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了加快哇哈哈集团的业务发展,引进国际先进的管理经验和生产工艺,宗庆后期待一个世界食品饮料强势企业作为战略投资者介入哇哈哈,通过优势互补,利用娃哈哈集团的市场优势,与战略合作者提供的技术与管理上的优势和结合起来加快发展。
艰难谈判
梁伯韬是百富勤的董事总经理,在香港投资界非常有名,号称“红筹之父”。梁伯韬介绍介绍哇哈哈给法国达能,达能参与谈判的是中国区总裁秦鹏。
1996年经过艰苦的谈判,达成了一个微妙的方案:达能与百富勤合计持股51%,娃哈哈集团持股39%,娃哈哈美食城公司持股10%,合资公司董事长由宗庆后担任。
最后签约的一刻被告知,百富勤和达能持有的51%股份是以百富勤和达能在新加坡设立一家名为金加投资有限公司并以其为主体持有娃哈哈合资公司51%股权的方式来实现。金加的构成及与娃哈哈的合资方式,让合资公司的未来存在变数。
达能提出了三个限制条件:第一,明确宗庆后是被达能聘用的;第二,合资公司连续三年利润不达标,达能有权改换董事长;第三,达能需要介入合资公司管理层。
宗庆后应承了前两个条件,至于第三个,宗庆后说:"门儿都没有!"这是他的原则和底线,容不得任何触碰。如果做不好,他们可以换掉他;可是他们不能换掉他的人,更不能"掺沙子",否则他又怎么能做好呢?
宗庆后提出了“四项基本原则”:第一,合资后保持'娃哈哈'的品牌不变;第二,合资企业的经营管理全权委托娃哈哈,由娃哈哈方面的人担任董事长和总经理;第三,合资前企业中的员工一个都不能辞退;第四,娃哈哈原有的退休员工待遇不变,现有员工的收入只能递增不能减少。达能接受了“四项基本原则”。
经过谈判,双方计划就5家公司进行合资,这5家公司都位于杭州。达能和百富勤之之所以同意在杭州成立5家合资公司,主
要是为了规避投资金额的限制。由于当时达能、百富勤、娃哈哈哈集团和娃哈哈实业四家公司同意投资的总资金额须为9500万美元,远远超过了浙江江省政府可以批准的外商投资限额3000万美元,因此需要中国国家政府部门的批准,,若这样操作,流程繁琐,又存在巨大变数。所以,精于此道的梁伯韬和秦鹏商量出了对策。如果把9500万美元分散投资到若干个合资公司里,就不需要耗费时间去向中国国家政府部门报批。
1996年2月9日,宗庆后代表娃哈哈集团和娃哈哈实业(即美食城股份)在香港签署了成立5家合资公司的合资合同。宗庆后在谈判中还向他们提供了北京名牌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娃哈哈的评估报告,认定娃哈哈品牌价值为21.79亿元,但这一条,无论秦鹏还是梁伯韬,都极为坚定地拒绝了。作为"回报",他们接受了宗庆后的另一个条件:在每一家合资公司当中,金加公司所占的股份都是51%,董事会的构成也是金加三席,娃哈哈两席,但是一旦表决出现三比二的局面,三人当中必须有一人来自娃哈哈,否则决议无效。
5家公司都要分别签署中英文协议,每本都有两寸厚,而且每家企业都要各签5份,摞起来很高一叠。宗庆后在每一页上签一个"宗"字,每份文件最后要完整地签名。
美好开始
合资前的3年中,娃哈哈的销售额每年增长一亿元左右,利润增长一千万元左右,合资之后,1996年和1997年都实现了销售收入与利润的翻番。
合资也改变了娃哈哈集团的形态。杭州娃哈哈集团公司作为娃哈哈集团的母公司早期直接从事食品饮料的生产,1996年在与达能谈判成立合资公司后,它就开始成为一家投资性控股公司,本身脱离了具体的生产活动。
在1996年3月28日董事会上,宗庆后向董事会提出多项投资建议,但是,达能方面除了有限地同意了几个外,对其余的建议或是直接予以否决,或是以"进一步考虑"、"先进行可行性研究"为由予以拖延,大部分就此不了了之。这些被否决、被拖延的建议,包括生产方便面、膨化食品、糖果生产线、罐头设备、纸箱生产线、印刷生产线和白酒灌注生产线等项目。这些"胎死腹中"的项目,今天看来,都已各自构成了中国食品饮料行业的大格局。
