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梅宝
借台练戏
。。四月下旬，唐振祥从汉口给赵玉昆来了一通电报，说火车中断，班子暂难北归，将在汉口继续演出，希望玉昆速去助阵；还说玉昆的两个徒弟也在班子里，很惦记他。
。。赵玉昆是个性格好动的人，这次在上海一下待了大半年，已是前所未有的事，不免觉得腻了。再说，高韵秋那严正的品格和一身绝艺，已使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认为梅宝能遇上这样一位明师，真是天大的造化，他自己也可以安心了。眼前只有一件事，他觉得必须在去汉口之前作好安排，那就是怎样让梅宝尽快上台演出。既有心要当艺人，哪能老是练而不唱呢！
。。一九四四年上半年，日本军国主义者的败象日益明显，丧钟长鸣。六、七年来被侵占、统治、*躏蹂**的中国土地上，人民抗日的风暴越刮越猛，拔掉了一杆杆的太阳旗，吓破了汉奸和狗腿子的胆。敌占区到处一片混乱，各式各样前所未有的现象都出现了。上海是敌人控制最严密的要害地区，情况也并不例外，连同向来被人们瞧不起的戏剧事业，也受到影响，发生了种种剧变。
。。由于电力供应不断削减，上海所有的戏院都已改为只演日场。京剧舞台上，除《纺棉花》、《大劈棺》等胡闹戏之外，只有《血滴子》、《火烧红莲寺》等荒诞离奇的连台本戏还受欢迎，因为台下的观众也不是早先的观众了，真正为欣赏京剧表演艺术而去的人越来越少，三层楼一张戏票卖储备票三、四千元，寻常的老百姓是不能不先考虑一下的。另一方面，依仗着各种特殊条件，投机倒把、攫取暴利的那些亡命之徒，口袋里却装着大把大把的*钞伪**。他们在吃喝嫖赌的同时，也需要到戏院里来找刺激，寻乐子
。。然而任何事物都有例外，做生意的人为了赚钱，向来最懂得应付各种不同环境，法宝也最多，其中之一就是所谓“撬冷门”。大舞台的范伯康老板，此刻就想走这着棋子。当然，这也自有其根源。首先是几十年来，大舞台向以专邀名角、演唱老戏著名；其次他本人还懂行，常和一班票友们来往，对那些胡闹戏、神怪戏本来兴趣不大。于是在跟几个心腹人商量过之后，决定别树一帜，仍然演唱那些传统剧目，演员不够，请票友来客串，甚至还从梨园行里找到了几位久未出台而确有真才实学的老艺人，轮流演唱他们最擅长的一些冷门戏，以资号召。这样不但卖座天天可以保持在五成左右，而且又博得了不随波逐流、敢作中流砥柱的美誉。
。。赵玉昆也很欣赏他的做法，便顺水推舟向他提出，梨园同行有不少子女和在家收的徒弟，虽然没进科班坐科，却也秉承家学，功夫已练得很不错，只因目下时势不好，没有机会出台。他们固然没什么名气，知道的人极少，却都是年富力强的后起之秀，并不输于那些即将出科的科班学生。如果让他们到大舞台来“借台练戏”，那就等于给剧团增添了一支生力军。范伯康听了，想起在抗战爆发以前，正在坐科的那些学生也常有登台演出的，由于他们搭配齐全，表演认真，无论在北平或上海，都有很大的号召力。于是他立即请赵玉昆推荐，上海目前有哪几位艺人的子弟已经够格可以出台的。
。。玉昆也就不再跟他绕什么圈子，马上提出了梅宝的名字 ,又连带把高燕庭也推荐了上去。
。。梅宝曾在大舞台跑过宫女，跟范伯康见过几面，给他的印象很好。范伯康也知道她是秋海棠的女儿，后来还听说她已拜在老艺人高韵秋的门下，正在埋头学戏，因此听玉昆一提，便连连点头，愿意让她先跟高燕庭一起来大舞台试试。
