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枪
作者 魏凤男
说不上是啥原因,从小看大人打枪就很高兴。别的孩子捂耳朵,我不捂,专等那声“砰”!响得浑身都畅快!家里请来木工做活儿,总求人家给做把木头手枪,尽管响不了,但爱不释手,晚上睡觉也放在枕边,像防土匪似的!
直到一年春节,正月初五高塘“灯笼会”大得像海洋,外婆拉着我在人流中被动“冲浪”。突然被冲到一家玩意摊前,那摊主手捏一柄雪亮的小手枪正向摊前注目人演示:他用右手拇指掰起机头,又从叫做“响纸”的纸片上撕下一颗扁豆粒大小的隆起小块,卡在机头所对的槽台上,然后一扣扳机,“叭”地响了。随有一缕青烟袅袅,甚是飒爽!我缠纠着外婆给我买了枪一把,“响纸”三片。

本世纪初期的高塘农贸市场 选自华县志
回到外婆家,立即拿了枪和纸,到村里去炫耀。“叭”地一声响,立即招来一群小孩围拥过来,十分稀奇地看我打枪,我甚得意。于是,还故弄起:把“响纸”卡好后,举枪指天,孩子们赶紧笑捂耳朵,眼盯枪上,我偏不扣扳机,他们以为“哑”了,刚将手离开耳窝,我的枪“叭”的一声响了了,他们必然一个“哆嗦”,愣一刹,大家都笑了!循环往复,笑成一-疙瘩。当然有人美慕得也要打一一枪,我就给他装了“响纸”, 让他“叭”一下。他乐得看看枪,看看那纸,不知道那纸上“豆”里是啥玩意,好奇地要剥开一颗来看。当他刚用指甲掐开那“豆”儿时,“轰”地一下,整片“响纸”化成一团火,顿时眼前浓烟一堆,吓得围观的一群小孩“哇”地四散,掐纸者手被灼痛,“啊”地尖哭起来!大人闻哭声赶来,见那孩子只是指留烟墨,并无大伤,才警告说:“弄枪没好事!”我在心里反驳:“没好事那区长咋腰里还别个“八响盒子炮?哼!”从此,我再不让别的娃打我的枪了。
到了“镇反”时期,高塘区在阎君庙的“县中”(改庙为县立初级中学)开“公审大会”,把小学生和村里人都要召去。还给我们学生每人手上弄了把小旗子,绿、红、黄彩纸糊的三角形旗,上面写了当时的口号标语一类。各村前头有“门旗"横幅,上写村名, 锣鼓队领头,学生紧随,次是村上人跟为三路。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岗哨林立”场面:路两边,有解放军荷枪实弹,神情肃然,听说北至渭水,南达秦岭,东接金惠,西抵渭塬,方圆几十里,都有布军。新中国刚成立,国民*党**残势仍有暗地武装,又是第一次公开枪毙罪犯,怕有劫杀场事件发生。那么多的枪,如果都放起来,那将会是什么样的声音?“县中”的门楼两边,庙宇的翘檐屋脊,都架了机枪,那串排的*弹子**长蛇一般鄰粼闪着寒森之光。各村的锣鼓队,仿佛忘记了今天是弄啥,像庙会般地疯敲狂打,整个会场被敲打得像热灰里蹦包谷花。
那时候没有高音喇叭设备,大约快近中午,四面人流汇齐,临时搭的高台上有人用手势向下拍着叫会场静下来,台口高悬着“公审大会”的黑布白字横条。有人拿着铁皮焊的大喇叭筒喊着:“肃静!肃静!马上要开大会了!”好长时间,台下才静下来。宣布大会进程的是我那当了校长的父亲,他也是用铁皮喇叭喊的,但讲话的人不用那喇叭,台下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见嘴动,像“无声电影”。
讲话后是宣布死刑者的罪状,最后是几句套语:“验明正身,绑赴刑场,执行枪决!”只见台下有两组解放军架起两个犯人,直奔“县中北门,我们村不在前排,看不见将死者的形象,后来传出最前边的人见到两犯人的情景说,一个已不省人事了,鼻涕近尺,便溺流出,被拖得丢了鞋子;另一个神志还清,教架着跑,但面色如土。
乡下人从未经见过这场面,会场上有些骚动,台上喇叭已喊不静群众了,有人朝天“叭!叭!叭……连放数枪,人潮暂平了。此刻听得墙外“扑,扑,扑,扑……像人从嘴里往外“扑”水的响声,场子里就有人议起来:“送走咧!”“毙咧!”“敲了!”我很不明白。

