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梦出阁的日子终于到了。女儿出阁,父母亲肯定有点舍不得,总归是喜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千古流传的定律。老徐却没有笑脸,他心里很不踏实,总感觉女儿有点异样。
老徐,名字叫做徐志明,原来姓朱。他出生在金峰乡朱家村,后来抱给枫桥坞他大舅当儿子,成为十八都源里人。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农村,儿女的婚姻多是“父母之命”,徐梦这一门亲事也是老徐自己定下的,男方姓胡。
老徐是一个砖匠,他的手艺在百里十乡也是出了名的。平日里,他背着工具包到处给人家砌墙、泥灶,对那些生儿子的家庭情况可是了如指掌的。
有一次他去下碓口村帮人泥灶,碰上一户姓胡的人家对他十分热情,家里的男人拿他当兄弟,两人就对酒当歌成为好友。老徐看胡家的次子长得魁梧结实,人又憨厚老实,一时喜欢上这个小伙子,随即与胡兄商定,徐胡两家结为亲家。
谁知,老徐回家一说,徐梦死活不同意,她怒气冲冲地对老徐说:“要嫁你嫁,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在包办婚姻,你真是个榆木脑袋!”
老徐大怒,拍着桌子骂道:“这还了得,把你养大了,翅膀硬了,你还想反天?到什么时候都得我说了算!”
不想徐梦性情刚烈,无论老徐怎么骂她,她就是不同意。
这时徐梦她妈就使出了杀手锏。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嚷道:“你爸也是为了你好,那可是一个富裕人家。他走南闯北阅人无数,不会看走眼的,再说他一个大老爷们一口吐沫一口钉,说出去的话就要算数。如果你一定要你爸去丢脸,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我和你爸都去死!”
徐梦的妈妈说到做到,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躺在床上呕气了三天,最后徐梦还是妥协了,她勉强答应了这门婚事。

老徐见状打算趁热打铁,立即和胡兄商定婚期,胡家也利索,即刻派媒婆送来丰厚的彩礼。
随着女儿的婚期一天天临近,老徐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般来说,女孩子出嫁前肯定会有各种忧虑,情绪上一定会有波动,可是徐梦她好像没事人一样。她照样吃,照样做事,晚上睡觉还打呼噜。老徐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这女娃可能要出事,还需小心提防。
看来老徐是多虑了。女儿“起身”当天,自己盖上红盖头,顺顺当当地坐上大红彩绸的竹轿子,自然地走了。女儿走出屋子的那一刻,老徐心里失落落的,这回女儿真的是出嫁了。
迎亲的队伍前面,那个西装革履的,满脸憨厚的胡家小子,扭头朝竹轿上的新娘看了看,满心欢喜。抬着嫁妆的一行人在乐手的唢呐声中打起了诨,说起了荤荤的挑逗话,惹得新郎满脸通红,不敢应语。
从枫桥坞到下碓口要过社安岭,进坞约两里就开始爬“之”字弯,一共九个,也不算长。越岭之前,抬轿的、抬嫁妆的停下脚步,唱起了讨要红包的诨曲:“走累了,口渴了,新郎新娘讨个喜,给个红包,咱再走!”

这时,抬嫁妆的小伙子们纷纷把手伸进大红喜被里,抓出一把水果糖,还带出花生和红枣,放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嚼起来。新郎早就准备好一大叠红包放在口袋里,他拿出来给众人一个一个派发起来。他边上的伴郎还掏出香烟给大伙派发,并给一一点燃。这个“小游戏”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了,大伙儿开始吃力地翻山。
爬上社安岭走上一百步就通过凉亭,接下去都是下坡路,众人的脚步开始轻快了许多。下岭走过两里路,路过一个灌溉用的大山塘,东西宽不过五十米,南北长不过两百来米大。溪水入塘处有一大片芦苇荡,足足有七八亩那么大。芦苇荡的左边是去下碓口的山路,芦苇荡右边有一个支坞,走个一里路就可以走到外面的机耕路上,从那里可以不过下碓口村去乡上。
一阵风刮来,芦苇开始“稀哩哗啦”地躁动起来,惊起了丛中的几只野鸭,“扑嗒扑嗒”地飞到水面上划起水来。
总有人在谣传这一片芦苇荡里很吓人,某某人进去网野鸭没有再出来,某某人进去捡野鸭蛋又给淹死了。年长月久,芦苇荡不断疯长,胆子再大的人都不敢随意进去了。
乐手歇了唢呐,众人停止笑声,准备加快脚步通过这段危险的道路。
只听见竹轿上的新娘在喊伴娘:“小云,我要撒尿,停停!”