1997年3月13日,在向董事会汇报时,宗庆后抱怨说:由于他们的拖延决策,影响了合资公司的业务。"由于设备(果奶灌装线)引进决策、订货时间较迟,导致设备到位较晚,未能在旺季之前安装调试投产,影响了销售。"
纯净水的投资也是一个受拖累的案例。最初的时候,合资公司有两条纯净水瓶装生产线。由于娃哈哈的推广卓有成效,"明星效应"凸显,"我的眼里只有你"成为一种时尚,娃哈哈纯净水一直供不应求。1997年3月,宗庆后向董事会提出要增加瓶装水生产线,但达能方面直到那一年的12月份才"原则同意"。
1997年8月14日,宗庆后致函达能委派的主要负责人伊盛盟先生,告知他自己已计划购买8条纯净水生产线,准备在东北三省安排三条,四川广元、湖北宜昌、北京及湖南等地各安排一条。宗庆后告诉他,新增这8条纯净水生产线将提升合资公司各产地满足当地市场需要的能力,成为当地市场的主导力量。
8月19日,伊盛盟复函,详细询问关于纯净水产量和成本支出等市,并对宗庆后的商业建议表示怀疑。他说:"你认为我们应否在北部兴建另一家工厂?我们在北京附近有一个很好的水源,年出水量为七十万吨,拥有极优水质。"
8月24日,宗庆后再次致函伊盛盟先生,心急如焚地告诉他:"若不急速扩大产量,可能会失去市场……"
1997年10月9日的合资公司董事会上,宗庆后提交了1997年前三季度经营情况汇报及1998年经营初步打算。这当中,他再次指出了他们所面临的困境:"今年由于设备到位时间迟,安装调试速度慢,因此纯净水未达到预计产量,影响了市场占有率的进一步扩大,也影响了效益的增长。"
宗庆后向董事会建议:"为使明年公司主导产品娃哈哈纯净水能满足市场需求,并开发新产品碳酸饮料,合资公司在1997年下半年投入了大量资金引进设备及对外投资,预计共投资50234万元,存在较大的资金缺口。"
在宗庆后反反复复地建议、不厌其烦地追问之后,1997年12月5日,达能和伊盛盟终于"原则上"同意了他的投资建议,但具体的细节,他们又要求包括宜昌、沈阳、广元及长沙四项目在内的所有项目都要等待关于现金流量、筹资需要及投资法律结构的审定后再决定。
对于达能方面的一再拖延,宗庆后已十分不满。在1998年1月9日给秦鹏致函、直接要求他们解释清楚:"请尽快答复,若不愿投或投不出钱亦请尽早告知,我们自己设法投资。最后希望办事要有效率,做人要讲信用,光空话讲讲是没有用的。"
这些纯净水工厂最终在1998年3月至9月期间才陆续投产,距离宗庆后提出建议,最快的过去了一年,慢的则过去了一年半时间。这是娃哈哈发展过程中的"黄金年代",这一年多"黄金时间"的错失,其本质上毫不亚于一吨多"黄金"的错失。
多年后宗庆后总结与达能的合作,十多年的时光可浓缩成达能一步步放弃经营产品、转攻资本市场的故事。无论秦鹏还是范易谋,无论是华裔还是法国人,他们都无法理解中国市场,更无法理解中国的中小城市与农村。他们眼里只有北京和上海,只有黄浦江和长城。他们不知道,中国最大的市场在农村,中国的故事和希望也在农村。
同床异梦
1998年,受东南亚金融危机影响,香港百富勤倒闭,达能收购了百富勤拥有的金加公司股份,达能实际持股娃哈哈合资公司51%的股份,达能攫取了娃哈哈合资公司的实际控制权。
尽管娃哈哈的高速增长一度掩盖了宗庆后与达能之间的很多矛盾。效益覆盖了一切。宗庆后在合资公司中经常受到掣肘。
1998年12月11日,为应付中国国内原辅材料紧缺和价高的不利局面,宗庆后向董事会提出在国内投资奶粉厂,但他的建议被董事会搁置了,并且最终事实上被否决了。其后的事实证明,国内奶粉的价格一路走高,导致合资公司的生产成本大大增加。
在2000年6月6日召开的董事会上,宗庆后代表管理层提出一系列投资发展计划、包括:在江苏、河南、广西、陕西投资生产线,设立新合资公司:投资利乐包生产线18条,生产奶和果汁类产品;在黑龙江、西安、宜昌、桂林、杭州等地各投一条新生产线;投资两条热灌装线,生产茶饮料。这些项目加上两条生产茶饮料热灌装线,总投资大约为两亿元人民币。达能方面的董事经过讨论"原则上同意"了上述各项投资方案,大多因为达能未出资而未能设立合资公司,无疾而终。
