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力昆明赶街记一一赶街西边去 海源别样天
题记
这是笔者亲历的“赶街”实录,是旅行途中的偶然所获。
远去的记忆被新鲜、有趣的现场目击“一键激活”。激情之余,以久违的游记体,写就这篇文字,同时署上久违的笔名——苦力。
1.缘起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在都市文化潮起潮落的今天,许多兴盛一时的有趣民俗,或许形似神仙一般“黄鹤一去无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了。质朴养心的民风,要么化成一则虚渺的传说,要么装帧成一本带着文学色彩的书集。
今天,笔者告诉你:还真有那么一个城市,至今还近乎痴迷地坚守着上百年习俗——赶集,而且这种习俗,早已被被当地人等同于“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的生活内容了。
这个城市,就是天下春城——昆明。

昆明人称赶集为赶街(gai——下同),管乡村小集镇为“街子”(“gai zi 下同),称湖、池、塘为“海”。细想起来蛮有趣的,昆明人真富于文学想象力。
赶街之于昆明,究竟源于何朝何代?何年何月?笔者没有细考,不敢妄言,毕竟匆匆过客而已。
但是,自20多年前初识昆明开始,赶街现象就深深植根于“过客”好奇的心田了。一个星期总有那么几天,大板桥、小板桥、关街、圆通山这些地方,总是人声鼎沸,人头攒动。牲*交口**易、柴碳交易、果蔬交易、烟、茶、土特、山货交易,那是相当的火爆。这些在市区商铺或超市难觅踪影的物品,在赶街的这一天,齐齐亮相成了主角。
“走!赶关街去。”
“大板桥赶街,克不克(本地话:去不去)?”
每逢赶街天,这些问话常常挂在老昆明人的嘴上,也挂在客居昆明那些外乡人的嘴上。
县城赶集,乡镇赶集并不稀奇,毕竟那是被乡村包围着的地方。可是,一座规模不小的边陲省城,居然也经久不衰地沿袭着喧腾的乡场习俗,着实令我这个异乡客百思不解。

今年(2019年)4月中旬,笔者因采访老兵素材前往云南老山边境地区呆了一段时间。期间,家住昆明的学友飞哥来电问:“老山回来可否在昆明小住几天再回贵州?带你去赶一回街,有好多便宜的土特山货呢。”
“我已经多次赶街,关街、小板桥也去过,除了给朋友捎带水烟筒、水烟丝之外,其他一律不感兴趣哟。”我打趣回答。
“这地方你肯定没去过。”飞哥断言道。
“哪里?”
“西边玉案山,庙街热闹得很呢,星期四赶街。”
“庙街不就是庙会吗?我不听戏……”
“不全对!不但有戏可听,还有好多你闻所闻问的稀奇事呢。”
飞哥知道我平常喜欢搜集一些风土人情方面的轶闻趣事,写一些不痒不痛的文章,分享在我的公众号、微博或QQ空间里。
从飞哥加重的语气里,我料到可能有故事了。于是动了心,应了下来。
玉案山下有座古老的“海源寺”,相伴的村落名叫“海源寺村”,海源寺村星期四赶街,风情大不同……这些信息我是首次听闻。
4月24日,结束老山之行,我匆匆向昆明赶去,因为明天星期四,恰逢海源寺村(以下简称海源)赶街。
傍晚时分到达昆明,与飞哥一道驱车直奔海源而去。当夜宿海源,一夜无话。
对于城西海源寺,本人很陌生。通过百度搜索,原来这地方大有渊源。
百度上跳出的许多词条中,最耀眼之处,是海源寺关联着3位历史名人:徐霞客、蒋介石、周恩来 。
……据《云南通志》记载,海源寺始建于元代,距今已七百多年……海源寺香火鼎盛,辉煌一时,寺庙有大山门,罗汉廊,大雄宝殿、左右厢房,大悲阁等系列建筑。
……1638年11月初,徐霞客游历昆明周围的晋宁、海口、安宁温泉等地以后,从西山棋盘山第三次进昆明……徐霞客在昆明拜访当地友人……与吴方生作别,过小西门,转大西门,过黄土坡,将行李寄存海源寺,来到玉案山上的筇竹寺……途中见一小溪,故其日记*特中**别写道:“海源寺侧穴涌出之水,遂为省西之第一流也”。说的就是“海源”二字的由来。
……民国24年(1935)10月10日,蒋介石到昆明。翌日偕夫人宋美龄及高级将领何应钦等人,在龙云,卢汉陪同下游览海源寺。
……1957年,周恩来总理出访印尼四国途经昆明,曾轻车简从游览海源寺。
读了史料和今人的描述,海源寺之名之由来,轮廓顿时清晰——
大龙洞,滇池源头;
滇池俗称为海,是故,大龙洞即“海之源”;
寺立“海之源”一侧,故名海源寺。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昆明海源,大有乾坤。

