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淳刚 | 文
摄影讲座《杰作是怎样诞生的》精华版
杰作是怎样诞生的?尤其对我们而言,那些摄影史中的伟大照片是如何形成的?很多时候,我们往往只停留于结果,去分析一张静态的照片它的光影、构图、意义,而很少真正去洞察摄影的整个过程。一切都在过程中。唯有过程,让我们看清摄影的奥秘。杰作的诞生往往出自偶然,但也不是没有规律可循。好吧,让我们通过摄影史中的一些照片,用最简练的意象,最简单的概念,来记住这些伟大的规律。
一、火车原理:等待
1928年,安德烈·柯特兹于法国默顿拍摄了3张照片。最终使用的是第3张。等待是抓拍的功课之一,布列松也是受惠于伟大的安德烈·柯特兹。等待,即是注目事物最完美的交汇。前两张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无疑是尤金·阿杰特式的,而柯特兹需要找到自我。当火车驶过,迎面走来一个夹着东西的陌生人,柯特兹终于等到了“自己”。

安德烈·柯特兹 默顿 André Kertez:Meudon, Francia. 1928,1

安德烈·柯特兹 默顿 André Kertez:Meudon, Francia. 1928,2

安德烈·柯特兹 默顿 André Kertez:Meudon, Francia. 1928,3
现代摄影在初期往往追求精确的几何构图和画面构成,所以必须等待:等待光线,等待画面的圆满,等待冲突或刺点;所以才有了柯特兹和布列松镜头下这些经典作品。只有到了威廉·克莱因,才打破了这样的规则,所谓从决定性瞬间到非决定性瞬间,从有序到混乱,从确定到混沌。

森山大道 Daido. Hysteric N.6,1994.
受威廉·克莱因深刻影响的日本摄影家森山大道说——
以前的我,总想着“拍吧!拍吧!”,就会拘泥于构图、光线。现在这些事情怎样都好,就是“咻”地走过去,“啪”地拍下而已。
这不单单是在讲技术成熟后时机拿捏的自然和准确,事实上标明了一种摄影的态度,追求更为原生甚至混乱的东西。
所以,在今天来看,并非所有的摄影师都喜欢等待“完美”。
但是,作为新闻摄影、纪实摄影和景观摄影的长久法则,等待始终有效。
而且,即便是克莱因式的摄影,依然需要等待,哪怕是心理上的等待:等待混乱的交织,等待画面的无序,等待混沌的奇迹……
从现象学的时间来说,“过去” 和“将来” 总是显得更为长久,“现在”非常短暂。柯特兹、布列松他们更多将现在、将瞬间之前的画面进行仔细的考量,所以需要等待,而克莱因之后的摄影更多关注此刻的混沌,等待也许是一刹那的工夫。而作为艺术摄影或观念摄影,需要更多的构思,更多的摆布事物,更多的等待。
就摄影的本质而言,等待,并非是一个简单的街拍概念。等待,意味着你想要什么,想完成什么。这属于时间的范畴。你等待的是你自己。是你想要东西。
二、剪刀原理:裁切
好的裁切往往是神来之笔。有些摄影师从不裁切照片,像布列松;但也有很多摄影师热衷此道,如克莱因,寇德卡……
安德烈·柯特兹这幅名作最终使用的是第3张:只保留了妻子伊丽莎白的半张脸和自己的手臂。八十多年前,这幅作品如此独特,它突破了绘画的局限,以残缺为美,从而成为现代摄影史上不可多得的人像经典。

安德烈·柯特兹:伊丽莎白和我 André Kertéz:Elizabeth and I,1933.1

安德烈·柯特兹:伊丽莎白和我 André Kertéz:Elizabeth and I,1933.2

安德烈·柯特兹:伊丽莎白和我 André Kertéz:Elizabeth and I,1933.3
裁切,和等待一样是摄影的基本功课。问题的关键在于,要能够通过裁切表达出自己的思想。为了简单地突出主题或主体进行裁切,很常见也很简单。如何创造性地裁切,塑造经典,非常难。