2001年1月11日和5月8日召开的董事会上,宗庆后两次建议合资公司收购一家澳大利亚的乳品公司或在国内收购一家设备比较好的奶粉厂,尽管他一再建议,以各种方式与达能方面进行沟通,但都被董事会否决。
宗庆后后来才知道,达能开始调整其在中国的投资战略,大举收购乐百氏等娃哈哈的竞争性公司。达能投向合资公司的资金已经明显跟不上市场对娃哈哈产品的需要。
2002年9月5日,在董事会上,宗庆后再次提出要考察云南及相关地方,有必要时再投资建一个工厂。董事会最终还是没有批准在云南设立新公司。
宗庆后知道,娃哈哈与达能的"婚姻"已经出现了问题,达能开始限制娃哈哈的成长空间,既控制娃哈哈研发和生产饮料产品,也*制抵**娃哈哈生产乳制品。在达能的正面*制抵**和背地里"消极怠工"的双重胁迫下,宗庆后感到美梦已经变成了"惊梦"。
小三入场
达能与乐百氏的结缘,宗庆后算是半个"红娘"。1999年宗庆后在香港开会的时候,给乐百氏何伯权打了一个电话,希望他尽快赶到香港,与达能的伊盛盟和秦鹏坐下来聊聊天。
当时秦鹏告诉宗庆后,雀巢正在和乐百氏接触,准备收购乐百氏。雀巢是达能全球的主要竞争对手。达能对收购乐百氏感兴趣,并希望由达能和娃哈哈一同出面进行收购。秦鹏说如果达能把乐百氏收购过来后,可以把乐百氏交给宗庆后统一管理,同时他也提出用"间接的方式"给宗庆后和手下一些乐百氏的股份。
2000年2月,达能以超过23亿人民币的"天价"收购了乐百氏92%的股权,并又追加了近9亿人民币的投资。收购之后,达能没有按照约定将乐百氏交给宗庆后管理,而是让何伯权继续管理乐百氏。达能旗下的"兄弟",娃哈哈与乐百氏,在达能的一手策划下,开始了残酷而血腥的竞争。
被动竞争
在宗庆后看来,达能巨额投资乐百氏根本就是错误的,导致其作为娃哈哈合资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有能力进一步进行广告促销和降价来影响娃哈哈合资公司。在2000年8月31日董事会上,宗庆后再次指出乐百氏的竞争导致对合资公司的损害——合资公司同期销售下降了50%:
对于宗庆后的抱怨和指控,达能方面的伊盛盟和秦鹏根本就不理会,反而在董事会上说:"为了与雀巢、可口可乐竞争而适当降价可以理解,但是与国内其他企业的竞争特别是与已成为兄弟公司的乐百氏竞争,最好多从开拓市场的角度去考虑而不是单纯用降价的方式。"
在2001年1月11日董事会上,宗庆后发现达能投资乐百氏后对合资公司造成了巨大损害,于是再次指出:"由于最大竞争对手被外方注人资金后增添了活力,拼命与我司抢夺市场,及二乐反击与低价八宝的冲击,我司被迫参与恶劣的价格竞争,造成销价下降,损失销售收入33518万元。"
对于达能的姑息纵容,宗庆后亦决定进行回击,在董事会上表示,娃哈哈合资公司会不惜代价,与乐百氏争夺市场份额:"总体思路上2001年将采取扩量、低价,不惜代价抢占市场占有率的策略。"
面对恶性价格战,秦鹏找到宗庆后进行商量,他提出娃哈哈和乐百氏纯水一起涨价。宗庆后同意了,但娃哈哈合资公司纯水涨价以后,乐百氏却没有涨价,这使娃哈哈的纯水销售受阻,结果造成库存积压太大,经销商、二批商包括工厂当时有1000万箱左右的库存。
2001年7月下旬,被欺骗了的宗庆后开始感觉问题比较严重。天气又不好,而且涨价已是不可能。因此他决定加大销售的力度、降价,并补贴经销商的费用,直到8月底基本使库存趋于合理。但由于经销商的资金及合资公司的销售人员的精力全部押在水产品上,导致销售全面下滑,造成了当年唯一一个月比上一年度销售负长的结果。
9月5日董事会上,宗庆后提出解决乐百氏的问题要求:"不要让我们腹背受敌。实际上今年计划完不成与乐百氏的竞争亦有相当大的关系,以前可以毫无顾忌地与其竞争,现在中间夹了个达能的秦鹏,导致该竞争时没有去竞争,造成很多被动,特别是瓶装水与铁锌钙奶受的损失较大,所以亦希望要妥善解决好这一问题。否则的话,明年我们准备不论是谁,一律开打,竞争到底,不然我们将没有后路。"
娃哈哈的确没有后路,达能与乐百氏断了他们的后路,并且将之视为理所当然。