2.赶街琐记
【序曲】
4月25日,星期四。
鸟儿悠扬清脆声,将笔者从梦中唤醒。一看时间,清晨6点过。

匆匆洗漱走出酒店,只见喷薄而出的旭辉,将玉案山麓及山下的楼房齐齐印上耀眼的金色。飞哥认得赶街的路线,在去往“街子”的途中,痛快淋漓吃了一碗“蒙自过桥米线”,然后慢吞吞地朝着期待中的“街子”步过去。

拐过一道街角,一条主街大道出现在眼前。
忽然,前方传来潮水般的音浪,就像火车站广场上那种嘈杂人声。
“到了!”飞哥说。
只见大道上人来车往,搬货的,卸货的,小声攀谈的,高声大语招呼的,海源的街子在渐入沸腾。
“这算什么沸腾,还早着呢”飞哥一边导游,一边解说。
这一片整齐的楼房,住的都是海源村民,都是从对面山脚因政府*地征**而搬迁出来的200多户农民。说是农民身份,却都是没有土地的“农村人”,他们原来居住地,如今被一条宽阔的三环高速隔在西山脚那边去了。暮鼓晨钟的海源寺依然屹立在大龙洞之侧。村民烧香拜佛,必从三环桥下通过,再跨过一条马路。今天的海源人赖以生存的资源,就是靠各家各户楼房富于部分的租赁费,或出租给外地人居住,或出租给商家办公司什么的。
“现在才8点过,商贩们正在忙着摆摊设点,还不到热闹的时候。最热闹的时段是11点——下午3点之间,待会你就知道了。”飞哥经常光顾这里,熟知对赶街的过程和细节。
原以为所谓的赶街,就是“赶”眼前这条大道,走着走着才明白,这条大道仅仅是“冰山一角”。


以大道为界,一面是面积很宽的农贸市场,毗邻着几家商贸公司和汽车保养场。今天的农贸市场相对于平常日子,陡然清冷了许多。另一面全是搬迁出来的“新海源人”自建的楼房。楼区呈棋盘格局,巷道纵横交错,形成一个一个的“井”字状。巷道宽敞笔直,可通行消防车。所谓的“街子”,其实就是这些巷道,赶街就是在这些纵横交错的巷道上各尽所需,热热闹闹做交易。









漫步于“井”字区域,商贩们此时忙于陈列各自的商品,忙得不可开交。
服装区域,花里胡哨,令人眼花缭乱;
果蔬区域,青翠欲滴,令人食欲蠢动;
花卉区域,朵儿绽放,令人怜爱有加;
特色食区,烹香袭人,令人垂涎三尺……
每一条巷道,就像一道交易走廊,或者一条美食街。究竟有多少个“井”字?有多少走廊?笔者走着走着走懵了,硬是没有数清楚。倒是堆成小山似的红辣椒和土豆的顶端处,或是水果摊位上亮相出来的微信、支付宝的二维码,于笔者印象深刻。
有赶早市习惯的人,此时开始与商贩们讨价还价了……
【庙街与海源村人】
既然不是热闹的时候,待会回来看吧。
飞哥带路,走出大道,从三环高速桥下通过,前面就是“庙街”区域。还在昨夜,就听村干部介绍:“庙街风情独具,不去庙街,枉来海源。”
正前方,左面是海源寺,右面是龙王庙,庙街,就是在寺、庙之间的空地上形成的自然交易地。
此时9点过一点,庙街开始喧闹起来了。
果然是名不虚传。
虽不是人头攒动,但除了人群和随地摆放的商品之外,好像就见不着多少空地了。
没有摊位,没有商品分类,摊位就是一张油布或塑料纸,所有物品席地而放。好像除了果蔬、时鲜、吃活之外,活脱脱一个五花八门小世界、淘旧货的好去处。







