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达数个世纪的历史当中，上流社会女性并不哺乳，而且 新生儿常常很快就被赶出母亲的卧室。
当然，当时的人还是很重视婴幼儿早期护理的，认为这对他们未来的幸福影响重大；而想要好好把小孩带大，需要的衣服可 不少。18 世纪的育儿大师汉娜·格拉斯（Hannah Glasse）建议， 婴儿至少得要穿一件内衣、一件衬裙、一套硬麻布束腰、一件袍 子，还有两顶帽子。把小婴儿塞进束腰里似乎很残忍，但这么做 的目的是要确保脊椎能挺直。有些人长大后有驼背问题，就会有 人说“这些人现在这么惨，就是因为婴儿时照顾的人太不聪明”， 居然连把他们好好绑紧都做不到。
育儿显然是件需要专业技巧和注意力的事。然而有好几个世纪，妈妈们并不觉得自己能把孩子照顾得最好。
17 和 18 世纪，可以说是奶妈的黄金时代。
证据多半来自当时极力反对的一个团体，他们激烈抨击几乎人人请奶妈的情况，也引发许多讨论（就像今天在母乳喂养和奶 瓶喂养的争论一般）。据说在 17 世纪，只有非常少数拥有“勇气 和决心”的妈妈会自己带小孩，而且这种做法在社会上“显得不 合潮流、不符合身份，就好像一个绅士竟然不喝酒、不骂脏话不 够男人”。
只不过，会大力反对请奶妈的，常常是那些多管闲事的清教徒虔诚绅士们。即使是有的母亲因为停乳而请奶妈，也躲不过他 们的责难：“如果真像她们说的，乳房已经干了，她们当然就应该 禁食、一起祈祷，祈求这个诅咒快快退散。”自然，这种观点在新 英格兰的清教徒社群中大行其道，使得哺育母乳成为所有社会阶 层共同的做法，而与英国大不相同。
虽然有些母亲确实有产不出母乳的问题，但更多人只是想避免喂母乳的痛苦和不便。还有许多是丈夫禁止喂母乳，认为这会 妨碍怀下一胎的进度。当然，在大富之家的女性，如果生了个女 孩，大家就会希望她要赶快继续努力，尽快为庞大的资产生出一 个男性继承人。
贝纳迪诺·拉马齐尼（Bernardino Ramazzini，约1700 年）曾列出喂母乳的医疗风险。如果“产乳量太多、乳汁在乳房里凝结 或是乳房发炎”，就会出问题，也“可能会有乳房脓肿或乳头破皮 裂开的问题”。在抗生素问世之前，这些症状不仅十分痛苦，而且 确实会造成危险。此外还有营养考虑，“长期持续哺乳，可能造成 萎缩或消瘦……母亲的身体被夺去了富营养的汁液……她们逐渐 变得削瘦而体弱”。
然而，比起受雇的奶妈，其实上流社会的女性饮食更佳、更丰富多样，而且将养育工作托付给别人也有风险。曾经发生过因 为奶妈一时心不在焉或是昏昏欲睡，就在深夜喂奶时将小孩压死 或造成窒息。约翰·伊夫林（John Evelyn）就曾在 1664 年这样失 去了一个儿子：“因她的喜悦，上帝带走了我的儿子理查德，他一 个月大，无灾无病……我们十分怀疑，是奶妈压住他而使他窒息。”
这种直指奶妈错误的说法十分耐人寻味，可以看出当时如何看待父母的养育责任。你可能会认为，像伊夫林这样把小孩交给 陌生人来带的父母，不可能真正爱他们的孩子（也正因如此，今 天谈到母乳喂养或奶瓶喂养的问题，还是有人反应激烈）。历史学 家就曾说过，在几个世纪前，父母确实没那么爱他们的婴儿。当 时婴儿死亡率高，而且即使活了下来，没多大就得送出家门安排 结婚，一旦付出情感，很有可能随之而来的就是失落和感伤。在 法国，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居然连自己有几个孩子过世 都记不清楚，现在听来实在夸张。“在奶妈那里走了两个还是三个， 不无遗憾，但也没有悲伤。”