对于宗庆后连续的抱怨,达能方面均置若罔闻。这是宗庆后所已经习惯和预料当中的回应。对于达能,他是彻底死心了。
2005年,外界风传达能已在进行收购汇源果汁的工作。汇源是中国一家主要的果汁生产商。在3月21日董事会上,宗庆后对此表示了担忧,因为一旦达能收购汇源,将增加十几条生产线的产能,将会给娃哈哈合资公司销售造成更大困难。
达能集团向汇源的出资报价为1.3725亿美元。2006年,达能持有汇源集团22.18%的股权,而从公开信息获知,汇源2006年的净利润仅为22161.1万元,达能的收购市盈率高达22倍。
对于达能所热衷的竞争性公司并购,宗庆后所不能理解的是:无论从任何经济指标来衡量,娃哈哈合资公司都要明显优于汇源和乐百氏,为什么达能对待后两者付出与待遇比对娃哈哈都好很多?
鉴于达能的"鸵鸟政策"及"出轨",宗庆后开始与乐百氏保持距离,也开始与达能保持距离。一桩桩任性的并购,使宗庆后看到了达能的另一面。
当秦鹏他们再次邀请他参与乐百氏的管理时,他严词拒绝了。在宗庆后看来,乐百氏的资产与娃哈哈相比也属"不良资产",当时乐百氏与娃哈哈员工数量相差无几,可产量还不及娃哈哈的1/4。与其接手乐百氏这个烫手山芋,还不如自己新建一座工厂来得划算。2001年年底,宗庆后听到了乐百氏何伯权他们"四龙一凤"被逼出局的消息,悲愤不已,当年叱咤风云的"乐百氏"已不复辉煌。
尴尬的"婚姻"
前后两桩"乐百氏事件"——并购和何伯权的出局,使宗庆后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再联想到达能此前的种种行为,他已濒临无法忍受。宗庆后知道,倘若再这么走下去,娃哈哈前途堪忧。他已经感觉到达能并购乐百氏的真正目的是想通过做大乐百氏来限制娃哈哈。
宗庆后多次在董事会上提出了合资公司资金短缺、要求扩大投资的方案,但达能总会找些理由予以拒绝或是拖延,他们更是不止一次提出找更多的代加工单位才是解决这一问题的唯一办法。
宗庆后不得不去找合适的代加工厂。要找到既符合公司质量要求又能长期稳定的代加工厂确实很难,宗庆后不得不转而考虑设立非合资公司来为合资公司代加工,以满足庞大的市场需求,保持娃哈哈在市场上的份额。非合资公司从双方合资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存在了,当时娃哈哈旗下已经有10家公司,达能只选择了其中的4家进行合资,而剩下的也就成了为合资公司代加工的非合资公司,达能也认可它们可以使用"娃哈哈"商标
宗庆后曾不止一次告诉达能,如果他们不赞成自己的投资建议,设立新的合资公司或扩大现有合资公司生产能力,娃哈哈方面将自己投资。达能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也没有告诉宗庆后这将违反合资合同。在这种背景下,更多的非合资公司从2000年开始设立。
实际上,宗庆后投资设立的非合资公司是为合资公司代加工,产品都通过合司销售,与合资公司一起分摊销售费用。长期以来,达能指定的审计师在每年对合资公司进行审计时,对这些情况都予以如实地披露,达能对此都是知晓和认可的。
噩梦开始
2005年7月1日,达能亚太区总裁伊盛盟退休,达能集团首席财务官范易谋继任亚太区总裁。范易谋那一年43岁,年富力强。有人评价他"拿高薪、带着法国人特有的一丝傲慢"。他曾经供职于巴林兄弟银行,专事并购业务咨询,从未经营过实业。
范易谋针对宗庆后烧了"三把火"。
第一把火是在董事会上提出,鉴于娃哈哈合资公司的快速发展,达能希望进行更多的投人。范易谋的真实意图是通过追加投资扩大达能在合资公司的股权比例,最终实现控制合资公司的目的。
第二把火是提出修正商标使用合同,"以规范加工企业的商标授权"。第三把火是着手调查娃哈哈的"体外公司(非合资公司)"。
宗庆后态度非常坚决地拒绝了范易谋提出的增资提议。宗庆后告诉他,娃哈哈集团不会出让任何一点儿股份给达能,51%是达能所能获取的极限。范易谋最终接受了现实。他事实上也明白,如果真正想控制一家公司,51%的股权与91%的股权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绝对控股。
