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是六九年参军的。那时候的兵一当就是五年。不知道是在大哥当兵的第几年,父亲忽然着急起儿子的婚事来。
父亲首先想到了王香兰,大哥以前在学校里有点那个意思的女同学。平常经常把照片拿出来指给我们看,哪个是王香兰,欣赏他未来的儿媳妇。因为那时候我年纪小,照片又是黑白的全班合影,对王香兰也没啥印象。就是记得父亲老是叫我们看王香兰,看了一遍又一遍……父亲还领着我去了一趟王香兰的家。能记得位置大概在徐州五中附近(我大哥是五中毕业的),一个大杂院里。门朝东,屋子很大。可惜王香兰没在家,给她家人说了几句话,我们就意兴阑珊地出来了。
自从这条有点希望的熟络的线断了,父亲又带我去街上给大哥物色女朋友。每相中一个,就让我上前去问,我觉得这也太荒唐了,所以印象深刻,最后也没有络络成一个。
这个方法不奏效。父亲又把眼光收回在大杂院索寻,觉得云不错。征求了大哥的意见,大哥没意见,于是有一天趁云走出厕所,父亲就亲自截住云,问她愿意不愿意和我大哥谈对象?没想到太顺利了。云当时就秒答应了,连一点迟疑都没有。父亲说:“你再给你家人商量一下?”云说。不用商议,我自己当家。父亲回来那个得意啊,把细节给我们学了一遍又一遍,所以,我才能在这里完全还原。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儿媳妇却在大杂院不远处。六九年我大哥离开家是21岁,云比我大哥小五岁整,就是十六岁。我大哥参军前,云和我大姐好得一个头,难不成之前就有这心思?
于是,两个人开始了鸿雁传书,于是,云以准儿媳妇的身份隔三差五来陪未来的公公婆婆说话。记得她经常坐到上下眼皮打架了,在我父母的催促下才回家去。
从和云确认关系,大哥每次寄回家的信就变成了两封。一封给家人的。一封给云的。有天,我一不小心把大哥给云的信当成家信拆了。父母亲在埋怨我一通后就看了那封信,而且也叫我们看了。我一看,简直太震动了!通篇都是爱情的热烈的表白啊。其中一句我记得太清楚了,因为太直白太热烈了:“我爱你,爱你身上的一切……”我们都看完,父亲又小心翼翼给粘贴好,了无痕迹交给云……
从那以后,“我爱你,爱你身上的一切 ……”就让我天天咀嚼……太美好太甜蜜了……好像到现在,还是老想起来这句话。

73年,大哥回家探亲。那时候我不到12岁。跟着家人去火车站接我大哥,云也去了。我就只忐忑一件事,我大哥会不会觉得我变丑了呢?其实,大哥最想见的人肯定是云,但我当时是绝对想不到这个,也没有想过这是他俩作为恋人的第一次见面,通讯那么久后的第一次见面,真应该好好观察下的……
好像是回来的第二天。穿着一身军装的大哥,斜躺在床上,问我和我小哥,你们觉得云怎么样?当时就我们三个人在家。这个问题我没考虑过,
既没有欢喜、也没有失望,好像本来就该是我嫂子的,“没啥好说的……”看我俩都没说啥,我大哥说:“我觉得她很风流。”从大哥的表情看。那是相当满意。风流在此是有姿色的意思,绝对是褒义词。云瓜子脸五官清秀,体态袅娜,梳着两条长辫子,走街上回头率很高的。风流一词太准确了,大哥的眼光太犀利了。
那时候军人很荣耀。军属也很荣耀,军人女朋友更是慕煞多少少女。云又爱社交,于是,每天领着我哥去她朋友家炫耀,必要他一身戎装而去……另外我大哥的高大英俊也是很少见的,我当时就常常用没有第二个比我哥好看的来形容。

75年大哥复原回来没多久就结婚了。结婚那天真不巧,下起了大雨,天公不作美。本来计划在露天做饭的。没辙,把南隔壁的窦婶家的床给掀了,作为厨房。斜对着的刘婶家摆了一桌。北隔壁是我们自己家,计划爸爸厂一桌喝完,妈妈厂一桌子接上。我们家中午也聚餐。我和我姐都觉得大哥的喜事我俩都得喝酒才对。不知道是那个酒太毒了,还是我俩一点酒力没有,我俩吃完中午饭,眼睛都迷糊得睁不开,歪窦婶家床上睡觉去了。我妈找我俩帮忙找不着,一看,都睡下了,我妈那个气啊。
刘婶家那桌是我大哥的战友,摆了一个巨型长条桌,坐了近二十个客,好热闹、好壮观啊。记得他们说得最多的一句是等吃红鸡蛋。我搞不明白,结婚和吃红鸡蛋有啥关系?我家北边那间屋是计划晚上两桌的。谁知道我爸厂的这一桌喝黏糊了,超出了我们预期的两个小时。后面我妈那厂的人还都到齐了,一家人那个着急啊。还没法赶人家走,甚至也没法暗示。只好派我一会去看一次,有喝完的意思没?也许那桌人就不知道后面还有一桌?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收场的……后来大哥的婚宴成为我们家人的笑谈。爱说爱笑爱说重遍话的我妈一次次说起来:“下大雨……窦婶家床掀了……景云和景明两个人都睡觉去了……橡胶厂一桌喝黏糊了……”

结婚后,七八口人一大间屋带一个小坡棚屋,也没地方待,两个人特别喜欢被窝里腻着,我们一家人都习以为常,我那时候年纪小,从来没多想过什么。有天我同学来找我玩,把云吓得藏被窝里不敢出来。等我同学走,两个人劫后余生般,直笑着说,吓死了,吓死了。我感到奇怪,为啥要这么害怕我同学呢?
他们俩还真投缘,从结婚,入住我们这个大家庭,没见他们俩红过一次脸,永远是那么恩恩爱爱、甜甜蜜蜜的。云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家务活特别能干,大哥有福。大哥很佩服她,经常用“无所不能”来形容她。每次想到两个人这么恩爱,都很为他们欣慰……另外月老是父亲,想起来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