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散文 (刘灵散文作品)

到龙桥去(1)

*这篇文章三十多年前初发表在《花溪》杂志,以纪念我去世的二姑妈。照我们家的的老规矩,出嫁了的孃孃如果娘家不去人接是不允许回娘家的,怕成笑柄。上世纪七十年代规矩如旧。我常想起小时候奶奶派我们或单独或与小英妹妹去龙桥接二孃的情形。我也已经老了,一直想把这篇文章烧给二孃,挑出来在头条重新发表。

油灯如豆,我思念故乡,忽然记起二娘。她仿佛站在灯影里,慈祥地注视着我。表弟辜建能四月间告诉我说,二娘去年死了,或许是今年。那天恰恰是三妹出阁的前夜,太忙,只是随便问问。二娘一生多灾多难,像风中渐渐枯萎的树枝,吹折是早迟的事情。二娘死,我没能最后去送送她老人家,实在问心有愧。而这件事偏偏是我过去常考虑的,心中不止一次默默祝愿她活得长些。偏偏杨家的三位表哥任谁都没有写信来告知他们母亲过世的消息,使我心生怨气。但真的在二娘去世时就有电报来,又能怎么样呢,不外乎一场伤心。二娘是我的姑妈,照我们四川仁寿县老家的习惯,仍按她出嫁之前的喊法喊二娘,显得要更亲切一些。

我的三位姑妈中,大娘远在隆昌,三十几年来只见过两次面。大娘的远嫁,实在包含着许许多多伤心事,听说祖父豪赌,他年轻那会儿曾经一口气输掉几十亩良田。我们家有一万八千挑肥沃水田,旱地无数,倒是够得他老人输的。接替中山王徐达任山海关总督的刘启老大人会不会气得活过来呢?遥想数十年前,多雾的清晨,家人们牵出牛来,正要下田去,可是主人哀伤地说,不用再去了,那块田昨天已经被输了。老主人红着眼睛,不停地搓揉,好像是生了火疤眼。

我任总族长的曾祖父命令我的祖父,他的独子把长孙留下来,让他带着我的父亲叔叔们和娘娘们长途跋涉到隆昌安富镇去。精明的曾祖父还在那里买了一块地方,他是要祖父离开家独自生存,知道养家糊口的难处。后来祖父恐怕也没能成功,到解放前夕,我们家“福、碌、寿、囍”四处庄子只剩下寿字不多的十几间大瓦房。

我就是在那墙壁上有花鸟、山水画的屋子里长大的。晚辈们纷纷说,多亏了祖父豪赌的功劳,否则当不成上中农。上了年纪的人却不这样看法,都认定老爷是败家子。其实我的祖父是很慈祥的老人,到晚年就坐在马架子里读旧小说,他的眼睛跟年轻人一样好。只是耳朵听不见,跟他说话活像是吵架。祖父变得与世无争,从不说任何人的长短。老爷坐着坐着,就爱掰手指头,算自己的后人多少。每次我从贵阳回鸭池老家,他都问灵娃结婚没有?等我有了可儿老人家却以百岁高龄去世了。我大娘就是这样嫁到隆昌安富镇去的。

这一年,曾祖父去世了,祖父接到两房曾祖母的家书,又带着我父亲和叔叔们返回鸭池。我另外还有个小娘娘,沉默寡言,接触不多。虽然祖母在世时常带我去,还是留不下深刻印象。记得祖母平生只揍过我一次,是祖父的生日,前面提到过的建能的父亲来祝生,大概那会儿小娘娘结婚不久。桌上炒了猪肝,我争着吃,不许别人吃,还用筷子打幺姑爷的筷子,结果祖母拖我到大妈的柴房去,狠狠揍了一顿。过些日子,祖母带着我去金鸡公社小娘娘家,幺姑爷特意买来一大笼猪肝,背着奶奶整我吃伤了,至今不吃。我见到幺姑爷都有点害怕,特别害怕他醒目的红鼻子。

只有二娘,出阁在龙桥杨家,离娘家光碌片十几华里。而且,我在二娘家无拘无束,所以爱去,常来常往。我跟着二娘和一群妇女去偷过柴,很是惊险,浪漫。我把贵阳人吃折耳根的习惯告诉她们,龙桥遍地都是,二娘们说唉呀那是猪屁股!我请大家尝。吃了一口,二娘说好吃……

我二娘是顺水漂来的。大约七十多年前,曾祖母去龙桥赶场,辜家坝突然发大水,她坐在河边等水退,上游冲来个脚盆。脚盆里坐着个吓坏了哭不出声音来,或许是哭哑了嗓子的女孩儿,那就是后来的二娘。我幻想过,是不是二娘也像许多古老传说故事中那样,裹在蓝底红碎花的襁褓中,只露出红朴朴的脸蛋,她睡熟了。我想起了那个涨大洪水的下午,强劲河风吹动着我们刘家河沿岸的芦苇。我的曾祖母坐在一棵苍老的黄葛树下,她眼睛尖先看见了脚盆,没等别人反应过来,我英勇无畏的曾祖母跳下河去,跟激流搏斗,终于抓住了木脚盆。跟随她的家人或许跳下水去帮她,岸上或许是一片喝彩声。说不定那天岸上静悄悄,只有惨白惨白的太阳和她独自一人。曾祖母抱着孩子,一只手还不忘提起那个神奇的脚盆。

我一直以为二娘是无父母的,长大后才弄清楚,二娘亲生父母姓陈,是陈家坝人,离我们老家鸭池仅十几华里。听小英妹妹说,二娘不认陈家那边的。二娘的年幼,当然不是失足落水,而是陈家养不活,放脚盆里随她自生自灭。感谢那贫苦的陈家,当年还赐给我二娘一个圆圆的脚盆。没把她溺死在尿桶里,已经是多大的仁慈。我猜想那个饿坏了肚子形销骨立的男人把亲生的女儿放进脚盆,把脚盆放进河里,转身朝红沙地走去的情景。二娘尖历的哭声划破了凝重的空气,茅草棚里有个女人在哭泣。然而,由于饥饿男人走不动了,坐在坡上歇歇。脚盆一转眼间消失不见了。下游是龙桥辜家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