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宜振

第一节 诗歌内视点的存在方式（上）

我们说，诗是内视点文学。内视点文学和外视点文学两者有着明显的不同，它们都在追求自己不同的美学价值。

我们说，诗歌的内视点，有三种不同的存在方式。

一、以心观物，即现实的心灵化。我们说，一个 优秀的诗人，实际上是一位魔术师。魔术师有一个重要的本领，就是把有的东西变无，简称：变有为无。世界上的万事万物，经过诗人心灵的加工，就发生了变化，变成什么样了呢？变得似而不似，不似而似。诗中之物，不再是原来之物，而是心灵的太阳重新照亮之物；诗中的世界，也不再是原来的世界，而是心灵的太阳重新照亮之世界。诗人“以心击物”（王昌龄语），使“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国维语），这个色彩使物发生了变化。

我们来看日本诗人赤岗江里子的诗《苹果和橘子》：

从爸爸的故乡，

寄来了苹果。

拨开箱子里的稻壳，

红红的苹果滚了出来，

这些曾经在岩木山麓

燃烧的一团团的火。

从妈妈的故乡，

寄来了橘子。

箱子里挤满了

金黄的小太阳，

还飘出樱岛前的小村里的风

浓浓的，沾满了橘香。

高高地堆在桌子上，

闪耀着光芒的

爸爸的故乡，

妈妈的故乡。

从爸爸的故乡寄来的苹果，从妈妈的故乡寄来的橘子，一起高高地堆在桌子上，经过诗人心灵的照耀，苹果和橘子就变了，变成什么了呢？它变得不再是普普通通的水果，而是两个故乡。诗人像变戏法一样，把真真切切的苹果和橘子，变成了两个故乡。这就变得似而不似，不似而似。把具象的苹果和橘子变成了抽象的概念——故乡。这种把有变无的手法，正是魔术师常用的手法，而魔术师却不能把真的变成没有，而诗人恰恰做到了!说诗人是一个魔术师，一点也不假，且比魔术师本领高强得多。

我们再看台湾诗人谢武彰的儿童诗《春天》：

风跑得直喘气

向大家报告好消息

春天来了，春天来了!

花朵站在枝头，

看不见春天，

就踮起脚尖，急着找

春天，在哪里

春天在哪里

花,不知道自己就是

春天

这首诗写花朵站在枝头上，到处寻找春天。可笑的是它竟然不知道自己就是春天。这同样用的是化有为无的手法。花朵是具象的，春天是抽象的，把具象的化为抽象的，是诗人常用的一种手法。正是这种巧妙的手法，产生了诗，产生了妙趣横生、耐人寻味的诗。

我们再来看看著名诗人牛汉的《半棵树》：

是的，我看见过半棵树

在一个荒凉的山丘上

像一个人

为了避开迎面的风暴

侧着身子挺立着

它是被二月的一次雷电

从树尖到树根

齐楂楂劈掉了半边

春天到来的时候

半棵树仍然直直地挺立着

长满了青青的枝叶

半棵树

还是一整棵树那样高

还是一整棵树那样伟岸

人们说

雷电还要来劈它

因为它还是那么直那么高

雷电从远远的天边就盯住了它

在这首诗里，诗人看似在写半棵树，实则又不在写半棵树，看似在写雷电和风暴，实则又不是在写雷电和风暴；半棵树也好，雷电和风暴也好，经过诗人心灵的加工和照耀，已经变了，变得似而不似，不似而似。如果我们仅仅把它看作半棵树，那就浅了，也误读了诗人的本意。在这里，半棵树有象征意义，它象征一个人在遭受严重挫折后，仍然坚强不屈，不低头，不弯腰，不仅承受了第一次打击，还准备承受第二次或更多的打击。象征托义于物，半棵树的形象，实际上是我国一代知识分子的写照。这首诗在具象中有抽象，在物象中有人生体验，这就产生了诗，诗味也就喷涌而出。

我们再来看著名诗人梁小斌的《雪白的墙》：

妈妈，

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早晨，

我上街去买蜡笔，

看见一位工人

费了很大的力气，

在为长长的围墙粉刷。

他回头向我微笑，

他叫我

去告诉所有的小朋友：

以后不要在这墙上乱画。

妈妈，

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这上面曾经那么肮脏，

写有很多粗暴的字。

妈妈，你也哭过，

就为那些辱骂的缘故，

爸爸不在了，

永远地不在了。

比我喝的牛奶还要洁白、

还要洁白的墙，

一直闪现在我的梦中，

它还站在地平线上，

在白天里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我爱洁白的墙。

永远地不会在这墙上乱画，

不会的，

像妈妈一样温和的晴空啊，

你听到了吗？

妈妈，

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诗人在这里看似写墙，实则又不是在写墙；诗人看似在写墙的色彩，可这里的“白”已不是原来的“白”，这里的色彩已经披上了诗的炫目光环。诗人笔下的墙已赋予象征意义，它象征一代人的心灵不容玷污。在这首诗里，色彩与色彩在交融，具象与抽象在交错，实与虚在交相互应。读者的心也与诗人的心在发生着共震。

