来的报刊亭。

但最近,它快要被每月500块的租金“压垮”了。

周围的报刊亭,有卖香烟的、饮料、水果的,有的还装上了电动车充电器。离海滩近的报刊亭,还卖起了水烟筒、拖鞋和沙滩服。

“买空报刊亭”实验背后:倒闭潮中有老人坚守却快被租金“压垮”

卖水果的报刊亭

吴阿姨说,目前她知道的附近报刊亭,只有她纯粹卖书报。

一间只贩卖报刊的报刊亭,在现在这个时代,多少有点突兀,我有点不解。

“原来我们也卖些饮料啥的,但是呢,我书报亭后面是一个老爷爷的卖牛奶小摊位。如果我这里卖饮料,就没人去他那里买了。”

吴阿姨的理由让我有点意外,在生存压力情况下,她还在考虑他人。

“一口饭那么多人分,大家都在这里做生意是吧,像邻居一样,要不他也生存不下去,也很艰难,大家都有生意做。”她很认真地说。

当然,除了饮料,这个空间可以卖的东西还有很多,但是他们都没有出现在展板上。

“我们这个小地方也可以树立品牌呀,也可以专一做一件事情啊。为什么我就一定要卖一些其他东西呢?如果它倒了我就转行卖其他东西吧。也不想在这里卖些什么其他的东西了。”

阿姨觉得,坚持卖一些好杂志,可以让大家放下手机后,想看好杂志的时候还能买到杂志。电子刊相比于纸质刊一直会存在阅读体验上一个很大的差距。

她对我念叨着,总会有人能放下手机来找杂志看的,流失的受众总有一部分人会回来的,新的阅读群体总还会来的,纸媒总还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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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危机来了!

吴阿姨感知到报刊亭的危机,是从五年前开始的。

那时,《读者》是销售的王牌杂志,每一期都有超过300本的《读者》杂志从这个不足六平米的小空间卖出。加上《青年文摘》,每次进的货都能堆差不多半人高。

“你知道现在我一个月能卖出去多少吗?不到30本。原来百分之五都不到。那一年开始就下滑得厉害。”吴阿姨感叹。

她说,有热度的某新闻杂志,吴阿姨一期也只进了6本,而到2021年3月,展板上还摆放着2020年11月三期共滞销的七本。

她历数着,五年前畅销的《奥秘》《探索·发现》等科学探秘类杂志、《闪闪bling bling》等追星类杂志,甚至是《英语街》《英语学习报》等一些外语学习类杂志,已经在这家报刊亭消失不见。

当年一发行便抢购一空的《知音漫客》《神漫》,现在一个星期零售连一本都卖不出去了,只有一些学生偶尔在这里预定。

吴阿姨在整理书籍的时候感叹,“你说搞笑不,现在同学买杂志,都是靠家长拎过来买的,就算这样,一些比如《实用文摘》啊,《作文素材》啊,学习类的也都不看了。”

“附近学生多,同学自发式的阅读却很少了。你说是因为经济原因吧,你说他们没钱?个个出校门都捧着十好几块的奶茶喝,你说他们没钱买一本几块钱的杂志,那是不可能的。就是他们已经没有这个阅读杂志的习惯了。”

吴阿姨很疑惑,学生们不看杂志了,是开始看一些名著啊畅销书了吗?她尝试进了一些书,一个月后,这批书又被原封地退了回去。

她也曾经问了一个小学生,想知道他们如果不依靠报纸杂志,他们课余时间都在干嘛呢?

“手机上啥都有啊,什么抖音B站啥都有啊,我们现在谁还看这个?”阿姨复述道。

还有一段话,被吴阿姨记了很久。

那天下午,有一对母子经过书报亭时,儿子饶有兴致地翻了翻《读者》和《青年文摘》,被母亲阻止了,还一把拉走了儿子。

“看她样子应该是一个80后的妈妈,她说,‘我以前买了那么多杂志,看了那多《读者》,我就觉得我是傻的,现在我都不让我孩子看这个了。’我就觉得,她怎么能讲这种话,把什么都推给一本书。”显然,吴阿姨有点难过。

看着我,她开始抛出一连串思考话题。

“现在他们都不看这些,以后他们的思维习惯会发生什么变化吗?我反正不知道,反正我觉得这一代很麻烦。一天都是什么短视频啊,都去看那些娱乐性很强的东西了。根本沉不下来看文章了。”

“你说小说害人吧,漫画害人吧,都是上一代的思想了,你说起码你看的东西都是文字起*会码**对你的写作啊,审美啊不说多,也会有一点帮助吧。你让他放学回家就打游戏刷短视频就不害人了吗?”

“现在感觉他们收到的信息都是一节一节的,这便捷肯定是便捷的,但他们如果都靠这个东西来充实长大,你不觉得这应该引起人们的深思吗?”

