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中学报到记
华士珍
又是60年前的事,陈年宿账。但不知为什么老是在脑海里翻滚,挥之不去。还是写下来,让心情稍能平复一点。
196l年夏,我从上海师范学院历史系毕业。读了十几年书,总算可以做到不吃不用父母,还能拿到钱,心情自然是高兴的。父母熬辛吃苦养育我们儿女,太不容易了。从读初中起,我便有点懂事了,总想着,父母挑着那么重的担子,什么时候我也能挑上一些,如果说,父母挑担有千斤重,我能替掉几十斤也是好的。
本来应该七月份做好毕业分配工作的,但不知为什么到7月底还不见眉目。许多人,特别是浙江安徽福建的一些同学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故在8月初就让大家回去等候通知。在家待了大约20天,来通知说马上回校,这大约是25日以后的事。方案下来了,我们这一百多位毕业生,有几位去*疆新**的名额,还有几位去郊县的。其余都留在市区。去郊县的改教政治,在市区的大都搞本行,教历史。留在师院的有几位搞政工,有几位在本系任教,60年前的人都听话,现在看来有点复杂的事,几天就解决了。我被分到川沙教政治。
记得离开师院是8月31日。分到川沙的有70多人。两辆车,行李和人分开,将我们送到分配点泾南中学。学校临着浦东大道,离洋泾不远。己记不起车在哪里摆的渡。到泾南中学是午后一、二点,中饭应该是师院解决的。70多人聚在一个小礼堂内。教育局副局长徐通方宣布分配名单,70多人的名字念完了,却没有念到我。就问局长是怎么回事,局长其实心中有数。也不问我名字,便说你去红专学校还是去虹桥中学还没有定下来。已临开学了,怎么还没定呢?我就说,局长,能否现在就定下来?他看了我一眼,对我说,那就到虹桥去吧!这时通知说行李车已经到了,在隔壁六师的操场上,让大家去取行李。
这次分到虹桥中学的除了我以外,还有数学系的李盛芳、林能官,物理系的王志贤,体育专科的李传安。李传安家住上海,行李不随身,自行回家。李盛芳虽住上海,也有一件行李。林能官是福建人,王志贤是丹阳人,他们和我一样,每个人都有一个大的铺盖卷和一个箱子。对着这一大堆行李,4人不知所措。原先想像,学校会派人兴高采烈的来接我们,我们兴高采烈的跟着走。这是学校应该做的事。现实和想象的差距实在太大,踏上社会后才知道没有什么"应该"的事。好在4人中,我总算知道虹桥中学在何处,该如何走。如按正常情况,应该先搭公交到庆宁寺,转乘小火车到暮紫桥,下火车后,徒步到校,学校在唐暮桥(即唐镇),天主教堂是其标志物。我向3位讲明后,都犯起难来。因为公交走浦东大道,而火车站在庆宁寺摆渡口,公交站和火车站相距二三百公尺。正在感到束手的时候,我发现操场有一辆拖拉机,写有张桥人民公社的字样。询问之下知是来六师开会的。便和他们商量能否让我们搭车到金桥车站。司机很痛快,因为是顺路,又是一桩好事。他很热情地帮我们将行李装上车斗,我们也站立在车斗上,不到20分钟,便到了我熟悉的金桥。
车站是15平米左右的小屋,隔成两间,一间买票,兼作站长生活起居,一间侯客。1954年从陆行中学初中毕业离开金桥后,隔了7年,又来到故地,没有旧地重游的雅兴,只是想着如何去虹桥报到。7年前我还没有箱子,离陆行中学时我把所有的物件,一条棉被、四季衣服、脸盆、磁碗,用一条草席卷将起来,再用绳子扎紧,然后将它掮在肩上上路。好在学校到车站不到200米,我还能带它上车。这次多了一个箱子。想着我这件行李7年前从金桥搬出,今天又搬回这里,自是一番感慨。站长还是那位站长。在陆行3年,我每次回家都要和这位站长打交道。现在我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长成了大人,他是不会再认得我了。我向他说明缘由,我们这几件行李今天要寄居在这里,明天早晨再来取。我们都是穷学生,寄的又不是贵重物件,我讲了7年前的那一段历史,他带着同情的语气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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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末重修后
的唐墓桥天主教堂