。。按照过去京剧界的习惯，所谓“借官台练私戏”，基本上是作为对青年艺人的一种培养和扶植的，向来不订什么合同，也不规定包银。只在唱过一段时间之后，由老板或剧团主持人根据卖座的好坏和台下的反应，酌量送一笔钱，并决定是否继续或停止出台。
。。玉昆和范伯康谈过之后，便去征求高韵秋的意见。高韵秋自然也懂得内行常说的“千学不如一看，千看不如一串”（串戏”的简称）的道理，即使当时情形混乱，出台练戏并不很合适，但也不能老把孩子关在家里死练，因此也就点了头。
。。最后，玉昆又到榛苓小学宿舍，向湘母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湘绮早就听说他要离开上海，因不便强留，并没作过什么表示。这时候，听他提出了要让梅宝就此去正式下海当演员的话，心里不免有些乱了。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她对梅宝离校学戏，基本上是赞同的，也没后悔过。打从她在榛苓小学任教之后，工作很忙，又知道赵玉昆和张银财都非常热情负责地在照顾梅宝，高韵秋又是位难得的好师傅，因此她就不大再去注意梅宝的事。这时她想，梅宝既然已选定了自己要走的路子，早晚总得上台唱戏，成个演员。赵玉昆说去，那就去吧。
“搭班如投胎”。早年秋海棠向她说过的一句分量很重的活，突然从脑海里涌了出来。尽管由于那时候她对梨园行的情况知道得很少，不完全能理解这五个字的深意，但此刻一想起，总觉得象受到了什么警告似的，使她只能默默地搓着两只手，陷入沉思中，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
。。赵玉昆望着她那一堆不加整理、渐渐变成灰多黑少的头发，知道这位外行的母亲，面临自己唯一的爱女一生中的关键时刻，不可能不产生许多顾虑，还是让她再想想吧。
“孩子，你觉得成吗？”他便转而询问梅宝。
。。梅宝望望一言不发的湘绮，又望望亲眼瞧着自已长大成人的唯一父辈赵玉昆，最初也透出了迟疑莫决的神气，但思索了一阵，终于决心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二大爷，我心里也乱得很！”她觉得在这两位长辈面前，一切都应该实说，“早先我虽说也喜欢学着唱上几段，可唱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真还一窍不通。打从您和唐大叔来了以后，让我见了不少世面，才算摸到点儿边，知道学戏并不那么容易，更甭提出台演唱有多难啦！可我也没害怕。我想干哪一行都一样，不勤学苦练都不行，哪有人家把馒头送到你嘴里来的……
。。听她说到这里，玉昆不由连连点头：“着啊，你还真会想。”
“二大爷，难道说不是这样吗！”梅宝抿嘴一笑，“后来又亏您跟张大哥引进，拜了我师傅，虽说才几个月，日子还不长，可真教我把戏爱上啦！经他老人家那么细心指拨，我才懂得我们唱戏的，不管嘴上或是身上，不管唱哪个戏，处处都有讲究，都是千遍万遍地琢磨出来的。跟我在学堂里念的那些书本一个道理，都是上代人传下的知识、学问。谁要不好好地学，那谁就算白白地在浪费时间，跟师傅，也跟自己开玩笑。”
