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一栋居民楼里传出两声惨叫，邻居看了看发出声音的屋子，没怎么在意。第二天下午，他们才觉得不对劲，赶紧破开房门，进去发现，里面的人的身体已经冰凉，没有了气息。一旁的墙上有两道深深的手印，那人的嘴里还有不少墙灰。

他叫王小波，生前籍籍无名，死后却震惊文坛。一个月后，他的《时代三部曲》正式出版，在全国掀起一股风潮。

如今，三部曲中的《黄金时代》取得了许多人的赞誉，也获得了不少奖项。只可惜，王小波已经看不到这一盛况，有生之年里，他写的书连出版都很难。

大浪化小波

许多人的名字都是根据时代而定的，比如建国、援朝、改革，王小波也一样，他出生的时候，中国正在经历一场风浪，父母想把这场大浪化成小波，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他没有天真稚嫩的特性，仅存的一丝纯真只停留在他的童年里。小时候，风波还尚未停息，身为文科教授的父亲不想遭到批斗，只能把藏书锁在柜子里，不敢被外人看见。

小波的父亲见到许多文人遭到*害迫**，看到他们悲惨的下场。在那样一个时代，他没有勇气展现嫉恶如仇，没有胆量做出困兽之斗。父亲清楚文科这条路的艰辛，为了让孩子们能够出人头地，不让他们步自己的后尘，他让孩子们都去学习理科。

小波最终也顺从父亲的意愿，投入理科的怀抱，可他心中一直有着一个文学梦。

十三岁的时候，大哥就经常怂恿小波，一起偷看父亲柜子里的“*书禁**”。《十日谈》、《莎翁文学集》、《变形记》，这些小波从未接触过的书，打开了小波认知文学的大门，他自此与文学结缘。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偷偷打开柜子看书总有被发现的一天。于是，哥哥又想出一个点子，他对小波说，“你身子骨没那么硬朗，看起来比我小巧多了，要不你去跟咱爹说书是你看的，他打你的时候也不舍得使劲。以后再去看书，撬柜子的活全是我包了！”

就这样，前有哥哥忽悠，后有父亲打骂，小波在书房里实现了文学启蒙。当同龄的小伙伴还在大街上嬉戏的时候，小波就坐在一旁，想着那些美妙的文字，写着属于自己的诗篇。

沉默的大多数

因为没有共同语言，王小波在同龄人面前总是保持沉默，由此养成了他沉默的性格。

他觉得，话语就像是一池子冷水，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可人这一生总要去触碰这个池子，总要开口说话的。他总是不相信别人说的话，这种不信任主要来自于幼时门口的大喇叭。

通过那个大喇叭，他知道了炼钢之前要搭个小炉子，知道了全国的工厂都在炼钢铁；同样也是通过那个喇叭，他知道了一亩地可以产出三十万斤的粮食。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三十万斤的粮食都没能喂饱他们，为什么他们每天都饿得饥肠辘辘。

从那时起，他开始对别人说的话表示怀疑。别人越是情绪高涨，越是抑扬顿挫，他就越是怀疑。因为不相信别人的话语，他开始变得不愿意说话。

在三年困难时期，有一天他们家开饭的时候，每个人的碗里都有一小片腊肉，这让长时间没见过荤腥的家人十分激动，王小波的弟弟更是兴奋，赶紧跑到窗户边上，朝着外面大喊：“我家吃上大鱼大肉了！”父亲听见后立马把弟弟拉回来，摁在地上揍了一顿。

深沉、含蓄。这是父亲立下的家风，也是当时中国人身上普遍存在的品质。

在王小波周围，像他这种性格的人其实有很多：有些人在公共场合不怎么愿意说话，私下里却妙语连珠。换一个说法，就是习惯于对信得过的人倾诉，什么话都愿意说，对于不信任的人却三缄其口。

作家龙应台认为，沉默是一种懦弱。王小波却不同意这种观点，他觉得沉默是一种生活方式，厌恶争执，不善言说。沉默是不想直接地指责他人的过错，是不想指着对方的鼻子骂街，是一种斯文含蓄的精神内核。