所以我们可能会怀疑：以前真的有童年吗？还是小孩都直接被视为小大人，能够面对这个世界的婚姻、工作和失落？在七岁 之前，小男孩和小女孩很难分辨，但男孩到了七岁改穿裤子。自 此之后，他几乎就算是个成人了。
当然，贵族必须更铁石心肠，才能早早将孩子送走，完成对王族政治来说重要的婚姻布局，又或是服侍国王或地位崇高的家 族。丹尼尔·巴尔巴洛是 16 世纪 40 年代由威尼斯赴英国的大使， 他很惊讶英国人这么快就和孩子分开，认为这显现了“情感的缺 乏”。但他去询问贵族，他们却认为这都是为了孩子好。他们的孩 子到了地位更高的家族，就能接受教育、认识重要人物，家族之 间也能搞好关系，于是皆大欢喜。
但我们也知道，即使贵族女孩早早就出嫁，和原生家庭的关系也并非一刀两断。靠着信件、互相拜访，以及仆人或访客代为 传信，都能维系这些纽带。女继承人往往会选择与父亲，而不是 与丈夫同葬。毕竟，她们是先当了女儿，后成了母亲。当然，要 说进入现代社会的家庭并没有强烈的情感联系，显然是个荒谬的 说法。来自新英格兰伊普斯维奇的伊丽莎白·阿普尔顿，家中的 婴儿死亡率高到令人痛心。1736 年，她一边头痛，一边回忆她失 去多少儿女：
以下是我所有的后代：6 个儿子、3 个女儿，20 个孙子、
20 个孙女，总共 58 人。这之中，有 33 个都在我之前离去
了。我盼望将来能在主的右边，在主的羊群中，与他们重聚。
我常常看着这个清单，满怀伤感。
莎拉·古德休也来自伊普斯维奇，她在 1681 年和孩子谈起丈夫下班后的习惯。他是一个充满父爱的父亲，喜欢把小孩抱在他 已经疲惫的双臂中……可以清楚看出，他在你们每个长大时的温 柔呵护和爱意。我可以肯定地说，他如此爱你们，分不出爱你们 哪个更多。
从 17 世纪晚期开始，有愈来愈多的日记和信件更大方表达出对孩子的情感，也开始有新一代的医生认为母亲应该亲喂母乳。
威廉·卡多根医生在 1748 年发表《关于育儿的论文》（Essay upon Nursing），提出他完全找不到赞成奶妈制度的任何理由。他的书 得到伦敦知名的弃儿养护院的认可采用，也成了普遍阅读的读物。
他写道：“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一般家庭都要将婴儿送出家门、交由奶妈或是保姆养育。这些人对孩子的了解和爱心，都不如父母 来得多。”他建议“每个父亲都应该让孩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得到 养育，用自己身为父亲的理智和理性来指导、主管相关的事情”。 强调“理智和理性”是启蒙时期医生的典型特征。
几年以后，美丽而又引领潮流的德文郡公爵夫人乔治安娜听从了卡多根的意见。当时母乳喂养对贵族来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但她发现自己雇用的奶妈常常喝醉，“床上满是酒臭”，于是开始 亲喂自己的女儿。
与之相应的，还有 18 世纪卢梭鼓吹要改善“童年”的想法。他认为父母应该要对孩子更多的慈爱与关怀，让孩子穿着简单、 自然的衣服，而不是绑在紧身衣里、受到严密的行为监控。
如此一来，喂母乳大行其道、形成热潮，甚至到了 1796 年，讽刺画家詹姆斯·吉尔雷（James Gillray）还画了一幅讽刺图：一 位追求时尚、但又时间紧迫的母亲，急着想挤出一点母乳，好赶 着参加晚宴。