小到针头线尾和牙签,大到木沙发、竹椅子、八仙桌、雕花龙床……
旧书刊,旧钱币,旧徽章,一直“旧”到你想不到的旧时光……
鱼目混珠的玉器物件,斑驳陆离、难辨真伪的古玩器具,随意摆在人行道边……
旱烟卷叶、水烟筒,质地金黄的水烟丝,价格据说比昆明其他地方要便宜许多。
这里,你可以透过一件件物品,走进时光隧道,去惬意怀旧。
随手挑一张唱片或一盘卡式磁带,邓丽君和“四大天王”的唱音,凭借那台通电的旧音响,梦一般流淌出来;
假若你曾经是一枚文艺青年,操起角落里那一把木棉牌老吉他,拨弄一下松松塌塌的琴弦,池塘河边的校园歌声,好像就藏在闷闷的音鼓里;
而脚边那一尊貌似沧桑的香炉钵,似乎在向过客们振振有词:“我思,故我在也”……
庙街是热闹的,但只要步入几丈之外的海源寺大殿,或者另一边的龙王庙拜堂,朝着众位神灵五体投地那一瞬,外面的喧嚣顿时于己无关了,这是香客们虔诚的境界。
一爿庙街,包容了菩萨神灵和凡夫俗子的修与为,各得其所,互不影响,不能不说是上天的无量安排,也是祖祖辈辈的海源人前世修来的福份。笔者展开了联想。


据村干部介绍,庙街由来已久。庙街除了自由贸易,还有戏台表演、吃斋饭等重要成分。因为庙街的影响,才逐渐形成后来的综合农贸交易,这是后话。
在*地征**搬迁之前,静静的海源村是一片蔬菜生产基地,村民的生活状态较为平淡而祥和。自家地头的庄稼果实,后山团结村的各类水果一旦有了富余,就拿到海源寺一带的路边交易。因为是自产的,富余的,所以村民在价格上不去斤斤计较。这种单纯的自由交易很受附近的驻军和学校欢迎,因为物美价廉。
海源村物美价廉现象很快风传到昆明的其他乡街集市。“海源寺的东西好便宜”渐渐形成一道特殊口碑和标签。直到今天,许多人的“周四海源赶街”之行,就是冲着“便宜”二字去的。
原有的庙街模式,和后发的农产品自由交易模式互相交织和推波助澜,加上村干部的秉公服务,上级相关部门认可、支持,海源村的乡场模式逐渐成熟起来,赶街的日子就定在每周的星期四。
交易的主角不仅仅是当地的村民,还有从其他乡街赶来做生意的职业商贩们。界外商贩们来到海源做生意,须“入乡随俗”,尊崇价廉物美原则,不然你的生意将与大家格格不入而受挫。
追根溯源,昔日海源的自由交易,便是今天“升级版”火爆乡街的源头。赶街,就是与村民相生相随的重要生活内容,和质朴的民俗元素。
*地征***迁拆**之后,原来习以为常的格局被打乱,村民一时感到很不适应。为了给三环建设和高新区建设“让地”,平静的海源寺村开始了由“*地征***迁拆**”向新村建设过度,“新海源时代”迎面而来。
村新村建好了,每家每户的房屋宽敞漂亮了,政府也规划新建了综合农贸市场。但是,失去土地的村民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因为生活中的“赶街”突然消失殆尽了。
对失去“海源赶街”不适应的,不仅是海源村的人们,还有界外那些职业商贩门。一旦失去“海源赶街”这个平台,就意味着丢失了每月四天的赚钱机会啊。
民有所盼,商有所求,市场更有补额之需,何去何从?
“新海源人”把目光聚焦到自己选出来的带头人——村支两委一班的身上。他们希望村里的这些带头人,一如当初那样站出来,想办法“把海源街子恢复起来”。村里的带头人一班人,被推至风口浪尖上。
这是一个不拿工资的村官团队,是被海源人一直信赖的本地村民。他们肩负着助力*党**建,助力和谐,助力精准扶贫,引领村民奔幸福的使命。
不负村民和上级所望,是他们的履职目标。而群策群力、广纳*意民**、重塑乡街,是村官们新时期的责任之一,容不得半点懈怠。
经过充分的市场调查,结合本村的实际条件,村支两委迅速行动起来。,积极争取政策条件,争取有关部门的协调和支持,尝试恢复“海源乡街”;
集体决定将自家门前的“井字”区域设为赶街核心区,充分发动220户村民将各自区域整理通畅,营造赶街环境;
成立了市场服务、治安服务等小组。
……
【海源寺赶街新时代】
“海源乡街”破茧成蝶,嬗变“巷道商圈”。
效果会怎么样呢?谁都没有底。
2010年秋天的那个星期四的日子,怀着忐忑心情的海源人,迎来了新时期“开街”的日子。在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的气氛中,大家从清晨就开始忙碌着,翘首以盼“开街大吉”。
一拨商贩入场了,又一拨商贩入场了,再一拨商贩入场了;
几百街客纷至沓来,上千街客纷至沓来,正午时分,“井字”区,条条巷道变“人河”……
粗略估计,“开街”当日,高峰时段,人数近万!
这是海源人始料未及的天大喜事,是“存在就是合理”的市场回应。
村支两委一班人悬着的心总算暂时落了地。初战告捷,但任重道远。欢欣鼓舞的海源人信心爆棚,因为他们看到了更兴旺的明天。
从此,颇有渊源的“海源赶街”历练“升级改版”后,以崭新的“巷道商圈”姿态,一发冲天,名动春城。

