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我们回顾了庞辉先生的玩船生涯，30多年来，他航海的瘾从未褪去，至今仍一周5次出现在白沙湾游艇会，比赛时，他以71岁高龄，连续把舵20多小时不眠不休。近年来，庞先生把相当一部分精力放在为内地培养船员和水手上。
对话庞辉｜“教会徒弟饿死父”？这是我们文化中不好的地方
Q:到现在为止，你的船拿过多少冠军？
很多很多，南中国海大赛；拿过两次泰王杯，2007年一次，最近一次是2012年12月。中国杯也拿过了……
Q:你今年71岁，准备跑到哪一年？
跑到不可以跑的时候，我现在身体还可以，睡得好。每一年从香港到马尼拉附近的苏碧湾、长滩的拉力赛200多海里，路上要跑20多个小时，我已经连续十年参加这个比赛，现在还可以从开赛到终点一直把舵，除了吃饭上厕所，20多个小时，不停，不睡。没有别的，就是出发前一两天晚上要早点睡，养足精神，三十多年没有什么病，吃得很清淡，没有大鱼大肉。一点都不喝酒，唯一不好的（癖好）就是吸烟，不在船上面的时候，我不吸烟的，在家里跟我孙子几个礼拜（呆在一起），我不吸烟的。一上船我就吸烟。
（71岁的庞辉仍然可以连续把舵20小时以上）
Q:现在你每天都来这里（西贡白沙湾香港游艇会）吗？
我一个礼拜来五次，出海很舒服，对我来说就像放假一样。
Q:你现在最大的心愿是？
我70多了，没有什么大的抱负，趁着这几年身体还可以活动，就多去赛赛帆船；至于培养下一代，如果你有机会，有兴趣，真的又有悟性的，就来跟我们学，来我在白沙湾的基地住一年，这里有地方住、有地方吃、有人工、还有东西学，一年、两年以后他就可以很快学大帆船了。大帆船学好后，可以找到很好的工作，尤其将来出海的时候，会自信很多。所以我很欢迎内地有兴趣的、好的运动员（去我那儿）。
白沙湾游艇会的帆影点点
Q: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香港玩船的人很多，我的不同的地方，就是我放心机去教内地。内地常常有人问我，香港的游艇会为什么那么成功？他们办了一百多年嘛，每一个游艇会有很好的培训，从小孩子开始培训。以前内地没有（大帆）船，现在中国有很多码头，有很多船，买船很容易，按铃就送到，也有很多有能力的人有兴趣，唯一欠缺的，就是有经验的船员，我就说，好吧，那我就给内地培训船员，所以开始一批一批的做。我就觉得，我对中国的帆船运动，如果可以做一点贡献，就是培训船员，因为当时内地根本就没有基础。
在香港白沙湾我有一个简单的“基地”，就是有一条船可以睡十个人，当然了，不是豪华的，好像露营一样，旁边有大船有小船、吃也在那里，我们专门给年轻人提供学习帆船的机会。你不需要学的怎么样熟练，就是学会基本原理，为什么船会迎风跑，这个很重要，我放很多心机、放很多时间，都是在研究怎么样迎风，那是帆船运动最主要要了解的方面。
Q:你跟内地帆船界的联系什么时候开始的？听说内地第一条大帆船“中国一号”就是你送的，当年李全海从全国五六个省找了一些专业运动员，我问他那船还在吗？他说不知道还在不在，后来我专门去了一趟浪骑找张庭辉，他说船还在，当时你为什么要送这么一条船给中国帆协，那时内地基本上没有人玩大帆船吧？
我认识李全海，我就送给他了，中国一号现在没有用了，放在那里太久了，没有保养，很快就破了。我送给国家的时候是95、96年，40英尺，是我从新西兰买回来的新船，我用了一年。那个时候我太忙了，没有时间玩，就送给你了，搞好个事以后，97、98年把事情忙完了，好了，再来了。
Q:什么时候开始帮着培训内地船员？
第一次是2005年，就是大邱（邱建民）跟吴轶那一批。当时他们租了一个小船准备去泰王杯，可是当时根本就不会，怎么可以去？别人水平高低不要紧，你们根本就不懂。结果在机场遇到我，他们说，自己对帆船很有兴趣，很想学，教我们可以吗？我看他们两位，四十多岁了，现在五十多了，有兴趣，有意愿，那么好吧，我就带他们买了一艘“蜂鸟”号，六万多英镑，不贵。练了一年多，后来大邱就用“蜂鸟”，吴轶另外买了“亚派”，就是“梦影”。吴轶最有决心，还请了一批船员，以前基本什么都不懂，现在在东南亚跟一级船队都有得比了，就是靠不断地练。那些年我去深圳很多次，教他们，最近三四年都不用教了，他们已经完全成长起来了，关键是他有兴趣。