阿姨试图得到回答。

我陪着她,下午四点,邮政的送报员来了。

邮政的人员一天会来送两次货,上午一次,下午一次。这一次,只有薄薄的一摞,不到七厘米高,用儿童读物的海报抱着。

正是晚报上市的时候,海报里包着的《X晚报》,只有薄薄的两份,其余基本都是每样仅仅一本的杂志,《新周刊》《看世界》。

压在底部的,还有一本《斗罗大陆》漫画单行本。

“你看,半天的货就那么一点点,还不一定能卖得出去。一天的卖出去的报纸还不到十几二十份。”

“《参考消息》有三份,都是固定订的,一个是住在附近的退休的老大爷,两个是老师,一个七小的,一个二中的。”

“零售的没有吗?同学都没人看吗?”

“没有。”

“高中和大学都没有吗?”

“还有谁看啊,都不知道下课他们还在看些啥,可能都去玩手机了吧。”

“老人也没有订报纸的吗?”

“没了,都没了。”

吴阿姨以叹息和嫌弃相混杂的语气说着,转身收起午休用的折叠床收了起来,扶着书架下了一级台阶,快步走去把十米外在三脚凳上晾晒的旧枕头翻了一个面。

最后,她返回,把那本孤零零的《斗罗大陆》塞进了脚边的架子上。

“这个一本本的漫画,之前单一本进货的时候我一个人都搬不动,现在一个能卖出两三本都不错了,而且还要两三个月才能销售完。”

“就这样撑下去吧。”阿姨掩映在书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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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阿姨的报刊亭有时关门很早

三、夹缝中的生计

吴阿姨说,邮政每月来这里收取的租金是500块,这个费用不包含基础电费,前几年开始,也不再全包含设施的老化维修了。

这个报刊亭的一些照明电扇等设施,还是吴阿姨后期自己去架设的。

吴阿姨分析:“可能他们也是负担不起了吧,有什么地方需要修的,现在都是和邮政派的维修人员商量着,费用对半摊。”

这让她有点不安,似乎书报亭越来越成为了邮政,甚至是城市的一个累赘。

位于湛江市区主干道中国邮政营业点两旁的书报亭,前两年就已经倒闭了,剩下两个锈迹斑斑,电线胡乱缠绕的“遗迹”。

这里被附近的居民投诉,说这几个建筑已经成为了“夜晚酒鬼随地大小便的屏风”,报亭旁堆满垃圾,蚊虫萦绕。

尽管附近居民、媒体的不断呼吁,但是,并没有人打算改造这些掉漆的并且是可以移动的“大块头”。

2008年,我国报刊亭有5万多个,根据中国邮政集团公司报刊发行局的数据显示,截止2014年年底,中国邮政报刊亭数量锐减为30506座,比2008年减少2万座。南京、无锡等多个城市曾经开展过大规模拆除书报亭的行动,而早在2012年,郑州已经成为全国第一个没有报刊亭的省会城市。

百度地图发布数据显示,2020年全国报刊亭倒闭了近20%。截止2021年3月,全国仅存5138家报刊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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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媒体报道,很多杂志想进入报刊亭,还要交一年几万元的“入场费”,而如今,情况变了。

“一开始,邮政是不允许我们卖邮政渠道发行以外的刊物的,可能是为了什么管理吧,但现在啥都不管了,你能活下去就不错了。”吴阿姨见证了时代的变迁。

“前两年,可能还就是为了经营偷偷卖一些什么唐家三少啊,斗破苍穹啊,南派三叔啊,现在都卖不出去了。我也不太知道现在年轻人都爱看些啥,喜欢些啥。要不是你来问,盗墓笔记这几个字,我好像有好几年没有听过了。”

报刊亭的货架上还摆放着几个印着王一博、肖战、迪丽热巴、王俊凯和易烊千玺的明星周边盲盒,这也是吴阿姨这几个月才进货的,但是等我几天后再来时,那几个盒子还是原封不动的摆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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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阿姨的报刊亭

“难卖啊,写真就更没人买了,那些小学生一打开手机就可以看到他们的爱豆,谁还买这些东西啊。”

话是这么说,但是阿姨还是进货了,因为她也实在想不出,年轻人还可能喜欢一些什么了。

阿姨坐回了摆台后狭小的空间内,拿出手机,打开了计算器。

“来我给你算算,我一天要赚多少钱才能回这个租金,才能赚钱。”

500÷30=16.67

一本杂志能赚2.4元。

报纸更少,还没人买,先不算它。

16.8÷2.4=7,还没有算上电费。

也就是说,一天起码要卖出8本杂志,才能开始赚钱。

除去租金水电,吴阿姨的报刊亭每月可以盈利一千多元。

而在6年前,2014年时,她每月收入可以达到五六千元。

下午四点多了,放学时间到了。

孩子们、家长们,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我守在报刊亭,很安静。

终于,一个带着小孩开着电动车的妇女来这买走了两份报纸。

我凑上去问,她说她今天改装了一下家里的抽油烟机管道,需要一些能够吸油吸水的纸包着,而报纸是她最好的选择。

“现在都不敢算这笔帐了。你觉得我还能撑多久?”

“阿姨现在把几十年的青春都花在了这些个东西上了”,阿姨按了一下手机的按钮,屏幕暗了,“希望你们这些学新闻的帮我调查一下,阿姨这个报刊亭到底栽在哪个地方了?”

作者介绍:陈荣毅 中国传媒大学本科生

本期排版:涂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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