幼时的经历，让王小波习惯了沉默，他的一生都在沉默中度过。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展现到文字中，他把对世界的看法全部写在书里。

童年很快过去，十六岁那年，上级呼吁青年群众深入到乡野中去，深入地体会工农生活的艰苦，锤炼自己的红色精神。当中年的王小波回忆往事的时候，他说，没感觉这段经历让自己变红了，皮肤倒是变黑了不少。因为他去的地方，是离家三千公里的云南。

“黄金时代”

不同于北方的小麦玉米，云南的农田里种的是水稻。来到这里的小波没有反悔的余地，只能挽起裤腿下地插秧，从来没干过农活的他总是笨手笨脚，一米八四的个子弯起腰也十分难受。

队长看他实在不适合干稻田的活，就把他分到别的岗位。

王小波挺喜欢这个新岗位，不用干太多活，每天有很多时间能用来读书。他本身就是一个很懒的人，又担任着闲职，每天什么都不用干，于是他一头扎进书堆里，连个人卫生都懒得打理。

过了不久，所有人都知道王小波有多懒了，他的头发像一团枯草糊在头上，甚至从来不洗衣服。他觉得衣服脏了，就把衣服脱下来挂在绳子上，晾了几天就算是“干净”了，摘下来就能接着穿。

后来，有人来到王小波当年插队的地方，向村里的老人问道，“你知道王小波吗？”“有印象，好像是从来不洗衣服的那个。”

有段时间，知青们会用独轮车推猪粪上山，为了提升劳动的积极性，他们经常举办推车竞赛，比一比谁更快到山上。

为此，许多人都开始苦练车技，探索怎样能把车推得快一点，丝毫不管车上装了多少东西，经常推着空车就上去了，就算车子装得满满的，在山路的颠簸之下，许多粪土也会从车上掉下来。

不过知青们从不在乎，他们只关心车推得快不快，王小波调侃着说，他们整天就知道研究怎么推车，怎么不想想为什么要推车呢？怎么不想想把山路修修呢？ “好在那些猪没有思想，不然它们看到人类不遗余力地要把它们的粪便推上山，肯定要笑死。”

生活本身是无趣的，无非就是吃喝拉撒睡，可有趣的事物都暗藏其中。王小波所作的，就是把有趣的地方记录下来，向我们讲述。

这段时期过后，人们默契地闭口不提事件的缘由，只是对自己的经历怨声载道。

“敌视现实，虚构远方；东张西望，一无所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文不能测字，武不能防身。”这是当时无数知青的生活写照，越是不愿意接受现实，就越容易被现实抛弃。

那时，一种新的文学类型出现，经历过特殊时期的作家开始回顾这十年来的经历，用一种伤心悲痛的语气，记录自己的知青生活，创作出许多伤痕文学。

对此，*小平邓**做出这样的评价：哭哭啼啼，没有出息。在当时，文人都对那段时期保持沉默，只凸显自己的伤痛。这种氛围下，王小波写的《黄金时代》的书悄然问世，不同于伤痕文学的矫情做作，这本书没有刻意展现自己悲惨的经历，而是将荒诞的现象直接揭露出来，把心中的伤疤撕下，让伤口赤裸裸地摆在社会面前。

文？理？

1978年，高考制度恢复，王小波第一次参加高考。此时，一个难题再次摆在他面前：选文科还是选理科？

对于别人来说，这个选择题可能没那么难，直接选成绩好的科目就行。王小波文理的成绩都很不错，并且都挺感兴趣。他的朋友李银河支持他选文科，可他的父亲坚持让他选理科。王小波实在拿不定主意，又去询问哥哥的意见。他哥哥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想吃饭吗？”

是啊，自己虽然喜欢文字，可写字并不能拿来吃饭，在那个时代，只有学理科才有可能养活自己。于是，王小波选择理科，考进人民大学。

王小波的大学生涯，称得上是久旱逢甘霖，许多书得以解禁，市面上出现各种各样的书，虽然没有选择文科专业，但他对阅读的热情丝毫未减。在大学，王小波认识了刘晓阳，二人在彼此身上发现许多共同点，相见恨晚，成为至交。一有时间，他俩就跑到外面的书店，闹市的书摊，看到心动的书就买回来。于是两个人经常抱着两堆书回到寝室，就连放书的架子都买了五六个。