此后,“海源赶街”内容和形式发生了深层次变化。
庙街是旧俗的延伸,功能渐渐被细分化。赶庙街被细分为大项:一是淘旧货,二是吃斋饭,三是龙王庙前听大戏。每逢赶街日,村里都有专人进入庙街烧水、做饭、保洁、秩序维护,还要担任戏台主持。当地及其他区域到此赶街的居民,有相当大一部分是专门冲着一场大戏或是一餐斋饭而来的。吃完斋饭烧一炷高香,或者跟着戏楼演员摇头晃脑哼完一曲,心满意足回家去了。


下图:用完斋饭,善男信女心满意足回家了

关于戏台子,有两点很是有趣。一是观众对主持人的要求:必须是本土村民,必须用标准的海源寺土话报幕,拒绝普通话;二是演员均为周边的群众,他们的演出属于纯义务性。要到龙王庙演出,必须先报名申请、曲目审核通过再排序。据说,今年的排期已经顶到了9月底。

“巷道商圈”区。这是琳琅满目的“万花筒”,几乎涵盖了所有的生活用品。赶街之日,人满为患。人们明知这里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举步困难,却又忍不住前“以身试街”。海源,仿佛一块磁铁,将老远的人们生生给“吸”了过来。
“现在赶街,高峰时段人数过2万是常有的事,一点不稀奇……”这是一位村干的话。
一个不足半平方公里、人口数量不足600小村子、小街子,却承载着2万赶街客,在外人看来着实是不可想象的事,但在这位村干的语气里,却显得轻飘飘的。是源于自信?底气?还是其他什么呢?
【火爆!火爆!海源赶街天】
下面单独挑出几组场面,描一描笔者的赶街体验。
11点半,斋饭开甑。信男善女早已排成长龙状,斋饭8元一份,两三百人很快就将几大甑子米饭分享干净;

与此同时,2万多人将“巷道商圈”挤得水泄不通。最壮观的,莫过于小食摊区域,羊肉汤锅、牛肉火锅,过桥米线、粥面凉粉等上百种特色美食,将饥肠辘辘的千百食客“引诱”前来。先来后到,轮番入座,一路看过去,浩浩荡荡,颇为壮观。



就着一碗土酒、大快朵颐者有之,此时此刻,这里的酒是不算钱;
袒胸露背者有之,因为一周才一次的“逍遥餐”,必须逍遥自在的受用,全然顾及不了所谓的“吃相”了;
当然也不乏衣着考究的优雅食客,和丽影撩人的红粉佳人。
层面不一,身份各异,但目标却是一致的,那就是:痛快淋漓享受美味带来的快意……



【尾声】
随着时间流淌,时间到了下午4点半,海源寺的“街子”开始退潮。人们带着各自的收获,算计着回家的行程了。
5点过,人去巷道空,“井字”区又恢复到昨日的安宁。清洁工开始了一周最繁重的环卫大清扫。而与海源、城区连接处的“几不管”地带,忽然升腾出一派嘈杂的叫卖声,那是水果商贩们在做余货疯狂大甩卖。对于想乘机淘一点便宜的人来说,也许是个机会。但这种用高音喇叭叫卖的方式,的确有些扰民。水果贩们很会挑时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城管们早已下班。但是,他们却忽视了一个事实:被自己嘈杂的叫卖声层层撞击着的,是家住附近、此时正准备惬意散步的居民们……
3.采访后记

当清脆的鸟儿再次唤醒笔者的时候,已是星期五的清晨。
喷薄而出的太阳,将玉案山麓和海源寺齐齐印上一层耀眼的金色;
“巷道商圈”早已褪去了昨日的喧闹,静如处子。身穿黄色马甲的环卫工们,将“井字”区的一条条巷道打理得明亮如镜。



进门有恭喜,出门有道谢。
8点刚过,笔者前去向几位村官辞行。
海原村委会办公室只有一个女同胞在值班。她说,领导们出门处理相关工作去了。
“昨天赶街,书记、主任都很忙。前几天,突发意外山火,领导们参加灭火非常累。加之精准扶贫工作正值关键阶段,所以领导们今天全都出门了。哦,几位领导特意让我转告你们:谢谢你们的走访,欢迎下次再来海源寺做客!”值班人员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