“蜂鸟号”上的船员现在已经完全成长起来了
Q:听说后来吴轶的船在比赛中还赢过你？
我被他赢过。他放了很多决心，养了一队船员七八年了，他们训练得很好，可以了，我听说他想买一个新的船，二手的也很好，现在不贵，因为欧洲经济不好，所以很多（船）卖出来，听说他想买一艘比较新一代的船，那么他会跑的很好。
Q:你给深圳的船东介绍过几条船？蜂鸟是一条，还有亚派，以前叫梦影。当时怎么想到给他介绍那条船，听说那条船以前在悉尼-霍巴特上还拿过冠军？
在地中海也跑得很好，那条船设计好，做得不错，很重。大邱后来那条大船“德润号”也是我介绍的，放在七星湾。
Q:到现在为止一共培训过多少内地船员？
很多了，非常多。有一年中国杯上，一个北京女孩对帆船很有兴趣，想跟我们学，我就帮她办手续来香港，跟了我们一年多。他很好学，来了以后很快就考了香港的船牌，现在是一个有证书的（专业选手），可以跑越洋的。跟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参赛。我们还有培训内地的年轻船员，以前他们是省帆船队的选手。跟我们学一年、两年，我给他们一艘52英尺的船就跟着我们出去到处比赛：苏梅岛、普吉岛、马来西亚、菲律宾……现在他们统统回去了，给别的船东打工了。有时间我们再培养另外一批。做这个事我没有什么目的，我还付钱呢，十多万一年，他来一个月要七八千块，包吃包住，去外面比赛还有飞机票，一个人一万多，一年就是十多万，十个人就百多万。
庞辉船队的许多船员来自东南亚
Q: 你挑选（待培训）的船员，有什么标准或者要求没有？
我要看他的样子（外表），看他有没有基础，对这个运动有没有兴趣，怕不怕吃苦。因为出到海上很辛苦的，很用力，会累，累、吐也要做，不是来玩的。还有呢，就是每一项运动都一样，你有没有这个悟性。下一步我很想选出一队船员，每一个看上去都是高大威猛，能够代表华人形象，去外面比赛，一亮相大家就会惊叹，哇，好看，精神十足。我的培训不是教他们保养啊，学一些大帆船技术那么简单，行为举止起居饮食都要学。吃饭的时候不要乱吐，吃完以后桌子下面很清洁；不要浪费，不要拿得太多，吃几个就拿几个，不够去添，不要拿一碟，一半都浪费，不好看；离开酒店的时候，床要整洁，毛巾要放好，给人家一个好的印象。出外比赛，要代表华人的形象。
Q:专业培训的内容具体有些什么？
我们不是每一天给他们上什么课，我们做自己的事，他要主动来参加。有人在做保养，就要拆机器。他要去看，做帮手，我们没有什么特别的课程，就是边做边学，跟我们一起出海，拿经验啊，保养啊，这个就是最好的上课了。我们的力量就只有这么大，我没有兴趣开什么航海学校，我看你的样子，好看，我喜欢你了，好吧你来，我帮你申请一个工作证，送你去读“海之家”，在城里面，教一些帆船驾驶和保养理论，普通话英语都有，学了以后再考牌，香港海事处有两种牌，二级是15英尺以下的小船，一级就是大船。大部分（来我这里培训的）人对小帆船，来的时候已经有一点认识了，所以我买了两条小船做这个用，我自己没用的，给他们用，他们就到船上调帆把舵……，把所有位置都熟悉了，才上大船。
Q:你现在还经常去深圳“指导”一下吗？
这几年我们开始到中国杯在浪骑的帆船培训中心去教船只的保养。中国杯是目前国内帆船赛事中办得最好的，近年来办的越来越好，对帆船运动的推动起了很大作用。中国人不太重视保养，船上的绞盘，里面是要放油，要放黄油、放机油。但是很多人几年都没打开过，海水有盐，进到里面油会干化，加上太阳一晒，里面统统都是海盐，都黏住了。那么我们就慢慢一步一步教他们，怎么样打开来拆洗，怎么样放油……做过以后，发现转得真灵，然后他们回去教别人，我希望他们回去教别人，一传十，十传百，就这样子。这次教他们保养，下次就是学航海怎么看海图，教他们看电子海图，要多方面的学。以前有一句话，就是教会徒弟饿死父，这是我们文化中不好的地方，这个应该学外国，他们到了一定年纪，事业发展到某一个地步，就很有信心去教下一代。我不是说在中国没有，有，但不多。应该以这样的心态，教好下一代，推动多一点的年轻人去学，