。。湘绮听梅宝说话时神气那么亢奋，以为女儿的主意已定，很勉强地笑了一笑，接过话头，冲着赵玉昆说：“二哥，真有您的。别人都是干一行，怨一行，可您唱了几十年的戏，好象还没唱够似的，如今又把孩子们都逗疯啦，一个个跟着您去走这条路。我也不想扫您的兴，可心里就是忘不了孩子她爸当年受的那份罪…”说到这里，她的嗓子便哽住了。
。。玉昆还没发话，梅宝已一下抢到了湘绮坐的那张小椅前面，屈着一条腿，抓住她母亲的手腕，显得很委屈地说：“妈！瞧您！我的话还没完呐！”
“谁堵着你的嘴啦！”湘绮似嗔非嗔地瞪了她一眼。
。。刚推开门走进来的韩家姑娘，瞅见梅宝正跟湘绮扭在一起，不禁笑着说：“这么大啦，见了大婶，还总爱撒娇！”
。。玉昆也凑此哈哈一笑：“好，梅宝，你还想说什么？”
“二大爷，妈妈说得一点儿不错，不管我怎么爱唱戏，可总忘不了我爹他老人家当年是怎么在台上咽气的…”梅宝转过身来，满脸忧郁沉痛之色，用缓慢的速度向赵玉昆说，“兴许您还不知道，二大爷，我心里正为难着哪！唱戏，我乐意。为了把戏唱好，多累也不怕。可我爸爸，还有我师傅，再搭上燕弟他师傅茹五爷，一个个全是百里挑一的好人，叫我难受的是他们哪一位也没过上几天顺心的日子。我心里就想开去啦，敢情唱戏这一行真特别容易惹事！二大爷，您别生气，我终究是个女孩子，胆子小，还真有点儿怕。要不唱吧，我又能干什么别的呢！再说我师傅为*操我**了那么大的心，好容易才让我学会了几出戏，这时候我又不敢唱了，那可怎么对得起他老人家！”
。。屋子里的三个人听了她这番话，半响都没有出声。湘绮和韩凤英都以无限同情的目光望着梅宝，觉得事情真的十分为难。赵玉昆出纸烟来抽着，一只手尽往后脑上抓。
。。梅宝倒空了心里想说的话，就坐在自己床上，透出等候斥责的神气，怯怯地望着赵玉昆。
。。赵玉昆也感到有些为难了。但他久闯江湖，经历的风险多，识见也广，自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胆识，便转身来心平气和地回问梅宝：“您舅舅是干哪一行的？上年又是谁起了黑心，把他办的厂卖掉，送他去见阎王爷的？”
“二大爷！”梅宝突然被点醒，从床上蹦了起来。
“孩子，你再留神瞧瞧，”玉昆用手向屋外一指，“如今这个世界，干哪一行是千稳万妥的？坏蛋到处都有，干这一行，干那一行都遇得上，也躲不了。可咱们总不能为了怕打噎，连饭也不吃！你把心事说出来也好，今后大家都特别留点儿神，除了出台演戏，你什么地方也别去。反正你刚出道，谁也不认识；又不带班子，没什么要应酬的，唱完戏就回家。自然，路上也得小心，这几天有我，我走了，还有你师傅跟师弟，来去都在一起，不让你落单，估量不会出事。”
。。原来感到进退两难、迟疑莫决的梅宝，认为玉昆的话说得很透彻，既然干哪一行都不容易，都有风险，那就只有硬着头皮去闯，总不能整天躲在家里，什么也不干，让妈妈来养活自己。
。。湘绮给玉昆一点破，也不由想得更深了一些。当年她在天津的时候，还是个师范学生，不仅没有上台唱过戏，连哪一行都不是，可同样逃不了袁宝藩的追踪*害迫**。可见是世道不好，与职业无关。但她虽然不再反对，心里却还是放不下。第二天就利用课余的时间，特地赶到城隍庙去，在地摊上买回来一副式样古老的平光眼镜，要梅宝出门时戴上，又让她围着自己那一条黑色的绒线围巾，还再三叮咛：“肩拱着一些，别挺起身子”
。。咦，大婶也会教人演戏哪！”韩家姑娘在一边笑得直拍手，“这么一改扮，妹妹*象真**个老奶奶啦！”