阿诺德·纽曼: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 Arnold Newman:Igor Stravinsky, Russian Composer, Pianist and Conductor, 1946
黑、白、灰,纽曼以标准的三个色调构成画面,黑色的钢琴盖压倒性地占据了画面中央,以夸张的姿态突出了音乐这一主题;灰色的墙壁前,作曲家只占据了画面左下角一个小小的位置。巨大的琴盖从而变成为一个象征符号,通过钢琴架和沉思中的音乐家的连接,仿佛斯特拉文斯基大脑中飘出的音符……这种反传统的构图打破了常规却依然和谐有序,简洁,有力,具象而又抽象,整个画面充分表达了作曲家非同凡响的音乐思想。
阿诺德·纽曼: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 Arnold Newman:Igor Stravinsky, Russian Composer, Pianist and Conductor, 1946
《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是一张很有故事的照片。这件作品纽曼拍了很多张,在确定了作曲家、钢琴符号和环境的关系这一构思之后,一共拍摄了26张照片,然后选出其中8张较为满意的。最终,他在第8张底片上打了三个√,并画出了裁切线。
简单的裁切,突出主体;复杂的裁切,表现思想。这正是柯特兹和纽曼带给我们的启示。以为随便一张照片,裁切得像模像样就可以了,这是懒惰的表现。我们需要裁切的不是照片,而是思想。
三、手枪原理:选定
拿玩具手枪的孩子故作愤怒地冲着摄影家的镜头,然后他笑了……*力暴**狂拍大师威廉·克莱因当然会选第一张,因为他是个猖狂的人,他要展现自己眼中狂躁的纽约。你是怎样的摄影师,就选怎样的照片。比如,如果是你,你也可以选第二张。至于第二件作品,是Vogue杂志要用的克莱因的时尚摄影(Vogue拒绝了克莱因的街拍杰作《纽约》,嫌攻击性太强),克莱因当然不会选用那些过于混乱的画面。

威廉·克莱因:枪,纽约 William Klein:Gun. New York, 1955

威廉·克莱因:香烟和面纱 William Klein:Smoke and Veil (Vogue), Paris, 1958
选择是一门很大的学问。尤其街拍,因为拍得很多,有时候你也许很难做出选择。比如,按照一种特点或风格,你会留下一组作品;按照另一种特点或风格,你会扔掉这同一组作品。所以一般来说,拍下的自以为不好的照片尽量不要扔掉,留着也许有用。
尤其是,作为史料文献,作为摄影展示的一种特殊方式,同一场景连拍的照片可以进行展览,糟粕和精华同在,精华更显其为精华。
到底怎样选照片?这往往取决于你某一段时间的认识。
关键在于,形成摄影的自我和方向。没有摄影的自我和方向,就成了:不是你选择照片,而是照片在选择你。照片在为难你。
说这张照片好,像哪位大师的作品,肯定不行,往往是误导,因为这意味着失去自我的可能。
马丁·帕尔说,他往往是拍下一张走人。因为同一场景拍下很多,选择起来很纠结,很可怕。这也许是更高明的选择。
四、瓶子原理:抓拍
同样是亨利·卡蒂埃·布列松,同样是瓶子,为什么第一幅能成为经典,而第二幅只是非常普通的照片?抓拍意味着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拍到了恰当的照片。从理论上说,任何人都能抓拍到好照片。真的,这有一半儿是运气。上帝,老天爷。所有的杰作都源于糟粕。