中国杯工作人员正在保养船只
Q:教不教怎么看风？
教啊，不要看仪表，要学。一定要敬业，不可以骄傲，你自己去练练练练练，你在小帆船上学了原理以后，再自己去练，才上大船，你就明白是什么回事了。
Q:一开始，要不要看书，学一些规则？
规则不重要。比如左舷让右舷，右舷就是风从右舷来，他有优先权，你要让他，就是这样，就是那么简单了。
Q:还有里让外？
不是，这个就有很多种情况，你怎么样跑到里面，转浮标的时候……这个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跑得好的时候，你再学那个，那个很简单，问题不大。
教材不是没有用，但是帆船不是看书就可以看得懂，需要练，不用什么大的训练计划，多一点出海就可以了。
Q:玩得好有什么奥妙吗？
要练要配合，不是一定只有西方人才行，我的十几个船员统统是东南亚的，菲律宾、马来西亚华人，香港人……一样可以，但是要练，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很多朋友买了船以后，才发觉船员必须要稳定要配合才是一支队伍，他们就想我在工厂里面找个人来，礼拜六礼拜天练一下就可以了，可以，当然可以，但是他们首先要稳定，每一个礼拜都要来，练了，如果一两年就可以的话，（这项运动）就没有吸引力了，要好几年（才行）。
从第一届起，“自力号”便开始参加中国杯，从未缺席
Q:培训内地船员的工作做了那么些年，你觉得效果如何？
我曾经帮着训练国家队的退役运动员。这些以前练小帆船的选手退役后没有什么出路，我就请他们来香港，为他们办工作证，跟我的船员一年、两年，然后考香港的船牌，学好了大帆船之后，他们回到内地很吃香，来的时候，一千多块一个月，回去以后就是七千八千块。有些船东给我打电话，说你的学生现在收的很贵啊，我就说你可以不请他，但是他懂啊，他学好了以后值那个人工，你不要就给别人了。我不可以叫他们收多少钱多少钱，我不是为你训练船员，我是为这个运动培训。内地有些船东对船员不大客气，呼呼喝喝，但是到你出海的时候，大家必须一条船一条心，你平时对他们客气，他们就会爱护你，对什么人都不应该呼呼喝喝，但是他们觉得自己是老板，你不大声的喝他们，他们都不听话，有可能啊，你给他们1300块他们不听话，你给他们7000块了，他们就觉得待遇公平了。
内地的许多船长船东都对庞辉十分尊敬，图为“海南陆客”船员与庞辉合影
Q:对中国帆船运动的发展有何建议？
新西兰有一个很好的训练计划，为什么现在那么多纽西兰的水手出来，全世界都是请他们，就是从那个训练计划来的，我们可以请他们来复制那个模式，最重要是，要一个熟练的人主持，开始的时候，我想要请一两位老外来做教练，现在中国还没有很熟练的教练。沃帆赛的东风汽车队请了很多年轻的中国小帆船好手，这些人经过在法国的规范训练，将来回国就可以用学到的知识教别的人了，我有一个船员陈锦浩，阿浩，他是唯一不会吐的，跟了我们两年，也在这些受训者之中，他发电邮给我，告诉我训练的情况，他跟他的同僚将来会是国家最好的教练，只是不要给别人刨走。怎么样保住这些未来的教练呢？要给他们好的回报。
在庞辉培养出的船员中，以主力身份参加沃帆赛的陈锦浩是其中的佼佼者
Q:学船对个人来说有什么好处？
为什么我喜欢教年轻人学帆船？三十五年前，我在马来西亚因为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在海滩上看到帆船，就去学，发现帆船跟很多运动一样，非常锻炼一个人的意志，但是跟别的运动不大一样的地方是，玩船的时候，你身处茫茫大海一眼望不见陆地，完全要靠自己通过听风、观海、看天来辨识，就像一个学生毕业后走上社会，出到外面环境完全不同。帆船有什么好呢？就是能给你一个对环境的应变训练，所以有人特别是年轻人想学的话，我很乐意去教他们。主要是你要喜爱，如果你喜爱这项运动，反而不会吐，你要锻炼自己不会吐，因为你一去大海，不像你在路上开车，抛锚了，刹车、开门，你就走下来，打电话叫人帮忙，你在海上面飘啊飘的，吐的要死，所以要训练好才可以出去。