医疗机构持续鼓吹哺乳，到了 19 世纪，形成一股影响深远的改变。奶妈制度非但没有消失，甚至还形成一个新的梦魇—婴 儿农场。
如果女性有财务上的困难，就可能刻意怀孕，好得到作为奶妈的工作、取得丰厚的酬劳。这些人并非真心想要的儿女，就会 被送到“婴儿农场”，只能得到最低限度的照料，甚至会因一时忽 略而死亡。《英国医学期刊》（British Medical Journal）就问道：“我 们怎么能允许一个母亲，只是为了能有成为奶妈的能力获取可 观的利润，就牺牲自己的孩子，让其遭到缓慢的病痛和死亡的 折磨？”
经过大力鼓动，终于在 1872 年通过“婴儿生命保护法案”，影响至今不辍，由国家来筛选、登记、监督保姆工作。只要妇女 担任保姆的时间超过 24 小时，就需要登记注册，如此一来，奶妈 自己的孩子也不再那么容易“走失”。而到了 19 世纪 60 年代，奶 瓶开始较为普及、价格也较为亲民，瓶喂就逐渐成为可行的选项。
家政专家比顿夫人（Mrs Beeton）认为，瓶喂“营养更丰富”，也能避免孩子得软骨病。
到了维多利亚时代，虽然开始更关心婴儿的福祉，但这个时期的中产阶级房屋仍然明确划分不同用途的空间，让孩子与父母 距离遥远。孩子通常会被放逐到楼上的儿童房或教室，由保姆或 家教女老师之类的人来替代母亲的身份。画家爱德华·伯恩–琼 斯（Edward Burne-Jones）把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形容成“在我们家 里的小陌生人”，正可说明这种缺乏亲近感的情形。在保守的家庭 里，维多利亚时代的“好小孩”几乎就是要无声无影，要等到长 大成人、能成为社会的一份子，才出来正式露脸。从16 到17岁， 会是一个强烈的对比：16 岁的孩子，可能还穿着孩子的衣服、吃 着孩子的食物、睡在儿童房，在父母的生活中就像个边缘人；但 一到 17 岁，他就摇身一变成了成年人，能够与父母及长辈朋友社 交来往，而且有单独的卧室。
一直要到 20 世纪 50 年代，我们才认识到儿童与成人之间还有个过渡期—青春期。与此同时，正值战后房屋数量暴增，父 母终于能够让年龄较大的儿女拥有自己的卧室，而不是让他们和 年纪小的弟妹共处一室，另外留一个房间给保姆。青少年有了自 己的房间，就能够开始收集属于他们年龄的衣服、唱片、海报和 消遣玩意。
然而，年龄更小的孩子仍然被认为是家中不懂事的次等成员，他们有何需求、有何期望，似乎都不太要紧。“孩子是家庭的核心” 其实只是过去三十年间的事，实在让人有些意外。康兰在1974 年 写到儿童的卧室，认为“为了小孩花上大笔金钱来装饰，是毫无 意义的。他们不会感谢你在金钱上的牺牲，他们只会乱涂乱画、 搞出肮脏的痕迹，说他们两句还会生气”。只不过，无论是他旗下 的Habitat居家用品店，或是与儿童卧室有关的庞大家具及用品产 业，想必都无法苟同。现在想到孩子，都觉得他们应该享有与父 母相同，甚至是更多的家庭资源。虽然证据显示宠爱儿女古今皆 然，但现在家庭以儿女为中心的情形，绝对可说是史上高峰。
一般认为到了 20 世纪，奶妈制度就已在英国绝迹，但其实到了 1940 年它依然存在，而且在其他文化中也还能见其踪影。而且 虽然有艾滋病毒的威胁，有些满不在乎的中产阶级妈妈，还是会 交换孩子来喂。或许，如果有些母亲虽然产乳量不足，但还是希 望孩子得到喝母乳的好处时，奶妈行业就会卷土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