思考与训练：

一 为什么说一位优秀的诗人就是一位魔术师？

二 读厉风的诗《雪花和樱花》：

白色的雪花，

落在红色的樱花上；

“我要把你的血液变冷。”

热情的樱花，

吻着冷酷的雪花：

“我要叫你学会爱。”

爱――怎么能拒绝呢？

冷酷的雪花融化了，

融化在樱花的心里。

1.诗人在这里是写雪花和樱花吗？白色的雪花和红色的樱花反映了人生怎样的态度？

2.说说雪花融化了，融化在樱花的心里有着怎样的含义？

三 读著名诗人曾卓的名篇《悬崖边的树》：

不知道是什么奇异的风

将一棵树吹到了那边——

平原的尽头

临近深谷的悬崖上

它倾听远处森林的喧哗

和深谷中小溪的歌唱

它孤独地站在那里

显得寂寞而又倔强

它的弯曲的身体

留下了风的形状

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

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

1.这首诗是在写树吗？风可以将一棵树吹折、以至吹倒，但怎能将一棵树从一个地方吹到另一个地方去生长呢？就这一点可以谈谈作为内视点文学的诗歌的特点。

2.有人说，这首诗是苦难的歌，又是信念的歌，又是爱恋的歌，你同意这种说法吗？如果同意，从诗中找出相应的句子，并用曲线标出来。

3.有感情地朗诵这首诗。

第二节 诗歌内视点的存在方式（下）

二、化心为物，即心灵的现实化。魔术师还有一个重要的本领，就是无中生有。诗人缘心造物，这个物是心觉产生的物，是由心灵化而生成的物。

我们来看台湾诗人张金美的小诗《梦》：

梦像一条小鱼，

在水里游来游去，

想捉他，

他已经跑了。

梦像一滴雨，

从天上掉下来，

想去捧他，

他已经着地了。

梦像一阵风，

从远方吹来，

想捉住他，

他已经离开了。

在这首小诗中，梦是抽象的。怎样把抽象的事物生动形象地告诉同学们，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化抽象为具象。小诗把梦比作小鱼、雨点和风，除风看不见、摸不着、难以捕捉外，小鱼和雨点都是具象可感的。为什么把梦比作小鱼、雨点和风？这是诗人的第六感觉——心觉生成的，也是诗人瞬间呈现的视角与情态的复杂经验，是诗人心灵化的产物。这种无中生有的手法，使同学们对梦的理解更清晰、也更具体。

下面，我们再来看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的《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在这首小诗中，诗人把抽象的乡愁化为邮票、船票、矮矮的坟墓、浅浅的海峡，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具象事物，这就是把乡愁这一心灵之物现实化，继而写出了母子离别之愁、新婚离别之愁、母子永别之愁和国家、民族之愁，这不仅是对个人人生经历的浓缩和概括，而且把乡愁演化为荡气回肠的祖国之思，令人遐想和回味。

我们再看著名诗人孙璐的诗《想一个名字》：

把一个名字

想成一粒星星

在这个漆黑的夜晚

我便有了光明

把一个名字

想成一朵火焰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

我便有了温暖

把一个名字

想成一只飞鸟

在这个寂寞的日子

我便有了音乐

把一个名字

想成一颗黄豆

这粒凝固的阳光

把我心灵的阴影擦亮

名字，本身是一个抽象的事物，既看不见，又摸不着。但诗人将名字化为星星、火焰、飞鸟、黄豆，这就不再抽象了，就变得具象了，变得可以看得见和摸得着了！自然，诗中之物和现实之物之间，有着较大的缝隙，在诗里，诗中之物变形程度是相当高的。诗中的意象是抽象中的具象。诗人打开心灵深处的双眼，其诗自然获得生命。

我们再来看青年诗人张牧笛的《诗的艺术》：

灵感在我心里蹦跳着

冲我叫喊

快快抓住我，抓住我

趁我还未逃脱，还未褪色

我匆匆抓住它

像抓住一只五彩的蜻蜓

我心灵的版图小而丰腴

所有爱的琴弦都在震颤

我的诗

悠扬而自然

像婴儿的瞳仁

像鸽子的神情

像一块绣满星星和动物的绸缎

诗应无言

如风的飞旋

如微尘的繁衍

诗是爱的手掌

轻轻地松开

记忆的门闩

这首诗，把心灵的灵感现实化了，具象化了！同学们看，灵感可以蹦跳，可以冲人叫喊，要人们趁他未逃脱未褪色之际，快快地抓住他。可待人们抓住他时，却发现他是一只五彩的蜻蜓，可就是这只小蜻蜓，足以使我心灵版图所有爱的琴弦都在震颤。诗人的诗写成了，这悠扬而又自然的诗，像婴儿的瞳仁、鸽子的神情和绣满星星的动物的绸缎，无言的诗却如风在飞旋、微尘的繁衍和爱的手掌，轻轻松开了记忆的门闩。整首诗把心灵之物化为现实之物，使小读者对灵感和诗，这样十分抽象的事物，有了形象且具体的认识和了解。