庞辉的船都叫“自力号”，是因为“航行时要看风，看水，要‘自力’”。
Q:对国家而言呢？
习主席说要“中国梦”，国家不可以发梦，是人民发梦，让年轻人去梦想，那个才是习主席说的“中国梦”，不是中国发梦，是鼓励年轻人去追求他们的梦想，去发明、去冒险、去航海、去创新。华人世界传统上是不鼓励年轻人去冒险的，要他们别去爬山、不要运动，打一份安全的工作，久而久之整体社会就会缺乏创新精神，没有创新，一个国家就要依靠外来技术。现在国家很多研究、很多新的发明，已经追上西方国家了，但是要保持这样的态势，就要靠下一代、再下一代的冒险精神。那么冒险精神跟帆船有什么关系？有，如果你去学帆船，有一点点冒险精神的话，你会不害怕不害羞，不怕别人笑，不怕失败。这是创新的基础，创新、发明，一定会有很多碰壁，这个就需要冒险的精神，要勇敢，不要怕。
对话阿Paul｜飞行工程师，自力号领航官
Q:这几年你们主要在研究什么？
研究怎么改装船，因为人家还在进步，人家不是停在这里，2007年我们拿了亚洲巡回大奖赛冠军。从2007年开始，我们就觉得这个船在小风的时候表现比较差，所以要研究怎么样提升船的表现，才能跟他们的新船比赛。从2007到现在，有些时候反而把船改糟糕了，有些时候又改善一点点。这两年总算找到了方向，离目标越来越近，2012年的改装，对船的表现有改善，但是龙骨两边不那么平均，所以改善得还不是那么明显，2013年5月苏梅岛帆船赛之前，我们做了一个重大改装，龙骨加深100mm，力矩加大，龙骨就可以减重，船体在水上升高10mm, 整个龙骨是机器加工，确保两边对称，IRC系数加了3点。改良后的第一场比赛，感觉就对了，只是还有一点问题，就是龙骨有一点共鸣，这会把船的速度拖慢2-3节。后来潜水下去，把龙骨后缘打磨成斜角，问题就解决了。
庞辉给中国杯团队讲解船只保养知识
Q:这条船是Frank2004年从迪斯尼老板那里买的二手船，据说船龄已经有14年了，14年对一条船来说是一个什么概念？
14年的船比赛来说是很旧的，相当于一个38岁的足球运动员仍在场上踢球。
Q:所以不得不改？改起来麻烦吗？
我们不改，跟那些比较新的船跑跑不过他们。每次改要花很多钱，但是比买新船要便宜多了，更重要的是要花很多心机，提前六个月至九个月做出安排，要决定怎么样改，要做实验，完了以后要安排时间进行改装。安排的好，几个礼拜后就可以用了。
Q:这两年你们成绩好的原因除了对船进行了成功的改装外，还有什么？
两个了，硬件跟软件嘛。船改造好了，船员的技术，也全面得发挥出来。
Q:你在庞先生的船上先后担任过哪些角色？
调帆调了一两年。调帆主要就是根据不同的风力决定帆应该怎么调，很复杂。它跟前帆手不同，前帆手是在船头位置，脑袋必须很清晰，哪条绳子在哪个位置，挂球帆的时候也有绳子从那里走，不能乱，不能让帆打结。而调帆是靠船的速度风的感觉等等，不同风力下的帆应该怎么调整，还有船的反应，比如说船的斜度应该怎么样，然后你这个帆，要不要打开，还是关门一点用尽这个风力，等等，要跟舵手配合。
后来就做领航，在大帆船，领航是另外一个专门领域，比如说在大帆船上，很多时候是靠仪表，不能再靠感觉，但感觉是一定要的，你可以说是50%感觉、50%仪表，没有仪表就像傻子一样。你看这个船有多高，一百多尺三十多米高，人站在船上最多两三米高，你两三米怎么感觉三十多米上面的风力是怎么样的？还有角度也不同，所以我们花很多时间很多工作在船上的这些仪表上。
Q:通常比赛前你会为比赛做些什么准备，据说你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天气预报？
第一是看天气预报，第二就是跑到公告板前，看看有没有组委会通告，比如说有没有修改赛事规则等等。然后上船把电脑打开，再看仪表有没有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