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敬父亲三杯酒
署名:一盏星光
酒是什么?酒是男人的泪,酒是男人的血;酒是男人擎起杯来,相视而笑、一饮而尽的心神领会。中国男人不善于表达感情,中国的父亲和儿子更不善于相互倾诉,只有端起酒杯的那一刻,两个男人才在共同的微醺中彼此会意。
泥坑酒美,浄雅飘香。今天是父亲节,我携妻带子,约上两个朋友,和头发斑白的父*共亲**度这美好的夜晚。汪曾祺说,多年父子成兄弟。这是因为随着世事消磨、岁月留痕,两个男人越来越多对人生、对俗世的共同感悟。退休年迈的父亲不知几何时,多了些孩子的心性;而年过不惑,过尽千帆的儿子则懂得了父亲当年的诸多不易。今晚,我斟满这醇厚悠长的泥坑浄雅香,且向我的父亲敬上三杯酒。

第一杯,我敬父亲的奋斗不懈
1980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早已吹遍了大江两岸。父亲承包了十亩地种棉花,他和母亲两个人夙兴夜寐、日夜操劳。晨起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中午的太阳晒裂了他的脸膛,夜晚的星光涂抹着他的黑发。
上有老母,下有妻儿,父亲甩开膀子,使用浑身解数,暗中咬牙,誓要做一个“万元户”。然而,土里刨食,向老天爷讨生活,回报往往抵不上艰辛的付出。农事之外,他开始大搞副业,带着干粮,蹬着二八式自行车,一天几百里,四处去买泵轴;走街串巷,探幽寻古,去九河沿岸、太行山麓的村子里搜集古董,买回来,又蹬上车子去北乡,让懂行的姑父辨真认伪;为辨识各朝代的钱币,他买了好几本古铜钱的专著,仔细研究;他和朋友合伙烫制食品塑料袋,两家人一齐上手,院子里时时散发出塑料的怪香;他还曾经收购破烂,堆满了租来的旧屋;他还曾贩卖、批发塑料洗脸盆;还曾组装电笔,至今,老家旧衣柜里还能找到纽扣电池、绝缘胶、手持电烙铁、电子笔筒等等组装原件,他们虽然被尘土覆盖,但仍然默默地讲述着那段充满希望与未来的历史。
父母在,不远游。无论父亲怎样在家“折腾”,我的奶奶就是不允许他出去“跑外”。下雪的日子里,有朋友来,他们就捧出一把带壳的生花生,在方桌的两端各自一坐,打开一瓶泥坑酒,倒出些许来,在碗里点燃了,用一把锡壶慢慢地温酒喝。
“今年这一年,不过也就八九千元的收入。”父亲说,他端起一杯家乡的泥坑酒,一仰脖,他不自觉地轻轻“啊——”了一声,让烈酒伴着这苦辣杂糅的生活况味一起入喉、下肚,慢慢地流转全身,把人激发得顿生豪情。
“那已经不错了,你这样的,还想挣多少!”这个老朋友揶揄他。也端起一杯发热的白酒,一仰脖,喝下去。
“不行,在家里干,难干出万元户来。”父亲红着眼睛说,“我得出去!”
母亲坐在土炕上纳鞋底,听见父亲这句话,脸上渐渐泛起了阴云。
那座低矮的蓝色表砖房子里,蕴积的酒香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烈,飘散到院子里,飘散到大街上,飘散到外面更加广阔的天地里。

第二杯,我敬父亲的艰辛不易
奶奶去世,母亲再也阻拦不了父亲。年近不惑之年的父亲下定了决心,就是死也要死在外面。他对又哭又闹的母亲说,“我快四十了,再不出去,这辈子就完了!”
1993年,我离家去四芝兰上高中,父亲扛起一捆电缆,和朋友一起去了内蒙古呼和浩特。父亲是个爽直性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直来直去;又是个正直的倔强人,膝盖不习惯打弯儿,脖颈子又硬,从不会把媚态堆在脸上。他就是以这样的心性脾气,以“四十不学艺”的年龄,以半辈子的农村人生经历开始去外面闯世界了。
不两年,他和新认识的朋友转战山东*安泰**,未能立足;再一年,他又孤身一人北上吉林延边,在一个叫珲春的边境小城驻扎下来。路途遥远,他常常在凌晨五点多起床,背上行李包,站在村外公路边,在黑夜里吸着烟,等那客车来;到石家庄,转火车到北京,从北京坐一天一夜的火车,一直坐到那条铁路的尽头,再不能走的时候才下车,再转中巴车,前后历经两天一夜,近四千里地,才到达那座叫珲春的小城。
有时候,他风尘仆仆地回来,却得不到母亲的笑脸。母亲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女人,不像高小毕业的父亲那样有追求。她只愿一家人守在一起,守着土地,守着房子,守着圈里的猪、院子里的鸡,按部就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如今,丈夫远走他乡,儿子离家上学,只剩下两个年幼不懂事的女儿跟着她,一家人散做三处,这不是她要的日子。于是,母亲拉着脸,撅着嘴,不说话。
在外面刀光剑影、如履薄冰;回家来,却又是冷风冰雨,甚至是冷火冷灶。父亲的心比那冰雨更寒冷。