三、以心观心，即心灵的心灵化。以心观心，是从原生态心灵向普视性心灵的升华过程，也是由混沌朦胧的体验净化为明洁明朗的体验的过程。

我们来看何其芳在1937年春天写的《云》：

“我爱那云，那飘忽的云……”

我自以为是波德莱尔散文诗中

那个忧郁地偏起颈子

望着天空的远方人。

我走到乡下。

农民们因为诚实而失掉了土地。

他们的家缩小为一束农具。

白天他们到田野间去寻找零活。

夜间以干燥的石桥为床榻。

我走到海边的都市。

在冬天的柏油街上

一排一排的别墅站立着

象站立在街头的现代*女妓**，

等待着夏天的欢笑

和大腹贾的荒淫，无耻。

从此我要叽叽喳喳发议论：

我情愿有一个茅草的屋顶，

不爱云，不爱月，

也不爱星星。

波德莱尔是一位法国诗人，《恶之花》是他的代表作。他的散文诗是他的自我写照。诗人在诗中漠视周围的一切，表现出一种历尽坎坷后的绝望与空虚。诗人何其芳，受到了波德莱尔等西方文学的影响，追求一种虚无的理想主义。诗的开头一句：“我爱那云，那飘忽的云······”并自以为是波德莱尔散文诗中“那个忧郁地偏起颈子”，“望着天空的远方人”，这个“远方人”对现实人生极端冷漠，是一个孤芳自赏的形象。他在现实中找不到他的理想，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云、月、星星，希望在那里找到爱与美的理想的天国。可是诗人到了乡下，看到了农民失去土地，无家可归，一个家缩小成一束农具，甚至无床睡觉，只好以干燥的石桥为床榻；诗人又来到海边的都市，看到一幢幢像现代*女妓**一样站立着的别墅，看到大腹贾的荒淫无耻，诗人的灵魂受到了洗礼。这首诗反映了诗人由梦到醒的心灵之路，诗人决心抛弃孤傲与冷漠，走向人群和抗争。这首诗不仅是诗人真实的自画像，也是一代知识分子投奔革命的真实写照。

以心观心，即心灵的心灵化，虽然写的是自己，但又不仅仅局限于自己，是要出自内心，进入内心，言出人之未言与难言，使读者产生一种心灵的震撼。

思考与训练：

一 、诗歌内视点的存在方式有几种？试举例说明。

二 、读诗人钟代华的《我们的六月》：

六月不再是母亲的摇篮曲哟

我们把六月做成月牙船

我们把六月做成小天鹅

我们学会了读阳光

我们也学会了读雷雨

我们永远读着笑声

六月摇着小手

我们要去远方 去远方

远方是我们的世界哟

远方不再是小人书

呵 甜甜的六月哟

是祖国给予我们的

六月是冰淇淋

六月是泡泡糖

六月被我们嚼得甜甜的

六月是花裙子

六月是太阳帽

六月被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呵 甜甜的六月哟

漂漂亮亮的六月

六月的阳光是火辣辣的

我们和六月一起奔跑

1.说说《我们的六月》这首诗，诗人是怎样化心为物，实现心灵的现实化的？

2.找出诗人心觉产生的物，并在下面画上曲线。

3.熟读这首诗。

三 读王宜振的诗《一朵甜美的笑》：

孩子，你没有什么给我

只给我一朵甜美的笑

我担心，那笑从我的手心飞走

会变成一只会唱歌的小鸟

孩子，你没有什么给我

只给我一朵甜美的笑

我担心，那笑从我的指缝漏掉

会变成一株开紫花的小草

孩子，你没有什么给我

只给我一朵甜美的笑

我担心，那笑从我的布兜溜走

会变成一只蝈蝈又蹦又跳

孩子，你没有什么给我

只给我一朵甜美的笑

我担心，那笑落入一条小河

会变成一条鱼儿游进波涛

孩子，你没有什么给我

只给我一朵甜美的笑

那笑轻轻抖落在我的心上

像碎碎的银子在幸福地闪耀

1.读这首诗，说说诗人怎样把抽象化为具象的？这样写有什么好处？

2.模仿这首诗，写一首8至12行的小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