在2005年年底的一个阴雨天,宗庆后在杭州清泰街娃哈哈集团总部发现范易谋已经雇用了调查公司,开始启动对娃哈哈所有非合资公司的调查。范易谋的特殊身份、达能的中国战略、调查公司的高效和残酷……一种被人背后捅刀子的感觉油然而生,被背叛的屈辱再次弥漫在宗庆后心头。
觊觎非合资公司
2006年6月13日,达能集团亚太区经理人会议在北京嘉里中心举行。会议的最后一个环节是100多位总经理与达能董事长里布对话。有人通过递纸条的方式向里布提了问题:"我们如何控制宗庆后,减少达能在中国的风险?"
里布和范易谋端坐台上,四目相对。"这个问题提得很有意思,宗总是个很优秀的企业家,我们没有必要把他当作风险来控制。
范易谋的团队成员大多是一些不了解中国市场的外籍高薪经理人,曾遭到宗庆后多次的口诛笔伐,对宗庆后的强硬可谓"恨之人骨",又因他们对乐百氏的整个管理一塌糊涂,更被宗庆后所鄙视。就是这些人,2006年在云南丽江组织拓展活动时,狂喊"*倒打**娃哈哈,解放全中国"。宗庆后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横亘在他与达能之间的,已不仅仅是误解。
里布给宗庆后送来了一份协议,核心内容是:达能集团出价40亿元人民币,收购娃哈哈集团有限公司下属所有非合资公司51%的股权。双方花了半年时间讨价还价、勾心斗角。最终,达能承诺除了出价40亿元人民币外,还给予宗庆后和其他股东个人6000万美元的补偿。
宗庆后没有接受协议,知道中国的政策不允许进行这样的交易,也知道非合资公司拥有上万名员工股东和其他股东,达能提出的净资产收购方案会严重损害他们的利益。若是自己接受了这一条约,宗庆后将毕生都无法面对这些人。
达能开始游说法国大使馆向中国有关部门递交材料,控诉宗庆后的种种"不端",希望借助公权力施压,迫使他接受其开出的条件。
2005年参加"*会两**"后不久,宗庆后接受了新华社旗下《经济参考报》记者的采访。4月3日,《经济参考报》的文章《宗庆后后悔了》刊发出来,披露了达能意欲对娃哈哈低价并购的"内幕"。
文章中说:"十多年接触,宗庆后不断揣摩达能合资和并购娃哈哈的真实目的。最开始,我们单纯地认为,这是达能对娃哈哈企业品牌形象及其生产销售能力的认可和肯定,但其在中国境内接连不断的并购举动及其并购后的表现让我们渐渐认清了达能的真实目的:达能并购娃哈哈以及中国其他一些大企业的行为,不是为了将这些企业经营壮大,而是为了资本运作——将中方企业股权低价收购后再在国际市场上出售或上市,以套取巨额资金和利润。'"
据说文章见报的当天,范易谋就看到了全文翻译,曾对一家媒体说他"觉得很不安,而且非常失望"。范易谋还说:"宗先生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他签了又后悔,我不方便评论。"
就在《宗庆后后悔了》刊发的当天,健力宝集团董事长叶红汉以个人名义发表声明,声援宗庆后关于警惕外资垄断饮料行业的呼吁。"3月中旬以来,我注意到宗先生在保护民族品牌、反对外资垄断中国饮料行业,并积极提议立法限制外资恶意并购的举措。对此,我表示极大的声援和赞成。"叶红汉的声明使宗庆后有理由相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2007年5月9日,达能对外发布通告,声称:"因娃哈哈合资企业的管理层未对非合资企业的违法行为采取任何行动,在此情况下,达能集团于今天正式启动了相关的程序。目前我们尚不便透露具体的程序,以及正在与合作伙伴进行的协商。"
事实是,达能(亚洲)、金加投资等7家达能全资子公司向瑞典斯德哥尔摩商会仲裁庭提出了8个仲裁申请。这8份仲裁书的内容基本一致,主要是要求杭州娃哈哈集团有限公司、浙江娃哈哈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杭州萧山顺发食品包装有限公司、杭州娃哈哈广盛投资有限公司以及宗庆后个人,停止"未经授权,擅自生产与合资企业同样的产品,侵害了合资企业的利益"的"侵权行为","以及由该行为引起的其他侵权行为,并提供相应赔偿"。