。。梅宝也不大愿意，说这样反而会引人注目，遇上警察、自警团什么的，盘问起来，更不好解释。
。。你不能说有病吗！”湘绮呵斥着。梅宝怕伤她妈妈的心，勉强依了，但走在路上，到底没拱腰缩肩地装老奶奶。
。。汉口那边的戏院派来接赵玉昆的人已到了两天，玉昆还迟迟没起身。为了梅宝要上台，他真忙得几乎连喝酒的工夫也没有。原来应该由高韵秋以师傅的身份去操办的事，玉昆因为知道他不惯跟别人打交道、也一起接过来，由自己去料理。许多大问题都解决之后，范伯康又临时提出了一点意见，希望梅宝别用原来的学名吴梅影，说这三个字连在一起叫不响，主张改用“小秋海棠”为艺名，以资号召。赵玉昆也知道一个初出茅庐的演员，用什么艺名，往往煞费推敲，历来认为这是将来走红不走红的大关键，因此便把范伯康的话转告了梅宝。没想到来温顺听话的梅宝却不同意。她的理由是：“我不能指着爸爸的名头吃饭。戏唱得好，唱不好，都在自己。再说，戏都是师傅教的，这么改，他老人家也会不高兴，为什么不能叫小高韵秋，要叫小秋海棠？二大爷，我说不出口。”
。。玉昆仔细一琢磨，认为也是梅宝的话对，就回复了范伯康。这位老板可能是出于好心要让梅宝早日成名，也许他另有打算，后来在戏馆大门前张贴海报时，仍然在吴梅影这个名字底下，又叫人写上了“小秋海棠”四字。因为演员照例另有边门出入，以致赵玉昆他们都没发现。
。。登台的第一天，范老板、赵玉昆、高韵秋和后台那个坐中的再三斟酌，商定让高燕庭演《越虎城》，排在第三出；梅宝陪一位老票友演《三娘教子》（高家的*妞小**也在戏里串演小东人倚哥），排倒数第二出，就是内行所说的压轴戏。这样安排，既能引起观众对这两位新人的注意，而又不使他们显得太突出，以免人家对他们期望过高，反而容易失望。
。。当天上午，心思周密的高韵秋又嘱咐徒弟和儿子：“十点以后别再吃东西。”因为老艺人们都知道，吃饱了上台不仅对唱武戏的演员很不合适，就是唱文戏的，因为行腔使气都得运用丹田里的那股劲，也是空着肚子的好。
。。打过十一点，高韵秋、茹连元、赵玉昆都尽可能穿上最齐整的长衣，引着梅宝和高燕庭来到了大舞台的后台，照规矩先走进香堂，拜了武猖神和老郎神（一、二百年来，梨园行所公认的祖师爷，传说就是唐明皇），然后再跟同台的那些艺人和各行各档的执事人员逐一行礼相见，定了称呼一年长的一律叫大爷、大叔，年龄相仿的称兄道弟。
。。几个月前和梅宝在这里跑女的那些女孩子中，还有三、四个留下没去，见到了梅宝格外亲热，挨在两边直叫姐姐。
“孩子，要是再让你上去跑宫女，你干不干？”赵玉昆突然瞅着梅宝间。
。。梅宝不由一愣，再瞧赵玉昆的脸上，却并没半点逗笑的神气，便柔声地反间：“是今儿她们人不够吗？二大爷。”
“要是人已经齐了，你干不干？”玉昆又紧钉着问。
。。梅宝这时已懂得这位父执发的用意了，急忙直截了当地回答：“干，干，二大爷。您不是常说，在台上演戏有轻有重，可角儿没有大小吗？”
“对，应该这样。”茹连元笑着嘴说，“咱们在科班里，谁没跑过宫女、龙套！搭了班，上小地方去，人不够，照样也干。你不信吗？四大名旦，还有俺师哥于连泉、张连廷，师弟谭富英、李盛藻…都该算是名角儿了吧，谁没跑过。