男方的喜奶奶和女方的伴娘仰头唱道:“新娘停一停,遍地是金银;新娘要撒尿,新郎上前抱!”
迎亲队伍歇了下来,伴郎赶紧上山去递烟点火。竹轿停放在路的中间,新郎转身打算真的过去抱,那种动作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原来唱归唱,新娘要小解,她着急呢,你抱着她做啥?
新娘抬腿一迈步,喜奶奶想跟上前,转念一想,人家撒尿我跟着过去干什么?而且芦苇荡的传说太吓人!于是她就在原地等着。等了好久也不见人出来,新郎开始有点着急了。就在这时,远处水面突然响起“噗通”一声巨响,水面上的波纹开始荡漾,一圈一圈又散开,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这一声把喜奶奶和新郎吓得魂魄都弄丢了,只听喜奶奶尖叫一声:“不好!快进去找人!”
新郎惊呆了,他张大嘴喊了起来:“徐梦——徐梦——”

芦苇荡里只有芦苇叶子沙沙作响的摩擦声,根本没有任何人的声响。大伙也不管害怕了,都走进芦苇荡里去寻人,结果连个影子都没有寻到。直到他们寻到那一块惊起波纹的水边上却发现新娘脚上的那双鸳鸯红绣鞋丢在那里,而徐梦不见踪影。
这可咋办?新郎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抬嫁妆的几个小伙子着急忙慌地跑到下碓口村里去喊人来一起找新娘。所有的亲戚朋友闻讯赶来,又冲进芦苇荡里进行拉网式地寻找,结果还是没有找到。有个年纪大一点的老汉分析,人很可能掉到水里去了。
新郎的爸爸下跪哀求大家:“你们行行好吧,下去帮我捞人吧,我这个儿媳妇若有个闪失,我怎么对得起亲家老哥呀!呜呜呜……”
“胡大大,这库里的水可深呢,谁敢下去?那不是去送死吗?我看还是去打开阀门放水吧,水浅了就能捞了!”一个小伙子给老胡出主意。
“那行,赶快去放水吧,我那可怜的儿媳妇呀……”老胡心急如焚,悲伤过度,几度昏厥。新郎过去抱住父亲痛哭,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不幸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老徐耳朵里,他一个人呆呆地坐着,预感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徐梦她妈哭得死去活来,骂道:“死老头子,你还不快去找啊……”
老徐喃喃自语道:“鞋在水边,说明人滑下去了,娃娃又不会游泳,天老爷呀!你真要收我娃的命啊……”
徐梦他妈拽住老徐哭着骂道:“你这个死老头子啊,女儿要是没了,我要跟你拼老命啊,我可怜的娃呀……”
老徐赶到山塘旁边,亲家老胡抱住他痛哭起来。大伙把芦苇荡找遍了,山塘的水也快放干净了,都没有人出现。

枫桥坞村里的“污痞”本来就见不得徐梦外嫁到下碓口,于是他幸灾乐祸地说道:“徐梦肯定是被某种可怕的东西给掳走了,也有可能被它吃了。”
老徐一听顿时大怒道:“放*娘的你**狗臭屁!你这个瘟神不要在这里瞎编乱造了,你是见不得人好的,但是也不能缺德,这种话都能乱说吗?滚蛋!”
“可不管怎么说,徐梦就是不见了呀!”污痞振振有词地说道。
新娘没了,亲家也做不成了,老胡问老徐咋办?
“虽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是我还是会把彩礼钱退给你!明天就会给你送到家里去。”老徐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他心里隐隐地感觉,女儿可能没死,她应该是跑了,她竟然逃婚了!
众人纷纷散去,老胡也拖着泪流满面的儿子回家了。好好的一场喜事变成了祸事,要好的兄弟从此就产生了疙瘩,真是一场人间悲剧啊!
老徐围着芦苇荡外围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当他看到通往右边支坞的小路,恍然大悟,这死娃娃肯定是从这里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