他们俩一边看书，一边对书里的内容高谈阔论，提出自己的见解。他们讨论的声音很大，知道的人明白他们是在探讨学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久而久之，二人的交谈引起同学们的注意，他们两个被称为“人大说书人”，很多同学闲着没事就跑到他们俩那听他们讲故事。

大学四年很快过去，王小波并没有凭借理科的知识谋取生计，而是追求一条银河，寻找一片星空。

一条灿烂的银河

高考之前，在电子厂工作的王小波曾试着给报社投稿。他把自己写的《绿毛水怪》寄到光明日报，当时李银河就在这里作编辑，她看到这篇稿子时，心灵突然被触动。

书中陈辉和杨素瑶的经历让她唏嘘不已，故事的荒诞结局使她眼前一亮。她记住了这个带着孩子气的名字，王小波。

在她心里，这个叫王小波的人一定是一个干净的少年，穿着雪白雪白的衬衫，脸上挂着阳光的微笑。能写出这样的文字，一定是个超脱于凡尘俗事的人吧。

她以编辑的身份来到王小波家里，想要看一看自己朝思夜想的王小波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一位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真正见到王小波时，李银河十分失望。眼前的人衣着邋遢、头发上满是油光、面貌还有些丑陋，理想与现实之间差距有些大。

“当时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丑。”

李银河接受不了这个长相，把自己的念想埋藏在心底，赶忙离开了。

王小波却对李银河一见钟情，李银河走之后，他经常想起那天相遇的场景。李银河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他魂牵梦萦。过了几天，他决定主动示爱。

他来到李银河上班的报社，在门口等了许久，终于等到李银河出来。他主动上前搭话，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像一只骄傲的雄孔雀，努力展现自己的才能。

话题结束后，王小波问李银河一个问题，“你有男朋友吗？”

李银河摇了摇头。

“没有就好，那你觉得我咋样？”

受到如此直接的表白，李银河的内心再次产生涟漪。但她抬起头看到王小波的脸，这点涟漪再次归于平静。

当时，李银河在光明日报任编辑，并且在国务院研究室任职，而王小波只是一个小厂的工人，两个人的社会地位差距太大。

奈何王小波总是不断地追求着李银河，一遍又一遍地献上自己亲手写的情书。

“你要是愿意，我就永远爱你，你要不愿意，我就永远相思。”“我把我整个的灵魂都给你，连同它的怪癖，耍小脾气，忽明忽暗，一千八百种坏毛病。它真讨厌，只有一点好，爱你。”

在那个时候，没有一个女生扛得住这种攻势，没有一个女人能够抵挡如此的诗意，如此的纯情。李银河最终选择接受王小波的爱意。

尽管确立了恋爱关系，二人经常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吵架，李银河曾经提过分手，理由还是王小波太丑了。他气冲冲地找到李银河，“我真的有那么丑吗！那这么说，你也不好看！”

李银河被这孩子气的行为逗笑了，她认识到王小波身上难能可贵的精神，决定以后就跟着他。

王小波上大学的第二年，他们两个正式结婚，成立了家庭。他们结婚时，并没有办隆重的酒席，只是到双方家里各吃了一顿饭。正如王小波的为人一样，他们的婚姻不需要受到形式的约束，不需要在乎世俗的眼光。

一片璀璨的星空

王小波大学毕业时，妻子正好前往美国留学，硕博连读。过了两年，王小波跟随妻子的脚步，来到匹兹堡大学攻读硕士。

为了维持在美国的开销，他来到一家餐厅做兼职，但是他不会做饭，不能做厨师，因为英语不好，也不能当服务员。餐厅老板想来想去，给他安排了一个洗碗的工作。

这份工作薪水很低，勉强可以维持生计。王小波干了几天，对这里的工作环境大为失望，很快有了辞职的念头。每到下班，他就能看到那些服务员吃着盘子里的剩菜，看起来就像是在槽里进食的猪。