达能毫无疑问聘请了最专业的律师团队,他们的仲裁申请书写得极为专业,从引言、当事人身份,到仲裁背景、适用法律、被申请人义务、双方争议内容,再到仲裁委托、裁决要求,都罗列在案,看得宗庆后头晕眼花,不知所以。
*听窃**风云
在"达娃之争"的初期,一些不相干的人出现了:一拨人是来"拉架的",另一拨人是来"盯梢"的。
"拉架的"人有两个,一个叫冀书鹏,当时的身份是东方高圣首席分析师、知名并购专家。他给娃哈哈发来信函,分析了娃哈哈的局势,提供了解决方案,提出希望见面详谈。
宗庆后最终的决定是沉住气,不回复。冀书鹏等不及了,就给范易谋和宗庆后分别发了公开信,详细分析了双方的处境、利益错位及解决方案。从专业的角度来看,那的确是一份不错的方案,可那种纸面文章对宗庆后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与达能之间已经不存在和解的可能。
宗庆后向来的风格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金庸的小说《天龙八部》里,姑苏慕容家有门功夫叫作"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也是他所偏爱的功夫。
冀书鹏本可以表现得更为得体,可是在他的解决方案得不到回复的时候,又在《英才》杂志上撰写对娃哈哈的负面评论,证明他的初衷显然并不是发自善意。
在冀书鹏之后,另一个"拉架的"出现了,名叫李肃。他在6月14日以北京和君创业咨询有限责任公司总裁的身份站出来放话,声称将以光明乳业小股东的身份对达能进行一切可能的法律诉讼及检举。他也发了一封公开信,要求达能退还娃哈哈品牌,并对损害光明乳业小股东利益的行为作出赔偿。
"达能公司正在进行的这场国际性法律之战,是一场损人不利己的无谓之战。如果继续一意孤行,我公司将依法对其提起诉讼。"
李肃仅持有100股光明乳业股票,但他特殊的身份令人刮目相看。他曾担任过北京市社科院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美国休斯敦大学亚美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社科院社会发展中心研究员。他长期从事公司战略、并购、重组等方面的研究与咨询。
与此同时,一拨"盯梢的"、"*听窃**的"开始介人到娃哈哈的经营和宗庆后的生活当中。
就在5月8日,达能向瑞典斯德哥尔摩商会仲裁庭提起仲裁的前一天,下沙交警支队的民警们在处理一起发生在娃哈哈下沙基地附近的交通纠纷时,发现了一桩诡异的事。
纠纷中的一名王姓男子,是北京邦信阳专利商标代理有限公司驻上海办事处负责人,他出现在杭州,出现在下沙,是受客户委托,暗中调查娃哈哈、跟踪"宗庆后"。
半个月前,娃哈哈下沙基地附近一家小店里发生了一桩*杀凶**案,民警对周围进行排查时,发现一辆北京牌号的小轿车一直停在那里。民警前去盘查,居然发现车内藏有*刀砍**、被子、记事本和摄像机。经过询问,车上一对男女都来自北京邦信阳。
他们交代,4月20日,公司召集数十人开会,安排他们组成3个小组,分赴沈阳、山西和杭州调查娃哈哈,并对宗庆后进行跟踪监控。会后他们一行9人来到杭州,一拨人去了秋涛基地,另一拨人来到下沙,架起摄像机进行全天候监控。
民警很快又找到了正在对娃哈哈进行监控的另一拨人。在大量的文字和影像证据面前,这些人很快就交代了他们的幕后委托人,竟然是达能公司!达能自然否认这些指控,他们说"从来没有雇用任何人或任何公司来监视宗先生"。
然而仅仅10天后,警方在娃哈哈萧山基地附近又抓获一名涉嫌非法监控者,这名胡姓男子也交代了其委托人是达能公司。