布列松:穆浮塔街,巴黎 Henri Cartier-Bresson:Rue Mouffetard, Paris, 1954

布列松:意大利,罗马 Henri Cartier-Bresson:ITALY. Rome,1952
抓拍的瞬间你并不确定能得到什么,但好的摄影师会有一种本能,能够在瞬间做出预判。
抓拍是瞬间的艺术,也是距离的艺术。我们常常一味强调抓拍的偶然,在薇薇安的街拍摄影里,可以看到,抓拍意味着距离、方式的改变。你可以像布列松那样抓拍到瓶子和人物,抓拍到整个环境;你可以像克莱因那样,把镜头戳到别人脸上,拍出现实的混乱;你也可以像薇薇安·迈尔这样,以适当的距离和方式,记录历史。
抓拍,是记录瞬间,记录历史。这是摄影的文献意义。在最好的情况下,抓拍成为艺术。这是摄影的伟大之处。
五、玻璃原理:打扮
曼·雷的泪珠是玻璃做的,布拉塞的水珠也是玻璃做的。杰出的摄影往往通过虚假而抵达真实。所有的艺术摄影、观念摄影在形式上和婚纱影楼是一样的(街拍者迷恋“数码暗房”和从前迷恋胶片暗房也一样):喜欢摆布事物,就好像真的一样,以达到某种意义,而无意义往往也能成为意义的一种,而且异常醒目。

曼·雷:玻璃泪 Man Ray:Glass tears, 1932

布拉塞:水珠 BRASSAÏ: drop of water,1935

贝尔纳·弗孔:宴会 Bernard Faucon:The Banquet,1978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 Freischwimmer 畅游者 2003-2005
可以说当代摄影,更多倾向于打扮,是装扮的结果,尤其艺术摄影、观念摄影。 和纪实、抓拍不同,这更多需要艺术史、思想史以及其它艺术媒介的介入,使表达显得更为观念化和抽象化。
可以说,通过改造拍摄对象,甚至改造相机,不用相机,摄影因装扮而变得更为多样化,更为艺术化,表达更多难以言说的意义。摄影(photography)一词的原意就是用光作画。 现实主义和抽象主义永远是绘画的两条路,同时也永远是摄影的两条路。
六、浆糊原理:拼贴
广告文案出身的芭芭拉·克鲁格根本不拍照,只是把别人拍的照片直接拿来,加上醒目的标题就行。大卫·霍克尼始终都在玩拼图游戏,同一个场景拍下无数照片再费劲儿地拼接成一张照片,但却真正突破了摄影的边界。功夫在诗外。摄影,往往也是在摄影之外,它更在于你对“艺术”、“界限”的理解。

芭芭拉·克鲁格:钱能买来爱情 Barbara Kruger:money can buy you love 1985

大卫·霍克尼:我的母亲,博尔顿修道院,约克郡
David Hockney:My Mother, Bolton Abbey, Yorkshire - November 1982 - 1982
简单的、意义单一的画面,经过变形、复制、拼贴,能够更好地表现世界的复杂性、多样性和不规则性。世界因此不是“照片” 的简单意义,而是“图像” 的复杂意义。有时候,简单的图像可以表达深邃的意义,但在很多时候,也需要用复杂表现复杂。因为现代世界是一个图像复杂且意义复杂的世界。
七、镜子原理:复制
复制的影像,意味着事物的相似性,相似性的惊奇,意味着你我不断重复的生活。复制,即是放大。它将过程强烈地体现在结果中。在这一点上,无论森山大道还是提尔曼斯,都视安迪·沃霍尔为偶像。