。。沉默寡言的高韵秋听了，也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好，你能记住这些话，我就放心啦。”今天，玉昆似乎已换了一个人，态度比谁都严肃。“孩子，别看你们这是借台练戏，不算正式搭班，可终究是进了门啦！咱们唱戏的没别的什么大规矩，就是要讲义气。什么叫义气？你听着，第一，在同行面前，不管男女老少，都不兴端架子，瞧不起别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谁要是以为自己什么都行，准得砸锅！孩子，有两句话务必牢牢记住：学到老，学不了。甭说你们这是娃娃下地，刚学会迈开腿，就是咱们唱了几十年戏的人，不学也一样吃不开。天外有天，山外有山，能人多着哪！”
“唵，二大爷，我记着就是。”梅宝恭恭敬敬地连声答应。站在一边的高燕庭听了，也肃然动容。只有他师傅茹连元望着赵玉昆直笑。他倒不是不同意玉昆的话，而是对他这位老友的突然变得那么正经严肃，有些出乎意料。
。。当天下午五点半钟，台上才停锣，后台就纷纷议论开了。人们几乎众口一词地夸奖燕儿的武功真帅，梅宝的嗓子清甜响亮，她师傅的胡琴也托得好。可是在台下，观众却是对《越虎城》这出武戏反应最热烈，大家都为高燕庭耍的那几套利索灵活的枪花叫好不已。
。。高韵秋一直很不满意儿子的那份牛性，看到他居然把自己在靶子功上练成的一些绝活已学会了不少，心中也大为欣慰。他哪里知道，燕儿虽然脾气倔强，在表面上似乎跟父亲不大亲热，有时候难免还要顶撞几句，其实在他内心深处，父亲始终是最值得敬爱的人，并且早有决心要继承家学，不让高韵秋的玩艺失传。
。。茹连元更是咧开嘴合不拢来。他高兴的是这个小徒弟的腰腿功夫那么磁实，几个亮相都稳如泰山，这向来是他教学生的时候最注意的。
。。第二天的戏码原已排定，但梅宝下完装，就赶紧抓住满面喜色的赵玉昆低声地说：“二大爷，我求求您，千万跟总管去商量一下，明儿把燕弟那出《金钱豹》挪到后边去，我唱的《春秋配》改在第三出…
。。这可真把玉昆闹了个懵头转向，不由睁大眼睛问：“你这是干吗？是你师傅的主意吗？”
“不，不，二大爷，是我自己要这样。”梅宝忸怩地回答，两腮上泛起了红晕。
。。玉昆还是无法理会自己面前站的这个姑娘的心情，一路摇头，一路向她抱怨：“孩子，听着，咱们这是正式在台上唱戏不是闹着玩的。你也不用那么婆婆妈妈的，怕人家不高兴。我拍胸担保，你师傅绝不是气量狭窄的人。”
。。梅宝几乎就要大叫：“啊呀，二大爷，您懂得什么！然而她怎么能这样直说呢。
“不，不，二大爷。人家燕弟是唱得比我好嘛！您听见没听见，刚才台下给他喝彩的有多少”情急之中梅宝突然抓到了一条理由，赶紧补充说明：“再说《春秋配》才唱《拾柴》一场，也压不住。明儿人家要是看完《金钱豹》就散了，二大爷，您教我怎么下台！”
。。这几句话倒把赵玉昆打动了。梅宝是他唯一的亲人，真要让她受到委屈，他怎么受得了呢！他略一思索，也觉得梅宝考虑得不错。按照近年台下观众的爱好来看，两出戏换一下是比较明智的。
。。这时后台的几位主要人物尚未走散，赵玉昆跟他们一提，倒有半数是赞同的，只有高家父子却坚决不愿，说宁可让梅兰换唱一出别的重头戏，不能叫她唱第三出。
。。梅宝对燕儿不能领会自己的深意，觉得很不是滋味，便偷偷地向他瞅了一眼，燕儿却还是涨红了脸直摇头。
。。后台总管摊摊手，表示自己没成见，由他们做主
。。赵玉昆又跟大家商量了一会，还是没法谈得拢。倒是被称为高瞎子的高韵秋眼力虽差，心里却特别亮堂，加上他和儿子、徒弟在一起的时间最多，因此对这两个年轻人内心深处所发生的变化已有所察觉，暗自斟酌了一下，表示接受梅宝的意见，把明天那两出戏倒换一下，但又宣布：“明儿干脆让燕儿先唱李春发，再上《金钱豹》。”