杭州警方将三起监控事件并案调查,并到北京邦信阳进行了询问,最终发现该公司于2007年4月与达能公司签订了委托合同。警方起获的证据显示,达能曾向多家机构支付每天400美元的调查费用。
达能可以继续否认针对它的指控,但杭州警方的办案记录、北京邦信阳的委托代理合同——都摆在那里。宗庆后对达能所抱有的任何幻想,最终都破灭了。"盯梢事件"与后来发生的"*听窃**事件",使他对达能彻底绝望,并且促使他跟达能"血战到底",决不退让一步,绝不进行任何谈判。
"*听窃**风云"也发生在杭州,主要是监听宗庆后的办公电话。达能的监听行为不止一次,直到被杭州警方抓获为止。
单启宁后来聊天时说:"达能事件,对我来讲更惊心动魄。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套东西,*听窃**啊,监视啊,污蔑、陷害,在达能事件中都体现出来了。跨国集团弄些黑幕来整我们,包括用很卑鄙的手段揭发宗老板一些莫须有的罪名,真是登峰造极。我亲身经历过,在我的职业生涯中真是很大的锤炼。真的是什么情况都有,达能首先找了个公关公司。这个公司是英国的,它委托北京的一家公司来*听窃**,在英国境内都可以监听宗老板和我们的电话,我们很多东西都有可能泄露了。否则,我们这儿的风吹草动,对方怎么可能了如指掌?后来有个公关公司的人来告诉我们说,北京某公关公司的人来监听你们、监视你们。宗老板当时还担心这个人是双重间谍,将信将疑。这个人说当时他们来买通他,就是价格没谈好。"
一边搞监视监听、威胁恫吓,一边用法律诉讼来摧毁宗庆后,这就是达能的目的。美国时间6月4日,达能又在位于美国洛杉矶的加利福尼亚州最高法院对恒枫贸易有限公司和杭州宏胜饮料有限公司提起诉讼,把矛头对准了作为这两家企业高层的宗庆后的女儿和妻子。
达能可以把对决的矛头对准宗庆后,对准一个敢作敢当的男人,但是不能伤害他的家人!这是宗庆后的底线,但是达能已经触及了它。宗庆后彻底愤怒了,对访问者们喊道:"真是笑话!让他们去告吧!"
当达能把矛头指向宗庆后无辜的妻女,他身上沉埋的铿锵的宗氏血性突然爆发,他认清了达能的目的——并吞娃哈哈。
宗庆后知道娃哈哈和达能之间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末路——没有了未来,没有对话,没有妥协。
宗庆后和他的团队认识到,诉讼与仲裁是一种文明的处理矛盾与纠纷的办法,要学会诉讼,敢于诉讼;而且自己和团队并没有违约、违法,首先违法的是达能,他们在整个合资过程中留下了许多违法的事实,因此达能还不一定会赢,自己一方亦不一定会输。重要的是,斯德哥尔摩是一个公正的仲裁机构,不会因为肤色而偏袒谁,必定会作出公正的裁决。
当天傍晚,娃哈哈对外发表了回应声明,在声明中指出:"达能花巨资雇用了外资公关公司造势,*压打**宗庆后的真正目的就是要逼宗总就范,达到其低价并购娃哈哈、吃掉娃哈哈的目的。"
宗庆后从今以后不与达能谈了,亦不与达能玩了,要养精蓄锐到斯德哥尔摩与他们去讲理了。伟人毛*东泽**的一句诗词"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可以真实地反映宗庆后当时的心情。
2007年12月16日,达能诉娃哈哈及宗庆后个人的仲裁案在瑞典斯德哥尔摩商会仲裁院开庭。这是经过长达半年多的调查后的第一次开庭。宗庆后和娃哈哈的应诉团队到了瑞典,在那里,一行人遇到了范易谋、秦鹏和达能的律师团。
在开庭前,达能又于10月份向仲裁庭提交了3项临时措施要求,要求宗庆后和娃哈哈必须做到以下三点:一是不得设立新的"非合资公司"或增加现有"非合资公司"的产能;二是要确保"非合资公司"制造的所有产品通过双方的同一合资公司销售;三是确保达能获准进出所有合资公司场所。
8个月后,2008年7月11日,斯德哥尔摩商会仲裁庭颁布了第七号程序令,驳回了达能提出的前两项请求,仅仅有条件地准许了它的第三项请求。这对达能来说,是一场很大的失败。
胜利的"礼物"