他对这些人的样子感到恶心。他更怕与这群人相处久了，慢慢就会被他们同化，变成他们的样子，变成每天只顾进食的猪。他不能接受自己变成那个样子，他觉得自己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猪”。除了这只猪，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

头痛的时间越长，苦闷越难以伪装。回到家里，李银河注意到他满怀心事的样子，片刻思索后，她想清楚了事情的缘由。李银河明白王小波有着高尚的灵魂，世间的污秽会玷污他的心里，于是捧起王小波的脸，对他说，“你安心在家里写小说吧，我的奖学金足够我们生活。”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李银河清楚小说对于王小波的意义，他可以为了生活去洗碗，去跟那些世俗的猪朝夕相处，如果那样，王小波就失去了灵魂，就会变成一副空洞的躯壳。

作家大冰也写过这样一段话：

养生专家说，少喝点儿可乐啤酒红茶咖啡吧，白开水才是最好的饮料。就像父辈说，别做梦了孩子，稳定的生活胜过一切。可像白开水一样寡淡的日子，一杯接着一杯，一壶接着一壶，人情味被冲刷得痕迹模糊，血都快被冲淡了。

生而为人，不仅仅只为活着。幸好有李银河的坚持，才让世界看到王小波，认识了这个嬉皮的灵魂，这只“特立独行的猪”。

在美国时，王小波夫妇经常利用闲暇世界游历美国各地，王小波还阅读了许多美国著作，为写作积累不少素材。

回国后，妻子在北大担任教授，王小波也在北大做一名讲师，他的资质不足以担任文学讲师，只是教研究生用电脑软件。

仅当了三年的北大讲师，王小波就对这种生活感到厌倦，毅然从北大辞职，回到他的母校人民大学。在那里，他依然是一名讲师，同样与自己喜欢的文学无关。但无论在北大或是人大，他都坚持每天写小说。

他幻想着，自己写的小说能被世人看到，表达的思想能被更多人接受。在人大任教一年后，他写的小说陆续在香港台湾出版，一瞬间，他看到自己的未来一片光明，他觉得那片璀璨的星空触手可得。

死而后生

当时，《黄金年代》在台湾出版并获奖，这也是王小波第一次得到外界的肯定。他辞去人民大学的工作，一心投入到写作之中，投入到自己喜欢的事业里。

但辉煌只有短暂一瞬，接下来的四年，文坛给了王小波一个狠狠的教训，对他的作品予以否认。

香港的一个出版社把《黄金年代》改名为《王二风流史》，当做黄*小说色**出版；在其他地方，书中那些冲击力极强的情节和一些看似带有隐喻的桥段受到各大出版社的*制抵**，纷纷退稿。

后来，一名年轻的编辑联系到王小波，称自己是王小波的书迷，认为他的文字不应该就这么被埋没。在她的坚持下，《红拂夜奔》被送到出版社主编面前。收到一篇18万字的稿件，主编也觉得十分棘手，最终向年轻的编辑妥协，要求将篇幅删减到三万字。

王小波没有意外，这样的情况他之前遇到过很多次。他把王二的主线全部删去，只留下红拂的支线故事。可这次，稿子还是被退回来，原因是里面有“避孕套”的字样。

“即便无处可去，也要永不屈服，我坚决不改了。我宁可写有滋有味发不出来的东西，也不写自我约束得不成样子的文章。”他看不惯那些出版社的行为，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是了，没必要对别人评头论足，没必要把对方同化。

悲哀藏在现实中，孤独埋在岁月里，一盆盆冷水让王小波热情消退。他甚至去考了一个货车司机的驾照，想着如果以后活不下去，就开着车给别人拉货，至少犯不上饿死。

可最终，上天连当司机的机会都没给他。1997年4月，王小波因心脏病发作死在家中，死前无人陪伴。

一个月后，一字未删的《时代三部曲》得以出版，震惊文坛，举国上下都在议论王小波这个名字。这般盛况，王小波已经无法亲眼看到，他应该会感到开心，就像他写的那首诗一样。

我活在世上无非想要明白些道理遇到些有趣的事情倘若我能够如愿我的一生就算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