我们买了去暮紫桥的车票。新陆,邵家弄,曹家路,龚家路、大湾,小湾,车站一个个闪过,很快,暮紫桥到了。这时大约4点左右吧!我们向西走,一路走一路问,终于看到教堂尖顶了。这尖顶我并不陌生,我与它还是有缘的。大约1949年七八月间,人民解放战争还在向前推进,前线需要粮食,于是发起征收夏粮宣传活动。学校师生是一支重要力量。我才9岁,不顾家里阻拦,跟着宣传队一路走。从陈水关桥(即现在的孙桥),到秦镇,转向张江,再由江东、益丰一路向东到唐墓桥,在天主堂稍事休息。从未见过教堂这样高大的建筑,分外新奇。进教堂后我抚摸了唱诗班的风琴,还爬上钟楼,登高望远,视野是那样的开阔,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队伍离开教堂后,一路折向十村,转回孙小桥家中。一天几十里路的行程终于把我累坏了。这是我孩提时代留存的最深记忆。时隔十多年,唐墓桥竟成了我工作谋生的场所,世事孰能预料?我们终于在5点左右赶到了学校。总务处项老师接待我们,将我们带到校舍最东边的一埭平房,这是教师宿舍。其南面是一埭两间的教室,中间隔着约600平米的一块菜田。北面是厕所,和宿舍相距不到10米,中间也是一块菜地。宿舍一列3大间,敞顶,每间约40平米。我被安置在最东面一间,紧靠学校围墙。
我随身带了一个网袋,内装一个脸盆,磁碗,磁杯,毛巾之类。大学四年下厂下乡成了常态,每次出行都这样,随身带一些物件,养成了习惯。教师还未报到,我们都找一个空铺,解决睡觉问题。教导处田国祥主任问明我们情况后,说学校会设法弄一条船,去把行李运回,让我们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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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墓桥天主堂
胡乱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总务处陆致中老师关照我们,行李在小湾车站卸下,船靠在车站南二三十米的地方。李盛芳说去上海取一些东西,将行李托付给我们,迳自走塘川线回家。我和陆老师说定到小湾的时间后,和林能官、王志贤就去暮紫桥。又来到金桥车站,向站长道过谢后将行李拎上站台,搭上往南的火车。下火车后便见一年轻人热情地招呼我们,帮着我们将行李搬往河边。是一艘小罱泥船。摇撸的老大是一长者,体格魁梧,不像种田的农民。他话很多,学校的情况似乎他也熟悉,他称田教导为田校长,后来知道田国祥确曾主持过一段时间的校务,他说的不错。那位年轻人是他儿子,在无锡轻工业学院读大学,还未开学,帮父亲一起干活。儿子话不多,一会儿撑船,一会儿摇撸,只听他父亲说。若干年后我才知道长者是唐镇名人,叫丁永奎,是唐四丁家的。我班里有个女学生叫丁福洙,是他女儿。据说他在唐镇街上有手工作坊,乡下又有不少田地,其成份不是地主工商就是工商地主。他帮我们搬送行李应是生产队派工,在正常情况下应该记工分。但具体如何操作不得而知了。
船行途中,王志贤情绪不高,不时的唉声叹气,弄不清倒底为什么。后来才给我们说了一个情况。原来他班内有一同学实习时就在虹桥,说虹桥的校长很凶,教师都怕他。这给王志贤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次分配偏偏给他碰上了。他连说不走运。我说校长凶也要凶得在理,我们只要尽力工作就好了。世事也真难预料,我们进校后不到4个月,这位校长便出事了,不久调离虹桥去别处任职。出事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作风有点粗暴,也就是所谓凶,得罪了一些人。王志贤后来和我一样任教高二,他为人老实,也很随和,但吃亏在丹阳口音重,影响了教学效果。1970年他调回丹阳,去到一个叫奔牛的地方。(附带说一句,江苏的地名真有意思,大江对岸的江都有个地名叫嘶马)。
船行很快,不多时便进入曹家沟,船舷靠上教堂前的水桥后,丁氏父子俩和我们一起,提着行李,送我们到学校。高三学生沈云琪在学校义务劳动,替我们打饭,给我盛了一大碗炒冬瓜。正是困难时期,师院用餐时,菜量已减得很少,弄不懂这里竟会如此富余,询问之下,方知这是学校勤工俭学的产物。学校有一大片的园地,种着各色蔬菜,并非市场供应。沈云琪待人的热心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位唐镇学生。(现在的曹家沟与60年前不可同日而语)