达能与娃哈哈先后进行了七八十场诉讼,娃哈哈全部应诉,宗庆后参与了全部的诉讼。最终,娃哈哈赢了,在全世界范围内,把达能打败了。宗庆后知道,如果只是在中国把达能给打败了,它一定会高叫"中国司法不公",他只有在美国、在欧洲打败它,它才能心服口服。
在这场长达两年半的战争中,宗庆后方面花费了一亿多元人民币的诉讼费;
对比达能更加"豪华"的律师阵容,对方所花费的代价就更可想而知了。
当宗庆后和他的团队赢得了与达能的战事之后,宗庆后又想起了与达能最初的合作。"他们当时的亚太总裁伊盛盟对我很友好,他认为我很好,所以我说什么,他就听什么。"这样的情形,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一场长达两年多的战争,这一桩长达13年的"婚姻",终于走到了终点。依照双方约定,不得泄露在斯德哥尔摩商会仲裁庭上的证词及庭审内容,宗庆后接纳了这个和解条件。
当2009年9月30日上午的"和解声明"发出之后,长久等待胜利的喜悦,如清泉一样灌注了宗庆后的身心——他们胜利了,娃哈哈胜利了;同时三年来高强度对抗的疲惫和劳累也释放了,他像放下了千斤重担,让他硬扛着的身体获得了解放。但是,在打了一场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恶仗之后,宗庆后对这场纠纷有了更全面和透彻的认识,也有了更理性的所得。
宗庆后反思说,要对国外跨国公司的本质有正确的认识。在改革开放开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国企业往往抱着"以市场换技术"的愿望,与国外企业进行合作。但是,这些年以来,自己的市场给了人家,但技术却没有到手。目前中国的很多产业已经实际上被外资所控制,而中国企业拿着别人过期的技术,为人家打工,结果反而丧失了自己不断创新的积极性和主动性。必须看到,国外跨国公司进入中国,不少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有些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通过与达能的纠纷,宗庆后和他的团队也清楚地认识到,很多国外跨国公司绝不像他们自我标榜的那么高尚。因此,中国的民族产业要振兴,最终真正实现"强国富民"的目标,一味依赖别人是没有出路的,最根本的还是要靠自己。
要格外重视与国外企业交往中的法律工作,加强对自己的法律保护。中国人,乃至中国企业往往有讲情讲理的传统,而对于*法讲**这一点相对注重得较少,很多时候碍于情面而不能做到'先小人后君子',最终吃亏上当。"
当娃哈哈胜利、踏上新的起点之时,宗庆后对她的明天很期待,对再度与国外企业合作的可能性也并不抗拒。但是,对于此类跨国合作,他却有了吃一堑、长一智的"智慧锦囊":
(1)尽可能地坚持在企业中的控股权,这样才能把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2)即使不能做到控股,也应当对股东在合资企业中的投票权和董事会议事规则等事项作出详细的约定。在根本性的问题上,绝对不能放弃发言权,对于重要事项,应当做到至少中外双方各一名董事投票同意才能通过。
(3)由于我们设立的是中国的企业,应当依照中国的法律办事,相应地,纠纷的解决也应当在国内,由更熟悉中国法律的中国法院和仲裁机构依照中国的法律进行,尽量避免约定适用外国法律或者到国外去仲裁。面对本性贪婪的"合作伙伴",我们必须提高警惕,尽可能地把防范工作做在前面,只有这样,才能控制风险,更好地维护自己的权益。
宗庆后得到的东西比失去的更多,除了痛苦、残酷和激烈外,他还得到了更多的亲情、爱、幸福和温馨。宗庆后深刻意识到了娃哈哈对他意味着什么,也意识到了施幼珍与宗馥莉对他意味着什么。
宗庆后感激每一个支持过他的人。他感到自己是那么幸运,在他遭遇人生和事业困境的时候,他的员工、经销商、他的朋友,没有一个"反水",没有一个背叛他,给了他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