“怎么，您又逼着他唱小生？”赵玉昆知道燕儿早就跟着他父亲学过多年的小生戏，并不怕他演不了《春秋配》里的小生；但他更清楚的是，燕儿就为不爱演小生这个行档，才改学武生的。高韵秋方才提出的那个办法，虽然为的是兼顾徒弟跟儿子，但燕庭怎么会乐意呢
。。然而，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燕儿竟一声不吭，分明已经同意了。接连碰上这么一连串奇怪的举动，简直使赵玉昆这个老单身汉以为梅宝和高家父子的神经都出了毛病。第二天台上的情景，不但使他瞧得瞳目结舌，更加胡涂起来，就连“知子莫若父”的高瞎子也为之愕然。从小就没有认真学过小生戏，动作老是那么生硬粗鲁的高燕庭，在跟梅宝配戏时，竟一下变得那么温文尔雅，居然很象个少年书生。两个人几次对眼神，也是含情脉脉的，充分表达了剧中人当时的心境。
。。大舞台的范老板原跟他们约定，每周演唱三天。第一轮唱完，他向票房一查问，卖座还不差，比起其余的四天来，大致能多卖一、二成。他急忙让管事来传话，只要他们乐意，下星期起每天上台也行。
。。这时候，赵玉昆已给汉口来人催走了。高韵秋不等茹连元发话，便一口回绝。他既疼儿子，更疼徒弟，认为梅宝和燕儿尽管都才交二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终究还嫌太嫩，没经过多大锻炼，才上去不能唱得太累。尤其是梅宝，唱的都是青衣戏，是专卖嗓子的，太累了容易损伤声带，必须按部就班，慢慢地逐渐加重她的负荷。可是在家里，他仍然象平时一样，不放松梅宝的日课，并加紧给她排新戏，要用到小生搭配的，就叫儿子留下一起排。
。。根据上一期演出时的效果，精细的高韵秋已估摸出一些门道，懂得梅宝和燕儿之所以还能受到台下欢迎，一方面是他们刚出台，脸生，使观众多少有些新奇之感；但另一方面，这两个青年人尽管功夫还很不到家，却也各有所长。燕儿是打得勇猛火暴，能让人家看得过瘾;梅宝则是嗓子特别好，又宽又响堂，在京剧舞台上比较少有。因此在下一期里，必须专挑对工的戏唱，让他们可以尽量发挥，凑此渐露头角。
。。也确实亏他想得这么周到，第二个星期里，梅宝首场唱《宇宙锋》，《装疯》带《金殿》，唱了一个多钟头，台下喝彩声不绝。燕儿在第四出里演的开脸戏《艳阳楼》，也同样大受欢迎。特别是第三天，高韵秋让梅宝唱全本《六月雪》，在《探监》和《法场》两场中，她高唱入云，响彻全场，而且字字句句都是忿怒的烈火和严正的控诉，充分表现了含冤受屈、无辜丧命的窦娥的满腔悲愤。
。。高韵秋所教的唱腔比较刚劲，不象程派那样多走低音，更宜于表达哀伤幽怨，也不如梅派那样清丽婉转，利于抒情，因而特别适合于唱《六月雪》这类戏。等到幕布合拢时，许多观众激动得热泪盈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发疯似地鼓掌。身处敌占区的上海居民，受尽凌辱苦难，心里都有一股怨气，凑此就尽情地宣泄了出来。
。。梅宝才唱几天戏，一下没想到象她那样的无名小辈，也会受到要求谢幕的宠遇。她自己也为剧中人物的惨死所感动，脸上淌满了泪水，正一路擦，一路匆匆奔进后台，准备卸装。可是台下站着的那些观众却不肯归座，掌声愈来愈密，使底下的那出大轴子无法开唱。