原阎君庙“县中”旧址 *党**干新摄
会散时鼓手又撒欢了,一路锣鼓一路人,出“县中”北门左行下坡,出田村各回。突然,行至坡既左望,是一土坑,坑中两人,叭在坑底土呵拉里,双手背剪,都没了头,脖子只见烂肉如碗大一块,旁边有污血滩点,我这才理解了“毙了”、“敲了”的含义。又知道真枪的作用和厉害。对打枪的“好玩”感顿消了。
谁知过了几年,其中一位姓潘的被刑者的儿子竟是我学唱戏的老师。又知,过了几十年,县上举行群众秦腔大赛电视录像时,潘喆老师被邀作曲,我受邀写词,也算“艺缘”一场吧!不久,潘老师为父亲平反奔走时又见面了,从材料看,其父曾北上延安革命,受*党**组织之命返回家乡。国民*党**特务杀害我地下省委副书记王寿金后,*党**组织查清特务踪迹,潘老师之父去除二恶,其父与另一地下*党**员出色完成任务。解放后,潘老师之父任新中国华县王堡乡乡长。不知什么原因竟以“土匪杀人”之罪名被“*压镇**”了。
枪,这个玩意,既可杀敌人,又可杀自己人。它,不认人!后来我思考人类*器武**变兵器的历史发现:*器武**始创,为猎衣食而对付*兽禽**,后用于族群为利益争斗,后用于国家互犯。用材也由石而金属,由短距而长射,由冷变为火,今天竞把毁灭人类的核能也用上了。不管把这些玩意的用处叫得如何动人悦耳,其本质都是杀人!
高中时,加军事课——练步伐行伍外,要练打枪,听说要对付帝、修、反,要“全民皆兵”。空枪掌握“三点一条线”的要领,实弹专有靶场打“十环人头”靶。女生到了实弹打靶时一半人“病假”,男生“病假”是个别的。拿真家伙打我也头一回,瞄准原理我懂,测试也优良,但放第一响实在心跳得快了。武装部来专人指导,第一枪放出去了,八环,三枪共得二十七环。第二、三两枪,我很镇静。
后来,没去打帝、修、反,当了教师。一年,海军招兵,自浙江义乌来,南方官兵,不喜面食,米肉鱼虾为佳,而地方政府不备。官兵在竹林里打了鸟雀,在河渠中捞了魚虾,买了大米,却不能公开自炊。我的学生中有报名参军者,便领军官到我处,夜间烹调,煤油炉、炒勺、收锅、油盐调料,全供,“民拥军”嘛!三番五次,彼此很熟了。“军爱民”了,连长馈我海军衫,一副枕,并约我去打枪。说他们带的*弹子**,从驻军炮团借了步枪和手枪。
星期天,连长、排长共四人来邀我,他们背长枪、别短炮,甚是威武。选我们村沟坡无人处。排长先打,打鸟鸟飞,打兔兔窜,一个“敌人”也没消灭。我笑了:“有来犯者,我们吓跑!!”营长不服,瞄准一兔子,枪响, 果然兔翻了,他又打了一只山鸡。大约另外两个是兵,不敢“长门弄枪”,只捡弹壳给我。他们让我打,我不怕打了空枪,一会儿步枪放一阵,一会儿手枪扣几响,若燃鞭炮,听枪声沟谷回荡,打树叶,打草尖,十发九不中。排长笑了:“老师发射,只为弹壳!”我们算“平手”。
就在这天,传来消息:也是接兵部队和一公社干部在竹林拿枪打鸟,弹飞百米外,击穿一行人锁骨,惹了麻烦。被击中者与这干部是亲戚,本来包了伤就可回家休息,而这亲戚赖在医院不走,硬叫干部拿两千元了事。公社书记和这干部有感情,出面调解,一千五百元结案,并记过于干部。我有点“悔不该”了——若今天沟坡伤了人,岂不闯祸?从此,与枪绝交。死记着,弄枪无益!
尽管后来有几次,当了军官的学生邀我打枪去,我皆拒谢了!
春节,孙子和我城里追街,见塑料枪,可发小丸弹,要买,大儿子不许。孙子赖街道不走,我折身给买了。叮咛他,不能朝人放!他拿来不久,丢了。又悄悄求我再买一支,我买了,小孩,男娃,说不清啥原因,就爱打枪。
女娃爱花鸟,男娃爱枪刀,普通现象,至今没人把这当“科研”立项。但,现象必有成因!
原文来源:网友推荐~塬上人家《回眸一路》
原文作者:魏凤男
整理编辑:塬上人家、华州文史荟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