午后,田教导给了我2本教材和一个备课笔记本。查看1961学年度第一学期的校历,9月4日是星期一,应是学校开学正式上课的日子。9月1日我才拿到教材,离上课仅2天。田教导告诉我,*少奇刘**的《马克思列宁主义在中国的胜利》是高中的教材。分给我高二的2个班和高一的一个班,每周2教时。这是1959年*少奇刘**为庆祝建国十周年写的一篇文章,全文约1万多字。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用一个多小时播完的文章,我要想办法去讲70教时。田教导还交代我,毛*东泽**的《中国革命与中国*产党共**》是初三教材,安排我上2个班,也是每周2教时。这篇文章要长一点,但也不到2万字,也要讲70教时。田教导还告诉我,高中的3个班和初三的2个班,每周都有1节政治辅导课,这一节课用来讲时事政治和《中学生守则》。其他学科都有参考书,唯有政治学科无一点参考资料。政治辅导课连教材都没有。大四这一年我去了上海社科院历史所,在校同学都有2个月的实习经历,起码上过几堂课,且他们的大多数都不改行。我既未参加实习,又改了行。现在又限我在2天后要上课堂,内心的焦虑真是不可言说。现在的政治宣讲员对着堆积如山的各种资料、文件往往无所适从,60年前的我却为无米下锅而坐拥愁城。但不管怎样,我总得对付,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学期初的两个月,晚上我很少在11点以前回宿舍,晨起最早到办公室的也是我。别人超前备课两周是很简单的事,我连提前一周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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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达义公学的全景,其主体是天主教堂旁边的一幢楼,我进校时底层成了教师办公室,楼上还归属教会)
过了几十年,现在来说当年的分配,感叹一个人的命运实在不是个人所能掌握。短短的一生中,偶然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说1961年8月31日的事情。在泾南中学宣读分配名单的时候,连局长都还说不清我是去红专学校还是去虹桥,若是我说一声,"我就去红专学校吧"的话,那我就不会去唐镇,而是跑到川沙城里去了。现在各区都有教师进修学院,其前身就是红专学校,那是1958年*跃进大**的产物。为突出政治,需要配备政治教研员。但当年师院还无政教系,我们历史系就勉为其难了。虽然我们连马列主义的基础课,哲学、政治经济学都没有学,也定要我们系给各郊县派送一名学生去担此重任。在泾南公布方案时我并不知情,后来知道分到其他县的同学都去了红专学校,才知道底细。到红专,搞教研,是管教师的,徐通方大概觉得还是要慎重。待看到我的模样,大约觉得嫩了一点,想想这样稚气未脱的人,怎么去管教师,算了,还是让他去虹桥吧!这自然是我的猜想,实际究竟怎样,因为此情此景,根本无法复原。不过我现在还是要感谢徐局长,他没有让我去红专学校。我连实习都未参加,学的又是历史,我怎么能去管一个县的政治教学研究?比如组织公开教学,要对课堂教学作出评价,就起码要熟悉教材,懂得政治学科的教学规律,才能说到点子上。一节政治课未上过的人能做到吗?后来我知道,教研员一般都是从有教学实践经验的教师中挑选出来的。多年后得到信息,分到各县红专学校的几位老同学,大多待了一二年,都去了中学,而且都干本行,教历史了。
现在再说虹桥这个名词。作为校名,它是这所教会学校的再次改名了。唐墓桥天主堂是浦东地区的总本堂,在上海地区,其规模仅次于徐家汇天主堂和佘山天主堂。1898年在建造教堂的同时也建造了一片校舍,名之为达义公学。1933年,有了中学部,称为达义中学。新中国建立后3年,即1952年底,学校由政府接管,因为当年唐镇地区归属合庆区,学校就改名为合庆中学。1958年*跃进大**时期,唐镇地区归属虹桥公社,学校就改名为虹桥中学。名字自然不错,取彩虹之桥的意思。人民公社是通向共产主义天堂的彩虹之桥。比起东风、跃进、卫星之类的名词要雅一点,但毕竟还是一个政治名词。和上海县的虹桥公社和虹桥中学不同。那里的虹桥是清嘉庆((1795一1820)年间定的,已成了一个地理名词。上海人一般只知道西郊公园那边的虹桥。

1962年我去同济大学高招办领第一批榜(亦即现在的重点大学),因为1个班的毕业生拿到5张通知书,引起别人注意,但都不知川沙也有一所虹桥中学。当年如果来信来函不写明川沙县虹桥中学,那肯定会投到上海县去。我到虹桥工作时,虹桥公社己拆分为唐镇公社和王港公社,虹桥的校名已失去存在的理由。但这个名字含有吉利的意思,谁也不去着急这个事,要等到*革文**时期,终于以地名为归,虹桥中学终改为唐镇中学,这自是后话。我一生求学、工作过的学校近10所,学校大都发校徽。几十年下来,许多校徽都不知去向,唯有虹桥中学这枚校徽还一直保存着,这也可见我对这所学校保留着很深的感情。这些自然是题外话了。
照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排版 家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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