。。一直站在上场门那里观望的范老板发现了，不得不亲自跑到梳头桌边，呼唤梅宝。这时高韵秋也提着胡琴走过来了。梅宝由他们扶掖着，又是窘又是紧张地重新回到舞台上，向观众鞠躬致谢。幕布合拢了又拉开，接连四、五次，掌声才逐渐平息。
。。同行和观众里面，都有不少人在为这样一位京剧界的后起之秀感到惋惜，有的说：“要不是碰上日本侵略军在这里横行霸道，这位小姑娘准会马上大红大紫，挑大梁，挂头牌。”有的人说：“可不是！就凭今儿她唱的这出《六月雪》，准有许多评戏的先生们会写文章捧场。可惜现在上海的纸也给日本军部收空啦，小报都关了门，连老《申报》也只剩半张！……
。。范伯康老板当晚就要拉高韵秋到家里去吃饭，对高韵秋说：“脆咱们订合同吧，先唱二十天怎么样？”但同时也招来了一些烦心事：
。。第二天，红舞台那个专管后台事务的小老板萧吉清，派人来责问高韵秋，为什么他拿着东家的钱，反去帮助西家，要他赶快叫儿子和徒弟过班到红舞台去，要不他自己就得马上辞班。
。。还有个素不相识的阔人，居然送来了请帖，约他们去赴宴。
。。对于这一切，高韵秋都以不变应万变，一概置之不理。人家再催，他只说：“孩子还小，目下正在借台练戏，既非正式搭班，也不便出门应酬。好意心领，请大家多多包涵。”他已经下了决心，要是人家不肯包涵，他宁可让梅宝和燕儿都停下来不唱。
。。他万万意想不到的是，梅宝在舞台上一鸣惊人，却把她母亲罗湘绮吓坏了。
。。梅宝登台的第一、二两天，是赵玉昆把湘绮带到大舞台的，韩家姑娘也欢欢喜喜地跟她坐在一起。在聚光灯下，湘绮看到自己的爱女扮相那么秀丽，动作那么大方，起先也和韩凤英一样的高兴。可是在她全神贯注地谛视之下，台上的梅宝渐渐化成了当年的秋海棠，使她心里顿时酸得受不了，以致不得不把视线移开去。然而还有声音哪！在她的听觉上，梅宝的唱腔简直和秋海棠一模一样（实际上是秋海棠往年给女儿说的那些腔，已保留得很少了）。若不是她已届中年，能够沉得住气，真没法支持到终场。
。。 第三天，赵玉昆走了，张银财遵照玉昆的托咐，请了假来伴送梅宝去大舞台，湘绮就只让韩凤英跟着去。
。。韩凤英的心情自然不同于罗湘绮。在秋海棠生前，他们虽是比邻而居，但时间也很短促，接触不多，感情比较一般。而她和梅宝，却几乎天天在一起，情同手足。这些年来， 而女对她的多方爱护，更加深了她和梅宝之间同胞般的情谊。她看到梅宝在舞台上的演出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简直心花放。每天看完戏，总是急忙先赶回去，才进门就把场子里的情景，点滴不漏地说给湘绮听。她是出于一片好心，让她的这位大婶听着高兴，哪知反而惹得湘绮更加忧心如焚。
。。湘绮头脑里是这么想的：当初秋海棠还是个男人，就因扮相比较美，唱戏又出了名，以致处处招灾惹祸，经常受气，后来为了跟自己相爱，更落了个十分悲惨的下场。而梅宝如今却是个二十刚过的少女，风华正茂，再这样抛头露面地天天登上舞台，在千百人面前演戏，祸害定会来得更快了。一年多前她年纪还小一些，又只是个平平常常的中学生，已引起了伪联保长王辉祖的注意，几乎逼得她母女俩走投无路。今后成了个“女戏子”，简直不堪设想！
“真该死，我太胡涂啦早先就不该听从二哥的话，让梅宝去学戏！现在生米煮成熟饭，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湘绮悔恨无及，从此手心里老是捏着一把汗，认为梅宝早晚非出事不可。