安迪·沃霍尔:玛丽莲·梦露 Andy Warhol:Marilyn Monroe,1967

森山大道:新宿 Daido Moriyama:Shinjuku,2002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同性恋热吻摄影,MAVI视觉艺术博物馆 Wolfgang Tillmans:MAVI - Museo de Artes Visuales, 2013
复制其实是一个关于摄影本质的问题。因为照片一次只能拍下一张,而复制让照片得以传播,尤其同一画面的不同重复,画面冲击力很大,也让现实变得充满疑问。
摄影不是 “拍” 那么简单。摄影需要展示,以更有力、更广泛或更具歧义的方式去表现。复制是最重要的一种手段。
八、T恤原理:还原
所有的精华源于糟粕。糟粕也能成精华。当皱巴巴的T恤孤零零地出现在十八世纪尊贵华丽的油画中间,你知道,这就是廉价或平凡的现代生活,上帝死亡之后的生活。沃尔夫冈·提尔曼斯这位天才,甚至把用过的废纸直接贴在墙上展览。相当了不起。事物被还原了,我们看到了某种放心的真实。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MAVI视觉艺术博物馆、利物浦约克画廊展览 Wolfgang Tillmans:MAVI - Museo de Artes Visuales, 2013;Walker Art Gallery, Liverpool, 2010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 Wolfgang Tillmans:Lighter, yellow I, 2008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 Wolfgang Tillmans:Lighter, blue concave I, 2008
艺术没有固定的法则,在别人做加法的时候你也可以做减法,而且,日常的事物,具体的表现,并不一定就没有丰富的意义。
还原,让我们看到世界单纯的一面。 但同时也不乏思想性。还原的艺术摄影或观念摄影,让我们看到事物更具体、更局部也更让人疑惑的一面,甚至往往是无意义的一面;还原的纪实摄影或者私摄影,则让我们看到生存的真实,更加有血有肉,更为打动人心。这方面最出色的例子是南·戈尔丁1987年的摄影集《性依赖的叙事曲》和拉里·克拉克1971年的摄影集《塔尔莎》。
九、底片原理:多拍
我们从杰作中看到少,从底片中看到多。罗伯特·弗兰克现代摄影圣经《美国人》中的83张照片是从2万张底片中选出的;森山大道代表影集《新宿》中的600张照片是从3万多张底片中选出的;维诺格兰德在职业生涯中拍摄的照片超过500万张。关于摄影的秘籍,街拍大师带给我们最大的启示是:多拍,“千万记得要多拍”(森山大道《昼之校夜之校》)。

罗伯特·弗兰克:《美国人》底片 Robert Frank:Political Rally, Chicago, 1955-56

盖瑞·维诺格兰德:街拍底片 Garry Winogrand:Contact Sheet, 1961

森山大道:摄影集《迷宫》底片 Daido Moriyama:Labyrinth,2012
毫无疑问,名作是由废片堆积而成的。从废片到名作,这往往是一个构思的过程,确定的过程。而且,也是摄影创新的一种循环。2016年1月,我专访森山大道,当我问对他中国摄影青年有什么建议时,他说:
“没有量就没有质,除了多拍,我没有其它的建议。你拍很多照片这个行为本身,是代表你的欲望,如果你能很直接地把这个欲望表达出来,最后肯定会有好的结果或成绩出来……很有意思,我从事摄影这一行业已经50多年,一直不停地在街拍,就是因为,你拍得越多,就会认识一些新东西,然后又有一些搞不清楚的东西出来,从而产生新的好奇和欲望,让你去拍更多的照片,其实就是这样一个过程的循环往复。所以坚持多拍是很重要的事。拍得越多,就越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所以才会更想拍! ”
十、白云原理:偶成
43岁的柯特兹,一意孤行,离开巴黎去美国,履行8个月的合约,却因二战爆发,难回法国,最终客死他乡……这算不算命定的迷失?现代都市中的人,总会迷失方向。东松照明的云,是美军基地冲绳矛盾文化心理的迷津,倾斜不定。而李·弗里德兰德“都市社会风景”中迷茫的云,在路牌上!

安德烈·柯特兹:迷失的云,纽约 André Kertez:lost cloud,NYC.1937

东松照明 无题,冲绳 Shomei Tomatsu:“Untitled (Hateruma-jima, Okinawa),” from the series “The Pencil of the Sun”,1971

李·弗里德兰德:诺克斯维尔,田纳西州 Lee Friedlander:Tennessee, Knoxville,1971
所有的云都是钟。所有的钟都是云。摄影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杰作的诞生偶然而复杂,真正的摄影过程不是从拍摄到后期,而是你对世界本身的感悟与理解。这样的一个过程其实很复杂。这和写作一样,往往需要你成为一个杂食动物,需要提高自己的眼界。萨尔加多是经济博士,杉本博司是古董商。你的广度会形成你的深度,你的深度也会拓展你的广度,最终形成摄影的自我,拍出好的作品,经典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