知道他回来,家里的朋友来和他喝酒。母亲冰着脸算是准备了几盘家常炒菜,一只烧鸡,两瓶泥坑酒。几个人吆五喝六地喝着,父亲高谈阔论,叙述着“跑外”的种种经历与遭遇,遇到的冷脸与傲慢,甚至是陷阱与伤害。喝着喝着,还未喝到一半,父亲突然就喝醉了。
他拉着朋友的手,叫着兄弟啊兄弟。他悲从中来,坐在门口的砌砖台阶上,捂着头恸哭起来,热泪纵横。开始大概是委屈,后来却是发狠。他破口大骂起来,骂最难听的脏话,骂着听不清名字的人。或许,他是在骂某一个具体的人,或许,他是在骂那些欺负他的人,或许,他是在咒骂这艰辛的生活吧。
他骂了很久,被母亲拉拽着去睡;在梦中仍然骂骂咧咧,咯吱咯吱地咬牙切齿。
等我去邢台上大专,大妹去石家庄读幼师,二妹寄居在姨姨家到乡里上初中的时候,母亲终于在父亲的反复劝说、催促下,也随父亲去那边城珲春做生意了。从此,他们两个远在天边,我和两个妹妹各自求学,一家人散在四处。在我回家的周末里,兄妹三人才聚在没有父母的家里,一起用邻居小卖部的电话给遥远的父母报上一个平安,听见母亲在电话的那头哭得泣不成声……
父亲的电缆生意逐渐淡出,慢慢地转向了五金、轴承、劳保等综合商店的路子上。开始是和卖残疾人用品的朋友合租一个门市,从中分隔两家;后来,自己在靖和街文化路租了一个门市,后来又搬、再搬,也认识了更多性格直爽的东北朋友,终于在那里站稳了脚跟,一切皆顺利规律起来。
父亲的生意有了稳定的客户,他有了自己的朋友圈,日子一天天地好起来。父亲醉酒恸哭的习惯也逐渐改变;就算从中午喝到晚上,喝完了白酒喝啤酒,醉得坐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睡觉,再也不哭,再也不骂了。我们也都先后工作、成家。我和妻子教高中,在宁晋安了家,有了两个孩子;大妹教初中,丈夫是个医生,也有两个孩子;二妹和丈夫驻扎在长春做电缆生意,也有两个孩子,是距离父母最近的。
一到暑假时候,我们总会带上孩子去珲春探亲旅游。父亲的朋友们请我们去山村里吃土鸡,请我们去唱歌,请我们去防川风景区,“一眼望三国”的地方,请我们坦然享受东北人特有的热情与好客。
第三杯,我祝父亲健康长寿
父亲这一去,在东北珲春度过了二十多年的时光。“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人越老越依恋故土了。我们越来越多地惦记他们,反复劝说,该退休了。但父亲在那里和一帮年轻朋友在一起,根本感觉不到老之将至。65岁那年,他的类风湿疼痛开始反复发作,前后计较,又加上我们的催促,终于下定了决心,把商店盘了出去,收拾了行李,回到宁晋来了。
身上的疼痛一消失,他在家里坐不住。先是找了一个修护园林的活儿,感觉不合意;又找了一家批发酒饮的商贸公司,在那里做了一名库管员。他玩微信,看新闻,经常谈论社会时局;他用电脑出库、入库,账目做得一清二楚。许多同龄人都不曾料到,他竟然如此“新潮”,却不知道,他前几天还自己做着老板和朋友们纵论天下呢。
父亲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一回家,刚进门要脱鞋的时候,他的二孙子就脆生生地叫:“爷爷——”
“哎——”他也脆生生地大声答应,那个紧迫和利索劲儿,好像恐怕那一声“爷爷”答应慢了就会掉在地上似的。母亲忍不住嘲笑他,“你答应答应吧,那么大声干什么。”

父亲的理由很充足,“我愿意,就愿意大声!上班多么累,这一声爷爷答应了,别提多解乏了,来,小儿,再叫一声!”
我在闲暇的时候,要么炖点排骨,要么买点熏肉、整俩小菜,和父亲小酌几杯泥坑酒。也有时候,像今天这样,请全家出来,叫上两个朋友,陪父亲喝上几杯。
夜幕降临,微风习习,吹得人胸襟舒畅,神清气爽。临街的烧烤摊逐渐来了许多客人,灯火阑珊,照亮了人们幸福的笑脸。
我给父亲斟满酒,自己也倒上。这么多年,我渐渐明白了父亲为何哭,也渐渐明白了父亲为何骂,明白了一个男人为这个家庭所独自承担的一切苦衷与委屈、拼搏与奋斗、坚持与付出,也渐渐明白了一个中国男人对妻儿、对家庭从未说出口的真挚而淳朴的大爱。
在这初夏的微风里,我想起许多往事,有许多话要说,却只是倒满一杯酒,端起来,眼望着父亲,说:“来,父亲,我再敬您一个,干!”



作者:李丁卓
责编:刘子欣
编审:尚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